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东看北韩,一江两世界 (作者:孟悟)

《世界周刊》2025 10 26

我很早就听说过一种“野团”,从中国边境偷渡前往朝鲜,能看到那个国家最真实的一面。这让我一直心生向往。

2025年春天,我去山西河津参加“全国作家采风”,采风结束后去了辽宁丹东。我临时入住的酒店,因为是淡季,才30美元一晚,推开窗户就可见朝鲜的新义州,新义州的「太阳楼」巍峨挺拔,在一片高楼中特别醒目。我在前台刚办完入住手续,就有旅行社的员工向我推销项目:丹东半日游,包含坐游船看朝鲜,总费用不过8美元。我老实告诉员工:我是海外护照,可以上游船吗? 他说,没关系,跟着导游就成。

我于是向他咨询游朝鲜的野团。他说,眼下没有野团,疫情一爆发,朝鲜就关了大门。当然,丹东这边的游船依然热闹,游船沿着鸭绿江而行,游客可以自由拍摄那岸的朝鲜。

第二天在餐厅刚用过早餐,就被导游带上了旅游大巴。导游告诉我们,我们去的第一个点是朝鲜民俗村 ,是朝鲜在丹东打造的旅游景点,里面的工作人员大都来自平壤,能来中国工作的朝鲜人,家庭背景不一般。讲解员是朝鲜姑娘,请不要拿起手机对准她,但是展览厅内可以拍照。

眉清目秀的朝鲜姑娘穿着朝鲜传统服饰,优雅大方地站在文化村门口迎接游客,她的中文不标准,但是能听懂。导游要求众人在文化村说普通话,不要用方言交谈。我们知道,进入文化村就已经进入了朝方的监控系统,一言一行都在对方的掌控中。普通话对方能听懂,但是中国东西南北的方言,我都听得云裡雾裡。导游还强调,在文化村内注意言行,严禁嘲讽朝鲜领导人,什么金三胖,胖阿哥之类的绰号,千万不能出口。

跟着朝鲜姑娘进了民俗村,一路看朝鲜的文化历史与传统民俗,从精美的服饰、讲究的饮食到青瓦泥牆的院落,让我想起曾经游览的韩国博物馆,二者在礼仪、建筑和生活习惯上颇为相似,到底是同源文化的一脉相承。

但是朝鲜的文化展示中融入了明显的政治色彩。大屏幕播放伟大的领袖指引下,朝鲜人民的幸福生活,还有金日成的出生地,作为“革命圣地”被浓重强调。我记得在大巴车上,导游拿出几张朝鲜纸币,币值5000元,一面是金日成像,一面是金的出生地,导游说:「手握金日成,事事心想事成,打麻将包赢,你们若想买,十元一张。」 众游客纷纷购买,我没有动。

参观完了朝鲜风俗村,下一步就是商区购物,导游在大巴车上强调过:「朝鲜是计划经济,游客买多少,导游拿不了回扣。「不过她还是推荐朝鲜的奶製品和化妆品,绝对纯天然,没有化学添加。商场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人参糖、红豆糕、朝鲜酒是可以品尝的,游客购物热情高涨,我也买了几瓶人参脸霜。

下一站是去河口坐游船看朝鲜。在河口码头,我们看见了毛岸英的凋像。他是毛泽东的长子,在朝鲜战争中参军入伍,从我们眼前的河口渡江,奔赴朝鲜战场,最终没有回家。

游船刚一启动,河口的断桥便映入眼帘。这座桥在战火中被美军炸毁,如今江面上只剩下几座乌黑憔悴的桥墩,桥墩上长满了野草。几隻鸟儿掠过江面,飞越残桥,那一瞬间穿越了历史的尘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耶路撒冷古牆的景象——那裡也长着密密的青草,也有鸟儿从空中飞过,掠过时光的沧桑和悠远。

游船窗外是朝鲜的乡村风光。一片一片的农田铺展在江岸,可以看见农民在耕作,田间小路有骑自行车或驾驶三轮车的身影。没过多久,一个简朴而突兀的哨所进入视野。导游说,常有执勤的哨兵,但今天没有露面。

