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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新闻日报》2026 9 17 每次回國，我都喜歡坐輕軌出門。不怕堵車，說走就走。我有個美國朋友，住在美國南方一座中型城市，離亞特蘭大一小時半車程。當地政府曾就一項交通擴展方案徵求公眾意見，方案裡包含在社區附近修建城市軌道，未來與亞特蘭大都市圈連成一片。她和家人、身邊的朋友，乾脆俐落，全部投了反對票。 誰不知道地鐵的好。四通八達，極其方便。為什麼不願意？每個人的心和眼都是亮的，很多美國大城市，地鐵在帶來了速度和便捷，也順便把流浪漢和罪犯帶進了你的生活社區。紐約、三藩市、芝加哥，那些地鐵車廂裡發生過的惡行案件讓人觸目驚心。記得紐約的罪犯，把人從月臺推向鐵軌，受害者被呼嘯而來的列車活活碾過。這樣的橫禍縱然發生的概率低，但是已經深入記憶的骨髓，不想遭遇，那就從源頭杜絕。 我是後來才知道，亞特蘭大郊區對軌道交通（MARTA），帶著歷史性的抵觸傳統，可以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許多白人居民擔憂引進犯罪。到了現今，軌道交通除了犯罪因素還有稅收負擔。建設軌道就要徵收1%銷售稅。總而言之，不少中產傾向於住在遠離鬧市的郊區，自己開車掌控自由人生。 許多華人回國探親，佩服中國的安全和方便。就說我的故鄉重慶吧，城市軌道線如蛛網般鋪開，軌道所到之處，房價看漲，沒人會抱怨軌道修到自家的門口，也沒人會為交通軌道繳付銷售稅。從兩路到解放碑，從江北機場到龍興，從繁華的市中心到偏遠的鄉鎮，軌道無縫銜接。 我父母退休後，選擇在渝北兩路安了家，一棟建於千禧年的住宅樓，社區離3號線軌道有十多分鐘的走路距離。我回國探親，常住在那裡，我時常幻想，如果社區門口就有軌道站該有多好。社區老舊，但也有它的好處：枝繁葉茂的黃葛樹，把整條路罩成清涼碧亮的隧道。走出社區便是鼎沸的人間煙火，小麵館、小吃店、茶樓、美容、中醫……琳琅滿目。 可惜社區配套陳舊，年輕人還是走了。一批又一批，往渝北西區搬，往中央公園去。西區嶄新明亮，道路寬廣，住宅社區典雅乾淨，一個接一個的購物中心亮起來，一個又一個的好學校都在西區開了分部。年輕人喜歡那裡的豐富資源，喜歡活力四射的大環境。 渝北東區的兩路呢？在我看來，兩路是渝北的根。聲名遠揚的水煮魚，就是從這片土地上走向五湖四海的。碧津湖還在，綠波之上的荷花千姿百態，岸邊楊柳扶風，碧津塔的影子落在湖心，也落入我的心。我依然記得，碧津公園裡的巴渝民俗博物館，光緒年間的節孝牌坊，精美絕倫的清代古床，隱著紅塵亂世的酸甜苦辣。 渝北兩路有歷史有底蘊，但是年輕人紛紛跑去西區這也是事實。有人戲說，沒了年輕人，留下的都是老人，兩路要變成“貧民窟”了。還好，15號線轟轟烈烈地來了。15號線這條城軌快線，無人駕駛，時速140公里，讓兩路融進了城市的主動脈。它穿過渝北，串聯起機場航站樓、西南政法大學、向東直抵龍興、兩江影視城。 15號線通車，對渝北兩路的意義，本土的根，永遠都在這裡，走遠的人總會回頭。社區鄰居對我說，她的親戚本來已經在西區買了房子，但是還經常過來買菜、上餐館。現在15號通了，讓西區和東區的人都得了好處。鄰居還說，她女兒在大學城上班，每天都要開車，早晚高峰在路上堵得頭疼眼大，以後就坐輕軌上班，不過五六個站，出行方便，時間和油錢都省了。 我在重慶所居住的社區，不少人都在盼望即將通車的15號線。社區的門衛大爺告訴我，盼了五六年，15號線總算要通了。他兒子在龍興上班，以後來看他方便多了，不用開車折騰，還要找地方停車。前些日子，他和老伴每天都去雙龍大道看輕軌站的進度。施工的圍欄拆了，圍了五年的大道，終於鋪上了瀝青。 毫無疑問，15號線讓渝北東區翻開了新的一頁，也讓它更快融入城市的未來。如果是在亞特蘭大郊區呢？人們寧可開車，寧可忍受交通的擁堵，也不想看見軌道線延伸到自己的社區。軌道會帶來便利，也會帶來麻煩。國與國不同，各有各的感受和自由。 想起另一件事。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郵輪碼頭，我曾經多次從那裡出發去加勒比海。後來碼頭不接客了，為什麼？當地居民把郵輪趕出了碼頭。居民認為郵輪帶來了污染和噪音，政府卻認為郵輪能為當地創造就業、發展本土經濟。於是居民和市政府打起了官司，一直鬧到聯邦法庭。最後居民贏了，市政府輸了。我在想，這樣的事情，大概很難在中國發生。如果政府要在某個城市修建郵輪碼頭，市民多半是歡迎的，也會為家鄉成為國際郵輪的停靠點而驕傲。我曾經在郵輪上跟人閒聊，對方告訴我，她乘坐郵輪到過天津。郵輪停靠碼頭時，鑼鼓喧天，她看見聲勢浩大的舞獅隊，被中國人的熱情好客深深打動。 九月的天，天高氣爽。我和幾位渝北文友在翠湖路的一家餐廳相聚，聊文學，也聊即將開通的15號線對渝北東區的特別意義。有人提及，重慶是座旅遊城市，成千上萬的遊客擁堵在渝中區，大多是沖著解放碑、洪崖洞、李子壩去的。這些景點人流擁擠，拍照、打卡，排隊吃網紅火鍋。渝北完全可以利用15號線的便利，接住部分溢出的客流，讓遊客從核心景區分流出來，到兩路領略水煮魚的發源地，享受琳琅滿目的美食，去碧津公園看看“小西湖”和碧津塔，再坐15號線到龍興古鎮喝一碗陰米茶、逛一逛民國影視城。 於是有人總結：15號線把渝北的兩路與龍興連成一條文旅長廊，讓遊客能夠沿著軌道線，從水煮魚、洛磧“水上漂”豆花一路吃到民國影視城。還有一點，這條線上的渝北景點都離機場極近，遊客在渝中區暢玩之後，完全可以用一天或者半天時間順途一遊。 15號線軌道對我，有種悠遠的情懷：它穿過渝北，穿過兩路，穿過我父母安家的那片老社區，穿過黃葛樹罩成的清亮隧道，穿過碧津塔落在湖心的影子。它終究會把走遠的人和事，一層一層找回來，比如這座城市，找回那些離開又歸來的親人。

《世界日报》家园 2026 9 15 邮轮是什么时候到的哈当厄尔峡湾（Hardangerfjord），我不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亮蓝色的天空下，峡湾的水是绿的，那种柔媚的、碧澄澄的绿，又隐约透出些融化的蓝，从山顶一直漫延到水边。两岸的山也是爽快清亮的绿，山顶覆着雪，半山腰是森林和草甸，草甸上还能看见绵羊。这样的风景，我曾在年少时的明信片里见过，直到长大之后，才有机会走进画中。 哈当厄尔峡湾因为水流平缓，两岸农业发达，被称为挪威的田园峡湾，田园峡湾也是挪威最重要的水果产区，一千年前的挪威古人，就在峡湾两岸种植苹果和樱桃。用镜头看峡湾，九月最美，枝头的硕果、浪漫的野花、碧绿的草甸互为对照，旖旎入画。 我十点钟才慢悠悠地下了船。走在上山的路上，与华人朋友Linda正好相遇，我们是在格陵兰岛相识的。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九月阳光落在宁静的峡湾上。 “你现在才下来？”她的声音温和动听，带着轻快的节奏，“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坐了游艇把峡湾逛了一圈。早晨的雾很浓，瀑布从山上下来，全都在云里飘荡。” “早晨不冷吗？”我问。 “不冷。”她笑道。 我错过了早晨的仙境，正好与她相约去苹果园。我们在小镇的山路上走着，触目之处全是苹果，红润饱满的苹果，密密匝匝的，让枝条不堪重压，哗啦啦落了一地。苹果园中有几处白色的木屋，也有灰墙红顶的石头房子，房子的窗台上摆满了花，开得缤纷热闹，与草地上的野花互相呼应，各色野花细细碎碎、姹紫嫣红，开得泼辣，开得自由放肆，一直开到水边去，荡漾出梦幻的倒影。 