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悟中篇小说集]
目录
墓地合影…………………………………………2
阿格斯塔的三个女人……………………………39
彼岸紫薇…………………………………………85
谎言后面的房子…………………………………132
莫哈维沙漠的异国舞者…………………………168
野葡萄……………………………………………200
茉莉花茶(短篇)………………………………231
梅开二度的奇缘(短篇)…………..…………..243
选择(短篇)……………………………………255
畸情的报复(短篇)……………………………264
土地的悲剧(短篇)……………………………269
墓地合影
(一)
这是一张葬礼的相片,记载了一个半明半暗的日子,牧师领着一群人在墓地为死者祈祷。埋在地底的悲伤和叹息,曾经奢望和抱负,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似乎都在思考,纵横叠错的喜剧悲剧,谁也没有注意摄影师的镜头正对准了他们, 成全了一张远距离的,无意识的合影。何安在合影中很快捉到了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一群人,虽然每个人的脸都那么模糊暗淡, 他们曾经在她的生命中鲜亮过,灰暗过,以不同时间,不同的方式插入过她的生活,给了她嘈杂纷繁的体验。来来往往,离离去去的那些人,最后在某一天聚在她的身边合了一张影。她拿着相片笑。生活真的很无稽,也很幽默。
何安身边站着一个漂亮女人,她叫尼可,尼可头带宽边蕾丝帽,在合影里显得与众不同。何安和尼可初识的时候,两人都是校园的研究生,合租一栋汽车房,汽车房前有两棵果树,一棵是无花果,一棵是枇杷,在夏日盛大的阳光下各自明媚着,绿森森的树叶子揉碎了阳光,阳光像闪动翅膀的鸟在窗帘上扑腾,带着几分莽撞和迷惘 。何安想起来了,那是迷惘的上世纪末。
那时她正跟丈夫闹离婚。丈夫博士读完了,坚持要回国,何安是山崩地裂也不回国的人。都说女人爱美国,这没有假。男人需要一种成就感,来自骨子里的自豪和认同,很多人选择了海归,这跟报效祖国几乎牵不上关系,只是一种心理的需要。何安缺乏这种需要,流泪咬牙,还是跟丈夫分了手。有的人同情她,有的人讥笑她,还有不怀好心的人打着帮忙的旗号顺便吃她几口豆腐。她只好到处找房子,最好远远的,离开研究生公寓 —— 那是中国人扎堆的地方,流言像乌鸦一样四处欢腾。她后来才知道,流言在哪儿都欢腾,只要有人。
尼可成了何安的二房东。搬家的第一天,尼可欢迎新房客,烤了一大盘无花果蛋糕,满屋子浓浓的无花果香。何安说你怎么不吃枇杷呢,味道可好了,它在亚洲是很时髦的水果。那一天何安第一次吃了无花果蛋糕,而枇杷对尼可也是第一次。那年她们都在商学院选同样的课,尼可总是说,你读书真是拼命,商学院的课已经够沉了,你还跑去计算机系选课。何安对她笑道:毕业后想去银行当金融师,估计英文差了点,只好多学一点武艺。你是美国人,当然不用担心。尼可摇摇头:我是英国人,大二来的美国。那时父母闹离婚,她每日的心情比伦敦的冬天还阴冷,定了心想逃,独自一人到了美国,又幸运骗了奖学金。习惯了美国南方的阳光和蓝天,十一月还可以穿一身薄裙在晚风中散步,尼可说,永远也不想回潮湿的故乡。她的故乡是一个叫巴思的小城,离伦敦不远,小城很美,处处都是鲜活的油画,但是尼可不留恋。
尼可留恋的是那些绮丽记忆中的人和事,往事拼凑的动画,有云烟滑过,那么遥远,那么动人的虚幻。那年她才十七岁,去希腊度假,城市里偶遇了一个海军,然后就是一场浪漫的夜。何安说:你好大的胆子,我十七岁的时候,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悄悄喜欢上一个男生,也不敢表白,有天下大雨他撑着伞送我回家,静悄悄地靠近他,都是一种感人的温暖。尼可听了笑:我知道你,早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碎。何安也笑:别以为人人都是你一样的母狼。
何安和尼可毕业的时候,美国的经济正旺着呢,两人找工作都没费神。何安找到CSL公司 — 本州最大的计算机公司,尼可在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当了金融师。何安刚工作时有三个月的培训,培训老师是个日美混血儿,叫特瑞,长得像台湾歌星费翔的弟弟,是公司的资深工程师。三个月的培训还没完,特瑞同何安就上了床,也不知谁先勾引的谁。何安是这样回答尼可的:他说他喜欢中国的炒面,我就给他做了一份,里面还加了鲜虾和鸡蛋。他吃完一个劲地夸比餐馆强多了,我就邀请他上家里做客。 特瑞上家做客的那天,正好尼克去会男朋友了。尼可笑道:你是故意的,趁我不在家好和他快乐。吃完饭就上床了吧?明摆着就是你勾引他!你其实也是一头母狼。
尼可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或许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匹狼吧。就算何安勾引特瑞,也勾引对了。特瑞生在美国,性格上却秉承了日本母亲的执着和保守。他喜欢何安,安心要娶她,并不是那种耍耍玩玩,玩开心一刻的人。但是他有话说在前面:结了婚你可以上班,最好别和我呆在同个部门。那个部门只有十几个人,上上下下全认识。何安的专业和其他部门又对不上号,特瑞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出去重新找吧。
重新找容易吗? 她当初在学校听教授的话,啃了两学期的COBOL (一种老旧的程序语言),在众人的眼里是又笨又无聊。但CSL公司用了它几十年, 几十年的数据和档案, 公司的命根子, 谁也不敢说换就换。 他们内部的程序员, 闭门只写COBOL, 根本不理外面的世界。 何安一毕业,教授就推荐她去了CSL公司。何安不像特瑞,什么样的新程序都喜欢摆弄,自有一种乐趣。何安想安稳,恨不得一辈子搞一样搞到退休。现在因为要嫁人,工作又得换。何安摇摇头:我真的觉得累。
“你累什么累。”何安手指上的定婚钻戒亮晶晶的,晃得尼可眼酸舌凉:“还是你聪明,找个美国丈夫,连H1(工卡)都省了,直接奔绿卡。”但是何安的苦恼更多:绿卡又怎么样,还不是得重找工作,又累又苦的程序员,天天盯着监视器,脸都黄成了菜瓜。
她还是羡慕尼可,尼可是银行的丽人,每天都穿得隆重盛大,工资都花在了女人的装备上,鞋子挂了一长溜,全是欧洲进口的,十几二十套名牌套装,霞红的,水绿的,淡海蓝的……何安说:难怪你天天喊穷,有这个必要吗?我要是你,五套就够了,只要一周五天不重复。尼可瞪了她一眼:你天天同机器打交道,机器才不管你穿的是草鞋还是高跟鞋。何安的舌头也不软弱:你天天同上层人打情骂俏,装备若是差了,怎能钓金色的大鱼? 我还不知道你,一般般的美国鱼你才看不上眼。
特瑞这个工程师,也就一般般的美国鱼,但是何安满意这条鱼。何安想想自己,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过了三十,若是放在国内的市场,不是跳楼货也是地摊货。特瑞长得青春明朗,还小自己两岁,她也算中了彩的女人。最难得的是特瑞有东方血统,喜欢米饭和炒菜,两个人的口味一上来就和了拍子。平时的交流多是英语,偶而也客串几句国语和日语,都是相互教,相互调剂,调剂出一种温暖活泼的气氛。何安小时候练过书法,心血来潮的时候,研了墨,写了一个“爱”,一个“诚”,特瑞像当宝贝似的把“爱”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诚”便留给了自家的客厅,后来日本婆婆见了,还当何安是艺术家。何安得了鼓舞,又送了婆婆一个“樱”字。
(二)
新婚总是甘美的,甜甜鲜鲜,像刚熟的蜜桃。何安听特瑞的话,一结婚就把工作辞了,想着以后还可以慢慢找,她心头也不急。婚后总有一大堆事情,他们刚买了栋房子,选窗帘,订家具,请花工植树种花,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年。小两口都不是急想当父母的人,也没想要孩子。何安那天正在家里舞文弄墨,电话响了,是尼可,她喜气洋洋地告诉她:我升了主管,今晚我们出去喝Gin(一种酒)。何安听了,墨笔一扔,几滴墨汁撂在白纸上染成一只愤怒的乌鸦,乌鸦像是对她叫:“你要出去工作!”
新世纪没有新气象,太阳总爱躲在云后面叹气。本来就哮喘的美国经济,又被“9 .11”拦腰一拳,晕黑了半天虽然没栽下去,但也直打颤。很多人都说,自打小布什那家伙在白宫开始工作,很多人就失去了工作。何安网上一阵查,报纸一阵翻,好不容易挖了家高科技小公司。
特瑞说,那种小公司最骗人了。何安说,老板看上去挺慈祥的,干满三个月的试用期就给我转正。特瑞不信:什么慈祥,慈祥的老板会发财?试用期的三个月,为什么给你签自由职业(Free-lancer ) 的协议?说白了公司就是想省钱,不想帮你缴医疗费,还有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失业金。何安开始没觉得,后来才知道特瑞说得对。工资开始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因为什么都没扣,但是一半的钱你万万动 不得,年底上税的时候,要被政府活活抽掉。何安似乎也想得开:就当这三个月给人做丫头。
她是在商学院读过书的人,理解老板铁公鸡的行为。老板刚立起一个企业,目标就是要找钱,最好以最低的成本摘最大的利润,于是省钱的招数五花八门,吝啬得让人想吐。何安上班的第一天,项目经理先派任务,任务派完了没有走,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话:公司老板为了省开销,已经辞退了清洁工,所以每个员工轮流做清洁,比如这个月我管吸尘,下个月你倒垃圾。何安上班的第一个月就被分配扫了厕所,组里的同事都笑她运气不好。
公司在硅谷有合作项目,何安和同事定期要飞加州,出差肯定要住宾馆,一个季度下来,老板心疼得像摘了他的心肝。后来居然想了个损招,干脆在硅谷买了套破公寓,两室一厅,只有一个卫生间, 凡是出差的男女,都往破公寓送。何安记得那次一男二女出差,她和女同事共用一个卧室。半夜女同事不见了,隔壁传来吁吁的喘息。第二天大家都装作没事的样子。何安也装作没事的样子。回了家,何安没有告诉特瑞,怕特瑞疑神疑鬼,疑到自己身上,引火烧身,坏了夫妻感情,但秘密压在心头像铁沙,她只有吐给尼可:两个人都是结了婚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搅上的,要怪只能怪老板是个葛朗台。
这样的老板坐阵,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合同快到期的时候,办公室深夜还是灯火辉煌。客户是法国公司,为了照顾法国人,电话会议便定在凌晨四点,于是公司上下的人干脆打地铺,眯上两三个小时,又要起床开会。尼可说:我也常加班,但也没加得这么变态。这种颠三倒四的工作也没有几个人活得出来。由于压力过大,许多同事都喊头疼,老板的秘书常给员工发Tylenol :美国特效止痛片,那花花黄黄的药包装,总让何安想起慢性毒药。
老板总是装着和蔼的样子,每个员工的生日他都记得,送一个大蛋糕,再搭几句体贴的话。圣诞的时候,他邀众人去他家快乐,新鲜的龙虾和螃蟹腿,烟熏的嫩三文鱼,大盘大盘的稀奇水果,超市上很少见过。葛朗台什么时候成了慈善家?他笑眯眯地告诉大家:这就是我们自己吸尘洗马桶,省下来的清洁人工费。何安觉得老板贪是贪,但毕竟是个老实人。于是闷着头,起早贪黑,挣完了三个月的表现。可是老实人却告诉她:我是真心想留你啊,本来有桩大业务,是纽约美林证券的合同,结果世贸大楼一撞,合同也撞飞了。
(三)
尼可双手打在桌上:上当了,上当了,白喝了你几个月的廉价血,这种老板是蝙蝠洞里扑出来的吸血鬼。何安气得两眼发黑,气也没有用,特瑞早劝过她。她喝了一口绿茶,稍稍缓了口气:好在特瑞不在乎,我也没有养家的压力。尼可叹了口气:还是你幸福,女人真的没必要又冲又杀,你看我,还要自己花钱办绿卡,工作也不敢丢。
尼可的咖啡桌上散着几本花花绿绿的女人杂志,何安笑了笑,顺手挑起一本“LUCKY”,对尼可大声念道:“怎样发现百万富翁的丈夫?” 尼可站起身来哼道:“我才不信那些屁话,这世上哪来的免费火鸡。” 何安说:“你年轻漂亮,找个像样的丈夫又不是难事。”尼可摇摇头,点了一根烟: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尼可的梦曾经高远宏大,像雪山上的秃鹰,秃鹰也有飞累的一天,瘫在地上成了鸡。她参加单身妇女俱乐部,星期天又去教堂,那里有单身同龄组的学习班,学习圣经都是幌子,男人女人在圣经的掩饰下眉目传情,设言托意,如果意和了,就单飞了,再也不回教堂歌唱耶稣。尼可原以为教堂里的男人都是绅士,文质彬彬好教养,没想到到处都是裹着羊皮的色狼。第一次约会就想同你上床,尼可一拒绝,他还嘻皮笑脸地说:我知道你们女人的游戏:不让他轻易到手( hard to get ),以为装出淑女样子说‘不’,就可以把男人的心高高吊起,让男人欲罢不能,反奋勇向前。其实骗谁啊,三十几岁的女人其实就是一头饿狗,一根碎骨头也乐得四脚朝天。
何安听了也想骂人,幸好特瑞不是这样的男人。尼可说,她的运气就这么坏!遇见的男人都是变态。好不容易找个心仪的,有好职业,也有好面容。和他跳了一场舞,看了两场电影,银色的月光下,河边公园的风像温柔的手。他搂着她轻轻的一吻,那样的温暖贴心,她就是要这样的烂漫——女人就是烂漫的动物,哪怕到了六十岁也是这样的心态。他后来把她领回了家,她以为有个绻缱缠绵的夜,却在他家的卫生间发现了个骷髅。“他把骷髅当作香皂盒!”
何安并不吃惊:美国人是群疯子,我还见过骷髅造型的咖啡杯。 尼可说:那骷髅不是艺术品,是真人的,他的地下室还散了一堆骨头,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何安这下也吓坏了,想起了电影《沉默的羔羊》,抖着发青的嘴唇说:还好,还好,你逃出来了。
(四)
那时何安还在国内,有个朋友好心对她说:去什么美国,混得再好也是个三等公民。好长的时间,她以为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是分了等级的。和尼可相处,何安也隐约感觉了她的骄傲 ,有意无意的眉眼朝上,像高楼上的一只猫,冷漠地往下打量。没想到尼可也有这一天, 压抑、烦躁、被人欺负的恼怒。
尼可最恨移民局,抱怨多得像夏天的蚊子,什么“态度恶劣”,“效率低下”,何安听得耳痛,随口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英国是美国的祖国,来自祖国的人民,应该有一条绿色快道,怎能和杂等肤色混在一室。尼可听了,没听出挖苦,大垮垮地接过话:“那也不过份啊。” 何安心想,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洋葱!
尼可刚来美国时,感觉可好了。英国不是美国的祖国吗?美国没有文化,就该崇拜英国。但是她错了,刚到美国就尝了个下马威,学校要她重新选课。她不服气:商务法(BUSINESS LAW)这门课,我在英国早修了。学校老师笑了笑,语言很婉转,意思却亮得很:英国曾经是大帝国——美国的爸爸,但是爸爸已老,早不如儿子了。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子的呆,天花板上垂下一盏灯 ,是镀了金的枝形吊灯, 灯光像一群迷惑的眼睛。她第一次感到被当作了外国人。外国人就外国人。都过去了,尼可还是喜欢美国,自由、宽广、温暖、无拘无束,窗外总是阳光灿烂,夜里的月光也明亮。她一毕业就拿了工作,得了H1工卡,紧接着便奔上绿卡的跑道,跑道上的人真多啊。半年后移民局来了信,通知她去面试。
面试大厅闹哄哄的,只有两个窗口,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她交了材料,惶惶地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上她的名字。她身边一个墨西哥妇女正在喂奶,光明正大,露出南瓜一样的乳房;一群小孩上窜下跳,追闹着,也没见谁来管管。两个黑人在窗口大声嚷嚷,移民官竖起眼睛对黑女人说:你没有收入,我们不能收你丈夫的材料。黑女人两手拍打玻璃窗:我丈夫刚从卢旺达的死人堆里跑出来,你不给他办绿卡你就是要他回家送死。她气势汹汹,声音比打鼓还磅礴。尼可看得眼呆,感觉像掉进了第三世界的难民营,营地里空气不流通,一阵阵的汗臭和体臭,熏的人头疼,她只能忍着。她和他们站在一起,谁也不比谁高贵,都是外国人。她看见一个花衬衣的黑青年站在另一个窗口,移民官问他,你是怎么来的美国? 他说偷渡过来的,在海地上的货船,吐了几天几夜才靠了美国的岸。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含糊羞怯。偷渡的人居然这么理直气壮,也只有美国才有的现象。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角里挂着一个年轻白人的笑,她的心忽然暖了,定了,长长的黑洞点了灯,混乱喧嚣的人群里总算找到了同类。
他叫约瑟,德国人,手持L类签证,L类签证是给跨国企业的经理,往返可以免签,但总是不如绿卡方便利落。约瑟没想到山姆大叔的绿卡这么艰难,这么烦琐,折磨得人吃不下饭,走不了路。他告诉尼可,母亲生病了他也不敢回家,唯恐误了移民局的面试,这一误,又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尼可说,我在英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折磨。约瑟说,我在德国又何曾受过这样的煎熬。两个人同时环视四围,会意地笑了。
周末那天,尼可给何安挂电话,她在“星巴达克”买了一袋上好的咖啡豆:French Roast(法式烘烤,用碳火精心煎培每颗咖啡豆),捣碎研磨后,再用French press(法式咖啡壶)熬煮。何安进屋的时候,满屋子的咖啡香比浓酒还醉人。那天何安第一次见约瑟,还吃了他带来的巧克力,不甜,微薄的幽苦,裹着浓烈的醇香。尼可说:巧克力和咖啡是一对姐妹。约瑟对何安笑道:咬一口巧克力,再喝一口咖啡,尝尝是什么滋味。何安依样试了试,点头笑道:算得上天堂的滋味。
约瑟又提起绿卡的事,咖啡香里飘出了淡薄的异味。尼可的杯子在桌上一响,又开始申讨移民局的万千丑恶。何安说,确实丑恶,但是它的丑恶是公平的,一视同仁的。不管你来自哪个地方,不管你的家在富裕的西欧,在荒凉的非洲,也不管你是天上飞来的,海上漂来的,还是翻山过水闯来的,在移民局的大厅里都得排队,这片土地上众生平等。约瑟说,你们听过一段笑话没有,就是笑话移民局:No matter you are from motherland or mother fucker,they treat you all equally (无论你来自祖国母亲,还是X你母亲的,他们都对你一视同仁,没有高低贵贱。)祖国母亲还用问吗?肯定是指英国和她的人民,X你母亲的会是什么地方,什么人? 那些成心和美国张牙舞爪的国家,防不胜防的恐怖分子。
何安说,移民局那帮人够搞笑的了,“9 . 11”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没把那几个劫机份子梳顺,三个月后,那几个劫机犯的续签又批了,还寄回了他们的学校。约瑟说,还有更喜剧的,记得那天在移民局填表,表上有个选择项,你是恐怖份子吗? 尼可笑道:有这么蠢的恐怖份子,一声不响就画圈了?设计表格的人好智慧。何安马上接口道:他们真的智慧,表格上问你眼睛的颜色,蓝色、棕色、灰色……这些都算正常,可偏偏出了个粉红色的选择项,也不知哪类人的眼睛是粉红颜色,莫非外星人也想移民美国?
何安在厨房帮尼可准备晚餐,晚餐是一道传统的意大利菜:lasagna(千层面),菜的成份也不复杂:奶酪、意大利通心份、番茄肉泥,但尼可有意作了改良,添了姜丝和蒜泥。她受了何安的影响,何安是四川人,做菜总是离不开姜葱蒜。约瑟吃得很开心:不错,不错,意大利的千层面跑出这个味道。尼可说:这不是意大利的千层面,这是希腊的千层面。千层面的原产地在希腊。何安对她笑道:我知道你忘不了希腊!尼可低了低头,脸红得像草莓。越瑟中途上了趟卫生间,何安对她一阵耳语:约瑟长得可爱,工作又好,步子还不快点?尼可说:人家结了婚的。何安摇摇头:结了婚怎么没戴戒指?约瑟正好回来,听见二人的私语,也不回避,正大光明地说:我一结婚就胖了,手指也肥成了个香肠,戒指卡在肉上痛。何安和尼可都笑了:你如果也算胖,满世界的男人都成了肥果冻。
(五)
何安回家的时候,带了一盒添了姜蒜的千层面,她是有心想让特瑞尝尝不一样的味道。尼可其实很懂事,每次叫何安,也没忘邀上特瑞,但特瑞天性不爱闹,听说有陌生人在场,说什么也不想去,宁可呆在家里玩电脑。
日子长了,何安对特瑞也多了怨言。她对尼可说:刚结婚那阵,不管我是在烧饭,还是在上网,他每次一回家就把我高高举起来,然后就说好爱我,好想我,那时候真是开心!现在呢,他一回家就喊肚子饿,吃饱了就窝在他的工作间,要不打游戏,要不鼓捣计算机,计算机的零件和电线,一路走一路扔,居然扔到了客厅,连卫生间也没放过。有天我要吸尘,只好把散乱的零件叠在一起,他回家居然朝我咆哮,谁动了他控制器的按钮,电脑发出疯颠颠的命令。
人这一生起起伏伏,哪可能天天花好月圆。尼可的眉头皱 得像树皮,扬声打断何安的抱怨:我还没有丈夫!何安的抱怨并没完:我还没有工作!两个人都在寻寻觅觅,寻觅的过程多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何安满世界找工作,满世界都在裁员,哪来的工作?怎么办,只好自己动手,给简历涂点胭脂,抹点口红,画了个鬼脸壳。尼可说,你哪来的胆子装鬼。何安说不装神弄鬼就挖不到工作。有家猎头公司看了何安的简历,信心百倍把她派出去做高难动作。那是家肉类加工厂,建在密林深处,羊肠子一样的乡间小路,车轮压在碎石子上,“格格碰碰”的乱响,每次开车她都诚惶诚恐,稍不留神就和横冲直撞的鹿子撞个满怀。她还压死过一条乱跑的蟒蛇,足有两米长,黄黄绿绿的花纹发亮,吓得几夜都没合上眼。尼可说,本地哪来这么大的蛇,也不知是哪家人的宠物,好不容易逃生出来,却冤死在你的轮子下。这还不算惨的,那一天她糊里糊涂,把工厂的系统给搞死了,千呼万唤它也醒不了。办公室五六双眼睛盯着她,她像蝙蝠一样挂在上面下不来。有个客户的眼睛本来是蓝的,结果气绿了,绿得还发粉红。何安忽然想起了移民局的表格 — 他们没有搞笑,还真的有粉红色眼睛。
(五)
受了刺激,何安再也不想出门工作,也不跟特瑞诉苦,因为特瑞总是说:别跟我吐牛屎,谁拿着枪逼着你去工作? 她是个情感丰富的人,需要爱和宣泄,总想和丈夫谈谈心情,分享细腻的苦乐。特瑞还是那个样子,总是喊累,吃饱了就关进工作间。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工作间轰轰隆隆一阵响,似乎整个房子都要轰垮了。她知道他在测试游戏软件 — 他的一份兼职工作。过了一会儿,轰隆声停了,他推门出来,强行要她参观:一部连一部的计算机,靠着墙,列了长长的一排队伍,他以为他是将军在检阅队伍?就这样了,他还没过够瘾,又想在网上再购芯片。何安见了,忍不住一阵骂:你发什么疯?造一排队伍还不够,你想造座城啊?
“它们就像一座城,一座城市的模型。” 特瑞小心打开芯片盒子:“这是水塔,这是火车站,这是居民房,你看中间这栋高楼……” 何安眨了眨眼,歪头笑道:“这栋高楼像尼可上班的银行。”真是神奇浪漫,不可思议,谁把芯片变成一座城市,城市有思想,绿森森的,带着诧异闪光的表情。
特瑞闷声不响,眼珠子定在“城市”的上空,他一旦工作起来就像老和尚入了定。何安只好栽在客厅的沙发上,晕想了半天,也没开电视,不知道怎样耗过今晚和明晨,漫长无涯的时光,她是时光里迷了路的小鸟。给尼可挂个电话吧?最近老是找不着她,是不是开发了新情人?
尼可说哪来的情人。她最近在一家业余舞校练芭蕾,每天坐办公室,屁股都坐大了,世上哪个男人喜欢大屁股女人。何安嘻嘻笑,说起在中国时,把大屁股比喻成箩筐和澡盆。尼可也笑:她小时候和同学吵架,同学骂她的屁股大得像火鸡,她回同学的屁股一个赛五个,进剧院看《猫》得买五张票 –占五个座位。何安笑得心肌梗塞:都以为英国出产绅士和淑女。尼可马上接口道:到处都有泼妇,但在欧洲谁也恶不过德国女人,不信去问问约瑟。何安马上问:约瑟的绿卡怎么了?尼可说:就差最后一关了,他刚才还打电话来,请我们今晚为他祈祷。
是不是上帝听见了祈祷,施了圣恩,约瑟的绿卡转眼被准了奏,七百多个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出了太阳,融了冰雪,化成一江喜滋滋的春水。约瑟要请二人吃饭,定在城内一家意大利餐馆。他知道何安是结了婚的人,也顺道请了特瑞。尼可说:算了吧,就我们三个,她那个丈夫闷在家里造电子城。何安也同意:他不在也好,否则话也不敢乱说。
(六)
何安看好时间,准时进了餐馆,只见约瑟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尼可呢?尼可也是没有办法,临时困在银行加班,同事家里出了点事。同事的女儿当交换学生在伦敦呆了一年,有了英国男朋友。女孩儿忙乱了一阵子,要把他弄到美国来,结果文件不知哪儿出了错,未婚夫僵在美国机场,就是出不了海关,最后颠来倒去,被移民局送上了回家的飞机。同事和女儿在机场外面气得直跺脚,没有用!到底是母亲先静下来,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跟男孩的父母通了话,然后又陪女儿冲进了移民局。移民局的官员好心建议母女俩:文件出了错,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干脆结婚吧,肯定来得了美国。女儿在一旁叫道:结婚是人生的大事,谁想搞得这么草率!母亲说:那么多偷渡的人上了美国的岸,你们不遣返,英国是美国的祖国,祖国的公民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昨晚的新闻刚报道了海地的偷渡,一船船的人即将靠岸,移民局派了快艇要把他们逐到公海,一群黑人记者怒闯国会:“你们这群野兽,讲不讲人性和道德,那是我们的姐妹,那是我们的兄弟!”何安后来对尼可说:美国的黑人和海地的黑人,攀什么兄弟姐妹,其实血缘远过了太平洋。满船偷渡的中国人被扣住了,从没见一个华人记者出来喊几嗓。黑人在美国就是这么团结,只有团结的人才不遭欺负。
听了尼可同事的故事,惹得何安一阵浮想:被移民局遣送回国的英国人,如果换成了中国人?不知又会拉扯出多少国恨家仇。何安对约瑟说:我有一本中国护照,在日本遭过冷脸,在欧洲受过浊气,连印尼这样的国家还对我翻了半天白眼,中国到底是个敏感的民族。约瑟笑了笑:其实每个民族都敏感。何安笑道:别给我说敏感。日尔曼民族的优越感才旺呢。
窗外夜静。约瑟沉沉叹了声气,他是东德人。德国统一后,西德倾国支援东德。当统一的狂热和激动降温后,西边抱怨了,东边的贫穷和落后,拉垮了他们的生活质量。东边的人并不领情,再痛苦的记忆里也有温柔的光芒,他们开始怀旧,怀想社会主义的温暖、和平、纯朴自然,没有失业,没有恐慌,国家的主人翁,人人都有工作,人人都有公费医疗。约瑟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中学教音乐,一家人过着高尚体面的生活,他们的公寓宽敞明亮,阳台上的花开得正艳,厨房的烤箱总是散发出奶酪的暖香。他们幸福、快乐、知道感恩,可是柏林墙垮了,平静的生活也垮了。第二年夏天,刚满十八岁的约瑟收到表哥的礼物,那是一条红格子领带。“不是你们的红领巾。” 亲戚们都笑了。约瑟恨不得把领带朝表哥的脸上仍去,但他还是忍住了,体制散了,父母都失业了,他想去美国留学,他需要表哥一家人的帮助。
约瑟告诉何安,在西德人的眼睛里,东德人似乎住在洞穴里,穿着兽皮啃半生的野猪腿,连他的妻子也是这么认为。他从不多嘴,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他红领巾的童年是纯亮的,并不似西边人想象的那么阴暗险恶。蓝天下的东柏林,施普雷河(Spree River)静静地流着,菩提树下的大街,国家歌剧院,纪念堂和教堂,马克斯和列宁的铜像,在历史的阳光里庄严肃穆着,人心是温暖宁静的。清朗的阳光下,少先队员举着红旗穿过大街。何安问:“你们胸前带着红领巾吧? ”约瑟说:“除了红领巾,我们还有蓝领巾。”
遥远的记忆里吹过温柔的风。有些话总是给灵魂相通的人说。她的童年也是快乐的,白衬衣,红领巾,碎花的小短裙。何安笑道:“我也当过少先队员,我有两条红领巾,一条是布的,一条是绸子的,夏天热了就带绸子的。” 约瑟又说:“最难忘的是儿童节,参加盛大的庆祝表演。” 何安笑道:“是六一儿童节吧?全世界只有社会主义国家才有六一儿童节。” 约瑟说:“我还没想到这点,我记得我在儿童节那天当的少先队员。” 何安张大了嘴:“这么巧,我也是儿童节那天带的红领巾。” 隔着遥远的山水,他们曾唱过相似的歌:美丽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在开放,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每一张笑脸…… 红色的童年,红领巾的孩子。
约瑟的眼睛里全是过去的光景:“我记得我们在红旗下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二十年后在美国申请绿卡,面试时移民官问我,你是纳粹吗?我说我在东德长大,怎么可能是纳粹,他立即问我你为共产党干过事吗?我说当然没有。” 何安说:“那不过是移民局的例行提问,我也被问过,我疯了?我傻了?为什么要向移民局坦白交代,我在大学就入了党,说穿了,只不过想有个好分配。真的,我宣过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约瑟摇了摇头,眼睛里隐约着无奈,看不清窗外模糊的夜影:“人是虚伪的,因为人很孱弱,在强大的国家面前,普通人只能选择顺服,顺服的还有灵魂和操守 。”千百年都是同个道理。他们同时凝望对方,黯然温柔的光影里,有一种“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的慌乱和惊喜。
但他们都是结了婚的人,爱着自己的家。躺在床上,何安听见丈夫均匀的呼吸,在夜色里像条缓静的河流。而她的心早穿过了河流,又飞了千山万水,想看一眼列宁铜像下的一个英俊少年。下半夜她还是无法入睡,莫明其妙抱怨起尼可:如果昨晚尼可不加班,三个人吃饭,笑一场,说一场,哪来这些繁琐的心事。清晨的天空没有太阳,她的脸烫成了火烧云,她摸着火烧云对自己冷笑:嫁过两次的老女人,你还想怎么折腾?
谁找谁折腾?两周后他忽然来了个电话:“你不是一直想工作吗?在大学当辅导员怎么样?我最近被公司派到一所大学调试系统。”那是一所四年制的公立大学。校园的芙蓉花,正值青春年华,一树树,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目中无人。一阵风跑过,一阵喧哗招摇,花瓣扑簌簌四处飞落,落在一处扇形的雕花铁门前。这是学生部的辅导中心。
辅导中心的主任是个黑女人,何安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完了。办公室外面还坐着几个黑面孔,他们也在等着面试。黑人的团结已经成了习惯,有了好馅饼也轮不着她吃。没想到几天后馅饼入了嘴 — 主任打电话通知她:来上班吧。见了主任,话从嘴里飞出来:你为什么选我?主任说:因为你最合格!就一句话的回答,何安想了几天,或许主任并不是一般的人,公平正直,有道义感,可是天底下有多少公正的人? 谁没有私心利欲,或许主任想在仕途高升,让人挖不出一点点嫌疑。她忽然感到了人心的隐晦含糊,狭隘也好,宽广也好,都是人自己下的定义。
她不再胡思乱想,她已经当上了辅导员,辅导大学最基础的编程课程,一小时十五美元,还是看在硕士学位的份上,工资当然不能同公司比。约瑟说:“总比在家里发呆好。” 何安点头道:“是的,我已经很满意了。”虽然是份临时的工作,但总有机会转正,比失业后的某种结局好,比如去餐馆收盘子,去加油站的柜台看看形形色色的怪嘴脸。这辅导中心像个临时避难所,收容了一群高学位的失业工人。
约瑟问她:“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吗?” 他的公司就在校园的附近。她仰了仰头,芙蓉花间的阳光灵灵动动,像千百只闪烁的眼睛瞅她,她还是应了。吃一顿午餐又怎么了? 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从一次到一百次。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有喜悦的微笑,一点点活泼的金光,蹦蹦跳跳就不见了 — 午餐只有一小时。生活突然多了种期盼,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又可以见面——安全正常的见面,谁也不用担心,意识深层的某种错乱,迷惘惘的,像深海没方向的鱼,不想也罢。特瑞还是老样子,何安的工作几乎不问,她也习惯了,只要为他做好两餐饭,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开销。她现在有了午餐的伴,什么话都拿出来分享:认识的新同事,开始的新工作。她甜蜜新鲜的好心情,在舌尖自由开花。
(七)
玛瑞达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同事,告诉她卫生间在哪儿,咖啡厅在哪儿,办公室的休息间有免费的牛奶和咖啡,桌上的甜点随便拿,只要你不怕长胖。约瑟笑道:“还是你的部门好,我在公司喝杯咖啡都要买。” 何安说:“学校是公立的,政府出钱嘛。”约瑟的眼睛望在遥远的某个深处:“跟前东德一样,国家什么都包了,我们家从前的房子,多好。”
玛瑞达在中心辅导英文。第一次见她,何安就开始猜她的年龄,三十多?四十多?还是五十多?她的那张脸似乎可以上窜下跳几个年龄段,但身条子绝对苗条,绝对青春,横看竖看都有温柔的曲线。玛瑞达曾经有个好雇主:BELL SOUTH(南方贝尔电话公司 ) ——美国南方电信的大哥大。她高中毕业就进去了,以为会干到退休,好好的路上却被人踢了一脚 ,公司裁员,她下岗了。此一时,彼一时,那几年电信公司多牛气,被国家默许的垄断,只是没料到山河的颜色会换得这么快,当流浪汉的手上也晃动手机的时候,公司总算尝到了什么叫江河日下。但是玛瑞达也不亏,她利用公司最强盛的时候武装了自己,用公家的钱和时间一口啃完了本科和硕士。裁员是件凄寒的事,退休金和医疗虽然砍了尾巴,但还是保住了大半个身子。她一转身又当了大学的辅导员,拿着双份的钱,满嘴的牙依然包不住满肚子的愤怨。第一次见何安,便告诉她这个国家有多坏多坏,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最后把你的骨头吐在地上还踩上两脚。
玛瑞达私下活动着,第二年的秋天混上了兼职老师,那是临时工,吃正式老师的残汤剩水,比如下午一点的课,晚上八点的课,她什么都不挑,拣起来先吃了再说。总盼着有转正的时候。放眼望去,办公室最多的就是英文辅导员,谁没有硕士文凭,谁没有工作经验,谁不眼巴巴地盯着。好不容易掉下一个奶油面包,一大群鸟蜂拥上去,麻晕了头和眼。结果下来也算服气,吃面包的人总归有博士。
“我这把年龄了,还读什么博士?” 玛瑞达满眼的怨气,像水面上的尘灰,朦胧了她那对湖水蓝的的眼珠子。何安正想问她的年龄,她忽然说起往事,“我四十岁的时候还当过广告模特儿,如果回到那个年龄,还可以去学校磨个博士,现在是太老了。”“老什么老,你正青春着呢。” 同事布朗走过来,满脸的桃花笑,张开双臂就给了她个熊抱。玛瑞达最爱和男同事开玩笑,玩笑重一点,色一点,她不过当篮球一样接过来,再“啪”地扔过去。
玛瑞达到底有多大?好奇像两三只蚂蚁,从何安的嗓子一直爬到舌尖。午餐的时候,约瑟笑了笑:别猜她多大了,我只想知道你上班都干了些什么。何安说:只要没有学生,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就开始闲聊,聊多了就变成了谣言。约瑟笑道:制造谣言也需要闲遐时光,在资本家的公司是造不起的,人都累成了机器,我还是羡慕你。 他突然伸出手合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像心脏一样跳了跳,却没有跳过他的掌心,那里面有种异样的温柔和清亮。
回了办公室,她的脸还是红的。她听见布朗肆无忌惮的声音:“真受不了,你们女人在一起不是时装皮包,就是美容化妆,脑子蠢得像烂番茄,那化妆品不过加了点狗屎猫尿,女人就当有神奇力量,皱纹没了,脸也十八了?男人为什么不上当,因为男人脑子正常。”玛瑞达边笑边抗议:“我要告你歧视妇女。” 何安用手背冷了冷脸,也忙加入了抗议的队伍:“男人还不是爱美的动物,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的脸就动过刀子,他是生于1944年的人。” 玛瑞达忽然喊起来:“我的老天,偶像是我的同龄人。”
何安这才知道,玛瑞达早过了六十!美国女人的二十岁,大都赛不过中国女人的娇嫩。但是美国女人的后劲足,过了四十岁又卷来一场青春,居然比年轻时还威风利落。格瑞丝六十一了,六十一的女人不是豆腐渣,更不是胖大妈。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精致玲珑,眼睫毛一根根的,每一根都涂得神气飞扬。无论狂风还是暴风雨,反正挡不了玛瑞达去建身馆,一会儿瑜珈,一会儿柔体舞蹈。布朗总爱问她:挖到可心的男人吗?玛瑞达的睫毛扬了扬,眼睛里飞出戏弄的光:找到了,就是年龄大了点,今年圣诞就满九十了。
“这么老啊? ” 何安喊出了声,眼前晃出个没有牙齿的老头子,萎缩在轮椅上,像一盆植物任人打发。可是布朗说,没事的,不就是圣诞爷爷的爸爸嘛,关键有这个吗?他打了个响指,又比了个数钱的动作。玛瑞达忙解释:怎么没有?人家开的是超豪华的凯帝拉克,在城区有自己的食品厂。身体儿也特棒,每天都要游泳两小时,年轻时参加过二战,那场著名的坦克决战( Battle of the Bulge)。
还不快把老头子搞定!何安和布朗都替她急。你想想,九十岁的富翁还见得了几天太阳,其他的先别管,床上的战斗力都是省略号,把钱搞到手才是句号。玛瑞达说,你当我是傻瓜,这些道理我不懂? 关键是富翁的儿子也拿眼睛骚扰我,儿子是我的同龄人,你们说先搞定儿子,还是搞定老子。他们都说先搞定儿子,老子的钱还不是留给了儿子。玛瑞达说:不!搞定了老子才有钱,有了钱同儿子扑腾也不晚。如果先把儿子搞定得罪了老子,那就是浪费时间,白种了一棵不结果的樱桃树!