哨所附近,围牆之中,有几栋白牆黑瓦的建筑,显得警戒森严。导游告诉我们,那是女子监狱。她的话让我陷入沉思:那些被关押的女子,究竟犯下何种罪行?她们能否逃离,能够重获自由?我开始幻想:她们若爬出围牆,跳水江中,游到中国的岸边,命运是否就此改变?而现实与想象总有遥远的距离。
河口这边的游船只能看农村风光,要看朝鲜的城市风景,必须去丹东市区码头坐船。导游说,从河口这边看到的朝鲜更真实,市区那边隔江看到的朝鲜,很多是面子工程,一排排的高楼大厦,但是那些房子没有玻璃和电梯,有的房子甚至没有打地基,看样子都是要垮不垮的。

旅程就快结束了,我们的大巴车沿着鸭绿江开向丹东市区,导游告诉我们,丹东有两座断桥,河口断桥我们已经看了,而市区的 鸭绿江断桥是打卡热点,断桥曾经连接丹东与朝鲜新义州,是铁路、公路两用桥。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军为了阻止中方物资援助朝鲜,对这座桥进行了轮番轰炸,被炸得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残躯,如今成了战争纪念地。

导游正说着,车内有人指着江对岸一栋栋别致的小别墅,赞叹朝鲜人的居住环境。导游说,那是朝鲜将军楼,只有高级军官才有资格入住,有年闹洪水,将军们搬家了,搬家的时候把玻璃也卸走了,因为玻璃在朝鲜极其珍贵。有游客说,在游船上时,他看见朝鲜农村的房子没有窗玻璃,用的是塑料布和木板。导游说,这在朝鲜很正常,但是朝鲜人民心态平和,幸福指数高,政府什么都管,免费的医疗、教育和住房。


车内一个大妈不屑地说,窗户没有玻璃,免费的医疗能好到哪儿去?导游说,地区差别大,平壤人能享受了最好的资源,平壤之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车中有个中年男人说,五年前,他跟团去过朝鲜四日游,行程路线、一日三餐、观看的表演都是统一安排好的,你若想自己出门找家餐厅,不行,在街上找个人聊聊天,不行!一切都是演戏,一切都是预製,他觉得还不如在丹东的半日游,至少我们在游船上能看到真实的朝鲜。

我于是向导游打听野团的信息,据说还可以跟军人握手合影。她说疫情前有野团,走偏远口岸,坐边民的小船渡江,去朝鲜的村庄短暂停留 ,现在管得老严了,根本别想,从前游船可以离朝鲜那岸很近,新冠爆发后,中方的船与朝鲜的岸必须保持在100米以外,因为金正恩怕把病毒传给了朝鲜。众人听了都笑了。旁边有游客问,想走隐秘路线的野团,多给钱行吗?导游摇头:多少钱都不行。


导游是一位85后,满族人,出生并成长于丹东河口。她回忆说,小时候常常和对岸的朝鲜孩子一起玩耍。我们问她会不会朝鲜语,她笑着说会一点点。因为那些朝鲜孩子中文讲得很流利,中国孩子便「偷懒」了。她说,对岸的朝鲜人表面看上去沉稳淡定,内心深处还是向往中国。他们的自尊心很强。她回忆起自己孩子五岁那年,特意把一些小孩的旧衣洗乾淨,打包送给对岸的一位朝鲜孕妇。那孕妇神情平静,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保持着体面而克制的自尊。
导游说,疫情刚一爆发,金将军就关闭了边境大门,闪电般切断了人员与货物流动,让丹东很受伤。两岸都装了滚龙铁丝网,中国还有红外线监控。导游家辖区的派出所已经向居民传话:严禁与对岸接触。一位游客感叹:不要妄想野团了!


我们的团是在 “鸭绿江断桥”处解散。我回了酒店,躺在床上,把朝鲜的照片发给朋友炫耀,朋友说,她怕死,手拿美国护照,没那么肥的胆,纵然混在一群同胞中间,毕竟进入了北韩的监控,冒险的代价太大了吧?奥托(Otto Warmbier) 的案件还不够震撼吗?奥托 不过在牆上顺了一幅画,就被判了15年劳改。