我们走到半山腰，透过苹果树的繁枝看峡湾，水面柔如缎子，一半绿，一半蓝。我们的邮轮就静静地泊在峡湾之中，庞大而淡定，在青山的环抱里，像一只栖息的白色巨鸟。几艘渡船和快艇从它身边经过，小得像水面上漂着的玩具。 果园的主人在半山腰搭了棚子，卖自家的苹果酒。我们要了两杯，坐在露天的木桌旁。酒是透亮的琥珀色，入口有一点凉，一点跳，然后是清甜，甜中裹着秋天的醇厚，人世间的轻柔明朗就这样沁入肺腑。 阳光从苹果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光影摇曳在桌子上，又融入我们的酒杯。不知谁家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悠长的笛声，在山水间回荡，提醒人们归船的时间。 我们起身下山，沿着山路往回走。在路途我们相遇一棵枝繁叶茂的乌梅树，紫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树下滚满了落果，我们随手捡起地上的乌梅，享受它野性的酸甜，就当是大自然的慷慨。 带着乌梅的香甜，我们继续走，走到峡湾边。清亮的水像是琉璃，阳光照在水底的石头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在水波里闪动变幻，让人起了贪恋，我忍不住弯下腰，希望捞一块当纪念。 Linda摇头，她认为水里的石头最好不要乱碰，她的父亲是地质科学家，曾告诫过她，野外的石头有放射元素，对人体没有好处。我听进去了，把石头放回了原处，漂亮的石头是天地间的产物，充满神秘的力量，大自然总是让我们敬畏。 时光远去，霍达兰的峡湾像一幅长画婉转在心间。挪威的苹果园，秋天的微风和暖阳，我们喝过甘冽的苹果酒，聊过彼此的人生。在路上，我们捡过的乌梅，我们不敢捡的石头。旅行的美好不过如此，青山绿水让人念念不忘，而风景中的人和事更让人铭记于心。

《华府新闻日报》2026. 9  10 跟随旅行团的大巴驶入西藏，拉萨是我心往神驰的目的地，而那曲呢？更像是途中一份随机的赠礼，悄然之间带来几分惊喜。 从拉萨到那曲，似乎不长，三个小时的高速车程，但是老天一下子就变得阴晴不定，寒风刺骨。六月的天，我在拉萨可以穿夏日的长裙去布达拉宫，到了那曲，滑雪衫和冲锋衣就该备好了。那曲地处藏北高原，海拔4500米，含氧量低，多为冻土覆盖，沿途可见雪山和冰原连绵。导游告诉我们，那曲几乎寸草不生。政府曾悬赏10万，如果有人能在那曲种活一棵树，并存活三年，便可拿下巨奖，迄今无人拿下。 导游接着说道，那曲生态环境脆弱，与拉萨、日喀则等地不同，拉萨那边在唐朝就跟汉文化相融，开始了农耕文明，并创造了灿烂的文化。那曲这里，自古便是游牧民族的天下，牧民逐水而居，粗犷而自由。那曲的冰雪融水是怒江的源头，也是长江上游的水源补充区。 如今的那曲正处于轰轰烈烈的发展之中，对各类专业人才需求迫切，有一种说法，内地精英若愿意前往那曲工作，基本月薪可达10万元。听到这里，团中不少人感慨：若能在内地拿到一半的薪酬，谁愿意来这苦寒高原，连树都种不活的不毛之地。长居于此，心脏肺腑会出奇怪的状况吧？ 旅行团的大巴车里有位老者，是位退休的历史老师，他提及唐朝的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与松赞干布成婚，从长安出发，所经之路，也曾穿越那曲的地域。众人闻之，不免叹息：文成公主万里迢迢，身历风霜，让人心痛和怜惜。大巴车中一位中年女子说，若她女儿远嫁到这荒芜之地，她会发疯的。 历史老师补充道，那曲并非荒芜之地，在藏文化中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比如格萨尔王，这位藏族史诗中的战神，英勇无敌，至今仍被传颂。导游也随之介绍，那曲的丹赞寺，被誉为“小布达拉宫”，为这片苦寒之地添了传奇的色彩，汇入了中华文明的血脉版图。 从拉萨到那曲的途中，我们远远望见桑烟袅袅升起，在高原清亮的天空下，几只秃鹫凌空盘旋，带来肃穆而悠远的氛围。导游抬手指向前方，告诉我们，那一带便是天葬台。有些天葬台旁还筑有骷髅墙，是用逝者的头骨垒砌而成，无声诉说着生死轮回。 团里有游客好奇地问，是否可以前去参观。导游摇头说，早年尚可远观，如今已是明令禁止。天葬是藏族同胞的神圣葬礼，曾经有些游客粗鲁不堪，不听劝阻，对着遗体拍照、录视频、还拿出自拍杆直播，让藏民倍感冒犯和愤怒，之后出台了严格规定，出于对逝者尊重和当地文化的保护，严禁游客进入天葬区域。 她的话让我陷入深思，抬头之间，望见车窗外一座寺庙，巍峨壮丽，红白相间的建筑依山而建，那就是丹赞寺！车内有人感叹，太像布达拉宫！众人说及拉萨的布达拉宫，不仅门票价格不菲，还需提前预约方能进入；而这座“小布达拉宫”无需购票，凭有效证件即可入内参观，显得平易近人、温和亲切。 丹赞寺坐落的地方，相传是格萨尔王王妃的故乡，带有浓墨重彩的宗教元素。寺内分为白宫与红宫，两宫色彩鲜明，层次分明，白宫为行政与居所，红宫则为宗教殿堂，庄重典雅的建筑群，与恢弘壮美的高原遥相呼应。 拉萨的布达拉宫人流如织，热闹喧嚣，宫内管理严格，严禁拍照，但我依然看见好几个游客，拿出手机录视频，镜头肆无忌惮指向打坐的僧人。而小布达拉宫远离喧闹，安静肃穆、游客稀少，寺内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和几位藏传佛教的大师。时光在这里无声流淌。寺外环绕着金色的转经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看见身着绛红僧袍的喇嘛缓缓走过，当地的藏民神情虔诚，口诵经文，一步一圈地转动经筒。 我们一路随着转经筒，转过寺墙，转到了面山的一侧，眼前豁然开朗，那曲索县的全景如画卷一般打开，现代化的楼宇错落有致，远处的高塔静立在天际，与苍茫的山色融为一体。 时代在向前奔涌，历史在这里沉淀。古老与现代，在这片高原悄然交织，彼此回应，彼此辉照，细诉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

《华府新闻日报》2026 7 30 我相信，每一位作家都会记住自己的处女作，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世界翻开了新篇章。 对我而言，那是遥远岁月里的一道光，骤然照亮了灰暗的青春。当文字第一次变为铅字，少女时代最璀璨的画面，定格在记忆深处。 那年我十五岁。同学闫梅即将离开重庆，远赴拉萨，与支藏多年的父母团聚。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杏眼如星，肤若凝脂，笑起来像极了盛放的红梅。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临别之际，同学们纷纷为她留言送行。我写了一首诗给她，题为《送友进藏》。她的名字里有个“梅”字，我便在诗中放飞想象：梅花既能在山城绽放，也能在青藏高原上迎雪吐香。 大约半年后，我已满十六岁，那首诗刊登在《拉萨晚报》上。至今仍记得看到报纸的那一刻，世界变得明亮耀眼，温暖的光芒将我拥抱。感谢闫梅的父亲，《拉萨晚报》的闫编辑，是他让我的处女作得以面世。那份“开天辟地”的感觉，既温柔安静，又轰轰烈烈：文学的幼芽从此破土，渴望着一点光、一点养分，期待长成一树青绿。 许多年后，我在中国常规出版了十一本书，在海内外刊物发表文字数以百万计，而十六岁的那篇处女作，依然被我珍藏在心。我的心里早种下了一个愿望：今生一定要去拉萨看看，去布达拉宫，更要去《拉萨晚报》的办公楼。若有机会走进编辑部，亲口说一声迟来的感谢。 2026年的夏天，我从重庆出发，跟随旅行团的大巴驶入西藏。