何安真心崇拜玛瑞达。她想起奶奶六十几时,最多在街心花园扭扭秧歌,若是碰上了表演的机会,也可以朝脸上抹抹胭脂,艳成一朵牵牛花。但远不及玛瑞达的风流大胆,这样的年龄,还可以勇如狼,猛如虎,为自己的明天奋勇向前。又过了几天,布朗喜滋滋地对何安说:玛瑞达九十岁的情人今天要来,中午请我们吃海鲜自助餐。 何安先是一喜,随后忙摇头:“可惜我去不了,早跟人约好了。” 她一转身,听见玛瑞达对布朗一阵低语:“安几乎每天都和她先生共进午餐,我在‘橄榄园’见过好几次了。” 何安低头咬牙,脸差不多灰了,心想绝不能让她同特瑞见面,否则真的死菜。
“橄榄园”是约瑟最喜欢的希腊餐馆,那里晚餐人来人往,中午倒是安静。两人处心积虑,没想到还是被人撞见了。这世上的事哪瞒得住呢,花落了还有声音,水过了就有痕迹。她红着脸对他说:“不能再去橄榄园了,到处都是人的眼睛。”
“那我们去希尔顿宾馆,他们烧的三纹鱼特别美味。”结果她并没有尝到美味的三纹鱼。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希尔顿开了房间。她早知道有这样的一天,干脆闭上了眼睛,白亮亮的天突然黑了,又突然亮了,她的身体化成了水,颠狂地游到某个奇怪的城市,城市的水塔,火车站,一排排的民居,像银行一样的高楼,月光下拖着奇异的影子。
晚上回了家,她看见特瑞又在装计算机,芯片在灯光下亮着,“一座奇怪的城市。” 她说。眼睛落在芯片上,心浮在半空。特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他不该这样无动于衷,如果知道她的身心已经旅游过一座奇怪的城市。
(八)
何安在心里骂自己是荡妇,可是心又管不了身,管不了上瘾的欲望。干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都佩服自己的演技,每天心平气和下班回家,晚上照样睡在特瑞的身边。好在有份愉快的工作可以减压,她喜欢办公室的活泼轻松,像鱼缸里的金鱼,没心没肺地吐泡泡。反正都是临时工,便没了在公司的压力和心情,潜伏隐约的竞争,言谈很小心,微妙的谨慎,像夜海里的一张网。公立大学嘛,工作能有多大的压力,工资也算国家配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可以调情,可以肉麻,玛瑞达永远是主角,她这个年龄了,女人不会吃她的醋,男人也乐得献出柔情,特别是布朗,总是对她情深意切,管它是演的还是真的。
布朗在中心辅导数学,下岗前曾是机械公司的设计师。那公司虽说是私人公司,但长期给军队合作,一年好几个百万合同,按理说工作稳定,收入不菲, 布朗却主动下岗。他受不了那个老板 ,老板是退伍军官,脑子有点邪门, 人退了伍,心还在部队,还当自己是军官,把公司当成战场,把雇员当士兵 — 要绝对服从,要绝对听话,命令下达了,恨不得下属来一个立正敬礼,再高吼一声:Yes , sir。
“喊一声Yes , sir有这么难吗?”玛瑞达拍了拍布朗的头,娇滴滴地揉出一个笑:“你不是还当过海军吗?”布朗握住她的手,挤出一脸的深情:“我宁可对你声声Yes , sir,也对他歪不出半句。”何安在一旁拍桌子:“玛瑞达九十岁的情人来了,你小心被打歪了下巴。” “我不怕,我要和他决斗。” 布朗挽起袖子,何安以为他要露出狰狞的肌肉,结果却是白花花的肥肉。
布朗又高又胖,肚子大得像藏了个非洲鼓,又特爱吃甜点。他常对她们说:“那时候我一点不胖,浑身都是铁疙瘩。” 他希望时光倒流,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初期。十九岁的布朗刚加入美国海军。他年轻力壮,肌肉发达,分派到第六舰队(The Sixth Fleet)。玛瑞达朝他敬了一个礼:“你是第六舰队航空母舰上的一位光荣战士。” 何安是办公室唯一的中国人,布朗只好耐心地给她解释:“美国有两支舰队在大洋上称王称霸,一支是太平洋舰队,另一支是大西洋舰队。”
布朗所在的第六舰队隶属大西洋舰队。他和战友站在高高的控制室,控制室的驾驶台象征了海军的尊严和威风,他们眼前的大海是深沉的,豪迈的,绵延着无与伦比的气魄。第六舰队的航空母舰就在布朗的方向盘下朝前进,从地中海一直巡航到黑海。何安插嘴道:“我不懂,地中海离美国那么远,航空母舰跑去那儿干什么?” 玛瑞达笑道:“吃饱了没事干,到处闲逛吧。”布朗说:“错,我们在执行美国的海外任务。”
但是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为美国横行霸道,横霸这个地区的制海权与制空权,他们的航空母舰被人称为“地中海警察”,这个警察在水上的动作可快了,一小时可跑四十五英里。何安听得目瞪口呆:“航空母舰这个肥家伙还有这个速度?”
那还是克林顿时代,国泰民安,世界和平。航空母舰时不时都会靠岸休息,风和日丽时,还邀请政府官员和居民上船参观。有一次在希腊港口靠岸,船上憋坏了的兵士纷涌到岸上,喝酒的喝酒,找女人的找女人。航空母舰靠岸期间,士兵们不必回船睡觉。但是布朗自认自己是个乖孩子,从没在岸上睡觉。
“鬼知道你在哪里睡觉?” 蜜希欧提着一篮子苹果走进来,一个个芬芳亮丽,果子上还顶着绿叶。蜜希欧有天生的绿手指 — 美国人形容的园艺手,每年她家的后院丰收了,总忘不了要与众人分享。蜜希欧是财务辅导员。但她在会计事务所有正式的工作,每年的报税淡季,她都会来大学搞搞副业。
吃了苹果,布朗继续讲故事。奇迹就在那天的黄昏发生了。她长长的金发在晚霞的回光中像金色的童话,她就是童话中的仙女。他们在加油站的路口不期而遇的,两个人的眼睛亮了,都有一见钟情的感觉。他至今记得,五月的希腊,一栋栋白墙红顶的房子,房前的紫罗兰正在开放。他“嗨”了一声,她也“嗨”了一声,两个人就开始聊了,最先聊的是油价,他说欧洲的汽油真贵,一加仑就要四、五个美元,我家乡在乔治亚的小城,一加仑还不到八十美分。她问真的吗?美国的油价这么低?她祖父母是丹麦人,但是全家早在英国定居。英国和希腊的油价一样贵。
她眼睛里有了景仰的光,当她知道他是航空母舰上的海军。他正想炫耀,第二天便带她上了航空母舰。地中海的波光返照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比海水还要蓝的眸子,有无限的爱与轻柔。他们就这样相爱了,他后来还带她去控制室(Bridge)看稀奇,她比了很多造型,站着,靠着,头歪着,全都入了镜头。她的眼睛亮着光,睫毛轻颤,脸晕红如醉。她说要把相片拿给父母看,我进了航空母舰的心脏!那天控制室静悄悄,四周都没有人,窗外是无涯的墨色海天,他们都悬晕了。月亮冷不防地从海上钻了出来,红晕晕的独自发笑,只有月亮知道他们的秘密。
蜜希欧摇头笑:你们听听,美国的航空母舰成了什么场所。玛瑞达说:难怪美国的部队在外面到处惹事。“但是真的浪漫,航空母舰上还有这样的烂漫。”何安听入了迷,一阵耳红心跳,立刻就想到了尼可,她少女时代的那场浪漫。
何安总是说,中国的中学管得严,男女孩拉拉手都成了洪水猛兽。尼可长在自由的世界,青春期有叛逆,更有烂漫的奇遇。她亲口说过,高中那年去希腊旅游,遇见一个美国海军,彼此赏心悦情,她便把初夜给了他。他莫非就是布朗?世界会这么小?远兜近转,又转在了同个城市?何安一句句追问布朗:“那后来呢?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分手时泪眼迷离,两个人也山盟海誓,交换了电话和地址。只是回到美国后,他一阵昏忙,忙着读大学,忙着新的工作,什么都忘了。航空母舰的那场爱便成了往事。是的,一场往事。很多人都说,往事如烟,往事如云,风一吹就散了,其实往事也是种子,生命中的一粒粒种子,甜蜜的,忧伤的,羞愧的,愤怒的,不经意撒下去,不经意地发了芽,不经意地长大了,在某一天忽然开花结果,看得你触目惊心,不知道身在何处!
(九)
航空母舰的女主角就是尼可。但何安没有立刻问尼可。尼可说过,那位海军说不出的英挺和俊美,像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永远都亮在她的心底。何安有天问她:“如果你心底的那位美男子变老了,变秃了,又长了个西瓜一样的大肚皮……” 尼可举手打断她:“我的美少年绝对没有大肚皮!”
何安回了家还在感叹,感叹时光的流逝和无情。每日每夜的阳光和月光,其实就是生命的时光,静静地淌过千山万水,还有每个人,每件事。人的故事在时光里开花,又慢慢地老去,满地凋落的花瓣,每一片都在回望从前,灿黄或灰暗的往事。
很多年后,何安不知道自己怎样回想她和约瑟之间的这场往事,忧伤的,甜蜜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触手可及的罪恶感,在时光里无法逃避。现在进行时的状态里,她割不断和他的情爱和欢意。午餐一小时的性爱,匆忙、凌乱、紧张、身体隐约的疼痛,闪腾的快感,他们都染了毒瘾,明知是错,是罪,却戒不掉,一犯再犯,任它疯狂发作。
何安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提起。相信约瑟也会守秘,他们都珍惜阳光下的面子。潮湿的,阴暗角落的野草,见不得光明,最好让时光把它风干。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做爱的地方总是频繁地换,从五星级宾馆到墨西哥人开的路边小店,小店外招摇的芭蕉树,总会看见他们紧张的影子,还有她迷茫的脸。她慌慌地打开车门,背后一只手“塌”的一下落在肩上,她的脸青了,血也冷了,她知道她有这样的结局——被人在现场捉了奸。
原来是尼可。她笑嘻嘻地望着她:真够喜剧的了,我刚看见约瑟的车,慌得像受了惊的野猫,我喊都喊不住,转过头一看,看见你的车,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正午惶惶的阳光下,“家庭旅馆(Family Inn)”的招牌像嘲笑人的脸。何安一点掩饰的动作都没有,青光白日下,一切昭然若揭。
她全给尼可招了。没想到尼可比她还慌:“德国女人可疯了,拼起命来像狼一样。” 何安坦白了,心也松了,她笑道:“大不了她跑来给我一嘴巴。” 尼可说:“你还笑得出来。”何安说:“你要我怎么办?到他老婆面前跪着忏悔,像德国人跪在犹太人的坟墓前?”
何安气呼呼地进了办公室,心想这尼可真不是朋友,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定会站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可能怎样支持?既然谁都不想鱼死网破,撞得你死我活。尼可的话也有道理,第三者总是畏怯的,低头夹尾的羞耻,可怜更可恨,免不了被人报复。不分民族肤色,不都是一样的人?何安曾对尼可提过,在中国,曾有硫酸泼脸的惨案,谁愿意去做惨案的女主角。尼可听了并不心惊:谁让你去惹人家的男人? 我在英国时看过一条新闻,德国女人报复丈夫的情人,用硫酸泼她的阴道。一个要让你永远没脸见人,另一个要你永远失去床第的快乐。两种报复都是豁出去的残忍和疯狂。
这情丝乱麻非斩不可,就是斩不断也要烧干净,何安越想越怕,只听玛瑞达在后面喊她:“安,有个学生要你辅导数学。”布郎是数学辅导员,这几天都不见他的人影,玛瑞达说他在外面的公司面试。何安本是辅导电脑编程,但也能兼辅数学,只要不是导数和离散数学,她用用劲都扛得下来。
那是个轮廓粗旷的女学生,一头栗红色的头发,乱篷篷的四飞,不知是故意搞出来的发型,还是没时间梳理。等她一开口,何安便知道她不是美国人,也不知是欧洲哪个国家,肯定不是法国人,法国女孩大都长得玲珑精致。要不就是俄国人,可是俄国人的数学普遍超高,可以跟中国人打个平手。她当然不能随便乱问,这是起码的规矩。女学生不是学生的年龄,何安在心头猜她,至少大自己十岁吧? 她打开了教课书,指着一道因式分解,要何安的帮忙。何安拿起笔,三划五划就划开了,那女学生展了眉头,直夸何安聪明。何安表面谦虚着,心想我小学就会的东西,有什么好夸的。
女学生一走,何安忙问玛瑞达:你猜她是哪个国家的?玛瑞达说:我知道她,德国来的,我辅导过她的写作,她说专业还没有定,可能会选mortician(殡仪专业),因为毕业后好找工作。何安听得胸都紧了,她知道这个专业,还是四年制本科,毕业后在殡仪馆搞尸体处理。近年来美国经济不好,到处裁人,但这个专业却有俏市场 — 只要天天在死人,天天就有生意,搞殡仪的人永远不怕失业。惶惶的预感在何安头上冒烟:莫非她是约瑟的夫人?尼可恍惚提过她的专业,但是约瑟什么都没说,有时不小心提及妻子,又淡又快的两句话,像跑步时见了跨栏,一垮就过了,再不要回头。何安能隐约感觉他们的感情不会太浓。何安一个编程辅导员,怎会和死人专业的学生相遇?何安宁可不信。约瑟看上去朝气青春,那女人的脸和他配吗?
但是尼可说:“就是她。”尼可去她家做过客,认识他夫人,一头栗红色的头发,待人热情大方。他们的结婚照尼可见过,那时候的她身段苗条,长发垂腰,蓝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种水灵灵的娇媚,什么样的表情都动人。“她一生孩子就变了样子,两个孩子要花多少精力,还要照顾丈夫,哪有心情锻炼,腰粗得像个酒缸。每次一看她的样子我就为自己庆幸,庆幸还没有结婚生子。” 尼可的声音里有种深黑的悲哀。空气似乎被抽了氧,浮动着某种死亡的气息。
(十)
春天来了,林子里的松鼠,水里的野鸭都是成双结对,但是尼可还是没找到伴,那种可以结婚的伴,打游击的男人不能算进菜单里。尼可想了半年,还是给自己买了栋小房子,算是投资,也算给自己安了个家。新家安顿好后,尼可开了个PARTY,何安本想去热闹,最后还是忍痛放了,为什么?尼可也请了越瑟。“要做就做干净,连朋友都别做了,就当是陌生人。” 尼可笑道:“何必这么紧张,当初多好,三个人在一起喝咖啡。” 何安心头透亮,话也透亮:“已经不是从前的三个人了,咖啡早变了味,我不能去!”
但何安还是去了,等尼可一个人在家。房子建在一个新开发区,开发区在五六年前还是一片荒野坟茔。两个女人在静美的小区散步,掏一些知心暖人的话,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边缘,天彻底黑了,风也冷了,冷风寒过背脊,何安恍惚看见远处闪过的星火,像黑暗里野兽的眼睛。“吓死我了。”何安说:“真像有鬼。”尼可似乎也怕,呼着气说:“先前不知道,这里曾是南北战争的战场,我们脚底下有多少冤魂。”是邻居老太太告诉的尼可,两百多年前的某个冬天,北方人和南方人在这儿开战,都是同胞,却成了同胞枪下的鬼。在某个冬天的满月之夜,时不时会听见厮杀和哭喊,忽大忽细,忽远忽近,似乎在眼前,似乎又在天边。
夜很浓, 乌云里游出一轮狰狞的满月,何安吓得骨头都软了:“别说了!我知道在满月时,鬼魂和吸血鬼都爱出来游荡。”进了房子,尼可的声音还在抖:“开发商也够恶心的了,明知是旧战场,还要建房子找钱。” 何安说:“应该建纪念堂才是。” 尼可摇头:“南北战争打了多少仗,修纪念馆的都是有名的战役,就算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又怎么样,可怜悲哀的生命,全都成了鬼。”
何安问:“你这房子闹鬼吗?” 尼可说:“你别吓我了,前些日子,夜里睡觉常听见地板响,像地下室有人拿着锤子在敲。后来打电话给开发商,他说是松鼠类的小动物。” 住久了,尼可只好给自己壮胆,房子有鬼又怎么了,只要是好鬼,人和鬼可以相安无事的。如果是坏鬼,高声喊他让他走,如果不走呢?去天主教堂借点圣水浇地,或者在进门的墙上挂一串大蒜。
何安听得毛骨悚然,平日里最怕鬼魂和死尸,忽然想起约瑟夫人的专业,一排排的尸体,她要做怎样的技术处理,只觉得心惊胆寒,但愿自己这辈子别碰到她的手下。她对尼可说:如果人死了,最好一把火烧了,什么葬礼也别搞,千万不要傧仪馆的人搞你的尸体。尼可也同意:人都死了,再盛大的葬礼也没有用,骨头烧成灰,骨灰倒进马桶一冲,跟这个世界就没关了。尼可的声音透着某种凄凉。何安知道她想一个丈夫,组一个家,家里有快乐的声音。谁也不想死得孤独悲寒。
何安主动转移了话题:“看我这个包!” 那是一个灰金色的芬蒂(Fendi ),明里暗里都散出华贵的气息。尼可一把抓过包,高声喊起来:真的是芬蒂吗?我就觉得眼睛刺得慌,别是菲律宾人卖的假货吧,如果真的至少也要一千多。“一千五百美元,老公买的。”何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其实不想刺激尼可。但是尼可确实被刺激了,她冷笑道:“难怪你和约瑟断得这么干脆。”何安低头看包,没有注意尼可的表情,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真的,心头很乱,和约瑟幽会时我还背着这个芬蒂。”
(十一)
谢天谢地,现在都干净了。她没有告诉尼可,她甚至想摆脱辅导员的工作,因为工作是约瑟介绍的,多少拖着一些泥沙。校园里还有他老婆晃荡的影子,说不定哪天晃荡在她面前,睁大狰狞的眼睛,追问她,咒骂她。她到底心虚。
没了午餐的偷情,何安的心也静了,时间也多了,她很快见了玛瑞达的男朋友,他叫斯蒂务,布朗在背后叫他old coot(老东西),何安在心头叫他斯老头。不敢相信他九十了,那么红光满面,耳不聋,眼不花,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老头子给自己打工,当自己的老板,那是一家百多人的食品厂。他总是说:“九十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偶数,吓不死人的。我又没在政府当官,堵了年轻人的前程。”
知道斯老头来自什么地方吗?南卡罗纳州的Edgefieldcity(埃奇菲尔德),在他的家乡有个名人,参议员瑟盟特(Strom Thurmond),那是个比斯老头还老的老头,却比斯老头的精力更旺盛,他在华盛顿呆到99岁,还想赖着不退, 说什么:“大家别老盯着我的年龄不放, 我的身体棒着呢, 我还想为我的国家,我的人民多奉献几年。” 媒体歪着嘴嚷:“想给国家奉献的人比军队还多,缺了你人民就不活了?缺了你美国不动了?” 那一年是2000年吧, 布什和哥尔竞选总统, 选票在佛罗里达出了点毛病, 总统出不了炉, 他差一点就当了美国的总统, 简直让全世界笑麻了舌头。说天说地,似乎也是合了情理,因为美国法律说, 总统一时不能顺产, 年龄最长的参议员充当临时总统。又过了两年,他100岁了, 白宫特地为他操办了百寿盛宴 — 其实就是逼他光荣退休。ABC和CNN都作了现场直播,巨大华美的蛋糕,一百根蜡烛的光,眼泪流过他沧桑的脸,心头到底不甘!退休的第二年,他在家中悄然去世,家乡的市府大楼降了半旗,当地民众自发为他送行,斯老头精神好,还独自开长途回家,为他献了花,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老人家肯定还活着,如果没人逼他退休。
“谁不害怕退休。”斯老头说:“特别是有权有势的人。退下来后,孤苦比疾病还可怕。” 所以斯老头永远不言退休,宁可死在工作岗位(Die at job)。 蜜希欧马上同意,如果能选择死,她也宁可死在办公室,天花板的灯光亮着,电脑开着,资料散在桌上或许还没看完,人生的最后一站,你还在工作,还有什么遗憾?真的,比死在养老院,死在医院,死在宫殿一样的豪宅要美丽多少倍。
何安看见布朗在一旁阴笑,便一个劲追问他:“不妨说出来,你想怎样的死。 ”玛瑞达说:“布朗肯定想死在女人的床上。”斯老头的脸笑得像张猴屁股:“平时小心点,千万少吃伟哥,那玩艺最容易让心脏发疯。”布朗笑问:“那女人吃了伟哥会发疯吗?”蜜希欧马上说:“伟哥又不是给女人吃的。”布朗笑道:“不都是一样的人?”玛瑞达笑得牙齿都松了:“我倒想试试,女人吃了伟哥是什么感觉?” 斯老头拍着玛瑞达的脸说:“我给你买!” 蜜希欧头一歪,嘴里的葡萄汁差点儿全喷在斯老头的脸上。斯老头继续编故事:“你们别笑,我八十五岁那年,我两个儿子说我神智颠东,非要把我送养老院,结果养老院的老太太集体控告我性骚扰。”回了办公室,何安听见蜜希欧问布朗:“你说斯老头这把年龄,在床上还真的立得起来?”布朗才不相信:“他全身只有舌头立得起来,我赌他喝一碗的伟哥也立不起来。”何安边笑边说:“斯老头才不吃伟哥冒险呢。”
情人节那天,斯老头送了玛瑞达一大束玫瑰,何安在一旁感叹:真是浪漫。布朗哼道:什么浪漫,肯定是给死人的玫瑰,从棺材上捡起来转手就给了情人。何安这才知道,斯老头还开了一家傧仪馆。斯老头这辈子结过两次婚,死一次老婆发一次财。前一个老婆搞傧仪馆起的家,后一个老婆经营食品厂。斯老头命硬,两个老婆都没他活的长,活该他致富。后来众人又搞了次聚合,何安问斯老头:你的食品厂需要人吗?我会计算机编程和数据库。斯老头说,傧仪馆倒是需要人搞数据库。何安吸了口冷气,还是扭着食品厂问。斯老头只好说,食品厂目前只缺一个会计。何安忙说,我在商学院修过几门财务课,财务的软件我也碰了不少。斯老头好心解释道:我们厂的财务只怕你不想干,并不是单纯坐在办公室记记账,还要经常跑外面的业务。何安急忙表示: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圆了,我喜欢在外面跑,斯老头乐呵呵地笑道:“那就跑跑看吧。”
(十二)
约瑟给何安挂了个电话:“尼可说的,你辞了职,跟一卖棺材的老头跑,因为学校的工作是我介绍的?”何安平缓地笑道:“没有的事,在学校转正太难,我只想有个全职的工作。”约瑟在电话那头停了半响,他知道她在撒谎,他还不了解她?他们曾经掏过那么多私心的话。他又说:“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她点头:“对,朋友。”“那我想邀你喝喝咖啡。” 她先是摇头后来又点了头。这世上有些秘密需要尘封。
有天晚上给斯老头加班,何安回家晚了些,看见特瑞靠在沙发上,盯了眼墙上高挂的“诚”字,又盯了她一眼,脸色发青,眼睛深处弥漫着某种情绪,想对她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何安转头看他:“有事吗?” “没有!” 他的身子背对着她,像座冰山。她知道他,最近又在开发什么新产品,试验阶段,好久没有结果,总是心烦意乱,不惹他就是了。
给私人打工不容易,每一分钟都在流汗。何安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跑,开一路骂一路 : “这不得好死的,吝啬的犹太老头,等哪天玛瑞达在床上把你搞死。”她除了管帐,还要当运输员,城内的宾馆饭店,城外的工厂学校,食品厂有不少的业务,订做的,特制的点心或样品,几乎天天都要送。还有些赖帐的小客户,她居然黑下脸当过黄世仁。
到了这月底,她赶完一季度的金融报表,又被斯老头逼去宾馆办差。办完了差,宾馆经理看她皮塌嘴歪的样子,好心开了间客房让她休息,她也没有推辞,进了房间泡了个澡,倒在床上就见了周公。黑糊糊的天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她在梦里挣揣了半天才明白门外有人敲门,不是敲门,是打门——那气势是警察逮捕毒贩子。
门开了,是特瑞,他来干什么?她以为还在梦里。特瑞气急败坏地骂着她:“你当我不知道,跟野人开了多少房间。”边骂边向卫生间冲去,卫生间肯定藏了野男人,他连壁柜都翻了,还是没翻出人影子,何安总算醒过来了,气得眼睛吐血,鼻子喷雾,什么也不管了,抓起电话一阵打,把宾馆经理和斯老头都喊来了。
还是斯老头帮了忙,彻底还了何安的清白。他语重心长地对特瑞倚老卖老:我都九十岁了,什么样的奇事情没经历。当年参加二战的阿登战役(Battle of the Bulge),那场有名的坦克战,被德国人俘虏了,慌得神经都麻了,也不知德国人喊的什么,急慌慌从坦克上跳下来,想举起双手做投降都不行,因为骨头都摔碎了,那个痛你们也不知道。我心想我肯定完了,落在德国人的手里还不知道怎样折磨个半死,我又是犹太人,说什么也不能告诉德国人我是犹太人。可是他们一审问,我还是老实招了,他们看我坦白,也没折磨我,还给了我食物。斯老头说了一大堆,一方面是炫耀老资格,另方面也总结了个道理:人心都是血肉,给人一点信任,连敌人都能放过你,更何况夫妻呢?
(十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影落在墙上的“诚”, 晕黄迷漫,似乎染了沉重的昏郁。何安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说,特瑞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她的原谅。他赤裸的,毫无艺术的坦白交待,只是让何安愈听愈心惊,愈听愈胆寒,绞紧的胸口爬满了毒蜘蛛。窗外是没有边的夜,月亮隐在云层里阴笑,点缀了一点点诡异的云光,太适合鬼魂出来独舞。
那些日子他搞兼职,为一家公司开发新产品,微型计算机跟踪系统。产品搞了一半,他奇思异想,何不把妻子拿来试验。他做得很细致,买了一个芬蒂皮包当礼物,细细小小的测试器藏在包的最底层。他通过家里的电脑跟踪何安,电脑上的地图刺得他眼球出火:她频繁出入宾馆饭馆。他生了疑,生了恨,恨得像豺狼的牙齿,要和她离婚!离婚要赔钱,除非他拿得出证据?他敢吗? 按照本州的法律,他的电脑跟踪已经侵犯了隐私权,要坐大牢的。他只好等,好不容易等了个机会,亲自开车去捉她,闹一场,脸都丢完了,哪知道是斯老头的业务!
何安的脸早白了,她想起他送她的芬蒂,芬蒂里的追踪器,是否长了眼睛,看见了她和约瑟偷期幽会。她的脑子乱得像遭了小偷的洗劫。她不敢问特瑞,他是什么时候怀疑她的。她只能装作极其委屈的样子,把这件事先压下去。但愿特瑞的技术脑袋,别再枝枝桠桠乱发芽了。“我想静一静,好好想想,今晚我去客房睡觉。”
“你不会同我离婚吧? ” 特瑞急得像个孩子,慌慌地抱紧了她。“不会。” 她拍了拍他的脸,心早软了,那么可爱质朴的丈夫,她觉得她今晚应该同他睡,搂着他,说一些温柔体谅的话,原谅他。但她还是没有留下来,她敢轻易相信他吗?他跟踪了她那么久,就是个间谍,这世界上有可爱质朴的间谍吗?或许他知道了她的隐秘,或许他不知道,半信半疑,只是想掏更多。她脑子那么乱,她现在一句话都不能说,要说也不能说心底话。她想起斯老头告诉德国人他是犹太人,她觉得老头子是命硬,运气好,换上她,她拼死也不会交底,交底就是死路一条。她一夜都无法合眼,她知道他也难以入眠,其实婚姻也是一场战斗,磨磨蹭蹭,斗智斗勇。后半夜她看见月亮出来了,挺着清朗丰满的身体,在浮云里穿梭亮相。
黎明的窗外,金黄的阳光亮得像神眼,神眼落在墙上的“诚”字,“诚”字便添了一份辉煌的气息。特瑞拉着何安的手站在“诚”字面前:“我认识这个汉字,有完美和严肃的内涵,小时候母亲教过我,可惜我没能遵守。”何安说:“我也没能遵守,虽然我会在纸上画大字。” 他把她拥进怀里,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我们是不是交流少了,以后我尽量不在家里干公活,多陪陪你,让你快乐。” 她点点头,有种流泪的冲动,女人到底是好哄的动物。
她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特瑞不是完美的丈夫,但能做到自己的极值,她应该心满意足。再说她自己,她敢说自己是晶莹无瑕的美玉? 和约瑟的那段私情,她对不起那个“诚”字,但她又不能坦白。 隐秘的画面,暧昧的光影, 又想起尼可房外那片荒冷的坟地,夜里的磷火,南北战场的鬼魂,时不时在眼前又跳又闪,灭不干净。她心头那个悔,像雨后林中的野蘑菇,呼啦啦窜了一地。
(十四)
何安整日整夜都晕沉沉的,清晨又想吐,后来一查,果然怀了孕。特瑞对她也很体贴,他说如果你想要,就生下来吧,我们好好把他养大。何安听得心暖,觉得自己还是找对了丈夫。肚子里有了生命,世界又对她打开了一扇窗户,明畅、温暖、充满了希望。她心平气和找施老头辞职,她想好好当一个主妇,以幸福平安的心迎接孩子的到来。她又开始练起了书法。这一次她是真的心静了。
但是这个世界不让她心静。布朗给她挂电话,神神秘秘像个间谍:“玛瑞达要当新娘了,九十老货的新娘。” 何安最初以为布朗在造谣,结果蜜希欧也来了电话,证实了订婚的事实 ,还建议大家凑份子买礼物。何安问她,你还在中心搞副业啊?蜜希欧反问她,为什么不搞呢?何安记得每年的报税旺季,蜜希欧常把公司的活带到学校干,干累了,还溜到会议室睡觉。玛瑞达常开她的玩笑:偷政府的油,给资本家干活,你这是搞腐败。“我这是腐败?” 蜜希欧先是一楞,随即笑道:我这点油花花都不算。她给州政府当过独立的审计师( Independent auditor ),其虚列支出,贪污腐化,惊得她的两眼发了粉光。有笔教育基金,帐目乱得像爆炸现场,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有个官员居然带着他的同性恋人出国逍遥游,地中海的豪华邮轮,欧洲的赌城摩纳哥。蜜希欧说:有些官员退了休,在海边买了几百万的别墅,查他的收入和背景,不吃不喝一辈子都付不清,钱从哪里来?不是偷的就是天上落的。
玛瑞达总是感叹:我既没有能力偷,又没有好运气等到天上落钱。布朗对她嘻嘻笑道:你是美人啊,勾个有钱人简单得像烤蛋糕。过了几天,玛瑞达要去以色列旅游,布朗说:好聪明的计划,旅游团里肯定有不少的犹太人。玛瑞达笑骂道:胡说!我每周都在教堂学圣经,一直想去瞻仰耶稣显灵的地方。大家都知道瞻仰耶稣是假,找男人是真,因为她一连去了三次,三次也没钓到有钱的犹太人。这下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斯老头从天而降,从天而降的还有雪花纷纷的钞票,可以把玛瑞达的身子埋得个严严实实。
到了买结婚礼物的那天,布郎开始支支吾吾 ,一会儿说生病了去不了婚礼,一会儿又说他最近忙着面试一个新工作,都是借口。何安心想布朗又不是吝啬的人,不是舍不得出血吧?她干脆直接问,好在布朗也是个爽快的人,痛痛快快招了。
(十五)
何安在家里养胎,当然不知道大学换了新校长,新校长一上台就改组,有的人哭,有的人笑,辅导中心的主任升了,那么这个空缺的位置,中心的人谁不眼红红 — 那可是州政府的编制,铁饭碗啊,这辈子的保险和医疗都可以睡在政府身上,只要政府不垮。招聘消息登了报,这下热闹了,谁不主动,布郎和玛瑞达都在当天交了申请。布朗说:你一个老太婆和我抢什么工作。玛瑞达说:你一个大男人和我抢什么工作。两个人说着玩笑话,但肚子里都憋着一股子气,走走看看,看谁笑到最后。众人都看好布朗,但还是玛瑞达坐了椅子,她在中心的工龄比布朗长,占了先来后到的优势。虽然她都六十二了,但是州政府有文件,六十五岁以下的人都有资格。
布朗怎么服气,他对何安说:没办法,国家的政策,不能歧视年龄,不能歧视妇女,但她先前的公司没有亏她,退休金和保险一样不缺,凭什么跳出来占两个面包盘。 何安也同情布朗,年轻力壮的男人落了选,选了这个已经干了的女人(绝经的妇人),放在中国肯定是笑话,只是这个国家的笑话太多了,何安早就见怪不怪。“但我还是不明白。”何安问布朗:“你当过海军,国家政策不是优先照顾退伍军人?” 布朗的脸苦得像晒干的茄子:“那是联邦政府的政策,学校是州政府,才不管你为祖国流的是血还是尿。”
玛瑞达其实也很冤屈,她知道很多人对她不服气。蜜希欧因为在外面有工作,没必要抢这个位置,跟谁都不是对手,自然成了玛瑞达的诉苦人,“我年龄大了,病多了,更需要好的医疗保险,原先那个破公司的福利根本不够用。这个州的医疗水平是美国的屁股,医生也是一群酒鬼,就是没病的也要把你搞个半残,你也知道,不是把棉花留在身体里,就是把你的好器官给截掉。我明年做关节手术一定要去华盛顿,多大的开销!人老了,又没儿没女的……”说着说着,眼睛鼻子全红了。每个人都是难处,一个人的辛酸和眼泪。关键时刻,谁不为自己争利益?人都有私心,都不是神。
听蜜希欧一说,何安也理解了玛瑞达,布朗还年轻,有的是希望和光明,大不了再等几年,等玛瑞达退休了,位置不是空出来了?布朗在中心悠闲惯了,再不想出去受资本家的气,偶尔在外面接几个合同挣点银子,但绝对不离开中心,反正耗着,迟早都要转正。只是有一点烦恼,至今还是单身。先前有个女朋友,蜜希欧介绍的,没两天就散了。何安估计那女孩嫌布朗没有正式工作,没有正式工作就不能撑起一个家,一家人的保险和医疗都是靠在男主人身上,现在的女人虽然也能出门工作,但有几个女人想为男人撑起半边天。如果特瑞当年是公司的临时工,何安知道自己也不会投入他的怀抱。她一直以为中国女孩务时一点,现实一点,没想到蜜希欧对她冷笑:你以为美国女孩个个天真浪漫啊?年轻的时候可能纯一点,野一点,上了年龄的女人,谁不看对方的工作和家庭?
何安知道尼可看不上布朗,但还是想把两人凑成一对。航空母舰上的那场浪漫,那个美丽的希腊五月,他们就是五月回忆里的男女主角,何安本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最后还是起了疑心,那时候何安还在中心上班,尼可去大学查资料,顺路当然要去见何安。何安指着布朗的背影问尼可:那个男人怎么样?尼可望了两眼低声笑道:像山上的大棕熊。尼可走后何安又问布朗:刚才那个女孩如何?布朗叽叽笑:人样子还可以,就是眼睛里的怨气太重,是个愤怒的女人。何安离开中心后又问过他:我和那个女孩哪个更老。布朗还不懂女人的心思,便故意逗何安开心:她那张脸要当你的老姐姐。何安听了自然欢喜,还以为自己保养得好。
人一欢喜干什么都精神。她擀了面,包了一桌子的水饺,又给尼可挂了邀请电话,尼可一进门就长叹短吁,说生活没意思极了。吃完了水饺,特瑞又进工作间钻研了,两个女人正好秘谈。尼可所在的银行为了省成本,搬了大半的业务去印度,她随时面临下岗的威胁,如今绿卡还悬在秋千上,若是丢了工作就只好回老家。“那还不快点找人嫁了?” 何安替她急。尼可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有段秘密她没有告诉何安,三个月前她睡过一个男人,俊美的外表,不错的职业:保险公司的高级精算师,两个人在床上的感觉特别好,男人动了真心,但她无法静心。她只能对心理医生说实话:他离过婚,还有两个孩子,这些吊在她的胸口像瘤子,越长越大。心理医生很干脆:既然这样,那就不能嫁!
“你还是应该嫁。” 何安叹了口气。尼可摇头苦笑:“太晚了,后悔也没用,这是上帝对我自私的惩罚,如果我们部门解散了,就回英国吧,拜拜了,亲爱的山姆大叔!” “你的拜拜太早了。”何安把咖啡壶朝桌上一放,想起了一个人。
“就当大家认识个朋友,周末上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泰国的烤鸭,中国的春卷。”那天何安和布朗共进午餐,慢慢道出了这个建议。布朗二话没说,喜盈盈地答应了,当然啦,免费的饭菜,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哪有不去的道理。而何安也想看看他们的缘份, 航空母舰上的那个谜啊!
(十六)
“对,就是他们,航空母舰上的那对狗男女!”何安骂着,脸都紫了。玛瑞达陪着她一起骂:“在航空母舰上交尾的东西,都是些什么怪物。别气了,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玛瑞达懂,何安为什么生气,因为狗男女一旦相认了,快活死了,到处宣扬他们的奇遇和浪漫,再也不理何安,甚至一声谢谢都没有。何安现在和玛瑞达结了盟 ,因为她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布朗。布朗同玛瑞达因转正的事结了梁子,平时见了面,肉笑心不笑,全是假笑。
可能是因为怀孕,荷尔蒙上窜下跳捣乱,何安现在不仅是大肚婆,更是大嘴婆:“你不知道,为了让他们见面,我花了多少心思,忙了一天的清洁,又做最好的虾饺,蒸了一笼,又炸了一盘。” 何安还在尽情地怨着,没觉出玛瑞达的眉眼早走了样。玛瑞达记得何安从没请自己上过她的家,说不过去了,就去了一家中餐馆,用馆子里的速冻水饺搪塞她。她哪知道何安的心思,何安不想让她惊诧的表情出现在丈夫的眼前,那年她和越瑟在橄榄园亲密会餐,玛瑞达曾经撞过,还当越瑟是她的丈夫。何安怎能不防?
