三毛永远都在:从黄桷垭到丹娜丽芙(作者:孟悟)

《世界日报》副刊 2025 11 11

重庆黄桷垭老街蜿蜒在南山温厚的胸怀裏,青石板路在雨后闪着岁月温润的光,漫步黄桷垭老街,抬眼便可看见民国时代的老建筑,灰瓦层叠,木门斑驳。一头橘黄色的猫,威风凛凛从虚掩的窗后跳出来,奔向一棵繁茂的黄桷树,黄桷树绿意磅礴,浓荫如盖也如梦,轻柔怀抱三毛的故居。

三毛故居是一座典型的老重庆木楼,我幼时随父母居住领事巷,巷子裏常见类似的建筑。建筑两层结构,青瓦覆顶,墙体以木板拼接,木色已被岁月染成沉重的深褐。深褐色的木窗木柱皆沉在幽远的故事裏。故居门前是三毛的铜像,看她长发散漫,坐姿洒脱,让我想起在网上的一段视频,那是1990年,三毛在四川接受记者采访,她说:「我的故乡在重庆……我出生在重庆黄桷垭…」

三毛的父亲原是上海的执业律师。1937年上海沦陷后,国民政府从南京迁都至重庆,三毛父母辗转至重庆避难,定居于南岸黄桷垭正街145号。黄桷垭正街可追溯至黄葛古道,八百余年风雨沧桑的古道,历代商贾车马的必经之地,被誉为巴渝的「丝绸之路」。在民国时代,不少文化名人在黄桷垭正街留下独特的印迹,如李奎安、赵熙、晏阳初、谢其昌等,历史的风云与红尘烟火在此交汇,沉淀出深厚的底蕴。

1943年,三毛出生了,冥冥之中,那是战乱岁月裏降临人间的文学之星。看故居裏的文字介绍:幼年的三毛喜欢荡秋千、看宰羊、戏水缸、逛坟地,特别爱看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

1948年,年仅五岁的三毛随父母远赴台湾。黄桷垭对于三毛,或许只是朦胧底色中交错的画面:门前的黄桷树浓荫婆娑,窗外的南山浓雾弥漫,长江上穿梭的大船小船,山城的气息无处不在,潜意识影响著她,流过她的血脉,伴她走向辽远的世界,留下灿烂的文字和永恒的乡愁。

故居室内的陈设淡雅素净,恰如三毛的文字,干净、真挚、洗尽铅华,木质书架上,静静摆放著她几十年出版的著作,有的来自台湾,有的来自西班牙:《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部分书籍为三毛的胞姐和胞弟捐赠,有些封面已微微泛黄、染上时光痕迹的初版书,安静诉说著一个灵魂对自由的向往和对生命的热爱,她笔下的世界浩瀚、荒凉,又充满了深情。

故居的窗棂,雕著简洁的几何图案,是巴蜀地区常见的风格。木窗半掩,一眼望出去便是黄桷树,巨伞般的黄桷树让我想起巨伞般的橄榄树,Tenerife Island 上的橄榄树是三毛笔下的乡愁。

Tenerife Island,是西班牙在大西洋上的一个海岛,三毛把它翻译成「丹娜丽芙岛」,于是给海岛添了诗意和烂漫情怀。三毛的《哭泣的骆驼》,就是在丹娜丽芙岛创作的,多少快乐甜蜜的日子,酝酿了浪漫多情的故事。丹娜丽芙岛的橄榄油制造业发达,橄榄树四季郁郁葱葱,三毛写的《橄榄树》名扬四海:「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横渡大西洋的邮轮航线,从迈阿密出发,到巴塞罗那,一般都会中途停留丹娜丽芙岛,进行休整和补给。我记得,那是2011年春天的黎明,邮轮停泊在丹娜丽芙岛的港口。天尚未彻底放亮,岛上一片璀璨灯火,犹如苍穹之下一个辉煌的聚宝盆。当晨曦渐明,城市的灯光渐灭。我站在甲板上,触目所及,油画展开的浓郁和宁静,一大片白色房屋明亮耀眼,在半山腰的薄雾间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响,空旷而悠扬,回荡在海天之间。我当时在甲板拍照不停,相遇了两个家住加州的台湾同胞,他们告诉我,曾经包车游了全岛,还去三毛的故居参观过,我当时听了很诧异,岛上有三毛故居?西班牙人建的?他们说不是的,是华人导游带他们参观三毛生活过的地方,某一栋楼,某一条街,某一家三毛和荷西常去的餐馆。

2015年,我再次乘坐邮轮横渡大西洋,当邮轮停泊丹娜丽芙岛,我听船上的华人说,三毛的故居不在主岛,在Telde岛上,要从主岛坐渡船一个多小时。在Telde岛市区公园有一棵橄榄树,是为纪念三毛而种下,好多三毛粉丝前去橄榄树下朝圣。

一曲《橄榄树》,曾经湿润了多少游子的眼睛。最早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那时候的中国,到处涌动着三毛的热潮。多少人羡慕三毛走遍千山万水。当我的半生烟雨远去,她留下的感动还在。她是我青春的一个梦想,去看世界的万里河山。

丹娜丽芙岛离非洲大陆不远,我听人说,登上丹娜丽芙岛的最高峰,如果天气好,遥遥可望黄沙漫漫的海岸线,那里就是非洲大陆了!那里就是三毛笔下的撒哈拉沙漠,多少柔美感人的情怀和想像,至今感心动耳。

2015年的横渡大西洋邮轮,我是跟美国朋友缇娜共用一个房间。我告诉缇娜三毛的故事,告诉她我今生一定要去撒哈拉沙漠!缇娜听了,一本正经地告诉我,那地方一点都不浪漫,千万别去!别信作家的谎言,那是战乱、饥俄、瘟疫蔓延的地方,想想都害怕。

因为三毛,我不害怕,因为三毛,我总是满怀喜悦向往撒哈拉,那是一个女人的传奇和浪漫。

2025年的初秋,重庆依然暑热袭人,我徜徉在三毛的故居,看天南海北的读者给三毛的留言墙:「三毛,我带著你的书去了撒哈拉,又带著你的书来到你的出生地。」「三毛,您与我从未谋面,但是您是对我影响最深的老师。「我千山万水寻来,寻找你在这个世间的每个足迹,读书不是我的嗜好,但我拜读您的每本书。」

故居窗外的黄桷树下,树叶在风中翻飞如三毛的书页。三毛永远都在,她化作了撒哈拉的一粒沙、丹娜丽芙的一缕海风、黄桷垭的一枝青绿。当橄榄树摇曳远方,那是三毛的流浪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