在高原的阳光下，穿过拉萨的大街小巷，我要去去寻找《拉萨晚报》，那是我文学之路的起点。 进藏前，我便与文友阿洁相约，要在拉萨见一面。我们同在一个文学群，曾在成都采风时相识。她年轻时是援藏工作者，在拉萨的媒体供职十年，退休后回到老家成都，因为女儿嫁给了藏族帅哥，定居在拉萨，于是每年都要飞拉萨。 当她得知我想拜访《拉萨晚报》，坦然告诉我，纸版早已停刊。这些年来，互联网的冲击让纸媒举步维艰。如今拉萨的晚报、日报和电视台已合并为拉萨融媒体中心。在拉萨的夜空，一座高耸入云的电视塔光芒闪耀，塔下便是融媒体大楼。 我们约好在融媒体大楼相见。但是突发状况随时发生，她告诉我，她女儿怀孕后情绪波动很大，近日又因食物过敏，全身红肿，需要她留在身边。我忙说无妨，自己随意走走便是。 那日清晨，我参观完了大昭寺，拿着手机里的高德地图，居然找到了原《拉萨晚报》的旧址。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朴实灰白的墙面，能让人想象旧日的光鲜。楼里早已没有了编辑部的痕迹，几扇窗户挂着寻常人家的窗帘，门口堆着杂物，显然已被几家单位和住户占用。 我站在楼前发呆，忽然瞥见一扇门帘，是典雅的藏族织纹，白蓝红相错，垂挂在一道老旧的木门上。门帘上方贴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八廓派出所拉萨晚报”。我愣了一下，这奇异的组合让我心里泛起困惑：两家单位合在一处？还是派出所借用了晚报的旧楼？。 我轻轻叩响那道门，开门的藏族阿妈面庞黝黑，她温和告诉我，这里早已没有晚报了。我本就知道，《拉萨晚报》已经不在了，却还是执意找到了原址。内心纠结着一份少女情怀，不会因岁月而暗淡，那就自己给自己点一个句号吧。 下午跟随旅行团拜访了布达拉宫，回到酒店后，心头依然翻涌着青春的念想，想着《拉萨晚报》已经并入拉萨融媒体，我再次出门。夕阳落在身上，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拉萨街头，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一路走到小昭寺，又循着地图和灯火走到拉萨融媒体大楼。大楼旁，那座高耸的电视塔正绽放着璀璨光芒，灯光如瀑，落在我的肩头和发梢，恍然之间，青春记忆的那束光照了过来：十六岁那年，初见文字变成铅字的欣喜与幸福，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那道光从未熄灭，在无数个暗夜里，给我信心和力量。 灯光之下，我接到阿洁的微信短信，她问我是否已回酒店，我说我在融媒体大楼附近溜达。阿洁说，现在是晚上十点，她的女儿已经睡了，她愿意出来跟我见一面。 十分钟后，我们碰面了，在大楼旁的一条巷口，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茶馆坐下，要了两杯甜茶。她抱歉因为女儿，不能尽地主之谊。我说你见缝插针出来见我一面，我已经感激不尽。 热腾腾的甜茶捧在手里，隔着氤氲的热气，我们聊起各自的近况，聊起当年在成都采风的趣事，她笑我胆子小，不敢踩在荷花池中的一块石头上照相，我说是的，记得你胆子大，还敢在那块石头上做高难动作。阿洁说，转眼我们都老了！茶馆里人不多，灯光弥漫出昏黄的温柔，柔光里的往事如河水一般涌来。 临别时我告诉她，明天一早就要跟团出发去那曲。阿洁感慨，你们待在拉萨的时间太短了。我说跟团就是这样，总有遗憾，不过拉萨之行，见了晚报的旧楼，看了电视塔的光，还跟你喝茶谈心，这杯甜茶注定会留在记忆里。 走出茶馆，拉萨的夜空澄澈如洗，电视塔的光芒依旧熠熠生辉。十六岁那年的光，和今夜的光，交融在一起，注定会伴随我的余生。

在拉萨，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布达拉宫是凝固的，像一座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巨型沉默；而八廓街则是一种循环的、漩涡状的时间，一圈一圈，周而复始，不知疲倦。那天下午，我便投身于这个漩涡之中。 “八廓”，藏语意为“中圈”，是相对于大昭寺内的“囊廓”和更大范围的“林廓”而言的一条转经道。公元七世纪，当松赞干布下令填湖建起大昭寺，朝圣者们的脚步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大寺外围踏出了一条小径，这便是八廓街最初的形态。一千三百多年的光阴，被磨得发亮的不是石板，而是信仰本身。 从大昭寺广场踏入八廓街，便立刻被一股有序的洪流裹挟了。人流只有一个方向——顺时针。这是千万年来不变的法则，如同行星围绕着恒星。在这条大约一千多米长的环形街道上，我成了一个逆着旋转方向的观察者，看着身边的面孔一一流过。 最夺目的是那些磕长头的人。他们来自藏北的牧场，或是康巴的深山，褴褛的衣衫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双手合十，高举过顶，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伐倒的树，轰然伏地，额头触碰冰冷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响。起身，再走三步，再重复一遍。他们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潮中一起一伏，让整条八廓街都有了如同海面一般的潮汐。一个老者，前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茧，那是经年累月与大地亲吻留下的印记。他起身时，褪色的羊皮袍子像一面疲惫的旗帜，铺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世界在身旁嘈杂，他的眼中却只有前方的路，纯粹得让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 与磕长者的激烈形成对比的，是那些手持转经筒默默行走的人。他们大多是本地的老人，有的还牵着毛色雪白的“阿布索”拉萨犬。经筒在他们手中不紧不慢地转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伴随着口中呢喃的六字真言，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一位老阿妈与我擦肩而过，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像高原的天空一样澄澈。她穿着传统的藏袍，步伐稳健，毫不在意周围举着相机的游客，仿佛她走的不是一条商业街，而是通往内心唯一圣殿的私密通道。 当然，八廓街还有它的另一面。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唐卡、藏刀、绿松石、氆氇、尼泊尔的香料和印度的熏香，琳琅满目。商贩们用藏语、汉语，甚至半生不熟的英语招揽着顾客，计算器上的数字你来我往，完成一笔笔交易。这是人间烟火的一面，世俗而热闹。这种神圣与世俗的奇妙并存，正是八廓街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玛吉阿米”那栋涂满黄色颜料的藏式小楼下，许多游客驻足拍照，追忆着那位写下“在那东山顶上”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浪漫传说。