咖啡馆的窗台上跳来一只松鼠。玛瑞达忽然要起身告辞,说是家里有急事。何安楞在座椅上想了半天,没觉出哪点错了,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长舌怨妇。“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真的好丑,她赶紧扭头,想起多年前在中国的情景,枝繁叶茂的青春正在开花,她风润的脸和身体,她还是单位的党员,谨小慎微,从不乱嚼舌头。
满屋子委婉悠扬的古曲,是《春江花月夜》,何安墨端下的字也是《春江花月夜》,她努力地为自己营造优雅的气氛,在这样的气氛可以回想一些往事,远的近的,纵的横的。那时候她不过九岁,父母让她学古筝,学书法,要培养她的高雅气质,她其实心头并不喜欢,却又装作听话的样子。有天父母出门了,她溜进父母房间,把维纳斯石膏泡进鱼缸里洗澡,又把蘸了浓墨的毛笔扔进鱼缸里,看金鱼在越来越黑的水里慌慌地游,她嗝嗝地笑得好开心。她其实并不是个好孩子,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谁没有阴暗的小秘密?何安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明白了那对狗男女躲她的原因– 她说过他像棕熊,他说过她的眼睛怨气太浓。现在他们甜蜜了,尽力扮出美丽和浪漫,那些听不得,见不得的丑恶最好让它自生自灭。“别管人家了!”何安想告诉自己是幸福的,快乐的,满足的。这些日子在家,家里一尘不染,亮亮堂堂,每顿饭都有热汤和炒菜,特瑞也高兴,直说了好几次:还是这样好,这样好。何安想问他:“是不是我保姆当得好?”
她不知道,玛瑞达嫁给斯老头是不是也要当保姆?不会吧,玛瑞达现在是州政府雇员,肯定天天上班,她又不需要生孩子,但她如果要得斯老头的钱,恐怕最好生个孩子。何安记得玛瑞达主动说过,她其实并没有干 — 每个月的月经都来得正常。何安听得心惊,不敢相信,又不敢细问,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安心要创造奇迹。
她哪用得着创奇迹?这是蜜希欧的原话:她只要跟老头子在床上战斗,不出三个月,肯定把老头子搞到地下六英尺 。何安还不明白,地下六英尺,死人的葬身之地。美国人总喜欢这么说。
可是谁也没想到,先去地下六英尺的却成了玛瑞达。蜜希欧在半夜给何安挂电话:玛瑞达走了,今晚洗澡时她心脏病发作!这个消息让何安与布朗又恢复了外交,同情心和好奇心,故事和谣言,谣言后面搀杂了布朗添油加醋的想象:玛瑞达一心想搞死斯老头,天天都扭着他在床上扑腾,为了加强战斗力,两个人都吃了伟哥。大家都知道伟哥的副作用,是导致心脏病发作的凶手,斯老头天生体力好,没事。出事的倒是玛瑞达,她恐怕是吃伟哥牺牲的第一个女患者,她的案例应该载入医疗史。
何安挺着临产的大肚,像个南极的企鹅。特瑞问她:你真的要去玛瑞达的葬礼?她点了点头,特瑞便陪她上了路。葬礼在斯老头自家的傧仪馆。美国人的葬礼没有呼天唤地的哭号。肃穆、平和,有平静感人的温暖,玫瑰花和百合花的花篮,安宁淡泊的芳香。蜜希欧后来告诉何安,那花蓝是布朗送的。何安知道布朗一定在偷笑,玛瑞达的位置这么快就空了出来,是老天成全他的欢喜。辅导中心的同事都来了,连先前那个黑主任也来了,她从不参加同事的聚会,为了避嫌。但今天是例外。
玛瑞达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容光焕发像个睡美人,“这妆化得比活人还活。” 何安在心头说,转过头来,眼睛一下木了– 约瑟怎么会立在她的眼前,玛瑞达若是睁开眼一定会把他认出,他的妻子挽着他站在一旁,斯老头走过来对何安介绍:“她是我最好的助手。”何安呼吸都乱了,却装作友好的表情,一路问侯和微笑,何安没有忘记她,她的专业是尸体处理。她也没有忘记她,何安辅导过她的数学,玛瑞达辅导过她的写作。只是没有想到,她成了玛瑞达人生终点的化妆师,她很伤心,也很尽职,每一道手续都费了最大的心思。
何安只想逃,却不得不强装演员的笑,把特瑞介绍给每个人,包括越瑟。她尴尬,呼吸时头痛,冰凉的空气里似乎有双眼睛看得穿她的内衣,然后告诉全世界,有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秘密。她心一慌,不觉踩了人家的鞋子,头一抬,好熟的脸,不是她从前的老板吗?加州的破房子充宾馆,加班不要命,白喝了她几个月的廉价血。他原来是斯老头的大儿子,吝啬也会遗传,到底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寒暄了几句,低头就走,不小心又撞着了一对人 — 布朗和尼可手牵着手。尼可头戴宽边的蕾丝帽,像英国旧电影的贵妇人,她是来参加葬礼还是参加庆典? 对,应该是庆典,布朗马上就能当上州政府的正式雇员。
今天到处都是熟人,熟人像集了合,在何安的身边来来往往。蜜希欧俯在她耳边闲话:你看见那棺材没有,木头做的,最便宜的那种。那个死老头连钢棺材都舍不得,你看他装哭伤心的样子,其实肚子里肠子都笑断了。“他笑什么笑?” 何安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玛瑞达在转正的时候买了人寿保险 — 参加了州政府的福利计划。计划还没有执行一年,人死了,四十万的保险金,活该让斯老头发了一笔。这是他的第三次发财 — 早说过了,死一次老婆发一次财。他的命真是硬!
墓地很安静,牧师最后的祈祷已随风散了。何安忽然“啊”了一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快要出生的人,已经死去的人,躺在地下的人,站在地上的人,墓地的枯叶没有散尽,和冷风一起呻吟,但树枝上的幼芽已经亮了人眼,这辞旧迎新,来来去去的世界。棺材入了土,玛瑞达最后的家。何安看见一群野鸽子扑喇喇朝天边飞去,像是在追逐玛瑞达的灵魂。玛瑞达若是在天上看见他们,是呲呲发笑呢,还是独自伤心呢。何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玛瑞达死得不痛苦,死的路上还顺手做了好事,给了一些人欢笑,也算是死的伟大,没什么遗憾。
阿格斯塔的三个女人
(一)
前面就是中国店了,阿格斯塔最大的中国店。薛玉的脚跟像长了钉子,钉子把她订在了原地。克蒂和安拉推了她一把:“怎么不走了?早说好要来买元宵。”她的黑眼睛看着她们的蓝眼睛,黑眼睛似乎得了力量,冲吧,哪怕前面有刀山火海。
“你这个骚祸,怎么还没死啊。”
这是她最最亲近的母语,母语化成了刀子要在她脸上刻字,要让她的脸鲜血淋淋,不能在阳光下行走。她认识那个骂她的女人,她叫露露,是另一个女人的好朋友,薛玉一生都愧对那个女人,所以女人的朋友也可以侮辱她,用她们的语言和目光把她剥得赤身裸体。她赤身裸体似乎跌在碎玻璃上,安拉一把扶住了她,克蒂冲了上去,尽管她听不懂一句中文,她的声音刚烈强震,像大白天的高楼爆破:“你若有本领用英文骂出来,我就有本领甩你一个耳光。” 薛玉的眼里涌满了泪,为有这样的朋友。她常望着她们的头发和脸发呆,真的,和自己那么不一样!心头闪动的喜悦,像穿透森林的阳光– 她们有一样的心,女人的心。” 知人知己,她常为自己幸运。
“薛玉”这个名字,美国人的舌头从没搅清过,后来克蒂干脆叫她“雪儿(sherl)”,这个名字好,喊者听者都解脱了,薛玉更有种脱胎换骨的欢欣,过去的名字就像蛇蜕的皮,远远丢在那里,再也不要回头再看一眼。她干脆把阿格斯塔当成第二故乡。这是个极有南方风情的美国老城,城市离大西洋很近,温暖,湿润,明朗,但也杂揉了几分欲说不休的暧昧。克蒂告诉过她,一百多年前,阿格斯塔是南方的烟草中心。薛玉想象不出那时的繁忙景象,商船在沙弯河上(Savannah River) 来来往往,马车上坐着的漂亮女人,手执大羽扇,饰花的阔边帽下,是傲慢的眼睛。她们都穿着像电影《飘》一样的拖地纱裙。费雯丽主演的《飘》,就在当地取了不少外景。南北战争前的阿格斯塔,满船满船的烟草卖给英国政府,换来的钱便买了男人喜欢的武器,女人热爱的珠宝,还有庄园古堡里的油画和钢琴。
薛玉喜欢游荡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一栋栋的老房子,连载了历史的喜怒和兴衰,有的精致玲珑,有的威风凛凛。街巷里的老橡树,牵牵挂挂,一声又一声悠远的叹息,谁都知道它们比美国的年龄还长。树荫摇在斑驳的老墙上,老墙上的浮雕和贝壳,都盹着了,梦里有曾经的辉煌。薛玉有天发感概:橡树老了,才有了浓荫如盖的盛大和美丽,城墙老了,才有了厚重的沧桑和历史感。可是女人呢,女人老了有什么?
那年薛玉三十岁。克蒂说你有好老,女人的魅力还没打开盒子。可是中国人的眼里,三十岁的女人早已是豆腐渣。薛玉解释不清楚“豆腐渣”,便用了“豆腐乳”替而代之。美国的媒体,把腐败的工程冠名为“豆腐乳”工程(bean curd construction),估计也是从中国学来的。不少美国人吃过豆腐乳,克蒂就常用豆腐乳当佐料拌进沙拉,说是减肥。
“我们成了豆腐乳女人?”克蒂的笑声落在沙湾河上, 河上的野鸭飞上了天。许多个风清花香的黄昏,两个女人爱在沙湾河畔散步,讲一些漫无边际的话。河边的野栀子由着性子地开,暗香看不见,却如水一样涌来。她们站在桥上看河面的风景,源自阿巴拉契亚南山的沙湾河,清软明亮的一段蓝绸子,非常从容,也非常悠然,从城中铺流而过,把阿格斯塔铺成了北城和南城。北城在南卡罗那州,南城在乔治亚州,克蒂父母的渡假小房,就在北岸的南卡罗那州,所上的地产税要比南边低一点。但若是碰上买车的事,父母还是会去南边的乔治亚。98年他们在南卡罗那买了部林肯车,当年的财产税就上了一千五,气死人了。阿格斯塔因为横跨两州,居民当然会占些便宜,多些选择。
(二)
那个夏天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克蒂对薛玉说,我带你参加一个聚会,什么聚会,酒鬼的聚会,这是玩笑话。聚会是戒酒协会举办的,克蒂是协会的成员,定期都会参加( AA meeting )。协会的目的就是让酒瘾者康复,大家互相帮助找,找回节制和理智。时间久了,便成了朋友,节假日常聚在一起开心。薛玉在车上对克蒂笑道:看你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子,没想到你还是个酒鬼。克蒂不以为耻,反对她吐舌头:我还吸过大麻呢,那感觉像裹起白云在天上睡觉。吸大麻可真减肥啊,我那时才一百零五磅,三天两夜都不想吃东西。薛玉说,你要当神仙了。克蒂笑道,神仙不好,还是做人好,人人都说天堂奇美无比,为什么人人都赖在人间不想升天。
游泳池边的长桌上,花花绿绿的甜点,鲜亮饱满的水果,这是规矩,每个人都要带食物,但不能带酒。克蒂递给薛玉一个盘子,薛玉正要把一盒水饺倒进去,背后跑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中国人?”
“不,她是日本人。” 克蒂一本正经的样子。
“不,日本人会包出这么漂亮的饺子?” 他很自信,也很会说话。
他叫汤米,他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串站在苹果树下,头发有点蓬乱,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厚的笑。他和克蒂是老相识了,薛玉心头笑:都是酒鬼嘛。汤米的舌头很尖,尝出了饺子馅有姜粒,有黑木耳,还有鲜虾。他对薛玉直竖大拇指:“还是你的正宗,餐馆的饺子馅全是烂肉,都把美国人当傻瓜打整。”克蒂听了,笑得一口雪亮亮的牙:“我们全是傻瓜,只有你聪明。”汤米在加州硅谷呆了十年,华人多的地方,中餐馆哪敢骗人,他舌头早被调教得精锐敏感。
汤米曾把硅谷认作了第二故乡,那几年,美国的经济像好来坞的片子,到处都在上演一夜暴富的传奇。公司承诺的股票,虽然还没上市,却像神秘的种子,似乎转眼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他终究没当上传奇中的男主角。一大叠股票成了废纸,比卫生间的手纸还不如。他失业又失恋,又能怨谁? 都是上帝的安排。走投无路时,才想起了故乡,故乡的沙湾河夜夜流入梦里,梦里还有童年的声音,呼唤他未老先衰的耳朵。梦醒后他连夜收拾,飞回阿格斯塔。父母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给他清理房间。他躺在童年的床上,感觉自己还是在做梦。
薛玉心里很清楚,汤米最初喜欢的是克蒂,不是她。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一天的光景。汤米嘴里吃着饺子,夸着饺子,眼睛却在吃克蒂,从脸一直吃到胸,那暧昧的欲望就是一条长长的,蛇一样的舌头,在空气中隐约晃荡,薛玉在很多年后都看得见。
但是克蒂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装作看不见。克蒂曾对薛玉说过,这年头好男人怎么这么难找,如果男人有钱,要不又丑又老,要不就是疯疯颠颠,神经一麻麻串在了生殖器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不像狗不像狼,长个人样子的,却是想象不出来的酸穷,穷得只剩下地上的尘土了。她用了“Dirty poor ”这个词语,“尘土一样的穷”,想必是极穷的了。
汤米那时刚回家,没有正式工作,暂时在一家商场卖电脑。站柜台的临时工,曾经是资深软件工程师,脸上可以装笑,但心头早结了一网一网的怨。似乎只有美酒美食才能体贴身心,暂时一阵子的温暖,肚子却汹涌成了个锣鼓。克蒂是好心,把他介绍进了戒酒协会。但好心不等于爱心。心高气傲的美女怎会喜欢大肚子男人,一大堆的蜜蜂天天围着她唱歌,哪有闲心回头看汤米一眼。
但是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薛玉也是寂寞,她喜欢和汤米说话,朋友似的,无拘无束的,两个孤独的灵魂都需要取暖,两颗受伤的心都需要互慰。夕阳欲落不落的,挂在远处教堂的塔尖, 一抹回光打在巴诺(Barnes & Noble )书店的桌上,桌上的两杯咖啡香气浓郁。这样的气氛下,心头隐迷的玫瑰开始半掩半放。
(三)
汤米先讲他的故事。玛丽安, 他的女朋友,彼此还是校友,只是以前不知道。他们在硅谷的阳光下相逢,彼此都生出亲近和温暖。玛丽安问他:“真的吗?你也住过乔治亚大学的瑞德公寓,附近有家咖啡馆就是我母亲开的。” 薛玉见过玛丽安的相片,她的相片至今还在汤米的笔记本里,估计他还是舍不得删。 玛丽安轮廓姣好,睫毛直旺旺地朝上翘,翘得那个神气,肤色没有刻意晒黑,本色的奶白。 最动人的还是眼睛,有海一样的波光,薛玉心想,到底是西方人,连《诗经》都说:“ 彼美人兮,西 方之人兮。” 汤米最喜欢她的头发,天然的金色,像夕阳下的沙弯河,满河的金光流影。现在大街上的金发女都是人工合成,头发稍稍一长,顶端的颜色就露馅了,黑的红的,说不出的假和做作。克蒂的金发就是染的,薛雨不知他是否在含沙射影,因为追不上而生了怨恨?
他最大的怨恨是失业,比失恋还酸痛。他业务精强,曾是独撑一面的项目经理,为什么丢了饭碗?他说:“我受不了气,兜不住话。”关于公司的股票上市,奖金承兑, 他对总裁是有屁就放,把会议室吵成了农贸市场。 薛玉便说,还是你有个性,谁见了头儿不是乖顺的猫咪? 汤米摇头笑道:可惜我当了老虎,一脚就踩扁了自己的面包。
总裁的办公室,落地窗合上了百叶窗,阳光被挡在外面,室内一片紧窒的暗沉。 总裁是安了心,好好的蜜瓜也挑出了跳蚤。汤米气得跳:“那好,我辞职!” 总裁的眼角浮出阴晦的笑。上当了!他醒了,他们就是要他的主动请辞, 如果公司裁员,还得多付一月的饷银, 加州的劳工法立在那里。 他变成一条狼,只想咬人,奔回办公室, 键盘上一阵鼓捣,轰的几下就灭了所有的项目。汤米摇了摇头:“当时很解气, 但是也毁了自己。”再次求职他哪敢要推荐,十年的血汗啊,一刹那就蒸发成了云,云化作了雨,哗啦啦淋了他满头满身。美国高科技现了原形,股票狂跌,到处都在放人,空荡荡的停车场看得人心酸。他四处找工,疲惫的脸挣扎不出温柔的笑,玛丽安跑了。谁受得了贫穷和暴躁?更别说美人了。
一转身,都成了历史的影子。“木蜥蜴(Lizard Thicket)”的招牌浸在晚霞里,有种沉静的安祥,这是一家典型的南方餐馆,菜单里有软香的玉米糕和家制的熏香肠。 点汤的时候,汤米对薛玉说:“不妨尝尝玉米梗汤。”黏黄的汤入了口,一阵阵奶酪的浓香和玉米的清香,玉米梗能熬出这样的的汤?薛玉不敢信。汤米说,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南北战争结束后,南方哀鸿遍野 ,苍痍的土地长不出庄稼,饥荒中的南方人连玉米梗也没放过。这道汤就这样流传下来了,带着些历史的典故,和忆苦思甜的味道。汤米失业回家,母亲曾熬过这道汤,如今汤里的玉米梗只是点缀,里面大大的蘑菇和奶油。父亲在一旁说:“我的祖爷爷连玉米梗都吃过,你这点挫折算什么!”
不离不弃的总是父母,家是最温暖的港湾。薛玉忽然起了伤感:我的父母在遥远的彼岸,美国最亲的人只是朋友。汤米对她笑道,我正想问你呢,好像你的朋友除了克蒂就是安拉。薛玉说,安拉还是克蒂介绍的呢,你也是克蒂介绍的,除了你们,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汤米便说,我在硅谷上班的时候,组里有个中国女孩,午餐时一拿起电话就泡中文,唧唧哇哇的,好象特痛快。雪儿,你怎么会没有中国朋友?
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黑夜收了, 天空暗沉沉地朝下落。 薛玉的眼睛潮乎乎地热,稍不留意泪水就要把往事全部冲出来。一撇弯月儿斜在天边, 像是一只滴泪的眼。汤米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热沉静:“说出来会好受些。
(四)
薛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容貌虽然不至于倾城,但也有动人的颜色。漂洋过海到了美国的研究生院,读书读到这个份上的女生,没几个有花一样的容颜。她一下飞机就被男生包围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没一个她想要得人。但是她又不能得罪谁。她一个人在阿格斯塔,没有车,找房子需要他们,购物需要他们,搬家更需要他们。薛玉只好对每个人笑。有个叫花眼镜的男生,得寸进尺,有次去中国店买菜,居然装不小心把爪子落在她的胸上。她像遭了火,飞地闪开了。“你不要脸啊。”她只能用眼睛骂他。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其实有了男友。”自那以后,有关她的谣言就像夏日黄昏里的蝙蝠。
“那个女人脚踏百条船,不是想找个有绿户口的,就是想钓个老美下洋娃娃。”
“我就不信她守得住寂寞, 暗地里,背地里开发了多少野生资源。 ”
“呸,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也不给同胞阿哥插一插。”
她顶住漫天的谣言和毒语,扛住了每一门功课的A。静下心设想未来,心打着鼓:教育专业能找工作吗?转身便去商学院修统计,计算机系的编程课也不放过,没日没夜的苦读,脸熬成了泡菜,一毕业就当了公务员。那是州政府下属的教育机构。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我要堂堂正正,找自己喜欢的男人。”
为什么喜欢的男人都是结了婚的男人?他叫文霁光,大学的年轻教授,如果说她的饭碗是铁饭碗,那么他的饭碗就是金饭碗。那天她去大学办事,是她负责的一个项目:低收入地区的助学计划。她闷着头关上车门,车钥匙还挂在车里。茫然四顾间,一个年轻的男人朝她走来。
“薛玉,我认识你,那年中秋我们见过面。”
那年的中秋她怎么不记得,学生会办的晚会,他们用上海话聊天,彼此的心都温暖舒展,她以为他们可以聊下去,那些有关五香豆和奶油话梅的记忆,都鲜活了,明媚了,城隍庙的兔子灯忽然摔在地上成了碎片。 一个京片子活活叉开了两人:“你们上海人不管有人没人,就爱唧唧哝哝鸟语,我才不想被夹在鸟语中间,饭也吃不安宁。”她叫肖云,来自北京,心直口快惯了。薛玉才不欣赏这样的心直口快,她以为她是谁。但文霁光没有生气,反对她笑道:“我马上改正,好吧?向你学习普通话。”他转身就把背影留给了薛玉。大概是定了心要学好普通话,第二年的夏天他们成了夫妻。他们的恩爱在中国人的社区成了美谈。窗外一道流光划过,遥远的酸亮,薛玉发了很久的呆。
他又站在她的身边,但已经是人家的丈夫。“不要急,我先送你去大厅,会议结束后,再送你回家取钥匙。” 没有人干扰他们,他们自由地说着上海话,她的心温暖踏实,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身上,透明的,饱满的花在开放。阳光下的校园就是故乡,故乡有个人,她和他似乎很早就该相识。她说我家在徐汇区,他说我家也在徐汇区。难以置信的巧合,全都是隐秘的喜悦:他们的中学都在华师大二附中, 大学都是交大, 她叹了一声气:“可惜我读的是走读,不然我们在校园就该相逢。” 两人同时侧头望对方,遥远的故乡在彼此的眼睛里流动着碎金一样的光。
那一时,那一刻,都是注定的,只是错了时间,他们疯叠的身影融在忧郁的月光里。月光照过开满罂栗的深谷,她醉了,他死了,但愿再也不要醒来。醒来时她的眼睛滚满了泪,她抱着他痛声低喊:“为什么你的妻子不是我,为什么那晚你要去学普通话?”他无言,然后她又说:“如果那晚不是她在搅,我们是不是已经做了夫妻?”
他转过头去,眼睛也是泪,这人生的选择题要过了些风雨才知道对和错。他挣扎在峡谷间的钢丝上,心比她更累更痛。“孩子太小了,我不能走。但愿你有自己的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你!我愿意等,等到八十岁也行,只要我们还活着。”
他没了语言,怔怔地看她,又疯狂地做爱。她沉睡了二十多年的身体醒了,被他耕耘而醒了,种子发了芽,生了根,又开了花,曼长曼长的藤,结不了果子,却注定要牵抱他一生一世。谁也没有逼她,她是心甘情愿。一个疯了的女人,一个中了毒的女人,上帝终究惩罚了她。那是一个星月无语的夜,他给肖云造好了句。车在高速翻了,她满身满脸的血,但不是她的血!她在血泊中千呼万唤,但是他的魂远了,永别了她,也永别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也是身不由己,一定是前世没完没了的爱怨情愁。
(五)
生不如死的世界,天空飘不尽的血雨。如果文霁光能复生,她宁可跪在肖云面前忏悔终身。她控制不了自己,还是去了葬礼,所有的中国人都喊她滚,跳得最凶的是那个花眼镜,还有肖云的好友露露,露露的眼睛像母狼,恨不得冲上来咬断她的头。肖云抬了抬手,愤怒的人声静了。她居然对薛玉微笑,她的声音那么宁静,天堂才有的宁静:“这么久了,他应该对我说实话,我会放过他的,成全你们的,只要孩子的父亲还能活着。”所有的人都哭了,哭声吓飞了枯树上的乌鸦,乌鸦像惊魂朝薛玉扑来,她只能转身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还是跑不过阿格斯塔。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幽蓝的沙湾河在眼前从容流过。他们说,沙湾河是去大西洋的,她想象自己若是变成鱼,也能随波游向大海,那应该是个暖柔的世界,至少没有尖恶的人声。她忽然笑了,天空蓝得透明,一点秘密都藏不住,阳光正暖,流过她张开的手臂,她就要脱胎成鱼,融入自由的江波。
“不要跳,不要跳!”几声尖叫把她耳朵刺出了血。那是个漂亮的美国女人,梳着长长的马尾巴,清清爽爽的脸没有化装。她们就这样成了朋友。薛玉总是说:我从没想过死,我怎么可能去死?但是舌头磨出了泡也服不了克蒂,克蒂早把自己封成了英雄,救命英雄。她的理由很顽强,她天天在河边慢跑,早就发现一个忧郁的东方女人,肯定有投河自杀的倾向。那天她还报了警。安拉听了一阵笑:“这是克蒂的习惯,动不动就报警!”
薛玉第一次见安拉,是在克蒂家的鬼节晚会上。汤米说过,克蒂比安拉性感,更有女人风味,但薛玉认为安拉比克蒂明亮,有一种秋天的静美, 但活泼起来也是春花怒放,那个鬼节的晚上,她桑沙舞(Salsa)跳得可艳了,长长的卷发翻着大波浪荡在肩上,跟音乐一起舞蹈:“酒是冷的,身体是烫的,谁陪我爬上热气球周游全球。”
安拉和克蒂童年就是朋友,她们成长在同一个社区,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橡树林。 天蓝得发紫, 金澄澄的阳光照过一片橡树林, 满地森森的树影子,像遥相呼应着的叹息。 安拉问薛玉:看见池塘边的的树房子吗? 那是一栋挂在橡树枝桠的小木屋,她们童年的天堂。小时候,她和克蒂常爬上小木屋,小木屋外缠满了野葡萄藤,果子在九月的阳光下芬芳饱满,她们总是挑最大的吃。后来安拉再不敢上树,克蒂吓她,树房子后面盘着好长的一条蛇。
蛇在多年后找到了克蒂。克蒂撒谎骗人,总算遭了报应。那天她在厨房煮饭,窗户大大敞开着,一条碗口粗的长蛇游了进来,动作还那么潇洒自然,像是自家的花园。汤勺“当当”掉在地上,她眼睛眨了眨,抓起电话就报警。警察只听见一个女人惶恐的尖叫。警车轰隆隆的开来,为了一条菜花蛇,半座城都吵醒了。
安拉笑道:这还不算奇的,更精彩的在后面。那是个初夏的清晨,太阳还没醒来,奶白色的水雾在橡树林中游荡。河岸的空气是清甜愉快的,有新鲜的青草的味道。克蒂在河边跑步,她满心都是欢喜。橡树林子窜出一个人,她只当是个晨跑者,还没来得及招呼,那人便开了裤裆,掏出家伙,在她面前直晃荡。克蒂忘不了那张脸,那张脸像木刻一样定在她的脑子里:傻歪歪的痴笑,一长串的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
薛玉对安拉说,不就是一个变态吗?我在中国也见识过,有事无事,把生殖器拉出来晒太阳,若是听见女人的尖叫,他就特爽快,像是到了高潮。克蒂那天受了惊,报了警后马上同安拉倾吐,倾吐完了还不够,还要安拉陪她去一趟警察局,警察局的软件认图系统一定画得出这张脸。安拉先是忍着,把笑憋在肚里成了气球:“你怎么动不动就报警,警察就是画出了这张脸又能怎样?把他抓起来捆进精神病医院?精神病医院是州政府办的,花够了纳税人的钱。如今杀人犯,强奸犯都没抓完,还去抓什么疯子?” 克蒂定定看了她两眼:“你就这样对待朋友?”一个转身,从此再也不理安拉。后来她生病在家里静养,安拉忙给她烤了一盒子奶酪蛋糕,两人才解了结子。
(六)
克蒂过于敏感,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安拉就随和得多,说话也很照顾人,知道薛玉的母语不是英语,对她说的句子干脆简单,不像克蒂满口的南方俚语,听得人魂都晕了。后来薛玉同安拉走近了,才知道她是个文学青年。
安拉大学毕业后,在公立中学当老师,教西班牙语,业余时间搞文学副业,还在本地的小报开了专栏。克蒂那时常笑她:等你成了海明威,拿手稿去换大钱。安拉说,这年头哪来的手稿,早就是电脑了。 安拉常同一群艺术疯子搅在一起,今天家里坐满了歌手舞者,明天又去咖啡厅见什么画家剧作家,没日没夜的,折腾出一台节目。又马不停蹄地公演,穿梭在阿格斯塔的几个社区, 也收了几个钱,全部捐给低收入地区的学校。她不解释薛玉也懂,低收入地区的学校就是黑人学校。薛玉的工作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帮助此类学生拿到大学贷款吗。平日里纷纷扰扰的电话,百分之九十都是黑人口音。克蒂说,人家雪儿是干工作,政府发薪水的,你安拉是倒贴钱,吃多了精力没处跑,干脆去造个巧克力宝宝。巧克力宝宝是比喻黑白混血儿,薛玉懂,只是不懂克蒂的玩笑为什么藏着恶毒。
美国这个国家就是这么怪,最苦的是中产阶级,早九晚五的上班,铺天盖地的压力,要缴税,要养儿育女,还要供车供房。最舒服的是两头,要么极富,无论是自个儿爆发的,还是父母给的银勺子,天天都可以花天酒地。要么极穷,反正什么都没有,只要有口气,还活着,国家就不得不管,免费的食物和房子,免费的医疗和教育。在薛玉的办公楼兜几圈,时不时会撞着几个单身母亲,拖着三四个孩子,反正不操心,国家就是她的保姆,孩子越多福利也越多。有天她心血来潮,突然想上大学,国家说行啊,学费和书费我们都管,贷给你的款你一辈子都不用还。还有呢,读书的压力大,你孩子上幼儿园我们包了。这么好的国家政策,还是有人歪嘴斜眼。那天薛玉面前立着一个黑女人,西瓜一样的胸,气势汹汹地晃荡。她说:“我接宝宝迟到了,车停在路边被校警罚了。”
“什么赖皮!”克蒂插嘴道:“这样的罚单你们也要管?”