夜幕降临,我漫步到鸭绿江畔,脑中还在回想与朋友的对话。江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与江对岸的朝鲜形成鲜明对比。那边也有零星灯光,却显得拘谨沉静,我站在灯光下凝望对岸:黑暗中有多少双眼睛,或冷漠,或好奇,旁观这岸的喧譁与繁华?
我一个转身,迎面看见一群本地人,锣鼓喧天,身着艳丽的民族服装,跳着广场舞。广场舞对面站着几位斗志昂扬的大妈,齐声高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歌声激昂嘹亮,直冲云霄,震得我头昏耳鸣,只好连忙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一段福音传入耳中,讲述耶稣的受难、爱与救恩。我好奇这优美的声音源自何方,抬头一看,却见一条闪闪发亮的灯光蛇立于眼前。那是一条动画造型的蛇,金碧辉煌,活泼可爱——对应今年是蛇年。我欢喜地与蛇来了张自拍。
没走两步,耳边又传来平静而虔诚的「阿弥陀佛」念唱,不知是谁的蓝牙音响正播放着佛乐。我继续前行,看见四个年轻人,头髮染得五颜六色,正跳着科目三,摇头晃脑,疯狂激情,用肢体宣泄。这个世界斑斓多彩,混乱却真实,喧嚣而生动,生命充满了自由的表达。
一江之隔,看两个世界,看川流不息的大卡车,在长桥(友谊桥)上轰鸣而过 , 我的眼睛追着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我开始猜想:那裡面装的什么?钢铁、药物、玻璃製品?或许是朝鲜急需的物资?桥梁在夜色中隐约颤动,空旷的震响,似乎在隐忍着憋屈的重量,桥的那一头, 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命令与协议?

鸭绿江边,有个小贩抱着一头白狐狸,向游客兜售合影的生意,一个老人对小贩摇头。老人银丝满头,却梳理得一丝不乱,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 。我和他不觉间攀谈起来,他今年78岁,退休前是哈尔滨某中学的校长,他来丹东看他的妹妹。

他告诉我,友谊桥是日本人建的,日本殖民东北时期,火车从长春出发,经由丹东、平壤,直抵釜山。 那是一条殖民与军需的钢铁动脉,也是一条贯通朝鲜半岛南北的运输长线。当时的日本不仅霸占了东北,也统治朝鲜半岛,从长春到釜山的运输线,是为日本提供军队和物质的运输,当然,也为人民交通出行提供了方便。」

那时候的丹东叫安东,那时候的中国贫穷落后,但是安东繁华热闹,商铺林立,码头配备现代化设施, 大船小船在江面上络绎不绝。城里的马路是沥青路,路两旁有百货商店、图书馆、咖啡馆、电影院、温泉旅馆 。人民生活丰富多彩,夏天有合唱比赛与夏令营,冬天有滑雪活动,还有滑橇比赛。


我忍不住发出感慨,就算是穿越到那个时代也不违和。想想真是奇妙,如今从平壤到首尔根本无路可走,但那个年代的铁路东西南北贯通,连成了一片。

「那时候生活不差。」老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孩子上学不交学费,学校提供免费的牛奶和麵包。”
我说:「那是殖民统治,我们应该恨日本,但是普通人的记忆里也有温暖。」
「我不恨日本人。」他声音糅杂着某种複杂的情绪,「我奶奶的白内障是日本医生治好的;我父亲的心脏病,也是他们给做的搭桥手术。我大哥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日语 。」

这些话从一个78岁老人嘴裡说出来,显得沉稳,有它的分量。在历史的风暴面前,个人不过是一叶浮萍,注定随波逐流,在洪流中挣扎,在命运里沉浮。
他说,很多东北人厌恶俄罗斯,准确来说,是苏联红军。二战后,当苏联军队进入东北,纪律松散,劫掠成风,明目张胆侵犯女性。苏军将大量完整的工业设备、机械、工厂整座拆走,用火车运回苏联。日本在东北用心打造的工业根基,被苏联一夜掏空。他没有为历史粉饰,也没有情绪激昂,那是饱经风霜后的清醒和无奈。善恶从不绝对,历史不是黑白,更是层层迭加的灰色真相。

月亮悄然升在了半空,月光落在被美军炸毁的断桥上,曾经轰鸣南北的火车,勐然在时光的深处迴响。我在想,今生是否还有机会?能坐上从长春到釜山的列车,穿过群山与河谷,抵达鸭绿江,在铁桥上轰隆而过时,再看一眼丹东。当列车驶向朝鲜半岛的内陆,一路南下,停靠平壤,停靠首尔,奔向大海拥抱的釜山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