而就在几步之遥，转经的队伍依然浩浩荡荡，不为所动。 我随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踏入那扇门，外面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历史的回音。泛黄的奏折、残破的官服，在静谧中诉说着这座古街与中央王朝绵延数百年的羁绊。再走不远，又路过一间名为“嘛呢拉康”的小小佛堂，门口的信众正排队转动墙边巨大的经筒，指尖抚过筒身，传递着跨越时空的祈愿。 阳光渐渐西斜，从雪山顶上铺泻下来的光线，把整条街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画布。煨桑炉里升起袅袅的桑烟，混合着酥油和青稞的香味，在金色的光柱中缓缓升腾。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八廓街并不只是一条街，它是一个以信仰为轴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顺时针行走的人，无论是磕长头的朝圣者，摇转经筒的老人，还是像我这样漫无目的的游客，都成了这个周而复始的圆的一部分。 风停了又起，人来了又走。只有那不停转动的经筒，和那一步一叩的身影，像是八廓街永不疲倦的心脏，在千年的时光里，跳动着相同的节奏。 ****** 拉萨八廓街：千年信仰与红尘喧嚣(作者：孟悟） 拉萨八廓街的朝圣路，专供磕长头的人使用，由花岗岩或青石板铺成，年来岁去，路面被无数虔诚的心、手掌、膝盖打磨得温润光滑，夕阳西下的时候，整条路泛出一种沉静安然的暖金色光芒，温婉缠绵，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时光之河。 我在时光之河探寻八廓街的前世今生。在藏语中，“八廓”的意思是“中转经道”。公元7世纪，藏王松赞干布下令修建大昭寺，那时的中原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大昭寺建成后，前来朝拜的信徒们络绎不绝，年复一年地绕寺行走，走出了一条环形的转经之道，这便是八廓街的原始雏形。 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和商人越来越多，为安顿四方来客， 十八座家族式建筑次第而起，冬去春来，八廓街的诵经声揉进了市井烟火。一条朝圣之路兴旺了一座城，一座城围着一座寺，城与寺相伴了1300年。 拉萨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依然有威力，不肯退场。我站在八廓街边缘一棵老柳树的浓荫里，静看磕长头的队伍和来来往往的游人。头顶的这棵柳树，枝繁叶茂，已有千年的树龄，相传是文成公主当年进藏时亲手所植。藏地百姓视它为吉祥之物，尊称一声“唐柳”。唐柳二字，我想起万里之外的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里，鉴真和尚东渡后传经布道的地方，寺中莲池夏日花开，也被人唤作“唐莲”。一棵树，一池莲，隔着沧海与千年，都系着同一个中华大唐，大唐文明的精神谱系源远流长。 风从柳叶间穿过，细碎的叶子簌簌地响，我站在唐柳之下静看人间百态。一位藏族老阿妈在叩拜的队伍里，她穿着陈旧质朴的袍子，边角微微起毛。她虔诚地五体跪拜，额上已经结了厚茧，她匍匐的身体似乎承载了一部经书。在她身后有个喇嘛，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罩上一层安详宁静的光圈。 光圈之外，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猛然闯进我的视线，她身上的藏袍如此闪闪发光、靓丽修身，勾勒出她动人的曲线，一看就是改良的藏袍，适合摆拍艺术照，若是真正的藏族女子穿上它，怎么可能去农地干活，或者骑马放牧？ 这漂亮的藏袍姑娘一步一俯地，磕得格外认真，只是奇了，怪了，每磕三个头，便会扬起脸来，朝右前方调整角度，也调整表情，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扛着单反相机的墨镜男人，镜头正对着藏袍姑娘，快门声咔嚓咔嚓，响碎了夕光。藏袍姑娘的脸上画了精致的浓妆，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刷子。 我心想，摆拍出来的视频会放在抖音上博流量吧？这时候一个手拿相册的女子朝我走来，问我要不要拍照，她有多套藏袍可供选用，还负责照片精修。我婉拒了，说之前照过了。她说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出片效果非常神圣。我说我不想要这样的神圣，穿上藏袍，装模做样在地上磕头。拍照女子说，没让你磕头啊，再说了，这里不会让你白磕头的，你如果一直磕到大昭寺大门口，可以省85元的门票。 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游客对我说，她早晨看见一个40左右的胡须男人，叩拜的动作特别夸张，嗖的一下，像一条飞鱼滑在水面上，每次起身，两眼乱转，偷眼瞄大昭寺的侧门，那里面是售票处，一看就是混门票的。游客还说，只要混进那道门，就能省下几顿饭钱。有的叩头人，身上背了二维码，若是游客动了恻隐之心，便会给他们扫码付钱。我是后来才知道，如今监测系统高度发达，处处都要刷脸，在大昭寺冒充朝圣者叩长头混门票，不是那般容易过关。而那些背二维码的乞讨者，他们的脸在无意间也会进入大数据。 旁边的保安看得明白，只是懒得驱赶，或许见识了太多的人间闹剧。 闹剧继续在上演。我看见一个穿道袍的男人，长发飘飘，叩了几个头便盘腿坐下，悠然自得地拿出自拍杆，对着屏幕喊道：“家人们，这就是西藏的磕长头！来来来，看看他们的动作和表情。”于是虔诚的朝圣者成了他的背景板，我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是抖音流量，还有直播间的响亮打赏声。 不远处走来一对藏族年轻夫妇，男人右手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步履从容；路过煨桑炉时，女人从怀里掏出青稞粉，撒入炉中，动作轻快，像微风掠过檐下的经幡。夕阳从大昭寺的飞檐切下，金色的光沿着鎏金的宝顶滑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穿藏袍的女孩正在拍艺术照。那袍子腰线玲珑，领口堆砌着繁复的花饰，她手拿锃亮的转经筒，嘴角拉出微微一笑的弧度。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变换造型：“转经筒高一点，头低一点，眼神要充满虔诚，望向神圣的大昭寺。” 大昭寺前，真信徒依然将额头一次次叩向石板，而摆拍者们继续在在镜头前变换眼神与嘴角弧度。他们并行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轨迹，互不打扰。街角的奶茶店，半卷半掩的藏式门帘里，人潮如浓稠的酥油茶，杯盏碰撞的脆响，裹着藏语与汉语交织的欢笑。隔壁的肯德基门外，热热闹闹的招牌下，游客们举着手机自拍，自拍的镜头里应该有一群白鸽，掠过转经筒的尖顶。再走几步，进了文旅工艺品店，全是沸腾的欢愉，藏香的青烟中，尼泊尔的铜铃响着，绿松石与蜜蜡在玻璃柜里静静看着讨价还价的一群人。 八廓街就这般静默无言，收容一切，收容千年信仰的匍匐与叩拜，也收容红尘喧嚣的流量与欲望。