要管,怎么不管,只要符合国家政策。薛玉的主管丽沙走过去,脸上满是尊重的笑,黑女人就像她的主人。“先把单子留下,我会打电话通知你。”回过头来,丽沙对薛玉说:“联邦政府刚下来一笔新计划,800万美元的,我昨天才把文件交给你,不知你学习了没有。”
克蒂听后跺脚:“哪来的混帐文件,联邦政府那帮鳄鱼臭蛋,当初我读大学的贷款,连本带利都还给了政府。不都是一样的美国人?” 安拉笑道:“谁叫你的父母是中产阶级,你没权享受这个国家政策。”
“这个国家快完了。”克蒂一阵忧国忧民:“都是些什么烂人在决策,美国迟早要跌进地狱。” 她说起她的父亲,大学的生化教授,从事内脏移植的研究,有独立的实验室。想申请两百万的科研资金,简直像过千山万水,过了千山万水也拿不了钱,拿不了钱,实验室暑假就不能开工,克蒂父亲三个月在家没有工资。
“哪有这么难?” 薛玉不解。她在机构上班,几百万几百万的资金像沙弯河水一样流进来。有时候报告都还没打,新计划又来了。为什么,政策上的一句话:人人都有权力读大学,帮助贫穷的孩子走进校门。薛玉还说:“去年机构年底结算,还有两百万没用完,没用完还不好办,打进下一年就得了,反正永远都有想上学的穷孩子。” 基层教育就是这么牛,因为有政策托着,换成了科研项目,你看看美国那张茄子脸。
安拉一旁笑道:搞科研的人大都是博士,既然聪明过人,还怕没饭吃?你心脏移植也好,肝脏移植也好,爱滋病血液研究也好,还有什么克隆的玩意儿,克隆出蜘蛛人,蝴蝶人,满世界乱爬的妖怪,国家凭什么要给妖怪投钱。克蒂接过嘴说:小时候看科幻片,特别羡慕那些科学家,什么苹果树上结香蕉,什么海底也能种水稻。后来考大学,父亲坚决摇头:你要读到博士才能当科学家,科学家的工作并不是你想象的美妙烂漫,资金短缺,工作难找,好多博士后在实验室打杂,苦了两三年还是个临时工。没办法,政策决定的。后来她选择去商学院读金融。“我恨死这个国家了! ”克蒂说着,脸都鼓了。
(七)
但是薛玉不恨这个国家。这些年来,美国生活的血与泪,奔波和跌荡,她学会了感恩,感谢国家政策,感谢那些无职无业的底层混混,他们睡醒了,想读书了,她才有了机会侍候他们,公务员嘛,本来就是人民的公仆。她安全而稳定的工作,是她最温暖的支撑和安慰。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那个秋天,她毕业前的第一次面试,是丽沙给了她机会。
那时她还是学生,开辆大破车,最要命的是车的那张脸,被她撞得呲牙裂嘴,狰狞凶煞。当学生嘛,总想省,只要内部器官正常,也不愿花银子为它整容。薛玉驾着破车,好不容易找到这家教育机构,却不敢把车停在大楼的门口。为什么?大门口的停车场,全是漂亮威武的车,气昂昂地看着她。她低着头,第一次意识到车破的窘迫。身披寒衣出席盛宴,推开门,一屋子的灯光璀璨,丽人华衣,不敢迎上去。于是把车停在附近的公园,走路走到门口。
丽沙的办公室正好对着停车场,窗外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在眼前。两三年后她才告诉薛玉,那天她对着窗外看风景,一部形象喜剧的车开过来,本来已经停下,怎么又跑了?车上坐着一个东方女人。她猜就是面试的薛玉。开这般破车的人,一定很需要工作,若是拿了工作,一定会努力工作。
那一年丽沙刚提为部门经理,机构最年轻的部门经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决策是伟大的。面试还没完,她心头的红笔已经勾了薛玉的圈。但还是装作礼貌的样子同人事部经理商量。人事部经理说,同样条件下,应该优先美国公民,特别是残疾人士,还有贫困地区的居民。丽沙明白,冠冕堂皇的理由后面也有看不见的阴暗。机构每次招人,总有几个内部名单 (Internal connection ),不是领导的亲戚,就是上级部门的朋友,说得好听是推荐,来自上面的推荐你敢顶吗?丽沙只能轻言细语说:“聘用的人必须懂SAS统计软件,我没有时间培训新人,七八个项目堆在那里,每个都是几百万美元,联邦教育部昨天又来了电话,他们的期限我真的不敢误。” 丽沙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鸡蛋清,蛋清里却有骨头。人事经理便不吭声了。
薛云本是聘来干统计的,结果成了个十项全能,什么都得上,无论是顾客服务,还是数据库设计,时不时还要写公文,厚厚的一叠又一叠。丽沙的手下本来有四五个人,除了薛玉,全都是清一色的美国人,全都是清一色的老板凳 — 个个资格比丽沙老。结果上面提拨的是丽沙,他们能服气吗? 政府机构尔虞薛玉诈,勾心斗角,丽沙也懂,平时哪敢轻易唤老板凳,宁可自己累得像老牛。现在好了,有了薛玉,一个顶三个,甚至比三个还好。丽沙终于有了当官的感觉,指挥人的感觉。那些人就让他们闹去,你要陪孩子去夏令营,你走吧,我不扣你的工资。你要生小孩,我批你半年的产假,我就算你在家里上班。
“你说什么,生小孩还有半年产假?”克蒂像听神话。美国女人生小孩,一周后该干啥就干啥了。克蒂大学毕业后,在保险公司做金融分析。那是企业,企业不是政府,有国家的税银子养着。竞争惨烈的时候,企业想温馨也很难温馨。克蒂有个同事怀了孕,上面故意压她的工作量,就是逼她主动辞职。国家有法律,不能解雇怀孕妇女。克蒂对薛玉叹气:“你看看,这么大的区别。” 但薛玉记得,前些年克蒂公司效益好,年终红利就拿了好几万,克蒂还嫌少,这不是存心气人吗?圣诞节去加勒比海渡假,还可以带一个伴儿,家伴野伴自己挑,公司全报销。这样的福利,公务员们只能在春天做梦。
薛玉的部门有个女人,与男友同居十三年,主动求婚被拒,精神受到损害,要到瑞士的祖母家疗养,还巴望着单位包她的车马费。那天薛玉捧着几十页的数据报告,站在丽沙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汇报,正好耳闻目睹了怪状。心想这单位怎么成了疯人院。疯人院好啊,她需要这群疯人托出自己的重要。现在丽沙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丽沙。她需要丽沙帮她拿绿卡,丽沙更需要她的劳动力。她们都是聪明人。
(八)
薛玉工作的当年就买了房子,单身一人,不需要带花园的独立楼,来自上海,她从小就喜欢高层建筑,可惜阿格斯塔找不到民居的高楼。克蒂总是说:“八楼还不算高?全城都在你的鼻子底下。”薛玉只好认了。她喜欢站在阳台看城市的风景,江光和云色, 高楼和车流,最高最亮的那栋楼,她认识,CL保险集团公司,在融金的夕光中流淌出莫名的辉煌和感动。
克蒂就在那里上班。保险公司已有百年的历史,在纽约证交易所挂了牌子。她常羡慕克蒂:“在那么美的环境办公,人也美了。” 办公楼真够雄壮,足足占了三个街区。辖区内绿树浓荫,冬天也盛开着鲜花。每个员工都有自己的停车位,像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克蒂带薛玉进了大厅,室内一样的气派。明黄莹澈的灯光,像清亮的泉水喷流而下,玻璃门外的喧嚣远了 。前台接待的小姐和先生,衣着华贵,漂亮的微笑,那么年轻的脸。年轻的脸会老吗?薛玉看着他们,眼前叠出机构的接待员。一个是瘸子,有点轻微的弱智,一开口就嗡嗡响,没关系,一样能当好接待员。另一个是六十好几的老妇,她叫格丝,背已经陀了,但依然热爱生活,不管有人无人,拿起镜子就开始抹胭脂,那种最鲜亮的胭脂。你别笑,格丝是在六十岁生日那天被聘进机构,当上了光荣的公务员。克蒂总是说:六十岁的人了,可以吃退休金了,还跑出来同年轻人抢饭碗,真是无耻。薛玉说,什么无耻,国家今年的新政策,公务员可以干到六十七。无论年龄和种族,健康和残疾,在招聘面前都是平等的。
政府最爱面子。为显大国的仁慈,公务员的队伍里,时不时走来一群老弱病残,他们是装点门面的牌子。薛玉单位的一个清洁工,名叫瑞奇,先天愚形的脸,笑不笑都古怪吓人。薛玉第一次见他,他爬在地上收垃圾,听到响声,回头对薛玉傻傻一笑,眼珠子斜着,嘴角歪出好长的口水,像实验室的产品。她惊得差点儿跌倒。后来问丽沙,丽沙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叠报纸和文件。那是两年前的本州大报,还配发了机构头儿的相片,笑呵呵的皮球脸。报道和图片占了两个版面:教育厅利用联邦贷款,帮助残疾人就业培训,连先天愚形也能自食其力,实现了人生的价值。
“好伟大的价值,”,克蒂哼道:”他就不怕哪天瑞奇发了疯,取一把刀把他杀了,先天愚形又不负法律责任。”薛玉点头道:“你别说,第一次见瑞奇,真是吓死我了,总觉得他要扑过来把我杀了。最怕看他流口水,感觉像个色鬼。”但是格丝告诉薛玉,瑞奇不傻,还是个善良的孩子,有天给他吃了自烤的苹果糕,他很喜欢,第二天把一瓶芙蓉花放在格丝的办公桌上。打那以后,瑞奇和格丝走得很近,主动帮格丝干些办公室杂活,那些成捆成捆的旧年文件,格丝现在只动口,全是瑞奇装箱后,再一个个抱进档案室。有次薛玉也在档案室挖旧文件,还教过瑞奇怎样用打孔机。瑞奇的眼睛含着笑,正常人的笑,脸也干净了,再也不见口水。克蒂说:“傻子也需要爱和尊重。”薛玉便说:“其他国家不敢想,不敢做的,美国都敢想敢做。 ”克蒂问:“那敢想敢着的后面是个什么景?那些残疾人,先天愚形,不就是政府的道具吗? 拿国家的钱演戏,演给公众看罢了。”
她们说着话,穿过保险公司群楼之间的生态区。四处走过的人,无论男人女人,黑人白人,都是那么美丽干净,看起来十分的教养和上层。室内永远是春天,那些冲天四射的喷泉,腾起雪白的水浪,叫不出名字的奇花, 自娱自乐地娇艳着。阔大碧翠的大叶子树,一看就是热带的孩子,克蒂说,是从佛罗里达挖过来的,为它们还铺了地下供水管。顺窗而泻的阳光,穿过树叶,荫荫的树影子落在克蒂的脸上,她说有时候晚上加班,路过这里,看见顶窗上的星星月亮,感觉自己在同宇宙对话。薛玉说,你别说了,我真的嫉妒你。如果有了绿卡,我会选择来这里上班,这才有美国的感觉。
女人的虚荣心,有时候像蜻蜓点水,水里的涟漪一圈比一圈散得更远。薛玉知道自己不会跳槽,只不过偶尔会想象,想象进了这样的公司,也会同克蒂一样,穿得漂漂亮亮去上班,尖尖响响的高跟鞋,名牌的套裙,玻璃大楼里映出自己的丽影,白领的丽影,后面叠着蓝天和高楼。拿起数码相机,照一个小时也不嫌长,传到国内去,会引来多少惊羡。她从没在自己的单位拿过相机,灰朴朴的一栋楼,中学的教学楼都比它强,又找不出几个漂亮的人儿,除了丽沙长得顺眼外,那么多的奇形怪状,满眼肥硕的屁股和腰身。这就是美国的公务员! 薛玉对克蒂说,都是美国人,怎么漂亮的全被大公司收了。克蒂笑了笑:各有各的面子,各有各的方式,公司和政府一样的虚伪。
(九)
五月的太阳,突然加大了热情,百花受不了,纷纷避而远之。阳光下安静的橡树,搭起幽绿的舞台,想象这个季节的主角。于是紫薇开了,不是一朵,也不是一树,满城的繁花似锦,紫波雪浪,一阵风过,便是一阵纷飞的花雨。花雨落在一本飘着油墨香味的书上。薛玉打开了第一页: “Between tea leaves and tree leaves” 。若是活生生地直接翻译,那便是“在茶叶和树叶之间”。这是安拉刚出版的诗集。
稀奇古怪的,搞不懂有什么寓意。克蒂说,题目一点不吸人,自作聪明的要帮她改成“遮住敏感区的树叶子”,题目性感才可以多卖几个钱。安拉听了,眼睛都圆了:那怎么成,我又不是贩卖下流故事的。克蒂便笑道:你高雅,你伟大,高雅伟大了,还不是自费的!安拉脸红了,忙说这不是自费,出版社付了钱的。克蒂说,不是自费也算是自费,出版社付了你多少钱,你自己去纽约找人设计封面,飞了多少趟,谁帮你出钱?安拉说,做自己喜欢的事,花再多的钱也值。
薛玉在校园也曾是个文学青年,业余时间也创作什么诗啊,散文的,满纸小女人的春花月夜,还有几滴眼泪。后来随大潮,想出国,考了托福和GRE,到了美国便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什么方向有面包就朝什么方向奔。她不能和安拉比,安拉是美国人,生于斯,长于斯,当然可以用母语在这片土上小资,甚至创收。
可是安拉说,她创作根本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心灵的愉悦。如果单靠创作早就饿成了标本,除非你当了星星,但芸芸众生中能有几个星星呢?大多数作家也得靠份正常的工作养家。薛玉告诉安拉,中国有专业的作家,国家发薪水养着,配房子住着,每年的创作假,一路都是国家包了。安拉听得眼睛都绿了,尔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不一样的国策,中国可以养作家,美国喜欢养穷人,但美国又是个实际的国家,最喜欢钱,你要搞文学就活该挨饿受冻。” 薛玉陪着点头,她懂。她负责的几个基层贷款项目,从没见什么文学艺术,音乐舞蹈,除了英语教学和基础写作,其他多是给理工科的,不是数学物理,便是机械电子计算机。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想进大学搞唱歌跳舞,国家先说好了,那是不管学费不管饭的。克蒂在一旁插嘴:艺术本来就属于贵族。
安拉读大学时,修过创作课。教授在课堂上说,当作家最基本的需要是什么?一间明亮的房子,每天够用的饮食和水。薛玉说不就是衣食住行吗? 她说是啊,靠纯粹的写作连生存都扛不动。克蒂一旁听了,切切地笑道,谁没做过作家的梦,谁不想当海明威?她从小文章就写得好,小时候去南边的小镇看祖父,回家写了篇游记,还上了小镇报纸的头版。安拉笑道:那是个什么小镇,我知道,大半的人口都是文盲。薛玉发现安拉的舌头也生了刺,稍不注意就露了峥嵘。
(十)
七月的太阳发育好了,荷尔蒙特旺盛,天天把阿格斯塔折磨得晕晕沉沉,阳光照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惨白。这样的日子,最好呆在空调雄厚的办公室,哪儿都不去。可是丽沙偏要去海边晒太阳。她说没有办法,五岁的女儿闹的。临走时交给了薛玉一大叠文件,读完后又要写报告。文件是机构的大老板到华盛顿开会带回来的。每次联邦政府有个什么新政策,新精神,各个州政府的负责人就得飞华盛顿,然后把上面的精神传达下来。这次会议的起源是布什大人的一次讲话,美国中学生的数学怎么搞的,居然不及十几个发展中国家,这样下去怎么办? 怎么办?开会吧,商议吧,然后发文件吧,拨银子吧。新增的计划和项目,又可以贡献出好多铁饭碗,阿格斯塔的街头又多出一批光荣的公务员。
文件堆在薛玉的办公桌像部长篇小说。她本是用中文抒情的人,到了美国居然操起了洋八股。每次报告交上去,丽沙手握红笔,改得满纸的血淋淋,得了,她就把它当作皇帝的朱批。私下也找丽沙谈过: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最擅长的还是数据。丽沙依然让她写,公文虽然有语法错误,但是归纳总结得好,数据表格一目了然。中国人嘛,英语嚼不过人家,谁不是埋头苦干,再说了,如今绿卡还悬在半空踩钢丝,薛玉只好继续低头当丫头。其实丽沙也是丫头,不过高级一点的使唤丫头。
丽沙前脚一走,前台的格丝就跑来串门。她对薛玉笑道:美国有句谚语你听过吗?猫咪不在家,老鼠开舞会。薛玉说,中国也有同样的话,看来人心都是一样的。丽沙不在眼前,薛玉也可以舒展一下筋骨。办公楼外有棵枇杷树,结满了黄灿灿的果,美国人不吃,说是鸟果子。薛玉采了一颗,剥了皮,自己先吃了,然后对格丝笑道:“怎么样,没被毒死吧。”格丝总算尝了甜头。薛玉说,向阳的枇杷更甜,可惜太高了,我们够不着。格丝说,我让瑞奇上树采。薛玉没想到瑞奇的身子会这般敏捷,两下功夫就采了满满一框子。格丝给瑞奇剥了一颗最大的,瑞奇张口就吞了,连核都不吐,“你这傻东西。”格丝笑骂着,居然朝他的裤裆抓了两下,薛玉连忙扭头,手上的枇杷滚了一地,回了办公室还在心慌,一个六十几了,一个是白痴,幸好是在美国,什么样的组合都是自由的,只要人家幸福。
电话响了,薛玉以为是汤米,嗓子一阵跳。原来是克蒂,克蒂声音有股沉闷。她约她午餐在日本餐馆见。席间薛玉问起安拉,好久没见着她的人影,是不是又关在家里写诗。克蒂低了低头,吐了口气:人家现在有男人了。要我们干吗?我看他们又甜得了好久!克蒂情路坎坷,对男人怨中有爱,愤恨中又有需求。自己和汤米的事,薛玉压了很久,就是不敢明露,但是胸口又憋得难受,她喝了口绿茶,淡然笑道:无论你还是我,都该找个男朋友了。克蒂的眼睛对着她好一阵发亮:你想什么样的男朋友?
肯定不会是中国人。她相信她也理解,自打出了那件事,她哪敢踩中国人的圈子,连买饺子皮都去的韩国店。在国人的眼中,她万恶深重,比潘金莲还该杀。可幸这不是潘金莲的时代,“我活在美国,有正当的职业,稳定的收入。”血淋淋的过去她“啪地”一脚踢开,“我为什么不能找美国男人?”
(十一)
“我就知道你要找美国男人!”克蒂说着,哼哼笑道:他至少可以帮你解决绿卡。她的笑像雨天里的太阳,照得薛玉的脸一阵发黄:拿绿卡我凡得着要男人吗?工作卖力点,丽沙就能帮她的忙。克蒂说:是啊,为了绿卡你就当了丽沙的仆人,亲她的屁股也卖力得很。一块生鱼片卡在薛玉的喉咙,无缘无故生出了刺,她哑着声音说:什么仆人,什么屁股,我和丽沙都是仆人,国家的公仆,亲人民的屁股。薛玉读书的时候,曾选过一门课:商务行为(business behavior ),教授在课堂里给大家传经验:当你们初涉职场,千万别怕亲老板的屁股。老板的屁股怎样亲? 处处任劳任怨 ,替老板排忧解难,日子长了,才有提升的机会,否则一生也是个虾爬。这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薛玉遵守了它,也没觉得委屈。汤米当年就是心高气傲,拒亲老板的屁股,最后还不是回了老家。
她心头的隐秘,本已在嗓子眼开花了,还是狠狠地掐断了。克蒂今天到底怎么了?薛玉想问又不愿问。像克蒂这样的人哪儿都有,对弱者总是同情,同情的过程中,滋生出一段自信,饱满而甜蜜。没想到弱者也有强大的一天,居然平起平坐,成了他们的竞争者,蓝色的火焰就会跳起来,突兀得连自己都吃惊。薛玉也理解克蒂,她似乎有点红颜命薄,第一任丈夫自杀了,莫名其妙的,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每次一提起他,克蒂就想吐血,说什么什么,要寻死谁也没拦他,林子里,大海边都是好地方,他不选,偏要选在床上,弄得满床的恶心,地毯上也是血,两千美元的床垫也给报废了。克蒂那年才二十四岁,刚刚打开的一朵玫瑰花,遭这点风雨算什么。好花总算等到了好郎,第二任丈夫是个注册护士,有硕士学位,在本市最好的医疗中心工作,他本人相貌堂堂,最难得心地善良。安拉曾对薛玉说过,看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像英国皇宫走出来的绅士。谁也没料到绅士早已吸毒成瘾。克蒂曾经吸过粉,闻出他身体飘出来的异味。每次问他,他总是对天发誓。克蒂因为爱他,才忍痛闭紧了嘴。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被医院炒了。克蒂不问也知道,他偷了病人的Demerol (减痛麻醉剂)。
再次离婚的克蒂依然笑对生活,那份镇定像孔雀悠然开屏 — 这世界依然是她最美。一对蝴蝶在薛玉的嗓子眼乱窜,吃完了盘中最后的生鱼片,她抬头对克蒂笑了笑,克蒂也笑着对望她,两个女人的笑像山冈上鹰与鹰的对峙。 克蒂的额头和脸那么洁亮,有丝锻一样的光泽,哪像三十五岁的女人。三十一岁的薛玉已经生了黄脸婆的危机。薛玉记得刚同克蒂相识,克蒂竟然把她当成中学生。没办法,美国女人的后劲足,过了高龄还可以奔青春,一天比一天风姿卓越。
三十几岁的美国女人最知道装扮自己,再不像小女孩傻呼呼的,在海滩上把自己晒得像烤鱼,她们出门会抹防晒霜,也会定期去美容院修理。克蒂常去美容院做脸,一套下来也要一百五。薛玉问过:什么狗屎这么贵?安拉说,那是精华素的营养霜,好来坞的明星也在用。不知为什么,薛玉今天偏偏想起了“红颜薄命”这个成语。她的中国故事还没说完,克蒂“呸”的一声喝住了她:全都是屁话,去你的中国狗屎,既然红颜是美女,就该比丑女人更有机会,薄什么命,应该是好命。
那顿午餐像分水岭,把克蒂和薛玉隔开了。薛玉回到单位,心神恍惚,看电脑上的数据像在看天狗打架。她问自己,我们怎么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要暗中对咬呢,一句一句伤人的话,都是尖锐的狼狗牙,人心本来就脆弱,谁不需要朋友的抚慰?我还有几个朋友?薛玉想立刻打电话道一声“对不起”,可总觉得克蒂的身后有烟罩雾笼的隐痛。
是安拉帮薛玉拨开了烟雾。知道为什么吗?克蒂所在的公司外面辉煌,里面早空了,迟早都要合并。合并后的企业意味着新的规模经济,资本家是干什么的,总想以最低的成本赢最大的利润。这暗示着什么,暗示着大规模的裁员就要登场了!克蒂的饭碗随时都可能“哗啦”一声,满地都是伤心的碎片。
(十二)
薛玉心头一阵悔,那些收不回来的话,随时都可能化作寒风呼过两人的耳边。但是安拉劝她:“你什么也别说,克蒂个性太强,最怕比不过人家。裁员的事,她也没对我提过,但我有个亲戚是克蒂的同事。” 安拉在厨房煮咖啡,满屋子都是咖啡的芳香,像隐形的花在四周暗浮。薛玉喝了口咖啡,无力地笑道:“别提裁员了,想听你聊一聊创作,你还在写诗吗?”
“我没有写诗,我在创作小说。” 午后的阳光很安静地照进来,月季花在窗外天真地开着,谁也不知道它闷了一个夏天的心思。她和安拉一句一句地聊着,很随意也很贴心的话。安拉告诉薛玉,在美国,很多人都崇尚作家,如果有精力和时间,谁都想写一本伟大的美国小说, 哪怕不能一举成名,只要能被国会图书馆(Library of congress)收藏,也能永垂于世,对于作者,就是死也暝目。薛玉的心思动了,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子。她接过安拉的话朝下说,一个人再聪明,当了医生,当了律师,当了华尔街某个大公司的总裁 — 年终的分红都有几千万。可是一旦死了,位置总会被人替代,日子久了谁还记得他? 若能留下一本书,记载了自己和后面的一段时光,生命就有了痕迹。
安拉气血澎湃,脸也红了,告诉薛玉她的一个梦:她在写一个大题材,关于阿格斯塔的三个女人,故事发生在南方的老城,眼明人一看就知道是阿格斯塔。薛玉笑道:“你是不是想写时代的变迁,变迁中各色人物的命运。”安拉眼睛里有细亮的光:“既有壮阔的历史背景,又有起伏的个人故事。”薛玉便笑道:“好好写吧,写好了又是一个福克纳。”
“你也喜欢福克纳? ”安拉像找到了知音。他文字里那些纷繁的场景,浓厚的历史,总是以南方小城为背景。薛玉对安拉说,你看人出了名有多好,他密西西比州的家乡又是给他建博物馆,又是给他立铜像,还把他的故居翻出来发财。安拉你要是写出了名,阿格斯城也会跟着你发光,你就是死了,也有崇拜者从四方跑来瞻仰你,我们现在说话的地方,早被政府修成了纪念堂,纪念堂外面有你清丽的塑像。
安拉捧着咖啡杯站起身来,她的额头亮了,眼前似乎有一条铺满星光的长河。她童年就开始做梦,当全美最火的作家,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群追星的人,捧她的书,求她的签名,她是天上落下的巨星,注定不会平凡一生。 梦完了还是得走路,她目前还在征途, 杂志上露了露脸, 几个短小说,却被编辑改得七零八落。 “如果我是大家,编辑就不敢拿起刀子割肉砍骨头。”
安拉身后的星光暗了,身子软进了沙发:写小说太耗时间,靠创作又养不了家。 薛玉问,那给好莱坞写剧本的家伙呢? 肯定河水一样的美元, 你干吗不朝这个目标奔? 她哈哈大笑道:我不是正在奔吗?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奔,多少人奔到了死还没上路。安拉看了薛玉一眼:既然你也算个作家,为什么不写呢,等出了书,一定要送我一本。薛玉说只怕你看不懂,写个公文都被批得血淋淋的,创作起来还敢用英文?中文到底是母语,可以上天下地,换成英文便被套了链子,灵感永远也飞不高。 安拉点头,她的专业是西班牙语,却一直是用英语来创作,或许只有母语才能贴近内心。母语是子宫的语言, 会通到心和肌肤, 像光搭起的桥, 刹那之间就暖进了灵魂。
“其实也有双语天才。” 薛玉歪在安拉的电脑前,把张爱玲的《五四遗事》英文稿从网上挖出来。 “知道张爱玲吗? 她在中国就像你们的海明威。 ”“这么伟大?”安拉闲闲瞄了几眼:这个人英文底子还不错,比我们这个州百分之八十的都强。薛玉忙接嘴:比克蒂强吗? 安拉的声音比巧克力豆子还响脆:比克蒂强多了!但是安拉不喜欢张爱玲,句子枯涩古怪,语法虽然挑不出毛病,却没有作家的文彩。薛玉说:没有作家的文彩怎么发表了呢?她说这不奇怪, 因为她是中国人, 写中国人的故事, 或许出版社要的就是这个情调。读者要的也是这个情调,我们这个神经病国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学倒是其次, 一切都是市场和钱。
安拉转过脸来看薛玉,眼睛里有暧昧的恍然大悟:如果你我同时写作,出版社可能要你的稿件,哪怕你的语言像机器人的舞蹈。她天蓝色的眼睛里冒出一抹阴绿的光,她的声音很低,像蚊子飞过,但薛玉还是捉住了蚊子:“难怪克蒂说你们东方女人占尽了便宜。”
占什么便宜? 薛玉背上哗地生了绿毛。知道不是一句好话,但她就是要追上去看个明白。安拉吞了话,很夸张地兜了一脸的笑:你说的那个张爱玲,她占了两种文化的便宜,虽然英文差,还是能见天日。我忙了两个夏天的小说,打印出来像本圣经,艾当说出版不了, 就是一堆人造的大便。
艾当是谁?客厅的墙角歪着几个哑铃,安拉的眼睛浮着笑。
(十三)
克蒂邀薛玉出门吃饭,席间主动道歉,并提起公司的裁员风波:“还好,黑名单上没我的名字。”薛玉也为她松了口气。克蒂笑道:“提心吊胆过了一阵子,三个月没来月经,我以为我已经干了,像提前枯萎的花。”
薛玉连忙笑道:“你总是那么漂亮,我看过你大学的照片,还不如现在的美丽。”克蒂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一明一暗,再怎么样,也是三十六的女人了,花开到最盛,妩媚到了极值,衰落的声音也响了。窗外是两三点钟的太阳,两三点钟的太阳光芒四射,比八九点钟的太阳还要辉煌灿烂,却一点点朝下落,转眼便是日落西山。“那时候汤米对我好,但我还是躲开了。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老了,连子宫都在作垂死的呼唤。”
“子宫还有嗓子吗?” 薛玉的笑也含着悲哀,她明白她的意思。女人的生物钟嘀达嘀达着,忽然一天不再嘀达,停了,死了,再也不会响了,曾经的噪音也成了奢侈的记忆。克蒂上个月去作了次妇科检查,医生告诉她,卵子已有老化的趋势。她叹道,如果今年还找不到男人,她会考虑卵子冷冻术。薛玉知道那手术喊价六千多,大概是想冷冻的女人越来越多,价格年年都在涨。安拉说过,简直快成了股票。克蒂又说:“好几次电话都没找着安拉。”薛玉只好解释:“她同那个艾当同居了!有时候明明在家,也不接电话,就让留言机胡响。”
安拉曾给一家剧团写剧本,艾当是剧团的临时演员。艾当长得帅神了,比好莱坞的汤哥哥还电闪雷鸣,只可惜没有汤哥哥的命。安拉邀他出去跳舞,跳了一曲就瘫了半边身体。后来呢?当然是艾当护送瘫痪女病人回家。再后来呢,安拉主动约他,主动买单,主动请他来安家,免费的服务和甜点。
到底是旁观者清。薛玉和克蒂直接问安拉,艾当演一出戏才三十美元,一周都演不了一场,他凭什么生活?安拉吱了半天,一会儿说他在借款公司,一会儿说他在超市的仓库。薛玉一下子就懂了,这个人没有正式的工作,支撑不起一个家,又没有本科学位,能找到什么样的职业?虽然学位不能衡量能力,但学位毕竟是教育历程,少了这段历程,好多敲门的资格都没有。薛玉的工作就是搞学生贷款,只要是公民,家里再穷都能读完医学院。安拉又开始提微软的比尔盖兹,他大学没有毕业,依然是全球的首富。克蒂笑道:你还是个作家,举个例子也不创新,全世界只有一个比尔,而你我都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眼睛。薛玉说,凡人的眼睛更知道帅哥养眼,滋润心灵,那喜悦的心情,美元也买不了。
不是吗?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女人也喜欢漂亮的男人,说白了,人都是爱美的动物,人也是思考的动物,思考未来的路,前途和家庭,女人男人都会理智,也都会世故。薛玉还有段情史,短是短,却惊心,过了就不提,她一般不提,但她们总爱提。
那些日子,她挣揣在血腥的记忆里,想跑到阳光底下呼吸一口气,却又落入了青草下面的沼泽,好在这次有了免疫力,甩甩头就爬上了岸。情史的男主角是个法国人,他叫哈瑞。哈瑞在一家IT公司就职,是薛玉单位特聘的系统顾问。哈瑞高大挺拔,小时候练过芭蕾,难怪眉眼沾了点媚气。他和薛玉一样,拿的H1工卡,都没有户口 — 那张安居的绿卡。
2001年的上半年,薛玉的绿卡被移民局拒了,可薛玉能怪丽沙吗?丽沙是好心,为了帮她拿到“二类优先”的绿卡,把鉴定写得金光灿烂,金光刺花了移民局的眼:既然她这么能干,上天下地的,为什么工资才这么一点,拿这么一点工资的人,美国到处都是,她算什么优先人材!丽沙比薛玉还难受,开天辟地第一次请薛玉吃饭,席间两人都要了酒,喝了酒的丽沙眼里飞出妖娆,平日的威严全散了。她说的话亮得像玻璃,却丢了身份:“你那个法国男人,好看但没用,我劝你俩干脆都换人,换成美国人。” “不!”薛玉震得脸烫,这是主管该说的话?
(十四)
转眼就是2001年的下半年,美国的经济冲破了顶,开始朝下落,朝下落,又逢上了911。屋塌了墙,暴风雨又偏来凑热闹, 哈瑞所在公司的项目被淋成了落汤鸡。一想到未来,薛玉就急,急得油煎肺腑,火燎肝肠,他不急,慢悠悠的喝他的咖啡,听他的歌剧,还时不时白薛玉几眼:大不了回法国,我带你去巴黎浪漫。我跟你浪漫个球啊?薛玉为浪漫付出的代价还小吗? 那血淋淋的双手,唤不醒的人,都是浪漫的代价。再说了,薛玉一句法语都说不圆,她已经在美国扎了大半的根,不可能连根拔起,再去一片陌生的土地重新生根!
克蒂总是说:不就是嫌人家没绿卡吗?薛玉的解释很响脆,如果哈瑞是个勤奋的人,她会看见希望,也就不在乎绿卡不绿卡,可他整个人是散的,一滩烂泥立不起来。眼下他公司这么衰,他不想前程,居然有闲情去跳芭蕾,跳《天鹅湖》里的王子,说是教会的义演,为残疾儿童捐款。你要是失业了谁为你捐款? 你要是失业了就只能打回老家。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各有各的方向。法国人发明了芭蕾,所以他也能用脚尖跳舞,但他的脚尖能能撑起一个家吗? 他不是傻瓜,懂她的意思,抓起一把吉它就对她唱道:和你一起跳冰上芭蕾我很快乐,但是天冷了我要飞走,寻找下一程幸福,亲爱的,我爱你,但我不想当冻死的天鹅!
他唱得对,薛玉就是不想当冻死的天鹅。失恋总归痛苦,一个独处时,薛玉也会伤心,干脆揩干眼泪在单位加班。丽沙急匆匆向她冲来:刚接到的电话,是白宫教育办公室的项目,他们催得急,希望尽快提交。我本应留下来和你干的,但是明天是我先生的生日,聚会由我一个人办,三十多个客人就要来了。这是一个顾家的女人,自打薛玉可以独挡一面,她就以各种理由提前下班。薛玉忙说,你放心吧,这个周末我可以抢完。不分日夜的统计和分析,办公楼的灯光从来没在深夜亮过。当她打开系统,把报告电邮白宫的时候,那段恋情不过是月光下的一抹轻烟。
现在回头来看艾当,他其实远不如哈瑞。他用安拉,吃安拉,睡安拉,居然还理直气壮,比下了蛋的公鸡还得意。有次安拉生病了,让他割割前院的草,他说不行,太阳一照他就头晕。安拉气得吐血。上个月两个人在迈阿密海滩快乐,他怎么没嚷太阳照得他头晕。薛玉总是对安拉说,你要多关心自己。安拉说我懂,我一个当老师的,辛辛苦苦攒下点钱也不容易。那天安拉又对薛玉提起那部小说,关于阿格斯塔的几个女人。 出版商嫌她没有名气, 建议她自费出版,三千美元?薛玉说算了吧, 谁不知道自费出版是烧钱。没想到艾当也是同一个调门。
艾当的理由可结实了:书不能发表,不能变钱,就是一堆人造的大便。 安拉说,自费我还是挺得起, 只要出去亮了相,大家或许会发现,美国的南方又出了个福克纳。 艾当呲牙冷笑, 你还福克纳, 福克纳有自费出版的道理吗? 人在美国,是个白痴都可以出书,你如果钱多,让印刷厂给你印上一天一夜,大卡车满满拉回家,铺满你的车道和车库,你看你多威风, 福克纳也没你出的书多。别浪费你的三千美元了!安拉不蠢,她知道艾当的心思。艾当老早就看中了一部新卡车,新卡车的首期付款,正好是三千美元。
(十五)
感谢大西洋的暖流,阿格斯塔的冬天没有寒风和冷雪,树依然绿着,花依然开着。但是今年的冬天却破了例,破天荒地下了场大雪。雪中欢喜的的是孩子,大人们却在诅咒,南方人不知道怎样在雪天里开车,轮子一动,就糊里糊涂跟人家撞成了一团。
安拉开着被撞歪了屁股的车回家,火气特别大,艾当不知趣,又在提卡车,惹得安拉终于喷血了:你给我滚出去!艾当躺在床上,脚抬在墙上,两手举起哑铃一阵怪笑:你当我是你床上的种马? 哨子一吹,咀-嘘-嘘,咀-嘘-嘘,我来了!爵士鼓一打,帮-恰-恰,帮-帮-恰,我滚了!有本领打911,把警察喊来,把邻居喊来,把你的学生也喊来,大家来评评。安拉一个当老师的,怕他跑去学校胡闹。遭遇了这样的无赖还不是自掘的粪坑。她咬了咬牙,只好投降:存款上只有五千,你看着办吧!
安拉怕艾当拿了钱还不肯搬家,交钱那天把薛玉和克蒂都请来押阵。克蒂当场就尖叫:我的老天,五千美元,安拉你容易吗?你为了写作,去年夏天没教课,三个月没有收入。安拉一听就哭了。薛玉转头对艾当说:你不能把她的血抽干,拿个两千足够了。看安拉流泪,这人还是这么硬心,叽叽哝哝说,如果不是安拉,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女朋友,错过了有飞机游艇的富婆。你去死吧!她们骂是骂,骂也不能解决问题,好半天讨价还价,终于以三千成交。克蒂逼他写了保证书,永远不准进安拉的房子。薛玉口袋里藏了个小录音机,悄无声息地工作着,不怕他哪天疯了又想打翻天印。
送走了瘟神,三个人上烧烤店庆祝。刚吃完克蒂就要走,薛玉说还早着呢,这么好的夜色,咱们去酒吧继续快乐。克蒂说今晚你就陪安拉快乐吧,我明天还要上班。明天不是马丁.路德.金的纪念日吗?全美人民都放假。
全美人民都放假,唯独南卡罗那州不放假。克蒂的公司在北城。隔着一条沙弯河,北城是南卡罗那,南城是乔治亚。美国的那段家事薛玉也知道点,南北战争时期,南卡罗那和乔治亚都属“南方邦联”。北方要废奴,南方怎能答应,南方的种植园全靠黑奴的肩膀扛着。轰隆隆的战火中,北方军队举起星条旗,象征自由和统一,南方也扬起自己的战旗,誓死捍卫家园的尊严。南方虽然败了,但是并没有“败着为寇”的恶梦,城市的公园贡着将军的铜像,花光树影下的纪念碑,是南方沉痛而遥远的祭奠。一百多年过去了,战旗依旧不倒,在城市的上空飘扬。北方人总有想法,你什么意思嘛?黑奴早就废了。再说马丁. 路德. 金,何等的英雄,黑人的领袖,全美都放假纪念他,总统也发表讲话,唯独南卡罗那把他当空气。
月亮在森冷的夜空中 思索着,像一只慧黠的神眼,早把人世看穿了。薛玉和安拉跟着月亮朝前走, 一个又一个街区, 一座又一座的教堂,教堂暗灰色的十字架,半月形的彩绘玻璃窗, 斑斓绮丽的光,半遮半掩透出来, 印在街道的红砖地上,灵动活泼的,像剪纸里的人儿在捉迷藏。
“告诉我他是谁,我发誓不对克蒂说!”
(十六)
过了马路, 又是一个街区, 居民的房前立着高高的战旗。薛玉避开了安拉的问话,战旗给了她灵感,她立刻变了话题:“告诉我战旗为什么没有倒?”安拉笑了笑:“我和家人都是南方人,但依然不喜欢战旗高扬,国家早已统一,黑奴制早已废除,为什么还要怀旧,怀旧的幌子下有种族歧视的暗流在涌动。”安拉到底是个作家,有作家的睿智、宽容和良心。克蒂就狭隘多了,还大张旗鼓地把旗帜贴在后车玻璃上,薛玉问她,你就不怕老黑砸你的汽车。克蒂说谁怕谁啊,旗帜代表了我们的传统,是我祖辈的光荣和梦想。安拉立刻反驳她:什么光荣梦想,太荒谬了,难道奴役黑奴也是伟大的传统?克蒂说,我知道你看的书多,书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知道事实吗?小时候听曾祖母讲故事,种植园的主人和黑奴都是相依为命的,就像一家子人。北方的军队打过来了,打起解放的旗帜,一路烧杀淫掠,无所不为。南方的黑奴和白人,他们妻离子散,永远失去了家园。但是安拉有她的观点:战争的破坏是暂时的,民主和自由却是永远的,永远的正确和光明。
历史是古墙上的那些浮雕,浮雕上曾经鲜媚的美女和马车,也弥漫了岁月的苍桑,美女身上的绿苔和尘灰,全都是抹不去的流光的痕迹。夜色中的浮雕却是静美的,喜悦的,有一些神秘的故事,她可以在这时悄悄告诉你。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影子长长的,摩挲在浮雕上。压了三个月的秘密,应该抖出来晒晒月亮。浮雕后面是一栋玲珑的木房子,安拉的房子了,她笑了笑:“上我家去坐坐?我刚买了盒绿茶。”薛玉摇了摇头,像小孩鼓足了认错的勇气:“他在家里等我。”
“他是谁?”安拉的声音在月光下跑得太急,摔了一大跤:“你说什么? 真的是汤米?你不知道他追过克蒂,克蒂为什么没答应他,他没有正式的工作 — 养不起一个家。”
薛玉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们不知道,汤米已经找到好工作,有了行走人间的尊严和自信。汤米现在是SGE公司的网络工程师。SGE是美国东南最大的电力公司,总部就在阿格斯塔的郊区。公司财力雄厚,实力强大,独霸南方供电的大哥大。考虑到人力,资源,环境污染等因素,政府也就准了它的电力垄断(Electrical monopoly.)。谁不知道,只要一垄断就没了竞争,没了竞争就没了压力。
好多人都想去SGE,因为工作稳定,只有你自己不走,就可以干到退休养老。工龄上了六年,就可以申请教育基金。安拉有个中学同学,高中一毕业就进了SGE,那时公司正在扩建,各种层次的人都需要。当时安拉还瞧不起,说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做什么,不就当个秘书吗? 我要读大学! 此一时,彼一时,人的命运就是这么说不清。如今她的同学早提了官,年薪过了五万(当地人均工资为2.8万),还享受了公司的免费教育,拿了本科,正读着硕士。安拉想着想着,眉尖还是涌出些悔意。但她还是对薛玉说,她是个作家,喜欢自由的生活,搞创作的人不适合按步就班的工作。
再见汤米时,只觉山河都变了,安拉和克蒂都傻了:这还是那个汤米吗?清清爽爽的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牛仔 和体恤,足足比过去年轻了五六岁。克蒂歪着头看他:“怎么减下去的肥,简直是奇迹。”薛玉笑道:“大半年他都在健身房修练,肥肉也成了肌肉。”汤米抚了抚薛玉的长发:“还不是你逼的,你说我肚子藏了西瓜,不把西瓜削平你就不牵我的手。”
安拉一直没吭声,站在一旁静望,望两个人打情骂俏,眼睛对泼出笑,知道这恋情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过了好久她才问薛玉:“为什么要瞒我们这么久?”薛玉红了脸,回过头看汤米,汤米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东方女孩嘛,都害羞。我要谢谢克蒂,是你让认识了她。” 那场戒酒者的聚会。克蒂想起了,脸一下子就灰了,像遭了风霜的桃子。
(十七)
克蒂私下审薛玉:什么时候好的。薛玉很坦白:第一次听他的声音,就有种朦胧的熟悉。在那个戒酒者的聚会,众人谈起小肯尼迪的飞机栽进了大海,无不摇头叹息:好不幸的豪门家族,总是逃不过命运的诅咒。只有汤米一个人唱反调:茫茫海底,随知道他尸落何处。克林顿居然把舰队都发动了,舰队一动,又是多少钱,纳税人的血汗啊!每天那么多人失踪,冰山上的探险者,森林里的科学家,被绑架的,被谋杀的,高速上的车祸,不都是一样的人?生命不是同样的平等?他小肯尼迪凭什么就要命高一等?他的声音有种异样的光,一下子亮到薛玉的心底。
薛玉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温暖,光洁,淡淡细细的喜悦,像明月清风的夜。九月的沙弯河边,野葡萄熟了,像乌黑乌黑的,不安份的眼睛。他把一颗野葡萄放进她的嘴里,笑了笑:“她们说的,你曾经交过法国男友?”野葡萄一下子卡在了她的喉咙,她望着他,先镇定地把它吞下肚子。她讲过文霁光的故事,一脸的泪水流过手心,却只字没提哈瑞,那一段情,她总觉得雨过后天晴了,风过后树止了,为白宫加了两个夜班就埋葬了的感情,还有什么好说。但是你自己不说,却被人家说了,干吞下肚的葡萄开始膨胀。
“你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薛玉笑了笑,在原地旋了一个圈,歪了歪头,费力秀出幽默的样子:“若干若干年前,在上海的租界有块牌子:中国人和狗不得入内。知道谁干的?法国人干的!”汤米忽然恍然大悟:“估计那事儿也是法国人干的。”说来话长,汤米的外祖母是个犹太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美人有天去参加个盛大舞会,舞会门口居然立起块牌子:犹太人和狗不得入内!美人才不理呢,头昂得更高,背挺得更直。美人的朋友后来问她:你就不怕人家问你。问我什么?美人耸了耸肩: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我不是犹太人,也不是狗,我是头流浪的猫,你没说不让猫入内啊? 侮辱面前还能幽默,何等的豁达。汤米说,她倒像个智者,那立牌子的人成了疯子,你能和疯子较真吗?
难怪汤米这么自信和宽容,肯定有祖上的遗传。可汤米总是说,他其实也很孤卑,那段时间失业失恋,整日沮丧得像头疯狗,恨不得跑出去一阵乱咬。薛玉笑道:我知道,你还咬过克蒂。汤米的脸成了柿子:这个我理解,女人嘛,我当时没有工作,心情不好,又吃得像头肥猪,人家怎会要我这种破烂。“那我不成了捡破烂的野人?”薛玉的脸紫成了葡萄皮。汤米把薛玉拉进怀里,声音比音乐还动听:是你改变了我,如果不是你,我还是一事无成。薛玉什么也不说,头贴紧了他的胸口。黄昏的沙弯河边,有野葡萄和叶子的芳香,心魂都醉了。但还是留了一半的清醒,她问他:“我和哈瑞的事,是克蒂告诉你的?”