《世界日报》上下古今 2026 7 18 拉萨八廓街的朝圣路，专供磕长头的人使用，由花岗岩或青石板铺成，年来岁去，路面被无数虔诚的心、手掌、膝盖打磨得温润光滑，夕阳西下的时候，整条路泛出一种沉静安然的暖金色光芒，温婉缠绵，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时光之河。 我在时光之河探寻八廓街的前世今生。在藏语中，“八廓”的意思是“中转经道”。公元7世纪，藏王松赞干布下令修建大昭寺，那时的中原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大昭寺建成后，前来朝拜的信徒们络绎不绝，年复一年地绕寺行走，走出了一条环形的转经之道，这便是八廓街的原始雏形。 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和商人越来越多，为安顿四方来客， 十八座家族式建筑次第而起，冬去春来，八廓街的诵经声揉进了市井烟火。一条朝圣之路兴旺了一座城，一座城围着一座寺，城与寺相伴了1300年。 拉萨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依然有威力，不肯退场。我站在八廓街边缘一棵老柳树的浓荫里，静看磕长头的队伍和来来往往的游人。头顶的这棵柳树，枝繁叶茂，已有千年的树龄，相传是文成公主当年进藏时亲手所植。藏地百姓视它为吉祥之物，尊称一声“唐柳”。唐柳二字，我想起万里之外的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里，鉴真和尚东渡后传经布道的地方，寺中莲池夏日花开，也被人唤作“唐莲”。一棵树，一池莲，隔着沧海与千年，都系着同一个中华大唐，大唐文明的精神谱系源远流长。 风从柳叶间穿过，细碎的叶子簌簌地响，我站在唐柳之下静看人间百态。一位藏族老阿妈在叩拜的队伍里，她穿着陈旧质朴的袍子，边角微微起毛。她虔诚地五体跪拜，额上已经结了厚茧，她匍匐的身体似乎承载了一部经书。在她身后有个喇嘛，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罩上一层安详宁静的光圈。 光圈之外，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猛然闯进我的视线，她身上的藏袍如此闪闪发光、靓丽修身，勾勒出她动人的曲线，一看就是改良的藏袍，适合摆拍艺术照，若是真正的藏族女子穿上它，怎么可能去农地干活，或者骑马放牧？ 这漂亮的藏袍姑娘一步一俯地，磕得格外认真，只是奇了，怪了，每磕三个头，便会扬起脸来，朝右前方调整角度，也调整表情，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扛着单反相机的墨镜男人，镜头正对着藏袍姑娘，快门声咔嚓咔嚓，响碎了夕光。藏袍姑娘的脸上画了精致的浓妆，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刷子。 我心想，摆拍出来的视频会放在抖音上博流量吧？这时候一个手拿相册的女子朝我走来，问我要不要拍照，她有多套藏袍可供选用，还负责照片精修。我婉拒了，说之前照过了。她说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出片效果非常神圣。我说我不想要这样的神圣，穿上藏袍，装模做样在地上磕头。拍照女子说，没让你磕头啊，再说了，这里不会让你白磕头的，你如果一直磕到大昭寺大门口，可以省85元的门票。 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游客对我说，她早晨看见一个40左右的胡须男人，叩拜的动作特别夸张，嗖的一下，像一条飞鱼滑在水面上，每次起身，两眼乱转，偷眼瞄大昭寺的侧门，那里面是售票处，一看就是混门票的。游客还说，只要混进那道门，就能省下几顿饭钱。有的叩头人，身上背了二维码，若是游客动了恻隐之心，便会给他们扫码付钱。我是后来才知道，如今监测系统高度发达，处处都要刷脸，在大昭寺冒充朝圣者叩长头混门票，不是那般容易过关。而那些背二维码的乞讨者，他们的脸在无意间也会进入大数据。 旁边的保安看得明白，只是懒得驱赶，或许见识了太多的人间闹剧。 闹剧继续在上演。我看见一个穿道袍的男人，长发飘飘，叩了几个头便盘腿坐下，悠然自得地拿出自拍杆，对着屏幕喊道：“家人们，这就是西藏的磕长头！来来来，看看他们的动作和表情。”于是虔诚的朝圣者成了他的背景板，我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是抖音流量，还有直播间的响亮打赏声。 不远处走来一对藏族年轻夫妇，男人右手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步履从容；路过煨桑炉时，女人从怀里掏出青稞粉，撒入炉中，动作轻快，像微风掠过檐下的经幡。夕阳从大昭寺的飞檐切下，金色的光沿着鎏金的宝顶滑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穿藏袍的女孩正在拍艺术照。那袍子腰线玲珑，领口堆砌着繁复的花饰，她手拿锃亮的转经筒，嘴角拉出微微一笑的弧度。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变换造型：“转经筒高一点，头低一点，眼神要充满虔诚，望向神圣的大昭寺。” 大昭寺前，真信徒依然将额头一次次叩向石板，而摆拍者们继续在在镜头前变换眼神与嘴角弧度。他们并行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轨迹，互不打扰。街角的奶茶店，半卷半掩的藏式门帘里，人潮如浓稠的酥油茶，杯盏碰撞的脆响，裹着藏语与汉语交织的欢笑。隔壁的肯德基门外，热热闹闹的招牌下，游客们举着手机自拍，自拍的镜头里应该有一群白鸽，掠过转经筒的尖顶。再走几步，进了文旅工艺品店，全是沸腾的欢愉，藏香的青烟中，尼泊尔的铜铃响着，绿松石与蜜蜡在玻璃柜里静静看着讨价还价的一群人。 八廓街就这般静默无言，收容一切，收容千年信仰的匍匐与叩拜，也收容红尘喧嚣的流量与欲望。

《世界日报》小说世界 2026 7 6 开始连载 注：2023的秋天，我曾赴广州采风。那座城市里活跃的非洲商人群体，以及在广州成长起来的黑二代青少年，体育成绩出众，会说流利的国语和粤语，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回程后，我完成了这篇小说的初稿。小说讲述了一位中非混血少女的成长故事：在中国与美国之间，在田径赛道与古典舞台之间，在歧视的阴影与自信的重建之间，不断调整自己的最佳位置与方向。 白莲馨出生在珠城一个明亮的清晨，木棉花开成了绯红的云霞，她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洋娃娃才有的大眼睛，黑亮莹澄地闪着光，把窗外的天光云影和鳞次栉比的高楼一并装了进去。 莲馨是个中非混血儿，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黑二代」。母亲是地道的珠城人，容貌清丽，说话时总带着软糯温和的粤语尾音；父亲来自肯尼亚，家世殷实，刚来中国创业时便在五星级酒店租下办公室，从事国际贸易。他肤色深黝，笑起来时，一口洁白的牙齿耀眼夺目。莲馨继承了父亲的肤色，也继承了母亲的容颜。