“不,是安拉先说的。”
(十八)
流过城区的沙弯河,扭了扭身子 ,居然半途偷欢,勾引了一个浩荡的湖。湖水叠在薛玉的眼前, 一半的天蓝,一半的玉翠,鲜亮得润人的眼睛。湖弯边的几棵老橡树,匝得满地泼墨的浓荫, 浓荫抱住一栋小木房。那是克蒂外婆的乡间别墅。
薛玉在别墅的厨房煮茶,是中国出口到美国的龙井,凡是出口的茶,不见茶叶,只见茶袋,茶袋子装的茶末子,美国人喜欢。他们哪知道品茶的好处,冷雨敲窗的秋夜,一壶绿水,氤氲的清香, 看茶叶在滚水里舒展, 想人生的几浮几沉。可是克蒂说,这泡胀的茶叶有什么可看,乱糟糟的像大鱼拉的屎。克蒂戴上手套,从烤箱捧出一盒核桃酥糕,转身对安拉高喊:香草奶油你买了吗,帮我朝面上喷一喷。
自打安拉摆脱了无赖,一直不敢找男友,干脆养了头狗作伴。克蒂悄声问她:上次给你的巧克力冰淇淋好用吗?安拉摇了摇头:早就没用了,再怎么样也是一头死老鼠。薛玉知道她们的笑话跟甜点无关。克蒂送给安拉的自慰器,那男性的生殖器像根巧克力冰淇淋。薛玉说:这设计师是个流氓天才。克蒂笑道:流氓天才也解决不了问题。安拉便点头:这根东西有什么用,我需要一种重量,有温度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体。
帘子外旺旺两声,一头棕色的长毛狗跑进来,一头压向安拉的怀里,安拉满脸肉甜的笑,像见了情人:“宝贝儿,知道你渴了,尝一口中国的龙井,你喜欢吗?” 什么道理,与狗共饮一杯茶?她就这样糟蹋我的龙井? 薛玉定在了现实之外,呆得像古墙上的浮雕。克蒂朝她飞了一眼,眼里一闪而过潮湿的暗笑。薛玉便闭上了嘴,锁住了舌头底下惶惶的话。
秋天的云浮在蓝天上,一朵一朵飘然的花。薛玉和克蒂划船累了,干脆躺下来,任小木船在沙湾湖上自由荡。克蒂问薛玉:汤米这一走,你寂寞吗? 薛玉说,汤米去亚特兰大培训,单位出的钱,对他的前程有好处的事,我当然支持。克蒂说,你就不怕他在外面花花?“我相信他!”薛玉用手在湖里打了朵水花,手指上亮着一枚订婚钻戒,钻戒的光扎在克蒂的眼底,酸酸亮亮的像一滴泪光。
上了岸,回到小木房休养,薛玉赶紧着换了衣裳。克蒂依然兜着三点式,躺下来,还把大腿挂在沙发后背上。安拉在卧室睡觉,她的狗却醒着,也无聊着,摇头晃脑跑出来,大红的舌头一吐,对直直的,就朝克蒂的私处舔去。克蒂“哇”了一声,随即笑得天翻地覆。薛玉全明白了,狗的智力到底有限,一不小心就泄了主人的秘密。忽然又想起那日的龙井,这龙井是狗喝的吗?
克蒂悄悄告诉薛玉,美国人把这种狗叫“爱狗(Love dog)”,主人家有心训练的。有的是自娱自乐,有的是为了套住伴侣。有个九十岁的老头子,干不动自己的小妻子,怎么办?请爱犬助阵。克蒂眨着眼睛对薛玉笑:“你说美国人是不是疯子。” 美国这个国家林子大,规矩又少,什么样的怪鸟都飞来了。其实每个国家都有怪鸟,只不过没有美国鸟这么疯颠。薛玉想起外婆家的故事,外婆娘家有个亲戚,一辈子没结婚,就养了头母狗。提起他的母狗,众人的眼睛闪出五彩的光,光照不破室内的景致,却烘出一片潮湿的想象。
人在世上久了,多少有些怕光的秘密,谁没有呢。室内有动静,两人忙止了声。安拉总算醒了,穿着睡裙从卧室里摇出来,她对二人说,她做了个梦,梦见薛玉的婚礼,长长的,雪白的婚纱从教堂一直拖到沙弯河边。克蒂说,我正想提这个事呢,结婚那天,我和安拉当薛玉的伴娘。薛玉一阵摇头摆手:你们以为我要好大的仪式,教堂,管风琴,玫瑰花瓣洒在地上,我告诉你们,我连婚纱都不想穿。
“为什么不穿婚纱?”
薛玉笑道,已经不是处女了,没必去装那个纯情。克蒂哼道,如果穿婚纱的都是处女,只能证明这是个阳萎的世界。安拉说,什么处女不处女,不就是那层薄膜嘛,只要两年不乱动,它就能重长回来。“谁说的? 你当是桃花还是喇叭花,今年败了,明年还能开?” 克蒂是学金融分析的,薛玉是搞数据统计的,她们说:“有实验吗?有报告吗?是你这个作家胡乱想象的吧?”
三个人笑完了,薛玉一本正经作解释,每天上万的新娘穿着婚纱,走进教堂,老生常谈的宣誓和祝福,年年不变的结婚进行曲,耳朵早生了皱纹。那牧师一辈子捣着同样的几句话,舌头也成了木头。我讨厌这没有创新的千篇一律!
“是你讨厌呢,还是汤米讨厌?”
窗外的远山本是蓝绿的,几道残霞把它们染成了褚紫。回光返过来,薛玉的脸半阴半明,她半天才说:“我们都讨厌!”
(十九)
午后的阳光很安静,安静中透着几分庸懒和寂寞。今天是周五,丽沙又提前下班了,薛玉干完了活,便跑去找格丝聊天,东一句,西一句,没天没地的瞎疯跑。格丝笑道: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现在才说,我还想着把我儿子介绍给你。薛玉便问,你儿子帅吗?格丝说,怎么不帅,职业情人,从小就被女孩子缠破了头。十六那年深夜偷她的车,因速度过快被警察揪住了,警察问他去哪儿,他说女朋友想我睡不着觉,我这就去和她做爱。警察把话传给她,当妈的不以为耻:那又怎么了,我知道我儿子开快车不对,但我儿子至少是诚实的!这诚实的品质比什么都宝贵!是啊,华盛顿砍了他老头子的樱桃树,老头子反被他的诚实感动。对,诚实感动了世界,感动了一代又一代。
薛玉笑得牙跟酸酸,头发飘飘:给我见见你帅儿子的相片好吗?格丝说,怎么能让你见,你要是迷傻了眼,当了逃跑的新娘怎么办。薛玉说,放心吧,当年天鹅湖的王子我也没有慌。格丝便掏出了皮包里的相片。薛玉一见,真的迷傻了眼,头发一根根全都倒立起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咬牙切齿地按住笑,她要给克蒂预报喜剧:还记得那个吃软饭的艾当吗?格丝就是他的老妈!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响,人去了哪儿,怎么留言机也哑了?
克蒂的心脏冻在午后的阳光。她不敢相信,这和平温宁的星期五,就是她的黑色星期五。美国企业的文化,炒人尽量不会排在星期五,人性中的温情和仁慈,人性中也有无奈和残忍。她到底没逃过裁员的大劫。公司的办公室全是格子间 (Cubicle),压抑的哭声落在每个人的耳边,再坚强的人也隐不住泪光,那份兔死狐悲的凄凉。
紫薇花在窗外静静地开着,开了十三季的紫薇花,还是从前的鲜媚明艳。物是人非,十三年前的克蒂,大学快毕业了,在公司的金融部实习。父亲问过她:“你真不想进州政府的商务厅,那里面的主管,与我同是大学橄榄队的球员。” 可是公司总裁的那番话,多么撩人,撩得她热血腾到舌尖:“欢迎你们留在公司,公司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奖金和股票都在向你们招手。百万富翁算什么,不出十年,你们人人都办得到。”年轻的克蒂多么骄傲,整个世界都在为她开花,她要奋斗,她要成功,于是她对父亲说:“我才不想进政府,死气沉沉的一辈子都在原地打圈,那里面的人不是蠢人便是肥人。”
如今蠢人和肥人依然在工作着,甚至高升着。克蒂一转眼就成了失业的人,飓风刮走了人生的收获。十三年了,她对公司忠心耿耿,从没想过跳槽,每季度的报税高峰(Corporate Tax Season), 从黎明干到深夜,气床和被子都搬到了公司。凌晨两点在卫生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枯成了标本。这就是我的脸?薛玉常说,你们美国女人的脸越老越年轻,什么混帐话,不都是一样的人脸?有血有肉,需要滋润和睡眠,谁也敌不了压力的摧残。
公司也是做得出来,可能也是没有办法。凡是被裁的人员,都是在保安的监督下,收拾最后的办公室,十三年的记忆和堆积,一个纸箱子怎能装得下?挂在墙上的证书和毕业照,毕业照那么青春的一张脸,青春的眼睛怎望得见人世的险恶。抽屉里的业务书和报告,有关保险的财务和金融,厚厚的一叠又一叠。桌上还有一盆植物,舒枝展叶地精神着,薛玉送给她的幸运竹,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幸运,“啪”的一声,幸运竹跌进了垃圾桶。可惜了那大理石的花盆,薛玉给她的生日礼物,来自遥远的中国。
满满的纸箱子,装不满十三年的光荣和痛苦,克蒂抱着它,还得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的格子间,那些忧伤的,同情的眼睛,她不看也罢。有个同事匆匆地递过一张联系的纸条,她木然地收下后,木然地朝前走,她知道保安还在后面押着她,监视着她。地上忽然长出玻璃渣子,冰渣子,她的鞋似乎丢了,但是赤着一双脚也得把路走完。
(二十)
人生为什么有那么多痛?明天就是薛玉的婚礼了。克蒂还得挣出笑脸,对新人道一声祝贺。想着想着,她突然失声痛哭,安拉一把抱住她:“不想去就别去,我也陪你不去了!”
“不,我要去!我还要去祝贺这个女人,她来到我们美国,不仅抢了我们的工作,还抢了我们的男人。”
安拉忽然推开了她:“你这些话对我说倒也罢了,明天的婚礼你千万不要胡说。”
“你当我真的疯了?” 克蒂仰头笑道:“我只是想不通,辛苦了十几年,却拿了张粉红色单子(Pink Slip)。她不过偶而加一次班,却拿了白宫的表扬信。”
粉红色单子是解雇的代名词,白宫的表扬信却是货真价实。那年薛玉因失恋而加班,无意中给单位立了战功,白宫的表扬信是何等的重量,丽沙立刻报给了移民局,绿卡一眨眼就准奏了。《 淮南子》早说过了: “ 福之为祸, 祸之为福, 化不可及, 深不可测。”薛玉因祸得福,欢喜得无法入睡,深夜时想推开窗户大喊:美国万岁,白宫万岁!又恨不得飞起来,再找一把巨大的油漆刷子,把整个阿格斯塔漆成喜洋洋的灯笼红。
安拉对克蒂说:她也不容易了,从中国一路奔到美国。为了考托福GRE,一年都没有娱乐,关在家里疯读,每天十七八个小时,除了睡觉,连吃饭都在背单词,你我能受那个苦吗? 有时候想想,真为自己幸运,出生在美国,不用漂洋过海,不用苦熬外语。克蒂听了哼道:那是她自己选的路,自己的家园不好好呆着,干吗要乱跑。安拉说:那我们的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在欧洲呆着,干吗也要乱跑。克蒂便不出声了,过了好半天才站起身来:“我有什么好怨的,明天肯定要去婚礼。” 她打开衣柜对安拉笑道:“明天穿这条长裙怎么样?汤米曾经见过,他说比影星还性感。” 安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薛玉和汤米的婚礼,是在汤米父母家的后花园,婚礼办得小而浓重,邀请的都是很近的亲友,没有神父,也没有宣誓。克蒂还是第一次见汤米穿西装,那一种挺拔的帅气,让人想起高山长河的气质。他才是个真正的男人。她当初为什么不抓住他?她强拉出笑,眼睛里却盛满了怨,风都吹不散。薛玉同安拉说着话,眼睛却追着汤米走到克蒂的跟前,克蒂欲哭不哭的表情,让人想起阴天的雨,或者是雨中的一场葬礼。
(二十一)
婚后的日子像安静的沙湾河。他们买了栋房子,那是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小区建在半山腰,四围山青水秀,除了天然的橡树林,还有人工的玫瑰园。薛玉立在窗前发呆,玻璃窗外是夏日黄昏的沙湾河。嫩红的夕阳像是水晶做的,一半悬在空中,一半落入水里,转眼就化作了满江的碎光。满江的碎光又化作了血,血一样的河流,是那并不遥远的往事,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她游来。她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纠缠?其实她已经是个幸福的女人了,薛玉总是对自己说。
汤米也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男人。近年来平步青云,被派出去业务培训,又当了部门经理,业绩显著,被公司高层领导人找去谈话。谈话后两个月,就接到EMBA的录取通知书,那是赫赫有名的乔治亚大学商学院,一年的学费就是四万美元。拿公家的钱和时间,铺自己的锦绣前程,谁遇见了这等的喜事,都会感谢上帝的恩赐。可是汤米对薛玉说:“这是你的恩赐,自从遇见你,我的命运就变了,一步比一步欢喜。难怪我父亲说,找个什么样的妻子,就定了你什么样的后半生。”
每个星期的四五六,汤米开车去学校,一周有两晚夜宿大学的宾馆。克蒂问薛玉:你就放心他在外面过夜?“这也不放心。”薛玉说:“小时候,我父母在两个城市上班,不也是照常过日子?” 安拉听了便接嘴:“当了父母总有很多责任,我哥哥前年失了业,本地没找着好工作,只好同妻子分居,去了外地的一家公司,每个月都把大半的收入给了家里,家里有三个孩子。”
“幸好我没有孩子。”克蒂叹了一口气,至于那卵子冷冻术,她再也不会想了。静下心来,她要重新规划人生,她打算重返校园,读一个金融博士,再以她十几年的公司经验垫底,毕业后但愿拿到商学院的教鞭。薛玉和安拉为她欢呼:商学院的大教授啊,那年薪可是十几万啊。如今克蒂还在备考GMAT,两个人就开始教授长,教授短,提前称呼起克蒂。美国的教授固然光辉耀人,但光芒的后面,是长长的,艰难的路,首先你得拿博士,五年的博士路,磨心磨肺的漫长,好多人吃不消,中途退了,克蒂扛得住吗?
“怎么扛不住,学习不就是累一点,再怎么样也没人半路把你踢下马。”
正说着,电话响了,信用卡公司来的,薛玉看见克蒂没说几句,就满脸霜气地挂了。怎么了? “给我说话的人居然在印度!现在美国经济不好,这么多公司裁人,却把工作外包给了印度,什么道理?”安拉笑道:“你把电话挂了,就解决了美国的失业?”克蒂说:“这是个什么国家,一切都看钱,看见印度和中国劳动力贱,业务搬过去了,工厂也盖过去了,为什么就不想想自己的人民。”
“就这个幼稚的爱国水平,还想当商学院的教授?” 汤米听了薛玉的转述,摇头直笑愚蠢:美国的经济是市场经济,无论出了什么乱子,都得靠自身的调剂, 不需要政府像个妈妈哄宝宝。 日本经济好,但为什么赶不上美国,要怪他政府太妈妈了, 一天到晚, 唯恐被别人吃了, 工业要保护, 农业要保护, 连花花草草也要保护 ,借口什么检疫的毛病,连荷兰的郁金香球茎也进不了国门。 保来护去几十年,还想长得大吗?
薛玉边笑边点头:“这么好的口才,你才该去当商学院的教授。” 心头却滚着另一番思量:她知道汤米心头有段恨,恨克蒂当年有眼不识明珠,表面上给她关怀宽慰,说一些温暖的话,心头也隐约着幸灾乐祸。人心都是肉做的,情做的,有爱有怨,有卑微的自尊,有暧昧的敏感。薛玉一蓬篷的心绪,有时候是水底的软草,有时候是天空的游云。她无意间望了一下天,吓了一跳,好好的蓝天忽然变成了锈红,昏压压的逼得人心慌。汤米说:“飓风要来了。”
(二十二)
那一年的卡特里娜飓风,像个变态的疯子,一夜就摧毁了堤防,新奥尔良成了汪洋。新奥尔良的命运被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被改变了。阿格斯塔与新奥尔良远隔上千英里,阿格斯塔有个人的命运也跟着飓风远去了。
“安拉被学校炒了,罪名是种族歧视。”克蒂在话筒里的声音像烧红了的针,扎得薛玉的耳朵一滴滴的血,她手一软,话筒掉在地上,克蒂的声音也摔得个七零八落。薛玉说:“我宁可相信密西西比河倒流,也不相信安拉有种族歧视的心。”
但是克蒂不同意,她对薛玉说,我比你了解安拉,安拉的歧视是在骨子里。人都是这样,丰衣足食的时候才会充满爱心,隔得远远的,给你一点眼泪,给你一点美元,内心收获的却是极大的满足,自以为是的慈善和美丽,切身的利益却受不得伤,哪怕一点儿的伤,善良的心便冷了,硬了,像穿了盔甲。
这笔帐先从克林顿身上算起。那年克林顿还在宝座上,一路巡游到了非洲,为显大国的恩典和气度,一口气便应了几万难民的移民。他老人家嘴巴一张,答应得轻松,反正一层层往下摊。联邦政府摊给州政府,州政府摊给市政府,阿格斯塔接了两百个人头,市政府东看西望,准备找一栋临时的难民楼,安拉所在的那个区,正好有所小学刚搬迁。那些日子,安拉愁得像豆腐渣,两百个索马里难民就要成为她的邻居。克蒂还在一边火上浇油:“听说他们连抽水马桶都没见过,完全有可能随地大小便。”安拉说:“凭什么选上了我们这个区?我们是老区,干吗不搬到西城去,西城正在开发。”克蒂一听,跳了起来:“千万别去西城,我正准备在那边买房子。谁吃饱了喊来的难民,政府管吃管住还管他们大学费用。”薛玉听了便点头:“反正是政府的钱,我才不急。”
可是整个城市都在急。西城踢给东城,东城踢给南城,南城又踢给了北城,反正每个城区都找得出千奇百怪的理由:我们这儿不适合难民居住。最后政府没有办法,只好把难民楼建在市中心,给市府大楼做了伴儿。安拉松了口气,直喊:上帝保佑。克蒂冷笑道:你不是喜欢黑人吗?还去义演给他们捐款,你讨厌高挂的战旗,说国家早已统一,黑奴制早已废除,结果他们真的来了,你还是要跳。薛玉忽然想起了叶公好龙,但她还是理解安拉,一大群难民当了你的邻居,那房子是立刻贬值,谁都懂的道理。人不是神,都有私心。
非洲的难民你可以当烂西瓜踢,自家的难民你得双手捧着。那年秋天的卡特里娜飓风,重写了安拉的人生,本是朗月清风的人生。飓风过后,新奥尔良成了汪洋,难民被分送到全美各州,安拉所在的中学也接了任务,几百个难民孩子的入学和衣食,学校还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安拉问,临时难民营设在哪里,校长说就是那所搬空的小学,从前没用上,这次正好用上了。安拉听了,身子像陷进了马蜂窝,神经短路冒出一句话来:“快点行动吧,几百个后院的猩猩乱成了一团。”
会议室静成了坟场。安拉楞成了冰柱子,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说了 “Yard Ape ”直直翻过来就是“后院的猩猩”,“猩猩”是什么,谁不知道是在骂黑人。卡特里娜飓风后,世界都在观望,透过各大媒体的镜头,受难的,逃难的全都是黑人。舆论怨声载道,怨政府冷漠无情,救援迟缓。就在安拉说错话的那个晚上,黑人歌星(Kanye West)的声音响过了全球:“我知道布什不在乎黑人!”风口浪尖上,校长必须炒安拉,如果他还想让乌纱帽立在头上。安拉心头含冤,千张嘴也辩不清。克蒂抱住安拉也哭了起来:“我知道, Yard Ape 除了指后院的猩猩,还有个意思是说一群小孩子。”
安拉的泪水让克蒂看见了光环,自己头上幸运的光环。克蒂失了业,还能拿到公司的赔偿和部份福利,良好的工作记录可以帮自己一生。安拉呢?以种族歧视遭到辞退,这样的错误是一生都宰不断的黑尾巴。那天晚上,薛玉对汤米讲 了“祸从口出”这个中国成语,还有成语后面重叠的历史。她忽然问:“美国不是言论自由的国家吗?怎么也会祸从口出?”汤米不经意地笑了笑,他说这就是人生,人生就是一场悲喜剧,他更喜欢她讲过的“ 福之为祸, 祸之为福, 化不可及, 深不可测。”美国人总爱说,上帝对你关了一道门,同时又为你开了一扇窗。
(二十三)
痛苦像癌细胞一样在安拉的身体里奔跑。薛玉说,文字可以疗伤,你干脆横下心写你的小说吧,你的阿格斯塔的三个女人。安拉摇摇头,我现在只想逃跑,逃得越远越好。夜深了,喧嚣远了,内心的刑讯和羞辱似乎也淡了,她终于静下心来写作,除了给报纸写专栏,继续给剧团写剧本。剧团的负责人是个白人,很同情安拉的遭遇,又见她有些舞蹈基础,便聘她当了临时演员,多多少少能添点收入。克蒂夸她,你又演又写,还真成了个全才。
那天剧团排练舞剧,安拉的搭档不知怎么搞的,把安拉摔了个倒栽葱,事后不道歉,还怨安拉长得太肥,举得他两眼发黑。安拉转身便问薛玉和克蒂:举不动115磅的男人还叫男人吗?克蒂说,你们那圈子就没个正常的男人,特别是那些用脚尖跳舞的男人。薛玉听了,心由不得一阵蹦,哈瑞的眉眼闪过她的眼前,他不是用脚尖跳舞的男人吗?
后来再没听见安拉报怨,只知道她换了个新搭档,能把她托在空中稳稳当当。她当然没说其中的细节,第一次见他,她就觉得他面熟,张着嘴疑惑了半天,还是他先开口:“安拉,我见过你,在艾维斯大街的咖啡厅。”安拉恍然想起,他不是薛玉的法国男友哈瑞吗?两三年不见,他的眼角多了几分沧桑。
深秋的寒夜,风很紧,满地破碎的树叶子丢了魂似地乱跑。他对她说:“如果公司没有业务,我也不想再折腾绿卡。”她的心惊了一下,忙问:“你的意思是回法国?”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神色和声音都很疲惫:“是的,我累了,想回家了。” 她费劲笑了笑:“我真羡慕你,你可以回家,不高兴就回家。可我能往哪儿走?”所有的伤心都涌到她的嗓子眼,她抬了抬头,眼前的这个男人温暖,高大,真实,可以疗伤,他平静的目光包容了她的倾诉和冤屈。
冬天就要来了,但安拉的眼睛盈满了春天。她主动问他:“能带我去法国吗? 不,带我回家。” 哈瑞的眼睛有层泪光:“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家?我的家在雪儿堡(cherbourg),是法国西北部的一个港口。” 安拉把头贴在他的怀里:“我知道雪儿堡,当年我祖父就是从雪儿堡上船来的美国,他的家在离雪儿堡不远的乡下 — 那也应是我的家。”
克蒂神秘兮兮把薛玉约了出来。“安拉就要飞法国了,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谁吗?他想今晚同我们会面。” 薛玉听了哈瑞的名字,脸上披着笑,心头却像吊了半袋子冷水,莫非哈瑞想用安拉办绿卡?她当然不能问出口,水在心头滴达了好一阵。本以为分手后再也不要见面,没想到以这种形式又见了面。
安拉在美国的最后一个晚上,薛玉做东订了一家法国餐馆。可惜汤米在学校,不能赴宴,哈瑞也没有现身,安拉却是满脸的笑:“他说的,你们女孩肯定有许多私房话。” 克蒂笑道,还是法国男人心细,体贴人。薛玉心头想,他不来最好,免得见了尴尬,更见不得两人在她面前摆恩爱,总觉得他的眼睛朝她闪出辣呼呼的示威。都是上帝的安排。克蒂还是羡慕安拉:“去法国结婚,是我梦中才有的浪漫。”安拉的眉眼一直扑闪着欢喜:“这是上天给我的烂漫,七十多年前,我的祖父也是法国人,准确点,法国的乡下人,为了寻找梦想,上了开往美国的海船。现在他的孙女又要返回故乡,这不是上帝的安排是什么。”
祥和的气氛被人点了一把火,耳边一阵放肆的欢叫。一群女人飞喳喳的,围在吧台喝成了半仙。薛玉说,怎么搞的,这可是高级餐厅啊。克蒂说,多半是同学聚会,你看她们的样子也算有档的。安拉说,人长大了都会带面具,谨慎的,惶恐的表情,需要面具的保护,只有见了真朋友,才敢露出真脸喘口气。
“丽沙,那天我是吓死了,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片白花花的肉,你居然和两个男生在洗澡。”
丽沙,可不是我的老板丽沙?薛玉听得耳朵热,定眼望去,眉毛都在跳,那不是她还是谁,那个严谨慎微的老板,那个爱子爱夫的女人。丽沙早就喝高了,根本没在乎谁在现场。她仰头又是一口马蹄呢(一种混合酒),醉歪歪站起身来,高声叫道;“那算什么,你忘了那年我们在华盛顿实习,住在阿灵顿的希尔顿宾馆,晚上打车去乔治城,我一个人就搞定了两个海军。” 众女人哄道:“你伟大,你英雄,美国将军应该给你挂一身的勋章。”薛玉听得心惊肉跳,她悄声对安拉说,我们换个位置好吗?我不想被丽沙认出来。克蒂说,干脆结账走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群疯子。安拉说,老同学聚会总要闹的,闹一场,最后还不是各回各的家,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所以安拉不会为离别伤感。薛玉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在另一个国度了。”安拉点头:“对,大西洋的彼岸。” 似乎有遥远的渺茫的风吹过来,克蒂背过脸去,声音已带了泪水的痕迹:“你在法国会找到好的工作吗?”薛玉也紧跟着追问:“要是一个人不开心怎么办?”安拉忍住泪说:“你当初离家来到阿格斯塔,路程比我去雪儿堡还遥远,你又是怎么办的?”三个人都默然了,窗外飞起了雪,更添了夜的隐痛,漫天细响的白色噪音,掩盖了城市的声音,没有疑问,也没有答案。安拉忽然拉住两个人的手:“祝我幸福吧。”
(二十四)
人生就是一趟奇异的旅程,不到最后,谁也看不见终点站。汤米从家乡行到硅谷,没想到还是回了老家,安拉同薛玉一样,不走则罢,一走便过了大洋,穿了大洲。人生百年后,总是要回归尘土,同一个地球的尘土,也就不在乎是去天涯还是去海角。安拉都走了好几周了,薛玉还是不敢承认她的声音和人都离开了阿格斯塔。室内的音乐像细细的泉水,温柔地流着,那是基督教的音乐台。又一首曲子响了:Nearer My God ,To Thee (离你更近了,我的上帝),舒缓的,虔诚的,喜悦融化了忧伤,带着对天国的呼唤,呼唤中谁的血泪在飞?薛玉惶惶地站起身来,四处都是影子,她哪儿都跑不了。
那些日子又叠来了。她和文霁光偷期幽会。血红的夕阳的光,染红了厨房的窗帘。她在厨房做菜,水灵灵的青豆和冬笋,鲜亮亮的虾仁和鲫鱼。她不要他帮忙,“就当我是你的妻子,妻子该给先生做一顿饭吧?” 他的脸忽然灰了,眼睛望在另处,掩不尽的无奈和凄然。她受了伤,定定地看他,拿着盐瓶子的手没理由地抖。他劈手夺过她的盐,低声说道:“以后做菜少放点盐,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她忽然火了,夺回盐瓶子,把盐全都倒入汤水里,牙齿里舌头里全都是一股子狠劲:“我是宁波人,就喜欢咸,咸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有人要!” “别这样,好不好。” 他知道怎样去化解她:“我们去看电影吧?”
为了避人,每次外出都要开上一小时的高速。阴暗世界的植物,永远不敢在阳光下自由开花。在一家小镇的电影院,他们看了《泰坦尼克号》。那夜的路上他问她,船快沉时,音乐响了,船上的乐队默然地奏起一首曲子,知道曲子的名字吗?“Nearer My God ,To Thee (离你更近了,我的上帝),” 她怎么不知道。没有人世光亮的酸楚,绝望中的怦然感动,他们同时回望对方,都落泪了,都没了言语,车窗外泼墨般的黑暗没有边际, 谁也不知道旁边冲来一辆巨型的卡车。
有的记忆可以被时光冲走,但有的记忆却残留下来,不觉间发芽生根,不觉间开花结果,果子落在地上发了霉,肉烂了,肉里的种子又发了芽,一生一世地纠缠着,一生一世也走不出去。这是一个暗沉的天,太阳躲在云后面忧伤。她想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五年了,五年前的今天,他们永别在阴阳两界。人生何其真切,人生又何其虚渺,风飒飒打在脸上,感到它的强寒,却见不了它的影踪。站在他的墓前,她抚着碑上的字,泪成了河,心是水中一寸一寸的灰,痴情不就是一场虚空吗? 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天涯岁月的那段情,上帝没有放过他们。离开他的日子,她恋爱过,又结了婚,不同的男人,不同的情和结局。早晚他们都要见面。见了他,她能对他说什么呢? 薛玉擦了擦泪,正要离开,眼角闪进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头也不抬就想跑。女人的声音追上了她:“薛玉,是你?难得你还这么痴情。”
女人是肖云,他的原妻。她挺着大肚子,谁的孩子?薛玉盯着她发呆。肖云先开口:五年了,还是第一次来看他。曾经和他对天发誓,生则同衾 ,死则同穴。现在看来,谁都不是守信的人。 薛玉听得心软,像寒冬的深夜升了一团火,火光里她想敞开她的心,她们都是女人,都有温柔易碎的心。肖云却没给她机会,她的心容不下她,那些惨痛的的记忆挂着彼此的影子 — 她们这一生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我要走了,先生在墓园外面等我。” 肖云把郁黑的背影留给了薛玉,背影像风中的一片叶子,叶子越飘越远,终于飘出了前夫长眠的地方。外面有她簇新的生活。
(二十五)
薛玉心神恍惚了好几天。这些年她跟中国社区隔离了,那个世界轰轰烈烈爆炸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听见。肖云又嫁了人,孕育了新的生命。这稀奇古怪的人生。“昨天在墓园见了我,还当我在给他守寡,我是那么痴情的人吗?”她想笑又想哭。一叠信件落在办公桌上,她以为是前台的格丝来了。
“格丝辞职了,你不知道?”他叫杰舍,是前台的收发员,腿有点瘸,脑子有点弱智。薛玉站了起来,傻了。格丝怎么可能辞职?六十几岁的人还会跳槽?她疯了,不要州政府的退休福利?杰舍赫赫笑道:她和瑞奇,她和瑞奇,门没有锁。
“杰舍你在干什么?前台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是丽沙的声音。丽沙的声音撕出幽暗的沙哑,薛玉还是第一次感受。她就是丽沙?跟两个男生洗过澡,跟两个海员上过床?薛玉看了她一眼,她也盯了薛玉一眼:“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丽沙的脸冷得像黄瓜,只字不提格丝,只让她先读文件。薛玉一个字都看不进,闪过眼前的全是那年枇杷树下的光景,他们炒了格丝,他们炒了格丝!
是丽沙的声音把她打回了现实:联邦政府又要撒钱了。一千万美元,要立一个新项目。薛玉听得眼睛打颤,她知道那巨额数字后面是庞大的工作量,无聊的会议,电话里来来往往的报怨。但是丽沙没有报怨,她的眼睛里隐闪着喜颜。自打机构利用贷款助贫,残疾人的培训和就业,一个个典型立了起来,上了报,又变成文件报给了白宫。机构的大头儿加薪进爵,马上就要提拨到国会。位置空出来了,丽沙的上司就要接班,丽沙也跟着向前进。如今摆在薛玉面前的是个金苹果,她立刻忘了枇杷树下的两个人。
“如果愿意当主管,就得准备你的申请表。”
薛玉明白丽沙的玄外之音,每次机构招新人,都要装模做样登登报,告示天下,以示其公正和平等,其实内部早定好了大半的名单。不知内情的人,多半是浪费时间和汽油,还有伪造的表情。薛玉先是一阵激动,平生第一次有了在美国当官的机会,何等的光宗耀祖。她低头抬头,心很快就静成了城墙:那几个老板凳,丽沙都镇不住,我还镇得住他们?丽沙还有我在帮忙,到时候谁帮我,不暗中踢我都算好了。这身官服不是你想穿就穿想脱就脱。临走时,她对丽沙说了一句:“我想回家同先生商量一下。”
回了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汤米的脸白得发绿。“你出了什么事?”她的心由不得猛沉。对于薛玉,这是祸喜同门的一天。薛玉自己都搞不懂,她对汤米是太放心,还是太不在心。汤米和他的前女友都毕业于乔治亚大学,前女友的家就住大学城(Athens),如今他又回乔治亚读书,克蒂对她敲过几次鼓,她居然一点不悬心。故事发展得很偶然也很必然,总之,他们在街上相遇了。那天玛丽安的母亲去世了,她凄凉得像个孤儿。两个人对望着,有一种乱世重逢的悲喜。时光的河水在倒流着,汹涌着,虽然她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男人是热血的动物,但也是精明的动物,薛玉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最艰难的时候,玛丽安抛他而去,忧伤的记忆就算沉下去了,也会浮出来,跟着生命跑到终点– 他不可能为她抛弃家庭。
“那你想怎么办? ” 薛玉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吃惊。热情和疯狂都给了墓园地下的那个人,但最终还是嫁了人。
“我不想离婚,更不想同她结婚。 ”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说她怀孕了。”
薛玉叹了一声气,和汤米第一次分床而睡,两个人心平气和,连调门都没有高。薛玉第二天上班,见了丽沙便表忠心。丽沙说:“先把申请表交给人事部,早点安排面试。” 这是规矩,也是过场,哪怕是内定的人也要装装样子走一走。
外面一阵爽朗愉快的笑,机构的大头儿走了进来,和众人一一道别,后面还跟着他的妻女,妻子和女儿都是美人。今天是他在机构工作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飞赴华盛顿,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为国会议员,会竞选总统,也可能当上总统,谁知道呢? 象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领导者,生来就会玩弄政治,最知道怎样利用权力,怎样拉拢人心,为人民谋利,也为自己谋利。
瑞奇走了进来,没有表情,又恢复了他先天愚形的脸和大脑,他是机构大头儿的一枚果实,一枚可以炫耀和上报的果实。瑞奇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收垃圾袋,他蹲在地上,很小心地提起垃圾袋,却不小心碰了大头儿女儿的身体,那女孩阴了脸,满眼的嫌恶,像见了死人。瑞奇定定瞪了她两秒,忽然疯了,抓起薛玉桌上的打孔机就朝她头上飞去。先天愚形的人,是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薛玉的眼前一道血光,多年前的一天,也是这样的血光飞过她的眼前。她满身满脸的血,却不是她的血。她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家的床和枕头,还有汤米温柔的脸,她忽然哭了,梦里没有边际的血海,血海上空的惊呼和尖叫。他把她拥入怀里,细细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永远也离不开他。这险恶的世界。
偏偏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克蒂凌锐的尖叫:“那个杀人犯我在电视上见了,就是当年对我掏器官的疯子,他也能进政府?这就是我们的政府啊!”
彼岸紫薇
(一)
无边无际的月光下,紫薇花没有声音,像是盹着了,梦里或许有前世的光景。兰月站在紫薇花下,肉忽然紧了。她面前有个人。
“王辉,真的是你? 你真的从阿拉斯加飞回来看我?”
“兰月,我怕你不愿见我。 ”他焦灼的目光和呼吸, 像紫薇树下游移的风:“但今天是中秋,我想,我想赌一赌。”
他赌赢了,她让他进了门。卧室没有开灯,窗前明月雪亮,流淌着久别的喜悦,天上人间, 只此一刻的甜蜜和疯狂。她干旱多日的身体像浸在浓酒里,但脑子却没有醉晕,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为什么不明说?是不是今夜特别,她不能多说。他也故意聊一些轻松的话题:阿拉斯加的石油公司,他最佩服露天作业的工人,想起了大庆油田的王铁人, 知道室外的温度吗?白天也是摄氏零下32度,比大庆冷多了。王辉说,如果这次你非要离婚,我就安心在阿拉斯加扎根,娶公司的女铁人为妻,再生几个小铁人,为美国的北疆奉献终身。兰月听了一阵笑,笑着笑着就入梦了。
在梦里她笑不出来,后半夜她醒了过来,身边的人早睡成了石头。她叹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口气,出了门,坐在后院的草坪上,看见2001年的中秋月在夜空对她笑,笑得有几分诡秘。2001 年,这多灾多难的一年,无论是对国家还是个人。夜深了,吹在脸上的风像长了细密的牙齿。紫薇花的叶子在风中摇曳,筛破了如水的月光,满地都是玲珑 的光影子,光影子像她隐秘的往事,半梦半醒的全在月光下歌舞。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刚从中国飞到美国。佛罗里达北部的海滨小城,满城的紫薇花 ,满城都在开,一树比一树繁华,一处比一处灼艳。半个多世纪前的美国还没有紫薇花,紫薇花来自遥远的中国,是传教士把它带到了美国。这些漂洋过海的紫薇花,在美洲的土地上落地生根,没有半点的水土不服,一年年枝繁叶茂,一年年万紫千红。一阵风吹过花瓣儿如雨,扑簌簌地直往下落,落在兰月的发端,她仰起头来,对满树的繁花笑了笑:“我和你一样,已经移植在美国的土地上了。 ” 她在紫薇树下开始了一场异国烂漫。
那年她还是学生,拿着全额奖学金,读书对于她是一种享受。 一到周末, 寂寞像个氢气球把她悬到半空。 她 感到身体的燥动,皮肤下面的饥渴和欲望,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她是尝过男欢女爱的人,尽管那个让她最初品尝爱欲芬香的人,她一回想就恨得胸痛,别想了!干脆打工去,去中餐馆找点碎银子。没想到生意忙得起火,兰月晕头转向, 脚下一滑,眼看着身子就要歪下去了,一对臂膀扶住了她,男性的臂膀:“打工开始累, 慢慢就适应了。 ”兰月说:“我才不要适应呢!”她有奖学金,难怪口气那么牛。
他叫王辉。 王辉个子高,模样也阳光, 照得兰月的身心都暖了。王辉在国内还是电视台的记者, 怎么跑来美国受餐馆的罪? 他摇摇头: 副台长下课了, 他与他是哥们 , 怕躲不过秋后的总帐,花钱买了个B1签证。 B1 的效期只有半年, 他只好大出血, 找律师转成了学生, 挂在一家野鸡学校。
“别给野鸡学校送钱了,考到我们学校来!”她真心要帮他。刚认识不久他就问她:你是生在阴历七月吧?她惊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叫兰月,“兰月”就是阴历七月的别名。兰月里有七夕节,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恒曜掩芳宵,薰风动兰月”。她听得心暖,谁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名字后面的典故,会是这般的温柔和烂漫。“王辉,别去餐馆打长工,也别担心学费,以零时学生的身份,在计算机系注一门基础课。别怕听不懂,我给你慢慢讲,剩下的时间主攻托福,托福后面还有GRE。” 兰月成了他的灯塔。灯塔的光怎样打,他就怎样走。
她的头顶是紫薇树光秃秃的枝,转眼就冒出了嫩红水绿的叶,转眼就是舞燕惊鸿,花团锦簇,清风中纷纷扬扬的紫薇花,花瓣儿如雪,洒在展开的纸上,那是研究生院的通知书,通知书上有他的名字,活灵灵的,那么神气。他定定地看她, 带着灼灼的烫 , 烫到她的眼底。霎时间寂静无声, 紫薇在风中私语,两个人都懂。 还是他先开口:“早想对你说一句话,只是觉得配不上你。” 紫薇忽然化作一道光, 刺得她睁不开眼,那些曾被封死的委屈“哗”的一下漫过记忆。她忽然哭得很伤心,他趁机拥紧了她。
兰月的世界从此明媚了,饱满了。有天他说:“做梦都想娶你,只怕撑不起一个家。”她说:“你的心就能撑起一个家。” 她没有告诉他,她从见他的第一天起,她就想嫁给他,她用了多少心思,知道自己不能太主动,不能让男人看轻了自己,但又离不开自己。那天他们去市政厅结婚, 王辉把一枚刚买的钻戒戴在她的手指上。 窗外的紫薇正热烈地抒情,烂漫了整个夏天。她也是一株紫薇,在他的怀里纵情地长,开一树的繁花。繁花后面滚着的血泪,一个人的隐秘,她没有让他看见。
(二)
两个人在婚前就上过床,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第一次。对于过去,两个人都很淡,三言两句像在提人家的故事。 蜷在王辉的身子里,兰月总是安慰自己,爱也可以凤凰涅磐,浴火重生。但那些时光的暗影,重叠着两个人的眉眼,她躲不过去,一生都躲不过去。
兰月有个姐姐叫兰星。 小时候,兰星是粉雕玉凿的洋娃娃, 眼睛又黑又亮, 睫毛又长又密,皮肤那个嫩, 似乎亲一口就要亲出汪汪的水, 人见人爱的模样儿,抢了父母全部的精华。 兰月呢? 兰月就不明白,一个妈肚皮里跑出来的,怎么让她来总结缺点。 四岁那一年,去李阿姨家作客, 李阿姨对妈妈说, 兰星这么漂亮, 给我当儿媳妇吧。 兰月不服气:为什么我当不了儿媳妇?