她能歌善舞、能算能写，跑得快，跳得高，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上一拍。 小学运动会那天，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起跑线冲出去，把一群孩子远远甩在身后。老师在终点看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按下秒表。后来，100米、200米、跳高、跳远，只要有她的名字，金牌就是提前为她定制。 十一岁那年，她参加了由一商家冠名的综艺节目，短跑赛道上，她一骑绝尘，一群同龄男孩连她的背影都追不上。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她，她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喜欢跑步，也喜欢传统文化，比如唐诗宋词、古典舞、水墨画。」 莲馨对传统文化的热爱，记者根本没有兴趣，记者再三强调：「莲馨，你的短跑天赋非常突出，它会把你带到一个绝顶的高峰。」 新闻播出后，评论区里涌入了大量热情洋溢的留言，宛如一片绚烂的花海。 「莲馨，中国的短跑之星！」 「基因决定一切，短跑需要爆发力，东亚人很难跑过黑人，如今中国有莲馨，她能为中国突破零的记录！」 「莲馨，加油！去奥运会为中国争金牌！」 她很快被选入珠城体院。体院为她制定了高强度的培养方案，每天训练八小时；而莲馨却坚持认为，每周二十小时已经足够。她跟父母商量，父母也站在她这一边，她的文化课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即便不依赖体育特长，也能考入理想的大学。她希望在学习与训练之间，还能见缝插针练习古典舞和水墨画。 母亲对她说：「慢一点，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苦。」 莲馨轻松笑道：「我很享受现在的节奏。」 清晨五点半的跑道上，她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树叶和露珠的清香，听着运动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悦耳的声响。教练总是感叹，天才就是天才，一周训练20小时的莲馨，成绩远超一群职业体院生。 她在铺天盖地的赞美声中继续向前，谁也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正悄然逼近，让她第一次感到心惊胆寒。 那一年，莲馨十五岁，在全国青少年运动会上斩获两枚金牌——100米和200米。同一年，珠城举办了首届汉服花朝节，十二花仙子面向社会公开竞选，消息一出，令全城的妙龄少女心驰神往。莲馨向母亲表达了参选的愿望，她的古典舞老师特意为她编排了《莲咏》一舞。莲馨的业余时间全心练舞，只盼能如愿当选莲花仙子。 这条路显然不如她的田径之路顺畅，没有掌声和鲜花，只有五光十色异样的目光。化妆间里灯光明亮，脂粉的香气混着紧张的呼吸，莲馨正低头整理汉服，她的汉服精美华丽，是母亲亲自为她挑选的，粉白与浅绿相间，衣料轻柔，纹样细致，行走之间衣袂微扬，仿佛一枝初夏的白莲，清雅而生动。 一个女孩侧过身子，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石榴花冠，瞥了她一眼，冷眉冷眼地说：「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什么地方属于我？」莲馨反问。 「你该去田径场，为中国拿金牌。」 「我可以既拿金牌，也可以跳《莲咏》。」莲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呵呵，这世间有黑莲花吗？」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讥讽，莲馨回头一看，那女孩穿着梅花造型的汉服。莲馨记得梅花女孩，她有个双胞胎姐姐扮的莲花，在初赛时被淘汰了，那也不是莲馨的错啊。 梅花继续冷嘲热讽：「觉得你穿汉服像中国人吗？华夏民族有这么黑的皮肤吗？」 莲馨的脑中「嗡」地一声。这样的尖刻言辞，她从小听过太多，伤口仍会隐隐作痛，但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声音愈发坚定：「不管怎样，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我就是中国人。」 带着这份自信，她走上了舞台。身形如流云舒卷，舞步随长风而起，举手投足间，仿佛古画徐徐展开。凭借一支《莲咏》，她脱颖而出，成功进入决赛圈。 汹涌澎拜的留言涌向评论区，掀起了一场刺目惊心的风暴： 「这黑鬼是什么名族？」 「她说她是汉族，汉族有煤炭一样的颜色吗？」 「汉人是龙的传人，她只能是黑龙族。」 「 黑龙族可以去奥运会帮中国拿金牌，但是不能代表华夏民族的形象。」 「男人守江山，女人守血脉，我们华夏民族的血统必须纯正。」 「对啊，我们又不是美国、加拿大那种移民国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种都能混在一起。看看现在的法国，被混成什么样子了……」 那些字句像密集的飞刀，一刀一刀扎进莲馨的胸口和眼睛。面对一场令人窒息的围剿，莲馨第一次在计算机屏幕前失控，她拳头攥得发抖，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乱。她声音嘶哑，对母亲低吼：「我真的……想杀人！」 母亲抱着她，声音哽咽：「网上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你看看，那些支持你的人，毕竟占大多数。」 莲馨一边摇头，一边泪流满面。她并非看不见那些赞美，只是实在无法承受如此撕心裂肺的侮辱。母亲也不劝了，抱紧她一起失声痛哭，像两个在暴雨中无助的受伤者。莲馨心里明白，母亲的心同样装满了委屈与悲痛。当年她嫁给黑人父亲时，也曾承受过冷嘲热讽，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与声音，从未远离，一直在她们的头顶盘旋。 最后是父亲用他的肩膀，为莲馨挡住了世间的腥风血雨。莲馨的父亲在中国拥有贸易公司和工厂，本土员工两百人，业务覆盖中国和非洲主要城市。他行事果断而精明。他有能力让女儿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无忧的人生。更何况，他的家族在肯尼亚有政府高管，在美国加州也有亲戚。 三个月后，父亲替她办好了去加州的留学签证。 「去看看世界，」父亲对莲馨说：「你有选择的权利。」 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莲馨明白，如果不是生在富裕的家庭，她只能老实待在原地。她母亲朋友的女儿，名叫小芝麻，跟她一样的黑二代，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的脸怎么没洗干净？受辱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美国，在床头画满了自由女神，但是美国的大门不是你想推就能推开的。莲馨和母亲不想让小芝麻受刺激，没有广而告之，莲馨登上国际航班的那天，就父母两人为她送行。。 加州的阳光明媚而慷慨，毫不吝啬地洒在洛杉矶郊区的校园。红墙褐顶的教学楼不高，却自有沉稳而庄重的气度。