上帝造人还是公平, 给兰月的脑子点了金光。 一个个的满分比太阳还红, 又代表学校参加竞赛,捧回了金杯。家长会上的父母满脸都是笑, 笑成了蜜糖又化成了水。兰星比兰月用功多了,脑子却灌满了铅,但父母还是宠她, 送她去少年宫唱歌跳舞, 后来又闹着学钢琴, 为了买一台还算像样的钢琴, 全家节衣缩食。 那几年的光阴, 兰月觉得自己是阴暗角落的草,自生自灭地长。 她咬了咬牙,忽然想逃离,高一就准备跳级, 众人还在观望,你行吗? 谁也没料到她的步子会这样快,这样狠,那年夏天,她的名字在全市状元榜上接受众人的仰望。校长笑眯了眼,父母却苦长了脸, 兰星落榜了!兰月心想,读自费吧,反正她从小就爱折腾家里的银子。
忙完了兰星,父母才想起兰月的行李。兰月淡淡笑道:“不用费心了,我火车票都买好了。”她给两个孩子当了家教,她的自立就是从这个夏天开始。兰月看了眼兰星,兰星似乎在她的眼前一点点矮了下去,她心想:你再漂亮又怎么样,再漂亮也帮不了你的命,从今以后我俩就是不一样的命了。火车就要开了,兰星突然拉了拉兰月的手,兰月下意识朝后闪了闪,兰星感叹地说: “我的妹妹跳级当了状元。 ”兰月愣了。火车滚滚北驰, 风景连成一片朝后退, 后退的还有她十几年走过的路, 心酸成了潮,涌出了心头, 她想起童年在李阿姨的家, 大人们的笑, 在耳里嗡嗡作响。
兰月的专业是数学,令女人望而止步的专业。 班上只有七个女生, 谁不是百里挑一,谁不是花中的尖尖,一路走来, 习惯了宠和爱, 进了北京,才发现天地都变了。 班上的男生嘻哈打笑,背后喊她们江南七怪。 还编了首歌来唱:“江南一怪一回头, 长江滚滚向西流。江南二怪二回头, 我们个个想跳楼。江南三怪三回头, 老牛吓得直发抖。江南四怪四回头, 青蛙王子变蝌蚪。江南五怪五回头, 东施出嫁不再愁。江南六怪六回头, 日月无光天地哭。江南七怪七回头, 太阳跟着月亮走。”年龄最大的为江南一怪, 兰月年龄最小, 也就叫江南七怪。七怪们 一天到晚与数字打堆, 谁也没心思去描眼画眉。
“我们也要去摄影楼,纱纱粉粉的, 一样捣得出仙女的效果。 ”
她们咕哝着, 但是谁也没有动。那还是大一的旧事。 有天兰月过生,邀男生来共庆,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 却集体逃窜, 说什么得了急性肝炎, 要传染人的。 谎也没编圆, 屁颠颠的窜到北二外, 缔结什么友好寝室。 去你奶奶的,她们喷血的喷血, 吐雾的吐雾。她们有她们的力量, 在那个本是男人统治的数学领域, 她们同男人们杀得天昏地暗。 兰月是最超群的女侠, 一张纸, 一支笔,都是她的暗器。国外归来的老教授连声高喊:天才,天才!男生们总算服了气,全都成了爬虫。爬虫里个叫卢强的男生,低眉垂眼, 动了兰月的心。 兰月喜欢他魁梧的体格,足球场上的健将嘛, 他的眉目之间有股英武之气。
“什么英武,我看他像头老鼠。”全寝室没让卢强过关。 五怪小东还说: “他在外面有好多花情节。 ”兰月浸在爱潮里,自有一段隐密的快乐,只是不想同人分享。但声音却很旺实: “卢强最爱还是我, 他是个聪明人, 漂亮哪能当饭吃。”
卢强想报考金融研究生。 他对兰月说:你留校没有问题, 我必须考上, 我们才能终身相守,不离不弃。 兰月听得眼泪花花, 转身就承包了他的作业, 毕业论文,脏衣服,还有两个人的零用开销。兰月那时在中关村编程序,运气好时,熬几个夜就可以挣个千把块。卢强如愿以偿考过了关。 兰月拿钱,他请客,请众兄弟上馆子喝酒。喝醉了,兰月扶他回的寝室。 第二天两人上了火车,兰月要带他回家见父母。卢强一转头,头发晕,吓!哪里跑出来个神仙姐姐!玫瑰香气浓郁,在潮湿的空气里暗浮。
(三)
那一年的夏天长出一截暧昧的故事,像阴暗绵软的植物,永远也见不得阳光。兰月独自回京, 偌大的校园, 被盛夏的毒日烤得惨白, 满目都是刺心的痛。 那一年的八月, 她将自己封闭在”新东方” 的山上, 在托福和GRE的词海题林中, 似乎把今生今世都埋了。
总以为时光会把往事埋在地底,地底下的往事却变成了种子,发了芽,在她不经意的回头间已爬出一片繁绿。初恋的泪和笑都是情结。她总是忍不住比较,其实王辉对她好多了,体贴,温柔,还可以为她烧一大桌的美味佳肴。为什么还让那个坏人在眼角牵动。她笑了笑,把一大瓶紫薇花放在窗台上,转身对王辉说道:“这是中国的紫薇花,到了美国却开得更张扬。”这一年,兰月毕业了。 那是九十年代末期, 美国的经济像打了兴奋剂。“去硅谷吧, 依你兰月的水平至少也是年薪十万。” 朋友们都这样说, 可是兰月说:“给我一座金山,也不愿和先生分开。”
紫薇花总会在夏天灿烂,兰月的才华总会在电脑前开放,那么美丽招摇:从C++到JAVA, 从UNIX 到 IIS, 从ASP到PERL, 兰月从容写来,一行行都是金子银子,久滞的程序转动了,老板的脸笑成了葵花。那年兰月决定买房子,没日没夜的加班,总算挣下了首期。 房子离海边很近, 只有五分钟的车程。周末的时候, 他们手挽手走在海滩上, 日落时的大海,美成了金色的油画, 海鸥在他们的头上翩飞,王辉说:“我们的爱可以跟着海枯石烂。”
王辉毕业的那年,在房前种了棵紫薇:“算是一种纪念,也算是我对你的感恩。”兰月故意撒娇道:“怎么感恩呢?你养我好吗?”“我养你!”“我养你”这三个字,他喊得特别的亮,她听得特别的畅。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在兰月面前,男人的力量就该像太阳的光辉。
磷火一样的秘密,隐闪在兰月的心池,她有那么一点嫉妒,那些猫一样的女人,金丝鸟一样的女人。虽然在暧昧的灯影外,有世俗的鄙薄或猜疑,但她们占尽了女人的云光水影。兰月当然也有她的美,聪辉的美,让人心服口服,可以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走。可那种美是没有性别的,男女老少一样的目光。她潜意识里盼着当一次柔媚的鸟,被人呵护在掌心。她转身辞了职,每天晕沉沉的,想睡觉,原来是怀了孕。两个人都很兴奋,喜气洋洋幻想孩子的未来。 天忽然黑了,兰月流产了。
王辉柔语抚慰她: 那些日子挣钱买房子,几天几夜坐在电脑前,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兰月在他怀里温顺地点头, 从此安心在家修养身子。 她学会了烹饪, 也学会了园艺,因为王辉喜欢“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诗, 她居然在美国找到了梅花,种在了后院,“这是我对你的感恩。”。两年后的圣诞节, 满院子暗香浮动, 迎接远方的客人。江南七怪团聚了!。 兰月的那个大学,是全班全班的出国,早被众人唤成了“留美培训基地”。
年来岁去, 苦雨留在昨夜的梦境,七怪们都有了绮丽的风景。 不是大公司的高级主管, 便是名牌大学的教授 。“兰月 , 你呢? ”“我,我早改行当了主妇!” 最最优秀的兰月当了主妇,听听她那口气,主妇一定是世间最高的荣誉。王辉在厨房忙,一大桌丰艳的晚餐,满屋子的浓香和喜庆。 六怪们叹道:天上掉下个宝哥哥,好事儿全被她吞了,难怪她脱胎换骨, 变成了妖精。兰月听了只是笑,羞涩地笑,喜悦地笑, 时不时还与老公相视一笑。
笑够了, 王辉很自觉到楼下独睡。她们把两张床垫拼在客房,想找回老宿舍的感觉, “什么屁都可以乱放。”“也许我们都在梦中, 明早醒来又要去食堂打饭。 ”兰月听了忙摇头:“我可不想回校园, 我怎能离开我的先生。”
“就你热爱肉麻! ”小东走过去, 把兰月放倒在床垫上: “白天当着众人的面, 跟你老公秀什么深情。喝!这小妮子还真是桃花命,身高才那么一点点,找的男人都上了一米八。” 小东提亮了嗓子:“这王辉比他强多了。” 兰月慌了神:“你这神仙小声点行不? 有了王辉,其他的人全是死人!” “我们也是死人吗? ”小东捏了捏兰月的脸:“那家伙如今插在哪儿? 毕业后鬼影子都散了。 ”
兰月不语, 心头有个小虫子在蠕动,在黑暗中蠕动,每爬一步都痛,想爬到阳光底下。她吸了一口气, 眼前纷乱的人影, 窗外昏黄的月亮。她迷迷糊糊入睡了,可睡得很浮荡, 兰星的声音,父母的叹息,卢强一张脸忽然碎成了玻璃渣,玻璃渣里有鲜血四溅。 她是自己吓醒过来的 ,软塌塌地走到楼下, 王辉正在忙早餐,见她便笑道: “你们昨晚在闹啥,像是开了疯人院。”
最后的晚餐桌上, 三瓶葡萄酒干光了,每个人都想飞,舌头要是疯颠起来,满嘴的牙也管不住。 “小东你别喝了。” 兰月依然记得那年的毕业晚宴, 小东喝麻了,被两个男生一路架回寝室。小东不管,仰头又喝了一杯:“我没醉,我没醉。 我们不是江南七怪, 我们是江南七仙女,天上的仙女。”
仙女散了,满屋子只剩下声音的影子。 兰月的心空得像旷野,五颜六色的蘑菇冒了一地,都是她奇形怪状的想法。她说 “我想回国。”王辉楞了一下,她哪来的念头? 她恋家吗,两三个星期才挂一次电话,像在给上级汇报。 有天他随口说了句,我和我姐长得挺像的,你和你姐长得也像吗? 她的声音忽然碎了,像吞了刀片。
(四)
日子长了,王辉也有看法: “你这样的人材只干家务,是不是对资源的浪费?”兰月笑了笑,有她自己的感觉,“我还没有腻烦主妇的位置。”她十七岁就独立了,说得不好听,十九岁就开始养男人,后来在美国碰上王辉,王辉当学生,整个家就是她养的。说什么也该换一把椅子坐坐。
空气里有风的鼻息,暗影的呼吸。王辉喝了一口汤,声音有些闷:“你知道许丽吧? ”“听说嫁给鬼了? ”兰月头也不抬,她早就听过。王辉直摇头:“嫁给一个半黑不白的混血种。 脑子长了木耳, 放着那么多优秀的中国工程师不要。 ”
好优秀的中国工程师 ! 兰月突然笑起来 。 恐怕王辉也把自己打进了优秀的队伍。“你笑什么? ”王辉的脸半红半白。兰月绕开说: “人家或许是真爱。” 可是王辉不信,什么真爱,不就是为了张绿卡。兰月心想,你王辉还是靠我拿的绿卡,你凭什么谴责许丽。七怪们聚会时的声音像冷空气一样涌来,往事里那些光景和人事,忽然令兰月心寒又心跳。
她想起卢强曾对她说过:我爱你, 可转身回了寝室,又唱起江南七怪歌。 还有那个张陆, 小东的老公,江南七怪歌的原创,说我们是七怪, 他最后不也娶了七怪中的一怪,搭小东的船来的美国, 无论拿绿卡还是买房子都是小东在前面冲。 卢强, 当初是什么水平, 作业做得个云山雾罩。 王辉呢? 当初他上课根本就是坐飞船, 给他讲C++中的POINTER就用了一天。 如果没有我, 他那两门必修课: Compiler 和 MFC 会过关吗? 王辉高大英俊,若是在国内, 他会多看我一眼吗? 小东说得对, 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她为什么会嫁给张陆? 她自己说的,孤零零一个人在北京寂寞, 为了周末能吃到家常菜, 就没有拒绝张陆的求爱。
兰月下定决心,决定回国。回国肯定要买礼物,许丽帮了她的忙。她们逛了一个又一个MALL。 花花绿绿的口红, 香水, 浴珠, 脸霜, 兰月说:“放了我吧,我不是回国开百货的。”许丽正起着劲呢:“听我的, 绝对英明, 雅丝兰黛 在国内卖得贼贵, 送人拿得出手。还有洋酒,明天我带你去军区买。 ”
启程的日子像肉虫一样朝兰月爬来,阴冷的,肉麻的怕,还不是自己的选择?她推开窗,心眼都亮了,玉兰花含了苞, 白樱花等不急了,开了满树的热闹。 春天真的来了,世界是温暖明朗的,她忽然对自己笑: 就是跑到天涯海角, 你还是得回家。
许丽现在对兰月是无话不说,正话一箱,空话一筐。“公司一个大GROUP(组), 国人占了三分之二, 老板要提一个Supervisor (主管) , 国人唯恐同胞被提,办公室成了斗鸡场, 还有人写黑材料,谁谁上班网上看中文。谁谁上班打野长途。闹一场,一个老美当了渔翁得了利。不过洋人当官,众人反而顺了。” 兰月说:“我原先是在小公司, 外国人就我一个, 煽不了文化大革命,看不了好戏。”“好戏多着呢。 ”许丽开了故事的水龙头: “两个老中不知发什么疯, 在停车场跳起来吵, 老美老印一边看着乐, 也没见人上去劝。 ”兰月笑道:“是人都喜欢看热闹。”“有个人跟老婆干仗, 干得个鸡飞狗跳。 老婆带着小孩, 跑到公司来闹,操着一口破英文, 向老公的主管控诉血泪深仇。” 兰月说:“美国老板才不管这些家务破事儿。 ”“美国老板耸耸肩, 当然抱歉管不了, 可对他还有什么好印象?”
兰月后来问王辉,公司闹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从没讲过。王辉说,你又听许丽造谣。公司的中国人还是挺团结,无论台湾的,香港的,还是大陆的,都把中国当成一个共同的家。平时谁家出了个什么事儿,大伙儿还不是相互帮。你忘了上次有个台湾人出车祸进了医院,在美国没有亲人,公司的中国人轮流去看护他,他的活儿也是同胞帮他顶着,直到出了院。这么多中国人只有许丽与众不同,总爱往美国人圈子扎,恨不得长一身的黄发绿眼。兰月笑了笑:别说许丽了,人家后天送我们去机场。
(五)
飞机一点点朝下落。兰月看见白云之下的青山和大江,美得让人心跳。这就是我的家, 记忆中总有些明亮而清澈的往事。“我们的家, 我们把家安在异乡, 却又回到故乡来看家。 ”王辉发出一声感叹, 在飞机着陆的一瞬间。
一个女人横冲过来,抱住王辉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啊! ” 兰月先是吓一跳,没想到有这么凶猛的母亲,后来自己也动了感情。这边是父母, 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 老泪纵横了半天, 一句话都挣不出来。 兰星走上来拥抱她, 也是无语凝噎。
车子入了市区, 密密麻麻的人流和车流, 司机和行人都拼了命的抢,仿佛谁抢赢了谁拿奖。 “这干什么, 这干什么? ” 兰月惊咂咂地喊着, 她实在不明白, 这儿人不怕车, 车不怕人, 比比谁的动作快。 王辉说: “这是大城市, 比不得我们那个乡下,不抢就没法活。 ”兰月车技不好, 胆子也小, 对国内司机的特技, 她是佩服死了: “他们真是伟大,去纽约开车都没问题。 ”
“在纽约开车很难吗?”
好动听的声音。 王辉条件反射回了头,兰星的眸子浮着笑,那笑有几分飘逸的仙气,也收了人间的娇媚。 王辉早就呆了,心忍不住暗动: 兰月居然会有这么美的姐姐? 这么美的姐姐怎么不见护花使者? 兰月不动声色望了他一眼。
过道并不昏暗,兰月上楼时还是踩虚了一脚,心也跟着一紧。结束了洗尘的晚宴, 众人都去兰月的父母家。王辉知道他们的房子是两年前新搬的,兰星也跟父母住。站在门口时,兰月拉紧了王辉的手,自个儿给自个儿打气:“怕什么怕,鬼都不怕,还怕人啊?” 门打开了,宽亮亮的客厅鬼都没有, 迎面扑来的是兰月硕士毕业相, 相片放大了,鲜亮招眼,成了客厅最注目的焦点,像是祖宗给供了起来。他在哪儿? 兰月嗓子一阵跳。
只有兰星懂她的心思,把她拉到自己的房间。兰星的房间有股淡淡的香,像女人的清香也像花的清香。 单人床上坐着两个洋娃娃, 卡通图案的大窗帘, 雪亮的墙上挂着兰星孔雀舞的造型。兰月对着孔雀笑道:“好漂亮,看第一眼还当是杨丽萍,这张相片才该供到客厅去。”兰星忙摇头:“你才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兰月,可别说我的坏话。”王辉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口,又对兰星笑了笑:“你猜猜,你妹这次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兰月瞄了他一眼,只好过去开箱子。凡是有兰月父母的, 必有同等的给王辉父母, 都是西洋参之类的保健品。 一瓶香奈儿5号给了王辉姐王微, 自然而然, 兰星也有一瓶香奈儿5号。 “这种香水配你最合适。” 这是王辉对兰星说的第三句话。兰月记得很清楚。
夜深了, 王微催了老妈好几次:“老祖宗,明天一大早的飞机!”老妈听了,还是拉着儿子的手不想放, 王辉像哄孩子一样哄妈妈:在兰月家先呆两周, 然后再回家。老妈只好转过身,又抹了一把眼泪。
兰月一夜没有睡稳。 城市里工地的喧哗, 汽车的嚎叫,在她耳朵里闹成一团黑棉花。王辉也是醒的,他叹了一口气:“还是美国安静多了。” 但当父母问二人:“昨晚睡得还好吧? ” 兰月还没来得及报怨,王辉朗声就答:“很好。” 兰月看了他一眼,心头有些岔。父母后来问:“美国不热闹?” 王辉说:“热闹的地方都在大城市, 我们那儿很安静, 晚上只听见蛙鸣和虫叫。 ”母亲便笑道:“不就是乡下嘛。 ”
“乡下才好!。 ”是兰星的声音, 她娉娉然走出来, 一袭云紫色的春裙让人心明眼亮。兰月一阵暗想:都六年了,岁月的尖刀一点没碰她的脸。她慌慌开了门, “我要迟到了。” 门一开,裙子也闪出去了,王辉的眼睛里有几分乱光。
(六)
兰月不出声,低头喝粥。母亲又开始唠叨女儿的旧事,满地的陈年芝麻,旧式厨房昏暗的灯光。兰月不想回到童年。那年她参加数学竞赛, 同一天还有兰星的舞蹈比赛。 后来兰月的校长比父母还激动,那光灿灿的一等奖,何等的荣誉。 但是父母没有笑,兰星哭得像大瀑布。母亲在一旁咒骂评委。兰
月背着人把奖杯摔在地上,恨不得再踏上两脚:“也不知哪个评委发了病要把一等奖给我。” 同一年,部队文工团看上了兰星, 兰星一激动,复试时一个大跳把腰给闪了。 后来又改学声乐, 参加音乐学院的初试, 试前一周发高烧,一张嘴, 嗓音成了磨砂纸,金刚牌的磨砂纸。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兰月把头埋在被窝里偷笑 。她听见兰星对父母说: “就让我参加普通高考吧。”
高考下来, 兰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离录取线还差老远。只好上了自费的中文系。快毕业时, 父母又开始撒银子,她才去群众艺术馆报了道。 一方面这儿有表演的机会, 另一方面这是家稳定的单位, 可进可守。那年她参加歌手大赛, 有幸入围,却杀不进决赛。有个师兄对她说,没用!名次早就分配好了。这样吧,我介绍你认识个电视导演。见了兰星,导演的嘴都笑歪了:我正好要拍一个香波广告,你比谁都合适!合适的背后是上床的代价,兰星从他那半狼半羊的眼神里早懂了。如果他是个儒雅的男人,兰星可能也就顺了,但偏偏他长着一张黄鼠狼的脸。这条路断了,她一心在单位上班,帮企业编排节目,晚上去夜总会当歌手, 心头的梦总是不灭。
“兰星难道还是一个人? ”王辉的声音像落在深井里的石头,兰月的心也跟着“扑扑”下沉。母亲轻轻叹道:“她什么都顺, 就这事走不动。 ”兰月眼前是纷飞的尘埃,只好自己找机会。深夜进了兰星的屋, 两姐妹心知肚明, 但谁也不愿先开口。空气里有条隐形的长蛇在一寸一寸地爬。兰星好半天抬起了头,脸像昏黄光影里的木偶。“他死了!” 气若游丝的三个字,魂一样飘在空中。
那年夏天的黄昏, 空气中暗浮着玫瑰的馥郁, 风一吹, 香气更浓了, 天地都晕了。兰星犯了错,只能把一摊子的烂事扛在肩上。 卢强退学留在当地,开始做起空调生意,生意不顺的时候他常发火。兰星说,快去北京找兰月,还来得及。他呸了一声:来得及个屁,听说兰月快去美国了,都是你这个骚X大腿一劈,劈毁了老子的锦绣前程。老子本该去美国上名校,却在这破地方卖空调!兰星能怨谁,煎熬和羞辱都是自找的。咬着牙提出分手,卢强又痛哭流涕: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你如果不要我,我就只好在你面前破腹。
后来他的生意上了路,脸上也有了笑。兰星那时在夜总会唱歌, 他常去看她的演出, 和她的朋友混得很熟, 特别是梅梅。 梅梅是她无话不说的姐妹 ,那时她与梅梅想筹备一个二人合唱组, 名字都想好了, 叫 “星夜梅开”。 梅梅从部队文工团转业后, 分在本市歌舞团, 她的歌和舞都很棒。那年梅梅生日,她送了梅梅一对月牙形的金耳环。梅梅带着这对金耳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卢强有天说, 我要去外地谈生意。再见他的时候, 他已是废墟中的一堆白骨。白骨里还有一对月牙形的金耳环, 真金烧不成灰。 他酒后开车撞在卡车的油箱上。兰月背过身去,她忍住了泪,却忍不住浑身的痛, 空气中飘过一阵烧焦的味道,浓烟的味道,穿过了尘世和光阴的幕墙。
(七)
兰月不敢相信,她会拥着兰星一起流泪。或许为她们共同爱过的男人,或许为多舛的人生,或许为自己的幸运 — 她现在比兰星幸福多了。其实血缘还是有力量,比水浓的力量。第二天该是崭新的一天。
第二天王辉叫住兰星: “ 你白天上班, 晚上演出,不累吗? ”“好在白天轻松。” 兰星微微一笑,那一笑是怎样的动人, 王辉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当妈的正好递话: “兰星先前有个男朋友,还没领回家就散了,你们在美国有合适的人选吗?”王辉一下来劲了:“公司有好多优秀的工程师。 ” 母亲眉开眼笑 :“ 这事就拜托给你们了。 ” 她转身进屋捧出了一大叠照片。兰月的脸冷得像黄瓜,把照片全还给了母亲:“妈妈, 兰星的相片不是展览品。那些工程师, 有几个好人?许丽说的,歪脖子裂眼的还想吃花蝴蝶。”王辉皱眉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觉得彼此变了,说不到一块去, 甚至为一件小事还骂了祖宗。 这天兰月扬了扬头,忽然幽幽笑道: “今晚去看兰星演出吧 。” 王辉眉眼一振,声音都亮了: “她知道吗? ”兰月背过身去,声音像冒出的一股轻烟:“放心好了,跟我走吧。”
大厅的灯慢慢暗下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光柱。 一段前奏凄凉而婉转, 像夜色中啼血的杜鹃。 舞台上升起了烟雾, 穿幽蓝色旗袍的模特儿,从后台渡了出来, 手上擎着兰花玻璃杯, 杯内燃着烛光, 烛光点点, 如星辉闪烁。 兰星手执话筒, 袅袅娜娜地出了场, 曳地的白裙, 纱袂乍飘的样子。 她的声音响了,清洌洌的,是流过山石的冷泉:“星夜悄待暗香弥漫,星夜遍寻芳魂依依。我常常梦见星夜梅开,心萦魂系与你来生再见。”
兰星曾经告诉兰月,这首“星夜梅开”就是写给梅梅的。四周一片黑寂, 只有一束舞台追光罩着兰星, 她的眼睛似悲非悲地看着远方,眼睫毛一扑一扑,那么神气,那么长,但兰月知道那是假的,连同这首歌都是假的。兰月悄声问王辉:“你说兰星该不该当明星?”王辉看痴了,居然没听见兰月的声音。
兰星在后台卸妆,手里的假睫毛正要放进盒子,忽然从镜子里看见两个人,她惊得连忙起身:“干吗要搞突然袭击, 我这儿有招待券, 至少可以省下几十块钱的门票。 ” 兰月笑道:“没想到你的演出会这么精彩,你没出名是老天得了近视眼。”
车窗外的夜风有股子寒意。王辉转头对兰星说: “那首“星夜梅开”你写得很好, 唱得更好。” “可惜梅梅听不见。” 兰月忽悠悠地笑起来。兰星说:“那只不过作秀罢了。” 王辉说:“电视台的铁哥们告诉我, 下个月有个歌手大奖赛。 ”
“哪来的铁哥们? ”兰月问:“那个副台长不是下课了吗?”“他起死回生又当了正台长,这叫福之为祸, 祸之为福。”王辉转头问兰月:“箱子里还有两瓶人头马吧?”
“两瓶人头马去贿赂他?” 兰月喊了起来,随后又使劲压暗了嗓子:“行吧,只要他能帮兰星。” 兰月本想留一瓶给自己的中学校长。这人头马来得并不容易。最初是许丽的消息灵,告诉兰月:部队的商店要打折, 兰月说我们没有军属证,进不去。许丽好不容易找约好了一个当兵的,开了两小时的长途。那天是周末, 店外到处都是想买便宜货的主, 他们的车瞎转了二十分钟,还是没见停车位, 最后冒险占了残疾人的地儿。 兰月守在车上, 许丽和大兵进店。 不知怎么把警察给招来了,非要看她的残疾证,兰月只好装出发病的样子,不懂英文的样子。 “我装疯卖傻为什么?” 兰月看了王辉一眼,话困在肚子里没有打出来。
(八)
凌晨六点的一个电话,把兰月推进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故。电话是小东从美国挂来的:“到北京与我们会师!还记得许云波吗? 我靠! 这家伙居然有上亿的资产,活活气死老娘了! ”
许云波? 兰月眼前有个羞怯的男生, 大黑眶眼镜沉沉重重, 重得要压塌他的鼻和脸, 一开口, 洒满泥土的普通话, 让人想起了油菜花盛开的地方,这句油菜花话还是小东发明的。 他有上亿的资产? 兰月反应不过来: “他不是在美国读博吗?”“还没毕业就回国了, 人家有二郎神的眼睛,你我都是猪眼睛。 ”
兰月还在吱唔。小东火了:“别放屁了 ,你说圣诞节去你家, 我扔下老公就朝机场奔。 这次你若黄我, 我俩今后就算化了。 ” “既然是同学会,你就去吧。 ”王辉的话在最初让兰月感到温暖。 他还给了兰月一个好建议,先去他家报个道, 父母面前亮个相,也算是个交代。临上飞机前,兰月心头一阵灰,一阵黑,好几次她想回头对王辉说:我不走了!最后还是提起行李,沉住气来嘱咐王辉:兰星年龄不小了,你如果能帮,就帮她一把吧。王辉说你放心吧,你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兰月笑了笑:兰星比你小,成不了你的姐姐。兰月心头的姐姐是小东。 那还是大一,在食堂排队打饭,一个牛高马大的女生非要插兰月的队,兰月不让,她张口就骂:“我操你妈!”小东从天而降,声音和气势都大她一倍:“我操你奶奶!”兰月出国那一年, 上万的培训费还差个尾巴, 小东知道她永远不会向父母开口,当晚就把钱递在她的眼前。
北京澄澈的天空,总是蓝得透明干净,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一个西装格履的男人把蓝月请上了车,他是许云波的办公室主任。“许总裁目前在上海谈判,他嘱咐我好好接待你们,你的两个同学已经住进了宾馆。”奔驰车稳当当地行在高速上,窗外的北京变得让人目瞪,让人悬晕,是不是在做梦? 兰月却忍不住想笑:许云波, 许总裁, 你真的在谈判,不知道你的声音是否还会让人想起油菜花盛开的地方? 光阴太神秘了,一转身就把人和事改得面目全非。
宾馆门口,张陆还是大学的老模样,鼻子还是那鼻子,眼睛还是那眼睛,只是嘴更油,舌头更滑:“兰月亮儿, 几年不见,比太阳还漂亮啊。” 小东劈头就说:“几年不见,他跟卢强那花鸡蛋还是一笼子的货。” 张陆抬了抬眉毛,眼睛后面全是火。兰月的心被烙了一下,主动转移了话题。大家开始讨论许云波的财富, 他的女人, 从清纯少女到影视红星,各种规格型号。他的车,也是各种规格型号。 怎么说呢, 每个星期绝不重复。 他有一部鲜红的手工发拉第, 他的最爱, 没有一个女人坐过。兰月说: “我头都想成两个了,还是想不通。 ” 她有段心思谁也没说过。或许自己是南方人,骨子里埋着普通话的崇拜。她喜欢口音好听的的男人, 声音是男人的另一张脸。不一定非要腔正字圆的电台普通话,普通话里含点北京口音或东北口音她都喜欢。想起那年头,小东常模仿许云波的腔调,笑得宿舍的人倒了一地:天上有两只鸟儿在挥(飞),秋天来了树叶全都变房(黄)了。
那又怎么了,就算鸟在挥,树叶变房子,如今人家后面有城墙一样的银子立着,这么多的美女哭着吼着跑来,就是要跟他生崽。 张陆说了一个段子,曾经有个模特儿,长的是巨漂亮, 为了独占江山, 设法怀了种,静悄悄地生下来, 静悄悄地抱到他眼皮底下,好可爱的胖娃娃。 许云波一点不激动, 验血核实后, 对外界宣称胖娃娃是他的养子。兰月听得恶心, 像喝了一碗臭虫鸡蛋汤。 她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别急嘛,张陆悠悠然望了她一眼,笑得很邪:“其实许云波比你还急呢。”话一完,手机响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婉转拂来: “我是许总裁的秘书甜甜。” 甜甜, 真是声如其人! 张陆差点酥倒在地。许云波谈判已经结束, 今晚准备回京。
小东又忍不住骂人: “他以为他是皇帝? 从没给我们通过话, 全让他的太监宫女传话。 ”“你把喇叭调小点行不? 这家宾馆是许云波集团公司的产业。这儿全是他的人。” 张陆斜了妻子一眼。饭还没吃完,张陆就想溜,他说:“你们两姐妹单独聊, 我回家陪我老爸 看新闻。 ”小东冷笑: “ 到夜总会看骚祸才是真的吧。 ”兰月都摇头了。她觉得张陆像个可怜的孩子, 可小东自有她的道理:“男人就是一毛小孩, 需要时刻敲打,稍不留神他就流口水,然后裤子一脱,随地大小便,最后你还得帮他洗屁股。 ”
吃完饭,小东想睡觉,兰月独自晃到大厅。 这儿有一个水池, 池中有假山,假 山上的小桥和庭楼,玲珑成了另一个世界,水灵灵,盎然的世界,却是假的。她不觉发起了呆。“兰月, 是你吗? ” 背后是浑厚的男中音,像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一点也没变!” 她转身抬头,一张轩昂的脸,镜片后面炯然发亮的眼, 半是含笑半是期待。
“你…… 你…… ”她就是不敢认。
“ 你是贵人多忘事啊。 ”
“不,我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一下欢呼起来。
(九)
“那你说, 怎样招待我们。” 小东开始提要求。 许云波目光泰然:“你们想怎么办? ” 兰月心想,他那眼睛真是自信,好像背后有千军万马。现在是树叶变房子,谁还敢有桃花那地儿的感觉。小东也是无理取闹:“我想开你的发拉第去天安门兜风。 ”许云波听了,脸一下灰了。 还是张陆帮许云波下了马:“我靠! 你发什么羊儿风, 想在北京开发拉第! 我的丰田都不想让你碰, 开了多少年的车, 再宽的停车位你也是歪起个屁股。 ”张陆平时说话是条虾,但数落老婆车技时就变海龙王了。兰月说:“夜深了,明天继续吧。”
她困得要像木头, 却无法变成木头,脑子里金光紫光杀成一片。 电子钟告诉她已是凌晨三点,王辉在干什么? 她恍惚得像梦游, 梦游到了河边,看见疯长的青草下面有条蛇。 早晨醒来她又挂了个电话。王辉爸爸告诉她, 儿子昨晚在台长家。 “他没有回家?”兰月的心开始乱响,想也没想就往自己家里挂,是兰星接的,兰星问她:你真的去了北京?你就不陪在老公身边,现在国内的小女孩都是特种兵。兰月听兰星这么一说,心情反好了许多。
吃早餐时张陆的手机响了, 兰月慌忙扑过去: “我的!” 她把这个电话号码告诉过王辉。可惜是张陆姐打来的, 妈妈糖尿病又犯了。“那你还不快走! ” 兰月和许云波催小东。小东犹自喝着牛奶, 眉眼冷得像南极。张陆心急如跳蚤, 哪顾得上小东的表情:“谁需要你,我姐是医生, 你自个儿玩好了,玩得个四脚朝天。 ”
“你不知道他妈有多坏。 ” 小东喷着气,嘴里的牛奶都跳到了鼻尖。但许云波的眼里却是另一个版本,那时他们还是一帮穷学生,最喜欢那个豪爽热情,高嗓门的阿姨,做了满桌的大鱼大肉,大蛋糕, 还一个劲地给他们夹菜倒啤酒。怎么在小东的嘴里就成了敌人?小东和张陆常干仗,干得得山崩地摇,日月无光。打归打,上了床又深情了。张陆父母去美国探亲,小东也不收收,还说你儿子牛什么,别忘了搭谁的桥过的太平洋。父母 气疯了,没想到儿子比孙子还不如,不仅不劝, 反而火上添油。 两人再次过招, 整栋楼都惊动了,印度邻居报的警。警察本来要带走张陆的, 可是一看他鼻青脸歪, 小东一点都没伤, 说了两句就走了,一家人吓成了烤烂的地瓜。
兰月笑得嘴都歪了,许云波的杯子却在桌上一响: “ 我要有这样的老婆, 老早就把她休了,幸好没结婚。” “喝,你大人要结婚, 恐怕得忙一长串的财产公证?” 小东眯了眯眼。“如果打算娶她, 我绝不搞什么婚前公证。如果一心想着公证, 就干脆别结婚!” 他瞟了一眼兰月, 兰月正埋头喝茶,似有心事的样子。
想着王辉,兰月饭都吃不稳,回到房间便追了个电话, 婆婆告诉她, 好象又是那个宋台长。 “谁—-啊? ”宋台长的声音摇摇晃晃朝兰月扑来, 大概已喝得半麻半醉,半个神仙,他的背后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卡拉OK: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天上飞,天上飞。”听见兰月的声音,宋台长在手机里一阵狂笑,然后拖着长长的京剧腔吆喝起来: “达达达,王辉兄, 回头一看,烟尘四起,你夫人,她她她,千里寻夫追来了。”
(十)
门铃响了,门外站着许云波。他满脸明朗温暖的笑:“一个人关在里面, 这房间里有什么宝贝? ” 兰月忙问:“小东呢?” “她去看她的一个东北老乡。”“哪个东北老乡?是不是那个曾和她练过气功的,神神道道的吉林人,在大学就自吹他的前世是释迦牟尼。”许云波点头:“就是那个疯子,练功走火入魔时常跑到林子捉虫子吃。”
“释迦牟尼会吃虫子吗? ”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笑声的后面闪出些亮光,彼此的心都添了暖意。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宽松,有贴心贴肺长聊的气氛。兰月开始说一些心头的话,她先生正在酒楼,跟一群人海喝,旁边还有女人的声音,她担心他要了小姐。他笑了笑, 声音温柔而低沉: “你还是老样子,单纯得象刚进校的学生, 又让我想起那一天,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我的那一天? ”
“你穿的是蓝裙子, 那时我们都是刚报道的新生。”
她只记得他半含乡音的普通话,那油菜花盛开的地方。可他的记忆里装了那么多的她,“应该是大三吧,那个美国教授回国讲学, 随口出了一道题,我连题目都没听懂,你就奔向讲台,演算了大半个黑板。”
遥远的记忆里有条清亮的河,河岸开满了柔媚的花,花香落在兰月的心底, 该不该醉呢?许云波的声音很亮:“我记得窗外有阳光, 阳光照过你和黑板, 你简直就象一个仙子, 高高立在凡人之上。 我真的, 真的不敢直视。”兰月知道话后面的风景,遥远的风景,可惜她错过了。许云波入了情绪, 也顾不了兰月的表情: “后来看见你和卢强好了, 我吃饭都像在吃石头。 ” 兰月抬起头, 又低下头, 想阻止他的话,却发现很享受他的话。
享受后面也有痛和泪。“那个大热天, 你抱着半个西瓜到宿舍, 满脸红红的全是汗。 你知不知道, 卢强有个外系的女生刚离开。 张陆站在你的背后朝卢强挤眉弄眼。 ”兰月哑了: “不要提他了!” 他趁势挪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他说,用手轻拍她的肩膀,他感到她衣服下面的肌肤,有火有冰,火在冰上起舞,他的手指麻了。他曾经的梦中情人, 暗恋曾怎样地折磨他,冷的烫的牙齿在咬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痛。毕业后, 知道她一个人走的美国, 他暗自欢喜了一阵子。 拼了命的准备托福, GRE, 满怀梦想要去美国会她。 电话通了,不是兰月的声音。 许云波叹了一声气:“你室友接的, 她说你男朋友刚把你接走。” 那时候兰月正同王辉热恋,每天甜蜜得像只小蜜蜂。同许云波是命中注定的无缘。
情缘断了,事业却成功了。成功了的他自然被香艳的故事笼罩着。兰月笑道:“听说你一下飞机,几十个女秘书花枝招展去接你。” 他摇头看着她:“张陆不打草稿的造谣你也信?” “那,那亲子验血的故事呢?” 他没有否决,但他的声音很动听:“只有你才是我生命中留下痕迹的女人。时光过得越久想你越深。 我这儿没有你的相片, 我把大学的毕业相片扫描后, 放进PHOTOSHOP, 放大, 再把你一个人剪贴成单张。”
兰月的心暖柔柔地跳,他那么有钱,那么多的美女在他面前跳,可他最爱的是她,他亲口说的。她定在了时光之外, 那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她成了传说中的女主角。气氛已经酝酿到最佳状态。“兰月,” 他低声轻喊, 从背后抱住了她, 不是很紧。 “我一直都在想你。 ”
(十一)
海水旺旺地涨着,没过了膝盖,淹过了胸部,兰月转身却跑上了岸。可能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忽然出了故障,“一直都在想你”,成了“席子都在熏你。” 又回到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兰月定定地看他,沉静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我真的很感动,只是我们再也回不了校园。” 她低下头, 戒指的光落在眼睛里。 她对自己许过诺, 戒指上的钻石不能蒙上灰, 因为上帝会看得见,迟早会罚你。他镜片后面的失望, 像水中腾起的薄雾, 又隐约地闪出幽愤, 他像是在跟自己打赌:“如果你还没有结婚, 愿意嫁给我吗? ”
她不想说谎。 他迷惘地看她,迷惘地摇头。她是他窗前的明月, 那么近,却遥不可及。 他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以为他的判断都能到位的 — 凭借他现在的实力,说几句动听的话,任何女人都会主动扑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 真的是其貌不扬, 他曾经那么爱她, 他年少时的情, 现在想起都心暖心疼。 可她动过心吗?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无力,无力给苦涩的青春圆个梦。但他还是很有风度:“ 我该走了, 你好好睡一觉, 明早醒来, 我们依然是朋友。 ”
兰月一夜难寐。许云波的声音一直缠在她的胸口和耳边, 一会儿像蝴蝶, 一会儿像蜜蜂,蜜蜂引着她推开了一道门,她知道她会看见许云波,许云波扑在她的身上, 解她的衣服, 吻她的脸和身体, 她没反抗, 带着一点点飘渺的愉悦。我喜欢他吗? 梦醒后她的头晕得像风筝,手指饶过头发丝, 一丝一丝都是狐疑。
他在早餐桌边等着她, 想起昨夜的情景和梦, 兰月心跳耳红, 许云波却笑得很平静:“给老公打电话了吧?” 兰月这才慌了。王辉还是不在! 只好又打到宋台长家求救。半小时后, 手机响了, 王辉像喝了狮子血: “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跟踪追迹什么意思? 昨晚我的兄弟酒后撞车进了医院,你当我上哪儿了? ”
兰月茫然地把手机还给许云波,许云波脸上依然挂着笑:“怎么了?” 兰月哼笑了两声:“中国是个大酒缸,他喝麻了,回到美国就好了。”“这样啊? ” 许云波的眼睛似乎还在笑。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陆。出事了!北京成了战场。
兰月再见张陆时,他精神抖擞,威风得像个大将军:“怎么啦,我就是要留在北京。”
“你少在北京招摇撞骗, 你那个老底谁不知道。 博士资格两次都水了, 不得已才改了专业。” 小东没了退路, 舌头底下放出来的全是乌鸦:“忘了你当初怎么去的美国?”