蓝得发紫的天空下，草坪绿得发亮，棕榈树沿着步道排开，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摇曳出斑斓而静谧的剪影。 莲馨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片土地。这里没有好奇的眼睛和嘴巴，会盯着她的肤色审视，然后七嘴八舌。这里的人带着美丽的笑容，主动打招呼，热情帮助她，好几个非裔社团邀请她参加活动，社团里的人总是夸她聪明可爱。 但是蜜月期很快结束。在加州，她的田径成绩不再闪闪发光。美国有发达的青少年田径体系，高中田径（High School Track & Field）水平非常突出，女孩能跑到 11.1 秒 的，全美可以抓出上百个。而莲馨的100米成绩不过在 11.6–11.8 秒之间徘徊。 回望珠城的跑道，她可是独占鳌头的绽放，她曾如此沉醉与欢畅，把人群远远甩在身后，迎着阳光与风恣意奔跑，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轻盈与喜悦，几乎无法用言语描摹。但是加州的跑道上，她体会了拼命追赶的绝望和沮丧。学校田径队的女孩，不是每个人都对她友好，能跑到 11.1 秒 的艾丽斯，满头紫色的小辫子，尖尖长长的指甲上，绘出大大小小的骷髅。艾丽斯喜欢翻白眼，一副爱理不理的骄傲样，那眉眼间的神态让莲馨想起花朝节的石榴花和梅花。莲馨不想跟艾丽斯多说话，莲馨只想争取奖学金。

《世界日报》家园 2026 7 6 巡游地中海的邮轮停靠意大利的里窝那（Livorno），这座古色古香的小城让人过目不忘。运河无声缓流，两岸建筑典雅华丽，石桥、长廊、雕塑交相辉映。阳光洒在鹅卵石的老街上，房子与石阶都在诉说古老的故事。叮叮当当的电车声中，一群鸽子掠过宏伟的海上城堡，蓦然回首间，望见斑驳迷离的光影在运河之上晃动。 与我同乘邮轮的几个朋友选择从里窝那坐火车去佛罗伦萨，探访文艺复兴的光辉。佛罗伦萨我早拜访过，便决定留在里窝那的街头闲逛。漫无目的地行走中，我遇见了邮轮的新朋友Candy，浅金头发，灰蓝眼睛，来自纽约。没想到，与她的偶遇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感悟。 她带我进入里窝那的堡垒地下隧道，幽暗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而后，Candy指着洞口上方的标牌，上面有“Medici”的名字说：美第奇是个贵族家族，是他们发展了里窝那，修建了港口和堡垒地道，米开朗基罗的多项工程和艺术作品也由他们赞助。我低头看着那块牌子，恍然之间穿越了几百年，仿佛看见16世纪的米开朗基罗带领工匠们，在城墙下挥汗劳作。 世人皆知，意大利文艺复兴为世界打开了新的大门；可又有谁知道，没有美第奇家族经济上的赞助，文艺复兴根本举步维艰，甚至无法前行。 回想文艺复兴时期那些精美绝伦的油画与雕塑，有一个道理谁都明白：无论艺术家多么天才，谁又能离开丰厚的银子呢？不妨看看在艺术的长河中，美第奇家族赞助了哪些艺术家，又催生了哪些辉煌的作品：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创世纪》《最后的审判》）；20岁的达·芬奇与他创作的教堂祭坛画《博士来拜》；拉斐尔和他的《雅典学院》；马萨乔与《圣三位一体像》《纳税银》……这些传世杰作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伟大的家族。 我思绪万千，想起川普上台后削减联邦艺术基金，多少艺术团体失去收入，工作人员丢了饭碗，各类项目被取消，艺术家的创作热情受到压制。而在拜登执政的年代，艺术家的生活相对好过一些，毕竟拜登的孩子也热爱艺术创作，该有的国家文化与艺术项目，拜登绝不会举起大刀。这就是美国，政策没有定数，艺术的命运总与时代息息相关。 心动情动之间，我想起一位艺术家朋友。每次在新闻里看到美国在海外轰炸，她总是无比愤怒：一颗炸弹造价过亿，若将这些美元省下来，投给艺术项目中，一颗炸弹就足以养活一个州的艺术家百年之久，毕竟艺术家的要求并不高。这种对比令人感慨万千：文艺复兴的艺术因美第奇家族而照耀人类文明，而当下的艺术家，却因资金短缺而举步维艰。 里窝那的运河无声流淌，夕阳落在石桥上，水面闪着金色波光。一群鸽子落在桥顶，很快又振翅飞向远方，似乎在岁月的天空中，划过或轻盈或沉重的轨迹。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幸与不幸，我们普通人只需努力地生活。

《世界日报》副刊 2026 7 6 岁月是个狡猾的雕刻家，总在人的身上和心上，有意刻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人老了，并不变成我们期待中的宽容慈祥，很多时候喜怒无常、偏执暴躁。 1998年那个夏天，我还年轻，可以熬夜。那时候看世界杯，喜欢法国队，法国队群星闪耀，齐达内（Zinedine Zidane）当然光芒万丈，图拉姆(Lilian Thuram)也受万人追捧。我心里敬仰的那个球星，是德尚（Didier Deschamps）队长。 他安静地站在法国后腰的位置上，淡定从容，带着几分儒雅，跟几个前场队员的满脸杀气、气势汹汹形成鲜明对比，他极少进球，却是整支球队的定海神针。他的铲断干净、利落、他的传球精准、稳健，悄无声息当齐达内的绿叶，为他清扫战场。我从未见过德尚怒吼，或者跟裁判厉声争执，他是队友信赖的兄长和城墙，是球迷心中的传奇后腰，是记者笔下“航船的锚”。 德尚年少时在法甲马赛俱乐部，彼时群星璀璨，他的身价不及巴乔(Roberto Baggio)的一个零头，球技被俱乐部质疑，险些被剔除出大名单。但坚韧的德尚不服输，一个球一个球地赢回了位置。后来，俱乐部老板塔皮（Bernard Tapie）因假球锒铛入狱。出狱后门庭冷落、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德尚站出来，为落魄的故人仗义执言。 他冷静、智慧、大气、宽容，不抢功劳，又勇担责任，几乎汇集了天下男人的优点，是多少女孩心目中的理想男人。 时光飞逝，多少个春秋远去，当镜头扫过当了教练的德尚，他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愤怒。欧洲杯赛场上，我多次看到德尚暴跳如雷，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张牙舞爪地咆哮。当球员错失良机，他在场边狂舞手臂，咬牙切齿；当裁判做出不利判罚，他即刻冲向第四官员理论；当看台上传来球迷的嘘声，他冲过去，跳起来，做出“闭嘴”的手势，眼中满是鄙夷与不甘。 那个阳光下的绿茵少年，球场上的谦谦君子，已经远去，时光带回一个喜怒无常的怪大叔。2022年世界杯，法国队在场边换人，镜头扫过德尚，我看见他对着小图拉姆肆意咆哮，青筋暴起。要知道，小图拉姆的爹也是1998世界杯冠军队的明星，是德尚的小师弟。大图拉姆刚进国家队时，面对如云的高手，惶恐不安，是队长德尚给了他温暖的鼓励和支持：“不要紧张，你属于这里。” 中年的德尚已经变得不敢相认。赢了球，他一脸狂笑，手舞足蹈，像个很少吃糖却得了一包巧克力的孩子；输球后，他一脚踢飞矿泉水，面色铁青，拒绝与对手握手。更衣室里的传闻更是惊心动魄，他曾在半场休息时怒砸战术板，对失误球员破口大骂，问候祖宗、一张桌子被拍得震耳欲聋。 不忍回看，回看那个温润豁达的阳光少年，被岁月折磨得面目全非。少年老了，我们也老了，青春早就远去。身体零件开始生锈，荷尔蒙起伏不定，情绪像过山车。