“喝, 我沾你的光, 搭你的桥, 你伟大的,正确的,光明的使者, 我今儿把这阿物儿全还给你。 你插在头上臭美吧。”
“你能还我的青春? ” 小东的脸成了皮蛋。
“我的青春呢? 我自个儿剥来吃了? ”
清明时节雨纷纷。北京人说,好久没下雨了,今天的雨就像下的金子。 兰月跟王辉通了电话, 王辉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留在北京帮小东吧,也算是朋友一场。” 兰月帮得了小东吗?昨天许云波把话挑得透亮:“劝劝小东, 只要点个头, 张陆愿意放弃财产。 ” 兰月摇头:“ 婚姻只有劝和不劝散的。 ”许云波单刀直入:“晚了, 张陆已经有人了!”
(十二)
兰月听了,差点跳起来:“ 难怪小东说她中了计。”许云波哼了一声道: “不是张陆的错, 换上我, 早就离了, 不敬我父母的人, 不配当我的妻子。 兰月震了两下,幸好自己没嫁给这样的男人! 她仰了仰头:“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一个护士, 同张陆姐一家医院的。”许云波说:“ 谈不上好漂亮, 但特别的温柔, 事到如今, 你说欺骗也好, 陷害也好,反正 张陆不愿回头!”
小东的脸明显垮了,像失了水的豆芽,她对兰月说:“道理我明白, 要吃饱了, 才有力气投入战斗, 可就是咽不下,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我怎么会输呢? 我从来都没有输过, 大学时虽然比不过你, 但后来我拿了名校的博士。 我真的想不通, 我待张陆也算不错了, 他陪读过来没打一天工, GRE成绩不够,还是找我的导师要的奖学金。 ”
兰月摇头打断她:“这世上又不是他一个男人!”
什么意思? 小东立了起来,像头受伤的狼:“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人人儿,我会把他送人,你好不容易编出来的程序,被强盗抢了, 低眉低眼认了?我知道一个教授,科研数据被人偷了,气得两眼发黑,纵身就朝楼外跳。”兰月倒吸了两口气,第一次发现同小东无法沟通,是不是练气功把脑子练邪了?她把男人比成了什么?是程序还是数据?难怪张陆想逃跑,兰月算是懂了,她干脆亮了底:“张陆要是有了女人你还绑住他不放?”
“对,绑住他不放,还要绑住两个烂人不放,再丢一颗炸弹,看看谁先变成烟花。”小东的牙齿凝了冰,嘴皮子全青了。兰月背对着小东站在窗前,忽然低声抽噎起来:“你还记得卢强吗?有的事情埋在心头,一辈子也不想它出来见阳光。”
窗外是淅淅沥沥,没有边际的细雨 ,全都是岁月抹不干的眼泪。小东听呆了,还没等她说完她就吼起来:“这么大的一件事你都不给我讲,亏你忍了这么多年!”兰月说:“我跟你说了又能怎样?小东说:“我至少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兰月哼道:“大嘴巴能解决问题吗?那些伤了我的人和事,我不要再见,最好离得远远的。”
小东长叹了一口气:“我和你不同,你还是回家吧!”兰月摇了摇头:“我大学时做阑尾手术,北京没有一个亲人, 都是你日夜护在我身边。 ” 小东笑了笑:“看来你是把我当病人了。”
第二天小东容光焕发立兰月的面前,发型变了, 还化了点淡妆。兰月惊呼道: “好漂亮的女人,离开他你会更美丽。 ” “不用提他了。 ” 小东淡然一笑:“ 我刚才去见了老乡, 托他办了点事情。 我要赶回美国。 夏天有四门课, 得写Syllabus (教学大纲)交到系里去, 今晚可能会熬夜, 明早别叫我吃早饭。 ”许多年后,兰月还记得那个晚上,临别时小东对她莞尔一笑, 让她想起雨中落土的紫薇。
第二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亮得异常。到了中午,天阴惨惨地飞起了雨。小东还没有出来,兰月敲门无应, 慌了,只好打电话给许云波。终于又见了小东, 晚了!太晚了!兰月千呼万唤, 无奈已与她阴阳两隔!
(十三)
四月的阳光已经添了威力, 透过出租车的窗玻璃, 直直烤在兰月的身上。她望了一眼天,不知小东是否在天上看见了她。 长春藤的博士, 年轻的教授,为这点破事想不通,服了过量的安眠药。 你走了,后面有的是人能填你的位置。兰月眼睛又湿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那么心碎,许云波却没有精力悲伤,他只是说:生命太无常,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我下午必须回公司,竞争太强,我要全力以付。他是那样的清醒,令兰月心寒而又心服,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也有过狂热的暗恋。他送她去的机场,分手时,他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分明是不舍,不舍的是年轻岁月的梦吧?人生总有不甘,兰月懂。她说:祝愿你早日找到心爱的人。他点了点头:我会的,婚事一天不解决,父母一天不放心。真是我的不孝!兰月忽然一阵庆幸,如果当初真跟他有缘,却与他父母不和,可不是要立刻翻天? 张陆不是因为所谓的孝心,而冠冕堂皇喊出离婚,他得逞了,从此快乐了吗,小东总会跳进他的梦里。小东呢,她陪上自己的生命赢了战争,自以为很值,这是她留给兰月遗书的原话。许多年后,谁还记得她,记得她的人也会把她当疯子,闲谈的口水。遗书是她的老乡转给兰月的,就是那个吃虫的释迦牟尼。小东的遗书她看完就点了一把火,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小东本打算把两人炸死后一同上路的,只恐操作不当伤了无辜。
王母开了门,见了兰月又惊又喜: “ 你那朋友怎么样?” 兰月不想回答只想问:“王辉怎么样?”
“他? 因为你不在家, 一天到晚都是不落屋。 ”
“兰星来了吗?” 兰月的声音涩了,抖了。
“兰星上周过来了, 她准备参加歌手比赛。 我本来叫她住在家里, 但她太客气了, 唯恐给我们添麻烦。 ”王母满脸都是光芒,似乎在搬弄她的善良和能力:“她是你的姐姐,我就把她当一家人了,我还给她找了个声乐老师,是我先前歌舞团的好朋友,也是这次大赛的评委之一。”
屋外有动静,王辉回家了。见了他,兰月竟生出种隔世的恍惚,这十多天轰轰烈烈发生的事,比一个世纪还漫长。她有种倾诉的冲动,扑进他的怀里:“去了哪儿? ”“你才是断了线的风筝呢, 一走就没了影儿。 ” 王辉倒先怪起了兰月,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象刚从海上打鱼归来的渔夫。“那小东也是神经,去年圣诞节我就感觉她疯颠颠的,不像个正常人,还说自己是天上的仙女。”
兰月只觉得心寒,再怎么样也该装模作样悲伤一番。她突然盯着他,直直地问:“兰星呢? 我想去看她!”“她,她忙死了。妈给她安排了个老师。 ”他眼睛望在别处, 绷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有心把主题岔开:“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
回了国他才发现这片天地有多明朗,空气中有他熟悉的味道,眼睛里处处都是他热爱的风景。他心花怒放,不用嚼起舌头说鬼话,母语在嘴边自由开放。宋台长对他说了,如果你回到台里, 就是台里唯一的美国海龟,你先前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 他暗示王辉,如果这次他上调成功,成了文化厅副厅长, 那么台长这个位置?
兰月一夜都是怪梦, 醒来的时候, 眼前还有妖怪的影子。她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想留在国内, 我也留在国内 。 你在哪儿, 爱就在哪儿, 爱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 ” 最后一句话, 是他们热恋时, 他伏在她耳边的细语。她现在原封不动扔给他,想看他怎样接招。他的眼睛像进了沙子,又像起了雾:“有要事和宋兄谈, 晚上我们再聊。” 兰月一把抓住了他,不依不饶地说:“陪我去见兰星好吗?”王母的声音恰好从屋外传来:“今天是周末,打电话给兰星叫她来吃饭。” 王辉开了门:“人家兰星天天在练唱。” 兰月靠在门边笑道:“这么忙? 比我当年考GRE还紧张?”
(十四)
门铃响了,兰月知道门外站着谁。兰星脸色有些苍白,补了一点淡妆,长发还是那么漂亮,泻在肩头亮得像泼过黑油漆, 灰色体恤松松扎进牛仔裤, 就那么随意地一站, 就把艳光四射的王微比了下去。
“你天天都在练唱吗?” 兰月盯着她的眼睛问。
“一天两个小时很多了,很多了。 ” 她答非所问,目光在远处游移。
晚餐桌上, 兰月喝了点酒,动作和声音都很兴奋。当王辉的姐夫问:“你们在美国都干了啥?” 兰月马上抢答了:“工人,编程序的工人。 客户有生产汽车的福特, 搞清洁剂的DOW, 造鞋子的耐克。 后来又去了一家IT咨询公司,不是跳槽,是搞第二职业。”王辉父亲说:“你肯定找了不少钱。” 兰月仰头又是一口酒:“当然要找钱,王辉的学费,漂亮的房子,您不知道,王辉又特爱开新车,哪一样不需要钱?所以累啊,又搞了第三职业,买了ON-LINE SERVER (网络服务器)在家接活。”王辉扫了她一眼,眉眼一阵跳,想张嘴,却捣不出一句话。
兰月又喝了两口酒,兴致再上一层楼,开始高谈阔论美国的公司:“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好处。 雇人方面不敢歧视,不过也得养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我们那个小公司呢,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居然集人事, 接待, 财务于一身。 王辉姐夫插嘴道:“小公司钱少, 必须精打细算。 ”
“大公司开销大, 更应开源节流。” 兰月觉得自己像个教授站在讲台: “如今股票狂跌, 公司纷纷裁人。 这世上哪有不败的花,常青的树,不变的感情。”王辉爸爸便说:“世上之物都是有盛有衰, 哪儿都一样,无论中国还是美国。” 王母说:“不过美国也太霸道了, 居然还炸了我们大使馆。 ”
兰月笑了笑,开始传播起小道消息:“别提了,我们都上当了!美国部队里的鹰派早就看克林顿不顺眼,变着法子要出他的丑,那女人的裙子事件还没抹平,这边又开始流言翻天,说中国暗助克林顿爬上了总统的宝座,克林顿吃了中国的钱,哪有不帮中国干活的道理。我让你美,炸你一个中国大使馆,看你克林顿怎样跟江泽民交代。”
“这叫离间计!” 王辉的父亲说。
兰月说:“ 到底是一国之君沉得住气,江泽明摔他的电话,他也没有中计与他硬碰。否则一个棋子错了,步步都是输,后面的人就是要看他的笑话,看他怎样收中国的摊子。”
上层人物的一场游戏,遭殃的却是普通百姓,千百年来都是这个道理。那几位大使馆牺牲的中国人。兰月说:“后来我们举着他们的相片,上街示威,警车还给我们开道。”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中国给美国送了熊猫,两个领导人又开始谈笑风生,两个人都不是傻瓜。”
“那谁是傻瓜呢? ”王辉兀独独冒出一句。兰月看了兰星一眼,兰星一直低头难安的样子,兰月对王辉笑道:“我就是傻瓜,还有个傻瓜已经死了。”兰星的脸红了,王辉的脸白了。
窗外的夜黑漆漆的沉。王辉说:“你今晚像个演说家。”兰月说:“你今晚像个哲学家!”王辉说:“算了,不和你拉扯了,上床睡觉吧。”兰月笑:“你还想和我睡? ”王辉变了脸:“什么意思?”兰月背对着他:“让我说出口才没意思。”
静夜如井, 一阵电话的惊响是落入井中的石头,是许丽揪心的声音: 公司已经开始LAYOFF (裁人) 。一组一组的一锅端, 最倒霉的是双职工, 在好区买了房子, 孩子上了好学校, 哪料到两口子同时下岗。 兰月放下电话,转头对王辉笑:“你看,老天都帮你,正好成全你在国内的伟大事业。” “不,我要回美国,和你一同回家。”王辉突然抓住兰月的手,声音在黑暗特别沉闷: “我知道我错了, 但是…… ”
“但是你什么也不要说! 我怕你父母听见吵架的声音。你滚吧。 ”
他真的滚了。兰月眼前一片亮白, 又一片虚黑, 她的意识慢慢化作一团灰影子,吊在半空中,却看见昏昏暗暗的八个数码, 似乎在流水中晃荡 。许云波的手机通了,他知道兰月在电话那头流泪,很沉静地听完她的倾诉。然后果断地说:“到北京来吧。”那么热情而坚决的声音,弄得兰月心都胀了,舌头也胀了:“那我离了婚,你会娶我吗?”
(十五)
电话那头像黑森森的巨洞,半天没有回响。兰月忽然醒了,回悔得像在大街脱了衣裳,排山倒海的尴尬。她忙说:“我记错了日子,今天不是愚人节。” 许云波也醒了,急切切地找借口:“你该知道我的心,我会努力帮你的,只是目前有个重要项目,搞得我最近很乱……”兰月很礼貌地听完他的解释,虽然电话在她的耳边一阵阵发凉。
又是一天。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高了,放肆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回过头来,王辉正好进了门,她看见他身上有幽灵一样的光。 她只问了一句: “我的飞机票? ”他的声音和眼睛全是乞求:“别这么急着回家。”
“机–票!” 她惜字如金。
浓云下面是倾盆大雨,浓云上面却是碧空万里,飞机在太平洋的上空滑行。归去来兮, 物是人非, 前尘往事在兰月眼前纵横交错,交错的还有多少年前的旧泪,旧泪又落在新的伤口。 此岸彼岸, 此岸彼岸一样的日月星辰,一样的恩怨。她对自己说,我要回家!忽然又觉得几分茫然和滑稽:中国美国, 何处是故乡,何处是异乡, 何处才是我的家?
美国南方的五月,百花差不多谢幕了,满城宁静的翠绿,似乎在悄悄等待着什么,“哗啦”一声,也就是一夜之间,满城的紫薇都开了,一树连一树的繁花,连成了紫色的云,风过时,紫云翻涌起伏,沙沙啦啦地响,又是一场紫色的花雨。花雨中撑起一把透明的小伞,伞下的恋人软语呢哝。
兰月知道,那都成了古代史。她对许丽说:“王辉留在国内处理一些事情,所以我先回了家。你不知道,回了一趟中国像回了一趟前世。”许丽说:“真的漫长,这些日子我也像在地狱熬。我们分居了。” “怎么会这样?”兰月靠近了她, 心头的同病相伶,还有份惜人惜己的温暖。许丽一边开车一边张嘴:“我这一闹,那帮人肯定乐疯了, 什么为绿卡嫁老美, 什么为户口卖灵魂。 都是留在美国的人,谁不巴望着那张绿户口?”许丽心头还有很多苦,母亲要做脑手术, 两个姐姐也下岗了。“我哪敢告诉国内,我也下岗了, 而且正在闹离婚。 因为人在美国,就是家中的希望。”她现在跟一个老太太当伴, 虽然省了房租,但厨房不能起油锅。兰月便笑道:“欢迎到我家起油锅。”
夕阳西落,落在教堂的塔尖,流光如金,漫过一朵一朵的紫薇花。 许丽问她,你听过一首歌吗: “为什么要问我来自何方? 此岸彼岸, 异乡家乡,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我曾说彼岸是家, 彼岸有我剪不断的血浓情长, 我也把此岸当家,此岸的紫薇开不尽我的希望和思念。 别再问我来自何方, 我已把他乡当成故乡。 别再问我来自何方,紫薇花开的地方都是我的家 。”
兰月问:“这是哪年流行的歌,听了真想流泪。”许丽笑道:“流行歌会让你流泪吗? 是我一个台湾朋友写的, 她叫梦吟,在美国学音乐教育 。 我和老公分居后,是她帮我找的房子。”
公司裁员后, 许丽很快又找到一份临时工作, 州政府图书馆。她在里面搞信息系统, 一小时15美元, 一周37小时, 纯粹磨洋工, 正经八百儿干活的没两个, 全都是混饭吃的主儿。兰月问她怎么当上混饭吃的主儿? 许丽笑道:“瞎猫撞到死老鼠。迈特的一个表哥在里面当官。” 兰月便说:“还是迈特好,工作能转正吗?”
“慢慢熬呗, 一只脚已跨在了门边, 身子迟早会挪进去。里面好多人都是混的这条路,你以为是凭真才实学? 这么多草包, 如果放在资本家的公司, 两天就现了原形,滚鸭蛋吧!” 上班干什么, 喝咖啡, 聊天, 串办公室, 那流言是滚滚滔天。 谁谁谁的女儿没结婚就大了肚子,害得当妈的周末去教堂都不好意思。谁谁谁五十几了还没有男朋友,有意跟旅行社去了趟以色列,就是想在路途中钓一个有钱的犹太人。
(十六)
许丽对兰月笑道:“我搬进你的家,你跟王辉说了吗?” “我的房子,我作得了主!”
兰月转身拉开窗帘, 也拉开了一幅立体的长画。 云光水色,湖心的小岛,小岛上的松树和紫薇, 苍绿拥着紫红,落到湖里去,一水绮丽明媚的柔情。 眼睛里全是温暖,心头却涌着寒流,她忍了忍,还是没告诉许丽实情。许丽说:“ 你真会买房子。 这么美的湖水。” 兰月笑道:“当初也是看着喜欢, 那时小区还没发育好, 王辉嫌到处是荒山野岭。” 兰月舌头僵了, 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她扭过头去, 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电话铃一阵响, 像遥远的呼喊,一阵电流心底穿过,她还没拿起话筒, 就知道会是他的声音, 她把愤懑压成了一张薄纸, 又冷又静地说了声: SORRY, WRONG NO (对不起,错号)。
湖畔芊芊的草地上,一群小孩正在踢球。 黄头发, 红头发, 又是雀跃又是尖叫,好像第二天就能变成马纳多纳。 自打美国女足在世界杯出够了风头, 足球一夜间就时尚了。兰月一转头,正好看见足球滚进了湖水, 自个儿欢腾着朝前游。
“能不能帮我们捡回足球?”为首的是个小胖子,有海蓝色的大眼睛。 兰月认识他, 他爸爸喜欢园林,曾教过她怎样剪枝。兰月说:“我怎么帮你, 我又不会游泳。” 他以为中国人都会功夫, 会在水上打漂, 他昨天刚看了《卧虎藏龙》。 李安的电影这么容易骗了小老美,兰月和许丽都笑了。兰月走到紫薇树下, 解了木船的绳索,回头对小胖子说:“我要是有功夫就不用船了。” 船是王辉造的,紫薇也是王辉种的。到处都有他的痕迹。
一阵风过,紫蓝粉红的紫薇花纷纷落在草地上。许丽跟着梦吟学,找了个纸盒子把紫薇花收集起来,放在日头下爆晒,晒干的紫薇泡了茶。许丽告诉兰月,梦吟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平生不大忙,便读了很多古书,《本草纲目》说的,紫薇花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兰月笑她:“你是在养颜吗?” 许丽说:“不,我是在养病。”
什么病?心病。许丽的身体朝沙发上一靠,“你当我是傻瓜, 每次一提王辉你就躲, 吱唔吱唔的你又不是鸟儿。”兰月的头点得很干脆:“我们快完了。”
“在国内遇了蜘蛛精? 是个什么人物? ”
“算是一个朋友吧。 ”
“呸!我就知道女人根本没有真朋友。” 许丽咬牙切齿地喊, 完全忘了她和兰月都是女人: “全是嘴放狗屁, 越是走得近的好朋友, 越是看不惯你比过了她。 当年在国内读研,有个女人和我好得饭菜票不分。 我什么都帮她, 结果……”
“她抢了你的男朋友? ” 兰月竖起了汗毛。
“不,她撕了我的美国全奖通知书!”
“凭什么咬定是她? ”
“我有种直觉, 逼得我发了疯, 有天清晨, 趁她还在床上,我把水果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兰月没想到许丽是这般凶猛的野兽。她到底怕野兽, 还是承认了, 哭着说, 她比许丽努力, GRE也比许丽高, 为什么许丽拿了全奖, 而她连个半奖也没捞着。 兰月像在月球上荡秋千:“世上还有这么毒的朋友,你让我以后怎么信人。 ” 许丽便问那妖精怎样缠得王辉不想回家。兰月说她 美若天仙, 不食人家烟火。 “不食人家烟火? 她不吃饭, 不拉屎? 整个人会光合作用? ” 兰月说算了吧,谈谈你和迈特吧。
迈特和许丽属于办公室恋情。恋爱的时候也很烂漫,结了婚,日子久了,疲惫感就来了,便慢慢地脱了画皮,现了原形。任何夫妻都一样,并不分种族和国籍。 兰月很理解她:“人们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什么语言难以沟通, 思想不能交流。 青梅竹马长大的,还不是一样闹离婚的。”许丽盯着茶杯里的紫薇花, 花瓣儿随水舒展,秘密和美丽都展开了。她笑而不语。
一个人静下来,兰月忽然觉得自己太蠢。设计出一个圈套让丈夫钻,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想要他钻进去,看手脚都捆住了,像头狼狈的狐狸,你就快乐了吗?第一次是被老天戏弄了,而这次却想同老天打赌,你赌得过老天吗?男人就是老天造的动物,你不防,却偏要诱!谁又经得住诱惑,女人也一样,那天如果不是许云波的口音绽出了问题,她或许已心动,心一动,身体也着动。女人难道不是动物?
(十七)
兰月买菜回家,看见梦吟和许丽坐在客厅。见了兰月,梦吟忙擦干脸上的泪,勉强挣扎出一个笑,指着盘子里的蛋挞说:“我刚做好的点心,你也来尝尝。”兰月尝了一口,对梦吟笑道:“没想到你这个才女还这么能干,你写的那首《此岸彼岸》,我都能唱了。”
梦吟走后,许丽对兰月说:“你知道梦吟为什么哭,她父母反对她的男朋友,男朋友是个搞摇滚的美国人,疯疯颠颠的,也没有正当职业。”兰月说:“梦吟在美国有好职业。”“什么好职业,知道才女在哪儿上班吗? 在城区的老黑小学教音乐。”“ 是教会医院隔壁的那家? ”见许丽点头, 兰月喊了声:“我的天!” 她知道那家老黑小学, 朋友的孩子在那里上学, 第一天就被群小老黑围攻。 许丽说:“没有一个白人老师能在那里呆上一星期。 有个大鱼嘴的女人回台北探亲,像吐鱼泡泡一样什么都吐给了梦吟父母。” 兰月说:“那梦吟能怎么办?”许丽说:“还是听父母的吧。”兰月哼道:“为什么要听父母的,只要自己爱。” 许丽摇了摇头:“男人必须得有份正当职业,否则这个家非散不可。”兰月笑道:“迈特没有正当职业吗?你为什么要同他散?”
说来话长。那本是个美丽的天, 有暖洋洋的春风和阳光。两架尺寸不同的飞机相撞了,把蓝天撞了个窟窿。全世界都仰起头来看热闹。美国说:我们只不过执行惯例, 撞了你的飞机只是个事故。 中国很生气:你在我的领空撞了我的飞机, 你必须道歉。美国不想道歉,总觉得道歉有失大国的尊严。于是语气还挺坚硬: 就像公路上的一场车祸。 我们只能遗憾而不可能道歉。 “道一声歉真有这么难吗?”电视新闻里, 被扣机组人员的家属在国会楼前嚎啕大哭:“ 你们不道歉我丈夫就回不了家!”
客厅的灯很亮。许丽用勺子在汤碗上一敲: 有什么好哭的! 就是美国道了歉, 你老公也不想回家见你的马脸。 那些日子, 她的心是暴雨后的泥巴地。 公司搞裁员,搞得风声鹤唳。 眼见几个部门的 头儿 被干掉后, 下一枪就该他们这些虾兵虾将。 半年前为了赶一批货, 她夜夜加班到凌晨, 眼睛都成了金鱼。现在资本家不要人了, 一脚踢出去, 连条狗都不如。
迈特知道她心情糟, 稍不如意就用中文骂人, 也不知她在骂谁。 他还是劝她:你别急, 急也没用, 美国的经济就是这样子,一阵好,一阵衰。 我有个表哥是个电器工程师, 92年经济不好,夫妻都失业了, 一家五口人总要吃饭啊! 他就去帮人修车。
窗外传来狗叫声,尖厉得像要吃人肉。 许丽从桌边站起来,看见窗外的大狼狗在草坪上蹦跳。她恨不得手上有把枪,子弹穿破它的脑袋。她喊:想过什么法儿, 把它毒死。一杯冰水差点从迈特的手上滑下来: 你的心中为什么充满了恨!
“我恨! 恨死你们美国了。”
“那就滚回老家吧,谁也没用绳子捆你。”迈特冷下了脸。但是第二天他就软了,空气里有诱人的浓香,那是他喜欢的早餐,香脆脆的英国Muffin饼,松软的炒鸡蛋。她酸了他几句,又打了他一下,还是顺水推舟贴在了他的胸口。 这样的游戏两个人也不知玩了多少遍。
迈特的运气奇好, 裁员风浪没有吞噬他,反把他推上了人事部经理的椅子。 他知道妻子的个性, 是一块当不了主妇的材料, 便托人将她安排在政府图书馆,总有转正的机会。 但许丽回家总有一捆抱怨,不是嫌自己工作太低级, 就是骂同事蠢笨如牛, 是纳税人供养的一群废物。 迈特听多了耳朵发聋,开始回她:你哪来这么多的狗屎。不仅狗屎多,她的苦水也多, 妈妈重病必须动手术。迈特说企业难道没给员工买保险?交了税,社会安全那笔钱呢?她给他解释得清吗?这不同的国情,只好把自己在公司的失业金寄回了国。迈特表面不说,心头还是阴着,有天突然飞出一句话:你要是出个什么事,他们能管你吗?
心情暗到了深井,又遇了邻居的狗! 她没有出声, 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 只不过想吓唬吓唬这个家伙。但邻居家的孩子跑了出来, 眼睛出了火。骂她是讨厌的中国人,霸占了我们的飞机, 中国人全部滚回去。许丽说,到底谁该滚, 美国是印第安人的老家, 印第安人有你的嘴脸吗? 邻居的孩子哭了, 因为骂不过许丽。许丽也哭了,这还活不活,连小兔崽子也敢欺负她。四面八方都是黑沉沉的悲伤, 重病的母亲, 下岗的妹妹, 自己在没边的雪地里滚爬,有一群狼在远处长嚎。不,那是警车的长鸣。邻居报的警。
(十八)
原来是女人和小孩斗嘴,什么大不了的。迈特回了家, 却没给她安慰,紫起一张长脸说: 飞机和人还在你们手里, 你偏偏在这儿兴风作浪。 还没完呢,说她是弱国心态, 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哭闹。 两年前大使馆被炸也要瞎嚷嚷。 美国大使馆被炸, 怎么就没见美国人出来游行。 其实许丽从来没有自卑过。 她一直以为美国是大家的美国。 白人推到三代以上莫不是欧洲移民, 哪一个不是坐船漂过来的, 黑人推到三代以上莫不是非洲的黑奴, 象货物一样运过来的。 所以大家彼此彼此啊, 都是外国人, 这么多外国人构成了美国。 谁可以嘲笑谁, 谁有权力让对方滚? 从海上漂过来的福州人,三十年代坐船过来的迈特外祖父,为的不是同一个目标?只不过上岸时间不同。 谁笑谁啊,五十步笑一百步啊? 迈特辩不过她,只好骂了句:这女人的嘴怎么比鸭子还讨厌。于是战斗升级了,双方都没有和谈的愿望。
转眼到了周五。许丽对兰月说:“你下周才上班,不如上我的单位玩。”兰月笑道:“你那单位又不是菜市场,哪能随便跟着就去玩。”许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共产主义单位呗。”兰月便点头:“如果人人都这样, 美国早就垮。 ”
阳光下的州政府图书大楼威武雄壮。大楼平地只有四层, 地下还有三层。兰月站在许丽的办公室四处观望,那么宽松,那么明亮,一面落地窗,可以看尽窗外的风景。窗边立着一盆紫薇花,盆栽的紫薇居然开了两种颜色的花。“你还可以养花,在公司干活,一大群人挤在一个办公室,格子间比鸽子笼还小。”许丽叹道:“资本家都是吸血鬼,VAMPIRE!”
谁是吸血鬼?一个红头发小伙子从门外蹑进来,手里还拿着瓶可乐,他听见了许丽刚才用英文说VAMPIRE。见了兰月,他立刻鞠躬,用中文喊了声:你好。许丽告诉他鞠躬是日本的礼节,在中国并不流行。他叫大卫,是许丽隔壁的同事。她用中文告诉兰月,此人是典型的神经病,二百五,说的话全是疯话,信不得。
大卫说他今天十万火急,午饭后就得离开,希望许丽能帮他把活儿干完。许丽故意说不行,又指着兰月:人家特意从中国来看我。大卫说:总得留个人守办公室吧,到时候头儿看见可不好。 兰月说:每个人都想溜,谁守办公室?
大卫忽然可伶兮兮,说今天下午他有个手术。明知他在装怪,许丽忙问什么手术,他说是脑手术。脑手术怎么拖到现在?他说医生研究了半年,一直没发现合适的材料,昨天终于找到了。什么材料?他一本正经说:鸡脑髓。
你们笑什么笑?说来我也笑笑。办公室跑进来一位中年人。此人是部门的头儿布朗。布朗红光满面,保养极好,兰月心想这大概也是托共产主义的福吧。布朗听说兰月是远方来的客人,特意领到他的办公室,打开一本厚厚的相册,那全是他在中国的美丽行程。五年前,他在北京参加了一个国际图书信息会议,朱容基还接见了代表团。指着相片上的合影,布朗一脸都是春天。
“他一个科长级别,这儿谁理他,去中国还见了朱容基,真是莫明其妙。”许丽在一旁用中文对兰月说:这儿当官的没几个良心好,一个个都想出国,就说他吧,上个月又去中国,居然把老婆都带上了,还去内蒙和西藏转了一圈,比我在中国还走得远。
不准说中文。布朗笑道:你肯定是在骂我。
哪敢骂你,我们在夸你呢。许丽忙改回了英文,夸他在颐和园皇袍加身的相片,气派极了。回过头来继续对兰月说中文:他们当官的一年有开不完的会,冬天去佛罗里达,夏天去阿拉斯加。有一年他去了三次夏威夷,每一次会议都在不同的岛上。你看纳税人的钱就让他们糟蹋了。等我以后有了机会,一定要当官。兰月用中文说:你好好努力吧。
(十九)
说起来真是邪门,自打布什当了总统,美国的经济就朝下衰, 公司的业务也跟着大环境一落千丈。 兰月清晨八点钟就去了公司, 晚上七点钟还在加班。 她不敢抱怨, 也不敢跳槽。 如果不是几年前她帮总裁鲍博搞定了一个JAVA项目, 她可能现在还没有面包。
销售经理头都想爆了,总算在欧洲开辟一块战场。 他们引进的项目并不需要编程技术, 全是电脑美术设计。 兰月愁眉苦脸, 她英雄全无用武之地。 小公司不同于大公司, 大公司分工细密,编程的绝不会去画图, 搞管理的绝不会去编程。 小公司人少, 老板恨不得你有三头六臂, 十八般武艺, 什么样的角儿你也得到台上唱。于是兰月硬起脑袋从头学。 她还是对自己有信心:既然那么难的JAVA和SQL都玩得得心应手, 难道还学不会用MICROMEDIA FLASH 为小朋友设计动画?
回了家,她累得像一滩烂泥,只想睡觉,而许丽却精神着呢,又是打游戏,又是蹦健美操。许丽上班不是朝九晚五。 她九点过了才开车摇到单位, 先煮上一壶咖啡, 晃悠悠吃完早点,反正人人都用公家时间吃早饭, 她也应该享受。 她保养得很好, 中午回家眯半小时的午觉。 面对兰月的红眼睛, 她解释道: 布朗每天午餐要吃三小时, 大家传说他在啃鲨鱼的头。 头儿都是这个样子, 我睡睡午觉又怎样? 许丽工作轻松, 主动挑起了煮饭买菜的担子。 但是兰月常加班, 两个人吃饭总凑不到一块。许丽很同情她: “你这个公司也太黑了, 干得个昏天黑地, 连个加班费都没有, 去工会把它告了。 ”
“告什么告, 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 ” 兰月苦笑道:“总裁每天收到的简历堆成了山, 你要走人谁也不会拉你。 公司没有进人, 也没有炒人, 但是强度大了,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总裁也不例外,他还写程序呢。 前天空调坏了, 居然没人管, 你知道COMMERCIAL BUILDING(商务楼) 的窗户不能开, 热得我边擦汗水边干活, 汗水把键盘都淋湿了。 今天空调修好了, 女厕所的马桶又坏了, 秘书居然叫我用男厕所 。 我想起你们单位的卫生间, 漂亮得跟宾馆似的, 又摆花草, 又喷香水, 还有免费的卫生巾。
许丽笑道:“很多人认为,在公司写程序的女孩,只要脸上的笑容媚点,说话的声音嗲点,一定会有男工程师热情相助。这种故事在网上到处都是,那架式,似乎只要身为女人,就有一大帮人前呼后应。”兰月说:“你也知道,刚开始一个新工作,老板可能会不厌其烦地带你上路,一旦上了路,你就得自己去摸索,如果摸索不出个名堂,就算你赛过貂婵,美过西施,谁也没有好耐心陪着你走。”她眼前有个人影子 — 如果兰星到了美国也学编程序,会是个什么结局?