年来岁去的委屈和悲伤，层层迭迭堆积在心，不知道找谁去说，只能眼睁睁看火山爆发。 全世界都可以看见德尚的火山，我们也有火山，只是没有镜头对准我们而已。这世间，多少人在年轻时知书达理，老了却变得固执暴躁、不可理喻。我理解，当身心衰落了，掌控力丧失了，恐惧和不甘会让人扭曲，谁也躲不过重压时的无力与变形。 对于德尚，作为足球教练，日子远比球员时代残酷。球员只需专注自己，教练必须管好23人，还有为国争光的压力。而入选国家队的队员，谁不是千万身价的豪门球星？每一次失败，都会引来惊天动地的舆论海啸。岁月太重，压弯了他的背，压坏了他的心和脾气。 又是一届世界杯，美加墨的天空下，德尚再一次站在聚光灯下，火山之上。那个曾在场边暴躁的老人，在这届世界杯，还算冷静克制，少有狂喜，当球队失去掌控时，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紧锁眉头。或许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他相逢了那个冷静智慧的阳光少年。 小组赛最后一场，法国对阵挪威，万人瞩目，德尚却缺席了，原来他的母亲去世了，德尚紧急回国，送母亲最后一程。我想起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开赛之前，他的父亲因病离世。这世间，大多数人过了50，随时面临与至亲告别，他的悲伤，也是每个人终将面临的悲伤。 这是德尚作为主帅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愿你此行如愿，高举金杯。那座金杯，献给你，也献给我们呼啸而过的青春。

《世界日报》上下古今 2026 6 21 作者原标题《龙兴：帝王的传说与人间烟火》  “龙兴”二字，望文生义，便知与帝王有关。重庆的龙兴镇，相传因明朝建文帝朱允炆避难至此而得名。这座古色古香的小城，距离重庆市中心不过40公里，如今交通四通八达，随时启程，说走就走。 在龙兴古镇，时光仿佛被江风拉得悠长。老人们最爱坐在满树浓荫的黄葛树下，一桌棋、一副牌、两三杯老荫茶，从清晨浮到日落西山。茶水续了又续，叶子烟灭了又点。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在暮云里隐隐作响。 前年初夏，我与在龙兴长大的文友沈惠相约，一同游历了她的故乡。沈惠认为，龙兴是一座奇妙的“混血”小城，现代与古老，传统与时尚在这里和谐共处。比如你可以在古镇的石板路漫步，在龙藏宫探寻建文帝的遗迹；也可以转身走进两江影视城，穿不穿旗袍，都能瞬间穿越到民国。而龙兴的足球场，绝对是现代时尚的建筑杰作，红、橙、黄的座椅，让人联想起激情沸腾的火锅。那建筑融入了火锅与山水的元素，不妨去体验一把热火朝天的观赛氛围。 我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建文帝与龙兴镇的关系，先从靖难之役说起，回看1399至1402年，燕王朱棣为反抗建文帝朱允炆的削藩政策，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从北平起兵。朱允炆在南京的城门被朱棣攻破后，皇宫燃起大火，朱允炆在浓烟中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沿着长江一路向西，途经一个小镇，夜宿于一座破庙。当他发现追兵将近，立刻返回庙中，藏身于神龛下的石洞里。追兵搜遍四周，最终无功而返。当地百姓为纪念朱允炆这段死里逃生，将那座庙修葺扩建，命名为“龙藏宫”，小城也随后改名为“龙兴”。 一条碧绿清亮的小河蜿蜒流过龙兴，两岸古木森森、浓荫匝地，落难的建文帝曾在此徘徊，也在此泛舟，或许感概过：“归途莫问来时径，且枕松风听涧眠“故事代代相传，几百年过去了，因为建文帝来过，这条河也被命名为“御临河”。 我问沈惠：“故事那么传奇，却并没有写进正史。史书上只是记载朱允炆在城破后生死不明，谁证明他来过龙兴？” “一座城，一条河，还不够证明朱允炆来过吗，我们刚才去的龙藏宫就是朱允炆逃难藏身的地方。”沈惠的目光自信笃定。 “可是后人需要看文献记录啊。”我说。 沈惠低头，用手指快翻手机：“应该有地方文献。”她很快找出了清朝道光年间的《重庆府志》，其中写道：“龙藏寺，在厅东龙兴场。相传明建文帝逊国逃禅，曾隐于此。”接着她又翻出清朝道光版的《江北厅志》，记载着：“龙兴场，治东六十里，原名隆兴场。相传明建文帝逊国隐于此，因改名龙兴。” 龙兴得名的文献是否足够权威，我们不必争论。既然到了龙兴，便放松心情好好逛一逛。我喜欢这里的石屋、石桥、青石板路，还有那些造型奇特的石水缸。水缸由整块石头凿成，一缸清浅明亮的水，荡漾出檐角与天光，也盛着四季轮转的花开果落。水中的红荷正绽放韶华；几尾金鱼在荷影间游得活泼自在；娃娃鱼与世无争地伏在石缸底，像一截沉静的木雕。 走过一户小店的门口，又见一口石水缸。沈惠停下脚步说，龙兴的水缸陪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正说着，店里走出一位老婆婆，头发花白，但身轻如燕，步履轻快，她笑盈盈地招呼我们：“进来坐坐，喝口茶。” 我们便在她的小店坐下。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几把竹椅，墙上贴着摩托车和美女，老婆婆说是她孙子贴的，她欣赏不了这些。她转身问我们吃什么，沈惠说，到了龙兴，肯定要吃豆干、阴米、水煮鱼，还有河水豆花，是用御临河的水点制的豆花，配上红油辣椒蘸，浓香细滑，口味独特。 婆婆进了厨房，出来时对我们说，她媳妇在做菜，菜很快就会上桌。不忙的时候，婆婆就坐在室内的旧藤椅上，捧着一本《圣经》，神情专注。我问沈惠，老人家多大。沈惠说不到80吧。结果老人耳朵尖，听见了，忙纠正，她今年已经86岁了。我说86了，身体还这么健康，让人羡慕，我希望我到了您这个年龄，还有您这样的身体。沈惠笑道，她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86，如果70岁后还能正常吃喝就很知足了。 我们很快和婆婆聊开了。婆婆有两个儿子，目前她跟着大儿子一家生活，小儿子成绩好，在成都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成都，目前是某机关的一把手。小儿子的女儿，学业优异，一直是理工学霸，准备留学美国。我们都说，你孙女前程远大。婆婆面带忧色说，孙女如果去了美国，可能要跟她男友分手。我们都觉得不可理解。可以比翼齐飞啊。婆婆摇头说，一起飞不了，她男朋友是某国防大学的，学校不知为何上了美国的黑名单。沈惠认为，小女孩可以学成后归国啊。婆婆说，听她的口气，她希望在美国上班，她从小就向往美国。婆婆很喜欢孙女的男友，礼貌懂事，跟老人说话温和又有耐心。她不希望他们分手，所以她不喜欢美国。 年轻人的事，我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婆婆。好在婆婆有寄托，有《圣经》相伴。我后来问沈惠，我在龙兴没有看见教堂，是谁让婆婆爱读《圣经》。 沈惠说，重庆很早就开埠通商，晚清至民国年间，一直有传教士在龙兴传教，龙兴一直都有教堂。 阳光从黄葛树的缝隙落下来，跳在石水缸的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金。六百年的传说和今日的寻常烟火，都重叠在那一缸碧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