许丽吐了一口气:“程序员是什么,程序员是妓女,生意好的时候可以挑客人,生意不好的时候什么样的烂客都得上, 就说你吧,一个JAVA高手, 现在还去学FLASH。命苦啊。 ” “苦瓜的命。 ” 兰月在沙发上东倒西歪: “是法国的业务,因为有时差,才弄出这么早的电话会议。总裁这几天眼睛全是血丝, 海一样的眼睛也成了兔子眼睛。 ”
“要钱不要命的兔子。”许丽抱肩坐在灯下,一半脸光亮,一半脸暗影沉沉,她忽然不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你会想你老公吗?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个正常的女人都会想男人。” 她的声音像钟一样敲在兰月的胸口,慢慢浸进肉体的深处,那里面有种欲望像饥饿的嘴。“或许我该原谅他?”她问自己。
(二十)
当空气不再潮湿暧昧, 天空也变得干净利落,秋天来了, 紫薇依然在开花,边开花边结果,满树累累的绿果子。许丽说:“你知道吗? 王辉回来了。”兰月平静地笑了笑:“他早回来了,我们还在公司门口见过面。”许丽惊呼道:“还是你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讲。”兰月说:“迟早都是要爆的事,有什么好讲的,但他不想离婚,他让我再考虑两个月,我说那也行,两个月之内别来烦我。”许丽说:“我感觉你对他并没死心。”兰月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能原谅吗?”许丽倒在草坪上,望着水中的鸭子说:“唉,不就是打了只野鸭子?”
兰月抬头望天, 天空蓝得没有杂质。 九月的风有青草的温馨和暖香, 鸟儿在枝条上呢喃着,说着悦耳动听的情话, 这美丽的九月。兰月的公司在九月提前交货, 法国人赞不绝口, 愿意与他们继续合作。 鲍博的兔子眼睛又变回了海蓝色, 项目组的每个人都拿了500美元的奖金。
兰月 一进门又唱又跳 。许丽哼道:“也就两个二百五, 就把你颠成那个样子, 我看你越活越不像话, 记得几年前你搞JAVA, 一个小时两百美元,也没笑得这么傻姑。 ”兰月叹了口气:“那时候经济好,是工作找人,现在能保住工作就是万幸。”许丽便问:“公司接的活儿多吗?”兰月说:“多,怎么不多,多是好事情。下个项目是移民局的,要用PHP 和SQL 写。”
移民局的技术代表和公司见了面,正话说完了,就开始说废话,移民局代表让他们猜, 偷渡到美国人数最多的国家是哪一个? 兰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唯恐是中国,王辉当年打工的中餐馆,老板和厨子都是偷渡过来的福州人。兰月还在神想,一个同事开了口:应该是墨西哥吧? 他们翻过一座山就进了美国, 电视报纸天天都在报。
移民局代表笑了笑,只是摇头。另外一个同事马上抢答:如果不是墨西哥,该是危地马拉和委内瑞拉?要不就是越南柬埔寨,这一路跑过来也太苦了。项目组长马上接口:没什么苦的,当年我爷爷也是开船从意大利来的美国,一路乘风破浪,最后进了纽约港。
一阵瞎猜还是没有结果,移民局代表总算亮了谜底: 加拿大? 众人都瞪了眼,谁信啊!加拿大风光如画,福利多如牛毛,谁吃饱了没事往你美国流窜。移民局代表说:我是靠数据说的话,等项目开始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眼见为实,兰月终于见了数据。令她欣慰的是十大偷渡国里,没有中国的名字,亚洲国家里面,只有南韩和菲律宾上了榜。加拿大是怎么上的偷渡头榜,兰月后来对许丽说:“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懂。项目组长告诉我的,许多偷渡国都把加拿大当成了去美国的跳板,美国火了,怪加拿大边防不严,就把屎盆子扣在加拿大的头上。国家是这样,人也差不多,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受冤的人。”
兰月又说:“算了,忧国忧民有什么用。”许丽笑道:“那你忧谁呢?你真的不忧你老公? 真的等到两个月后去办手续。” 兰月低头无语, 窗外的霞光把她染成了金色。 过了半天她才笑道:“我们两个还需要时间。” 她转身推开了后院的门, 夕阳落在水里,满湖的碎金子, 满湖的碎金子转眼就飞了,没有边的虚黑。天上星月都没有。
兰月下意识还是盼着王辉的电话,可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总是控制不了愤怒的情绪。这天王辉又在电话里想约她出去谈谈。兰月冷笑道:“还不到两个月呢,找我干什么?你放心吧,离婚后房子我不会独吞的。”王辉打断了她:“我真的心痛,你就对我说这些话,怎么不问问我住在哪儿,在哪儿上班?”兰月笑道:“我干吗要问你这么多,我最早给你的选择题你还没给我答案呢,你只回答我:是和不是,是白还是黑。”他吐不出来答案,他没有这个勇气,或者他有冤屈,她知道他在电话那头痛苦的神情,但也没出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断了电话。
(二十一)
兰月回家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有些过份。看来她是恨他的了,为什么恨他,还不是因为曾经爱他,可他为什么过不了那个关,是她有意无意设下的计,而他有意无意中了计。她想着想着,胸口又是一堆酸楚,滚过来压过去,压成了痛恨,那个人呢? 兰月嘴都咬紧了,她可能在太平洋那岸活得还逍遥自在。
电话恶狠狠地通了,兰星不在家。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你不知道兰星在医院?”兰月一下慌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女孩叫小香,是家里刚请的保姆, 父亲老家的亲戚。 母亲下个星期要做手术。 母亲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多年,已经动过两次手术。 小香又说,这次手术肯定很危险, 因为兰星曾偷偷哭过。
泪浪一下冲出兰月的眼眶, 她发现她需要兰星,哪怕这种需要是自私的。到底有血缘,到底是亲人,如果换成是许丽,她们一生都会是仇人。她的心已经汪成了水,所有的怨愤都冲远了,血缘就有这种奇特的功能,悲喜与共,彼此都需要。兰星的手机响了,她没有想到是兰月。她们毕竟只有一个母亲,兰星细声安慰她: 你先别急, 妈妈现在还没做手术。 我跟主刀医生谈过, 他对妈妈的手术很有信心。 兰星的话还没完,兰月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她想起那天从王辉家逃回父母家,告诉父母必须回美国,父母慌了,忙问出了什么事,兰月扭头就走,什么也不想解释。母亲哭着追到楼下,她还大声嚷嚷凶母亲:“你去问兰星好了,别追着我问,她马上就要当明星了,你就等着当星妈数票子吧。”她就是安心要把这一烂摊子扔给兰星,看她怎么收拾。如果母亲真的气死了,兰月也不知道怎样收拾。她对兰星哭道:“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妈妈。”兰星在电话那头却很平静:“这是医院,给妈妈主刀的李医生就在旁边,他想和你谈谈。”
天上有半个月亮,水中也有半个月亮。兰月和许丽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兰月说:“这两个月亮像对姐妹。”许丽说:“我说你像个神经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兰月说:“痛苦就哭,高兴就笑,我现在再不担心了,因为主刀的医生是我未来的姐夫。李医生比兰星大十二岁。 他夫人四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兰月面朝天上的月亮:“不过呢,我相信兰星能当好后妈。”许丽“切”了一声:“兰星若是我的姐姐,我肯定要跳,好好的姑娘家,长得又漂亮,凭什么要当后妈。”兰月笑道:“李医生医术高明,心肠也好。兰星告诉我的,妈妈咳嗽时一口浓痰喷在他的手上,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母亲的这场病神奇地拉近了两姐妹,兰月几乎每天一个电话询问母亲的病情,现在只有兰星才能安慰她脆弱恐慌的神经。兰星说:“你放心吧,李涛的医术放在全市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兰月笑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兰星说:“只有他才让我有放心的感觉,什么话都可以说。” 兰星忽然幽幽地说:“你们要是早点认识那该多好啊。” 话筒那头好一阵死寂,兰星半天才说:“真的,早一点认识他那该多好,如果在我十八岁那年就认识他该多好,命运一旦变了,好多人都该活着的。”她忽然抽噎起来,兰月听见李涛在电话那头一阵惊慌:“星星,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抓过电话就开始教训兰月:“你母亲下周就要动手术了,你想让我拿什么情绪主刀?”
兰月只好主动去安慰兰星,毕竟母亲的手术出不得差错。有天晚上,兰月突然接到李涛的电话:“兰月,我搞不懂,到底出过什么事,为什么星星每次一接你的电话,脸色就发白,手也在发抖,你们之间到底出过什么事。”兰月楞了楞,没想到兰星下意识还是怕她,心头有说不出的畅快,忽然有种报复的冲动 — 让她也尝尝情感背叛的痛苦。但她静了静,真要毁兰星的姻缘吗?父母病了老了,以后全靠兰星,有这么好的一个免费医生在旁,你要把他赶跑?为了父母,她一定要帮兰星打掩护:“对不起,可能是我太担心妈妈了,给兰星的压力太大,你放心吧,下次我会对兰星好好说的。”
她应该放了兰星。人都是自私的。兰月自己都奇怪:我就这样轻易放了兰星?不再恨她?我还能怎样,父母病了老了,以后全靠兰星,我隔得远远的,除了寄点钱,什么都管不了。但谁又管得了我,我要是病了老了,谁是管我的亲人?王辉!他的名字像火滚过她的心头,有种尖锐的痛。那一晚, 窗外四围充满了昏黑与苍凉。 午夜后风紧雨急, 听秋雨不停地敲打在树叶上, 兰月千思万量, 虽然倦极却不 能入眠,许多往事,缠绵的, 又甜又苦的, 如河水一般在她梦里流过。她在一片落 寞之中捱到了天明。第二天是个云浓的阴天, 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她对自己说:如果王辉现在给我打电话,我会让他回家。
但谁也没给她打电话。这是个大办公室,坐了七八个程序员,每个人都瞪着监视器,忙自己的活儿。室内寂静无声, 像午夜的池塘,一块巨石轰地打来, 世界全乱了套: 你们知道不? 飞机撞了世贸大厦。 他叫艾瑞克, 是兰月的项目经理。众人随即骂着叫着, 上网直奔雅虎 新闻网,线路上涌满了千军万马,好半天上不了网。秘书苏姗也冲进来了, 声音尖成了钢丝:另外一栋也被撞了, 上帝怎么不管管, 我姐姐就在八十层! 会议厅的电视响了,一遍又一遍回放坍塌的瞬间, 浓烟滚成了黑龙,黑龙几口就吞了巨楼, 生死须臾之间,没有种族和国籍的区别, 一样的心,一样的道理。兰月突然假设:要是王辉也在那栋楼!她遽然泪堕, 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渺小和无助, 来从何处来?去向何方去?其实来路便是归途。兰月立即拨通了王辉的电话,响了一阵后,只听见留言机的声音。
(二十二)
人们在房前插上国旗, 教堂拉响了祈祷的钟声,随后的几天, 是举国共悲, 上下齐哀的日子。 医院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顶着烈日献血的人们。在教会医院的门口, 许丽与迈特不期而遇, 是数运的巧合? 还是老天的安排? 彼此的泪光含着人世的悲悯 ,有种患难中才现的感动。 献完了血, 她上了他的车。
兰月心想:倒是这场灾难成全了你们,这么多家庭破碎了,这么多人在哭泣,谁也不知道今夜还有重温蜜月幸福的人。命运就是这么说不清。她软塌塌陷在沙发里, 窗外的月牙儿像是黑海里的一弯小舟。电话铃声响了,像黑夜里的一道光。“妈妈的手术非常成功。前天已经出了观察室。李涛特意给我买了电话卡,让我及时通知你。” 兰星的声音明亮而温柔,有掩不住的喜悦。 兰月想:兰星一定很幸福,李医生长得帅吗?配得上兰星吗?
兰月回过神来,正要问兰星的婚礼,兰星先发话了: 这几天我们都在关注 911。 兰月说别担心我。 兰星说你没事就好,美国也应该吸取教训了, 别再飞扬跋扈,多管闲事。 李涛的女儿告诉我, 她和同学可高兴了, 终于报了大使馆的仇了。兰月听得心酸心惊: 你们还高兴得起来? 有没有人性? 你以为美国是傻瓜, 不知道你们在幸灾乐祸? 她想起了晚餐桌上迈特的话:只有英国是我们的朋友, 法国和中国都暧昧, 表面上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然后放一把椅子在后面看戏。
“只有美国人是人, 其他国家的人全是猪马牛羊? ” 兰星抬高了声音: “兰月, 就算你以后当了美国人, 别忘了你的黑头发和黄脸孔。 ”
“不用你提醒,我永远记得住我这张黄黄的脸。”
姐妹俩都笑了。是啊,没必要剑拔弩张地争辩,有什么好争的呢?那些遥远的政治和国事,她们只是凡夫俗子,普通的女人,需要的是人间的情爱。“王辉还好吧?”兰星最后说:“代我们问他好。”她把“我们”二字咬得特别的响。
一天天过去的日子, 有明月清风, 也有浓烟暗雨, 悄然无声的来到,又默默安静的溜走。 太阳起了又落了,月亮阴了又晴了。 倦鸦归巢,紧接着幕色苍茫,鸟啼破晓, 转眼就是朝霞满天。日子在等待的急切中冗长而缓慢。难怪找不着王辉,兰月现在才知道他已经跳槽了,风筝忽然断了线。只能被动等,像古时候的宫女等皇上。许丽隔三岔五来看兰月, 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寂寞。 这不, 吃过晚饭她又把车开过来了。
“兰月,他会不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已经有了女朋友,等搞定了再和你谈离婚。”兰月头也不抬:“你是不是刚喝了黄连?”许丽说:“别嫌我的话苦!上个月迈特在超市见过王辉,他身边还有个红头发的女老美。”
兰月身子都软了,脸也是灰的,心头却在转:王辉会喜欢老美吗?如果真是个老美,她心头反倒松快了一半,不如成全他吧,为什么换成了兰星,她就那么嫉恨,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但她还是相信直觉:“他不会找老美。”
“他不会找老美,就会来找你。” 许丽双眉一挑, 双眼一圆, 从提包里拿出两盒茶叶往桌上一竖:“你自个儿的事自己搞定, 我在一旁急也没用, 这两盒茶叶嘛, 共产主义的福利。 ”兰月问:“又从办公室偷来的? ”
“办公室哪来的茶叶, 只有咖啡。 布郎去波士顿开会, 研究两百年前的波士顿倾茶事件, 研究个大头,借名儿游山玩水罢了。 回来后打发下人, 一人两盒茶叶, 还美名其曰:1773年倾茶事件的茶叶。 放他妈的狗臭屁。 哪天老娘也能公费回国,去北京街头买块假玉,回来也可以胡吹,1773年的大清国皇帝挂在腰上的。”
许丽又开始愤世嫉俗, 布郎又开始公费旅游, 估计大卫又要换鸡脑髓, 老黑驾着又大又旧的凯迪拉克, 一路响过惊天动地的摇滚。生活是恬静安祥的, 尽管战争的传说,依然在天空中传播扩散, 却妨碍不了阳光下的正常日子。但是, 王辉在哪儿? 兰月对着院子的紫薇发呆,花快谢尽了,秋风很快就要把叶子染成一片灿黄。
(二十三)
时间是静止的,又是飞快的。 许丽和老公复交后,并不是想象中的鸳梦重温,日子久了,老毛病又发芽了。她满嘴的牙包不住满肚子的怨气,时不时地还爱吓唬兰月。有一次她很慎重的样子对兰月说:“知道吗?我好不容易找到王辉的公司,他老板告诉我,911那天,王辉坐飞机去纽约出差。”兰月因为太紧张,当场脸都塌了。许丽哈哈笑道:“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软成这个样子,告诉你吧,是纽约州,不是纽约市。”IBM公司的总部在纽约州的Armonk ,那段时间王辉几乎每周都飞Armonk 。公司同IBM有不少的合同。这下兰月心松了,自言自语道:“难怪呢,上班时间给他打电话总找不着人,那后来呢?”许丽慢悠悠地说:“后来嘛,听说王辉又跳槽了,反正人不在佛罗里达了。”
不在佛罗里达会在哪儿呢? 兰月哪还坐得住,亲自跑了趟王辉的公司。她找到一条重要的线索,王辉曾经租过他同事的房子。同事是个红头发的年轻老美,跟许丽形容的一模一样,误以为是王辉的女朋友。但兰月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故事。她告诉兰月:王辉确实在她那里住了一个多月,他后来去了阿拉斯加,有家石油公司给了他很高的薪水。临行的那天,他租了一个大卡车,红头发和她的丈夫还帮他搬了家,他请他们去日本店吃的晚餐。大家都说好要保持联系,但他走了后就再没有音信。
他去了阿拉斯加,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那里风光绮丽,但是气候也极其恶劣。对于旅行者,那夕阳下壮丽的冰川,就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但是住久了,谁也忍无可忍。再美丽的风光也抵不了一顿家常菜。公司总裁鲍博说过,年轻时他也在阿拉斯加工作,因为酷寒,很多时候只能呆在室内,那份压抑他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兰月后来做了个梦,王辉变成了头北极熊,说因为伤了心,只能呆在阿拉斯加。兰月醒来后对自己说:我也只能随缘了,聚散悲欢都随缘。不是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忽然“啊”了一声,原来今天是中秋节!
许丽说:“月饼你不操心,我已经买好了,你炒两三个菜。反正就我们几个人。梦吟今晚也要来。” 门铃响了。梦吟婷婷然立在兰月的面前,雪白的连衣裙,细细的淡妆,像秋夜里刚开的百合还带着露水的芬芳。兰月递给了她一杯紫薇冰茶:“你真的要辞职回台北? ”梦吟脸上的苦笑像雾中的紫薇: “出了911, 父母急得茶饭不思。 他们要我马上结婚生子, 男朋友都替我看好了。 他爸曾是我爸的上司 。 ”
“这样的包办婚姻你也答应? ”许丽哼起了她的《此岸彼岸》:“ 别再问我来自何方, 紫薇花开的地方都是我的家 。” 但是梦吟改口了:“ 美国的紫薇花哪比得上台湾的紫薇花。他乡怎能成故乡?父母在,不远游,生活会告诉你, 你惊天动地爱过的人,不一定强过父母审过的人。 ”
“兰月看看, 她变得比我还现实。 ” 许丽笑道, 一刀切开了月饼。兰月知道,梦吟的现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只好添一份份自欺欺人的道理。迈特忽然发出一声惊喊:“ 这就是八美元一个的月饼? 远不如美国的核桃馅饼,明年别买了。 ”许丽朝兰月努嘴:“听见了没有, 他比梦吟还现实。 ”
“我的现实是找到王辉。”兰月没有说出口。 聚会散了,笑语喧哗渐渐远了。月光如水一样流下来, 流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成了一口亮闪闪的井。这明月是真切的, 唯一的, 千古不变的。 它照过秦时的长城,隋时的运河,中世纪古罗马的旧宫,有多少断壁残垣,照过约旦河边, 麦加圣地, 又有多少魂销梦断? 是耶非耶,对耶错耶,谁知道呢。
她想着遥远的阿拉斯加,今夜的月光是否也照在王辉的窗前? 他的窗外是林海雪原,还是没有边际的冰川,在月光下散出幽蓝的光。不远处有高高的石油探井架。 对了,那里离北极很近,秋天的夜空会有极光,翠绿的,亮紫的,宝蓝的光,一束一束的,像天边缤纷的纱,在微风中轻扬。鲍博曾经告诉过她,雪地里常走来两三头北极熊,它们也学聪明了,只要见了探井架,便知道有民居在附近,只要有人,便有食物。它们有时会夜袭石油基地的农场,鸡啊狗啊,吃得一个不留。还有的北极熊居然溜进了厨房,把第二天准备给几百个工人的早餐扫荡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要顺手牵羊,比如几个袋子的垃圾,里面多的是猪骨头,牛骨头,够它们回家再吃一阵了。王辉会遇见北极熊吗?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起了寒意,似乎有阿拉斯加的味道和信息。她猛然听见体内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她想随这声音一同呼喊。
“王辉, 你在哪儿? ”
“我在这里, 兰月。”
(二十四)
后院的紫薇花刚退场, 菊花便开了,一蓬一蓬的幽香像游荡的魂,迎面就撞来了。许丽丽顺手摘了两朵在手上把玩:“美国的菊花好小气,远不如中国的富丽,却香得很邪门。” 兰月说:“今晚是鬼节,什么都邪门。”
许丽压低了声音:“你真的原谅他了?”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兰月说:“一想到中秋夜他飞回来看我,从那么遥远的阿拉斯加,再大的罪孽都可以宽恕。”
案台上立着一个鲜亮的大南瓜,今晚是美国的南瓜节,也称鬼节。王辉正在厨房做饭,窗子大大的敞开着,正好吹来一阵风,把兰月和许丽的声音刮到耳边,虽然隐隐约约,意思却很明白。他狠狠一刀下去,菜板上的鱼头和鱼身分了家,他脸上浮出一个笑,隐着一点点阴凉的鬼气。
有些秘密也只有鬼才知道。他从阿拉斯加飞回来,并不是在中秋的那一天,而是提前了一周。如果兰月坚持要看他的机票,或者一个电话打到航空公司,这场皮影戏不就戳穿了吗?他关在宾馆想他的计策,他这一招虽然走得险,却走得狠,走得准。那么高智商的兰月一眨眼就俘虏了。他当然没有告诉兰月,他跟一个绿眼睛女人有过野情。其实也可以理解,阿拉斯加那地,天荒地凉的,开几十英里的路,也见不到一个像女人的女人。于是王辉吃了窝边草,那是一个石油工人的家属,她说她和丈夫分了居,但她的丈夫仍跑来闹。你想想,那石油工人朝他面前一立,惊天动地的,整个一铁塔天王啊。王辉本以为匆匆解一顿饥,没想到肚子没吃饱,又踩了满脚的屎,除了逃跑还是逃跑。
可是他给兰月说得多动听:“见了你,宁可给你当牛作马,石油公司再高的工资我也不想要了。” 兰月听得满眼的泪,她说:“911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家庭破碎了,而你我都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应该庆幸了。”
在鬼节的前一天,兰月接到宋台长的电话。他说有一件事一直折磨着他,希望能得到她的宽恕。他曾经和一群人疯过,其中也有兰星和王辉。灰暗的包房里,每个人都喝得醉熏熏的,唱得嘴歪歪的,他在王辉和兰星的酒里放了春药,闹了一出“上花轿”的游戏,把二人送进了“洞房”。
兰月的声音沙了,但是很惨烈,像阴曹地府卷来的风:“你这个无耻的野兽!你就这样当王辉的铁哥们?你不是人,你猪狗都不如!” 宋台长赶紧摔了电话,又狠狠地骂了一句:“老子撞鬼了,喝了人家的人头马就要帮人家喝尿啊?”
兰月的心落在枯干的井底,几百只蚂蚁爬来爬去。她觉得她冤枉王辉了,就像美国冤枉加拿大是偷渡大国。“这么大的一件事,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说。” 王辉低着头说:“我当时说什么你都不听。再说了,我也有错。” “你没有错,是我错怪了你们。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冤魂在天上游荡。” 兰月抱着王辉的头,泪水又旺了出来:“那个宋台长,以后别理了,就当坏蛋死了!”
鬼节的第二天兰月去公司上班,格子间的同事正传递着前夜的“鬼事”,有个同事带着一群孩子去邻居家要糖,孩子们都上了妆,有的扮长舌头的魔鬼,有的扮白沙裙的仙女,每人都提着一盏南瓜灯,路见有灯的房子,便敲门要糖。还有个同事在自家的前院搭了个鬼房子,蜘蛛精挂在房檐,断臂的僵尸守在门口,据说吓得过路的野猫儿一阵瞎跑。同事问兰月的鬼节怎么过的,兰月说请了几个朋友来吃饭,但没有出门装神弄鬼,不过房前点了灯,有几个小魔鬼来敲了门。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是许云波的声音,声音跟往常大不同,没长骨头,软绵绵的直摔跟头:““张陆去了,他的女友也去了。”
去哪儿了?兰月不敢相信他们去见小东了!但她更相信这世界闹鬼了。那一夜,张陆陪未婚妻去医院值夜班,谁能料到他们会撞上疯子,疯子手握炸弹,三个人一起上了天堂。流言在四处传播,那疯子的女人因事故死在医院,便一口咬定是医院谋杀,他是个情痴,他要报仇。许云波后来说,疯子就是吃虫的释迦牟尼,警方核实了他的身份,他没有结婚。
兰月想起小东的遗书,眼前一朵朵黑的白的纸做的花,她只觉得怕,凄寒孤独的怕。旁边的同事忙问她怎么了,她居然用汉语回答:“这天下的事只有鬼知道,鬼知道。”
2006.11.16
谎言后面的房子
(1)
千真万确,她有了!黄樱子前脚一走,露露急呼呼奔进卫生间,拿出妊娠仪,测验了自己的尿液。没有惊也没有喜,第一个念头就是快告诉老公。可老公呢? 捱到天黑他还没有回家。 她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报纸上无心地乱涂,却涂成了一栋房子的草图: 两层楼的红砖房,前院有棵高高的花树,不是桃花就是樱花。快有孩子了,应该买房子了。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房子? 她狠着劲儿扔下了笔,站起身来。
她的老公是个老美,名叫托尼(TONY)。 露露相貌平平, 老公却英俊潇洒。好多女人不服气,背地里舌头一阵乱翻: 老美的眼睛可不是有毛病? 他们眼睛里的中国美女,有几个正常的?大多长得几分异端。 不是遢鼻子小眼, 便是芝麻大饼脸, 还当作是东方人的性感,这也配称性感?是在嘲笑中国人的审美观, 还是真以为中国不产女人了?
传言如风,在露露的耳畔一晃而过,她只是笑。 天黑了, 雨也停了,弯弯的月牙儿挂在树梢顶端, 透出几分淡白的圆光。 托尼自从去了政府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 便成了联邦政府的公务员,每日早出晚归,竟然比原先当警察还要忙。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她横在沙发上出了一阵子神, 随手拧亮了沙发边的落地灯,看见自己庞大而忧郁的影子印在地毯上,像黑糊糊的幻觉,幻觉的中心溢出他警察的影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刚来美国,在商学院读会计。两个学期没有奖学金,日子沉得像拖了一块大石头。她独自一人,既要生存,还要缴学费。怎么不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通过笔试的实习驾照,便要开车去餐馆打工挣钱。
她不是白痴,她明白本州的法律,仅仅持有实习驾照是不能单独驾车的,必须通过路考拿到正式驾照。 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赫赫,后果独自去慢慢啃吧: 罚个几百倒是小事 , 驾照没收,三年内不得开车 — 等于捆了你的腿,收了你的翅膀,你哪儿都飞不了。
但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还差那么一点。她提心吊胆开在路上,每天都在祈祷,千万别撞着条子了! 到底还是撞鬼了! 那一夜她开车回家,两眼无意一瞥,后视镜里的警车,宛若黑色发光的幽灵,她魂飞魄散,好像一个在逃的罪犯,居然把车开到对面的道上。
警灯呼喇喇亮了,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乱了她的神经。 狂闪旋转的警灯下,现出一张英俊和蔼的脸。
“请出示你的驾照。”
她的脑子一片冰凉的昏黄, 昏黄中有他父母焦灼的泪光, 还有下学期的课程,她看见自己还没有考试就拿了一串惨红的 ” F ” , 她就这么完蛋了吗?她的耳朵被雾一样的东西堵住了,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楞楞地呆望他。
他也楞了。
警灯在清黑的夜色中独自闪烁,和着一阵细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夜已深了, 我送你回家吧。”月亮从云层里出来,黯蓝的夜空, 有了一面晶亮的铜镜子。露露对自己说:“今天该是农历十五吧?”
转眼又是一个农历的十五。青莲色的天上,有很好的月光。
她躺在他的怀里, 轻柔地说:“你看天上的月亮, 好漂亮。 美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月亮圆! ”
“胡说, 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 哪分中国和美国。”他笑了笑, 嘴唇游过她的额头, 最后落在她的耳际,“不过看在你美丽的份上, 我不罚你胡说八道。”
“托尼, 我真的美吗?”她仰头看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大学的时候,她主动追上的男朋友,终究没能守得住。 那个晚上,她记得校园夜空的月亮很圆,他约她出去, “我们分手吧。”月亮隐进了云层, 再出来的时候, 失去了晶亮的光, 变成一轮忧郁的暗黄, 暗黄的月亮看着她。 后来, 她看见他新交的女友, 比自己漂亮很多,心和眼都涩了。再后来,她飘洋过海到了美国, 难道摇身一变, 变成了美人?!
“你真的是个美人,露露,比美国的月亮还美,否则……” 他狡黠一笑:“那一天我怎么会放过你? 至少也得给你开张罚单。”
“托尼,你为什么那么坏! ” 她口里轻呼道,贴紧他的胸口,主动地去拥吻他,她喜欢他的甜言蜜语,管它是真的还是谎言。 这第一个真心赞美她的男人,她爱他。月光下的空气,有清甜温柔的花香,像一条透明的河,流转到心的深处。
她醉了。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美的,揽镜自照,她看见了自己动人的颜色, 像天上的月光。
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心头似懂非懂。与她走得最近的女友黄樱子,乾脆直接问:“老实交代, 他是谁?”
黄樱子是个漂亮的单身女孩,刚一下飞机,男生们前仆后继,甘为冲锋陷阵的斗士。黄樱子不慌不忙,含笑待之,像一个女皇。她对露露说,她要找到她最爱的人才嫁。黄樱子也怪, 她自己不急,却替露露急,唯恐露露嫁不出去,把那些追她的人,而不入她眼的人,试图塞给露露,像塞一件旧衣服,似乎还有份恩赐。 露露不蠢,她明白。她们是棋逢对手的朋友,隔着一层温柔的纱在较量。 彼此都需要,这样才不寂寞。
找到托尼,终于在黄樱子面前出了口恶气。更有一份额外的欢欣。托尼认真告诉露露:她的眉毛和眼睛,总之生得有点怪,还有她的那张脸,看起来像…… 像是一条菜虫爬过。
露露笑得抬不起头。黄樱子的瓜子脸,柳叶眉,细长细长的丹凤眼,汪着一潭清亮的水,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从中国到美国, 可惜在老美的眼中变了形。“没明白你们中国人的眼睛。 她怎么成了美人? ”到底是谁的毛病, 这美国人的眼睛! 露露按着肚子, “哎哟, 哎哟”地笑, 笑得满眼睛的泪,从来没流过这么快乐的泪。
(2)
转眼到了国庆节(七月四号的美国独立日)。托尼送了露露一件礼物,印有美国国旗图案的体恤衫,红蓝白三色,鲜亮得晃眼。露露笑道:“在中国,如果把国旗当作衣裳,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什么不道德,我爸爸还穿过星条旗的游泳裤,大模大样躺在度假的海滩上。”托尼至今还记得,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也觉得父亲的行为极不雅观。 当爹的却不以为然, “国旗当内裤怎么了,我最心爱的器官在拥抱国旗,比谁都爱国! ”
“他这样爱国?”露露笑道:“真想见见这位爱国者。”
“我们现在就出发。”托尼说动就动,带上露露,驾车上了著名的九十五号高速, 一路朝南而开。在路上,他告诉她, 九十五号高速公路是全美最长的公路,纵贯南北。开在这条路上,往北可达加拿大的边境小镇,朝南可下佛罗里达的迈阿密。
“这么长啊?”
“再长也没我对你的爱长。”托尼的声音总是这么甜,比唱的情歌还甜。露露喜欢。她想起了大学时,校园里传唱的一首歌,《情长路更长》,但谁也没对她唱过。
在乔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交界处的一个出口,车子下了高速。没有人烟的野外,沿途是望不到尽头的热带森林。枝枝叶叶的热带植物,外行叫不出名字。有的婆娑多姿,有的七彩斑斓, 叶片大多阔大而碧翠。叮叮当当的小溪边,水灵灵的藤上开满了妖艳的花,那颜色才叫触目惊心,红得喋血,黄得毒辣, 紫得生烟。
“好美的花。”露露赞道。
“美的后面是陷阱。”托尼说:“蛇不知道, 爬过去了浑身都要霉烂。”
“好美的湖水! ”车打了一个弯, 一泓清亮的碧波跳出来,绿湿了他们的眼睛。露露欢呼道:“我们下去照相。 “
“别下去。”托尼警告道:“这是沼泽湖, 佛罗里达的沼泽湖, 水里岸边都有鳄鱼,别给鳄鱼当了点心。快看快看, 湖边那只单腿乱跳的白鹤,为什么它没有腿?鳄鱼咬掉的。”
“怎么处处都是陷阱, 处处都有灾难?”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然后托尼给她讲起了佛罗里达的鳄鱼。 美国人把鳄鱼分了类, 一种叫 “CROCODILE “, 另外一种是”ALLIGATOR”, 美国东南部的鳄鱼多为”ALLIGATOR” , 其外形凶悍粗壮。要是车在半途抛锚了,这荒村野地,想想还真可怕。 忽然一片乱林杂草,迷路了? 露露正想问, 只见托尼方向盘一拐, 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路。怎么也没想到美国还有这样的路! 坑坑洼洼, 汽车的轮胎在上面磕碰磕碰。 托尼笑道, 如果在夜晚你感到车子”腾吃”一下, 那肯定是压在蟒蛇的身上。一句话吓得露露骨头都软了,脱口叫道:“你爸爸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是这地方, 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车窗外是一片宽阔的汽车房区,( MOBILE HOME, 也称TRAILER PARK), 几十栋或大或小的的汽车房, 零零落落, 分散在浓荫盖地的野林间。一栋栋栋寒伧陈旧的房子,薄薄的身子,墙底长满暗绿斑驳的青苔。风一吹过,窗户撞在墙上,磕砰磕砰一阵乱响。不用托尼说,露露也知道,里面的居民多是没受过教育的白人,主要从事室外的体力劳动, 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皮肤粗了,也变红了– 人们就称他们红脖子。 她不敢相信,托尼成长在这样的环境。
汽车前面没路了,只见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 塘边有一栋新亮的汽车房。玫瑰红的墙,油绿色的木栏杆,虽说颜色不搭配,倒也喜气洋洋。房前有两棵翠亮挺拔的芭蕉树,已经结了果, 树下种了一大片紫蓝色的象耳草(ELEPHANT EARS), 吸足了阳光和水份,叶片舒展阔大,在微风中一摇一摆,还真如大象的耳朵。
“这就是我父亲的新房子。”托尼说: “旧的那一栋已被卡车拖走了。 呆会儿见了我继母, 就直接称她玛丽。”
(3)
托尼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是个酒鬼, 母亲不堪忍受,与邻居的园丁偷偷相好了。父亲是韩战时期的兵,家里藏了几把枪。得知母亲的秘密后,扬言要把两个人打死, 再浇上汽油给烧了。这还了得,母亲和园丁私奔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一边狂骂女人全是上天降下来的魔鬼, 一边又迫不急待娶了个新妻子。没两年还是离了。托尼前后共有三位继母, 一大帮同父不同母的弟弟妹妹。父亲退伍后,一直从事管道安装工作。他干活很拼命,挣了不少的钱, 再加上一份不薄的部队退休金,日子应该过得很潇洒,“可是有这么多的小不死 的(Little Bastard ), 我就是血流干了, 也喂不饱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后, 他满嘴的酒气和怨气, 直上了云天。
但是那天他没有喝醉。他居然穿得干乾净净,接待了大驾光临的儿子,还有未来的媳妇。托尼的继母含笑道:“今年雨水好,桃子也结得早,今天清晨我摘了几个,做了一大盘的蜜桃甜糕(Peach Cobbler ),真盼着有客人要来。想不到刚把它从烤箱里端出来,门铃就响了。”她是个会说话的女人。
烂熟的甜点在空气中散发出水果和奶油的混香味。客厅很乾净,家具是老式的油褐红,上面有金色雕花铜环。银蓝色纱帘下,一盆绿汪汪的热带阔叶植物,冒出两串水红色的长花蕙。 一只毛融融的大黄猫,醒了午睡,弓了弓身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露露因心头喜欢它,朝它走了两步,抬头一望,吓了一跳, 米灰色的墙角上方, 居然耸着一头鹿子, 枝枝桠桠的鹿角, 灵动的脸, 神气活现的一对眼睛, 似乎望着她笑。
“我今年冬天打的鹿子。”托尼的父亲说:“花了五百美元,请人加工成了标本。”
“那你们吃了鹿肉吗?”露露好奇地问。她想起了《红楼梦》 里的“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宝玉和湘云争抢的那块鹿肉。现实和梦竟然隔得这么近。
“早吃了。”继母接口道:“在做标本的地方,顺便也把肉加工了,有的做成了肉片和肉泥,剩下的鹿肉和猪肉混搅在一起,做了烟熏香肠, 足足吃了一个月。”
“打鹿子的时候怎么不叫上我?”托尼笑道:“杰克肯定跟爸爸一道去了。”
“还提他作什么? 就当他死了。”父亲脸色一变, 忽然吼道。 鼻子呼出浓浓的粗气。 他点燃了一枝烟, 满屋子的空气都被他搅浑了。这是他的房子,他有这个自由。
“他们之间有点小疙瘩。”继母低声对托尼说:“待会儿去看看杰克。劝他多想爸爸的好处,有空的时候把孩子带来玩,你爸只要一见孙子,什么烦恼都没了。”托尼忙点头答应。
露露有些疲了,她顺手拉开窗帘,窗外正好面水,明绿澄亮, 水畔有两三棵接了果的桃树 。不知道为什么水边绕了圈高高的钢丝栏。
“如果没有钢丝栏,我们下去游泳。”她说。
“去游泳, 还是去喂鳄鱼?”托尼拍了拍露露的头:“忘了刚才对你说的话? “
“可不是吗?”继母说:“吉拉(狗)就是不听话,非要跑到栏外去, 结果被鳄鱼吃了, 还是我们费克(猫)聪明,乖乖的呆在家里, 哪儿都不去。”那头大黄猫像是听懂了人话, 喵的一声跳到继母的怀里。 父亲一旁听了,大声嚷道: “隔壁有个太邻居太可恶,有事无事爱喂鳄鱼,干吗不拿自己的胳膊喂鳄鱼? 要是鳄鱼碰上我,非喂它一颗子弹不可。吞了我的狗, 它也不得好活。”
“可是爸爸,鳄鱼是国家保护动物,你不能随便开枪打死它。”托尼说:“这是法律。”“法律?人命重要,还是鳄鱼命重要, 一帮疯子造出来的法律,无用的废物,把他们捆成香肠喂鳄鱼得了,别浪费纳税人的钱。”
露露忍不住笑起来,她发现托尼的父亲嗓门大,脾气更大。 任何一个话题,都会惹来他无休止的报怨。她看见继母递来眼色,托尼便闭了嘴,收了话,不再和父亲嚼舌磨牙,任他一个人自由发挥,喋喋不休,骂完联邦政府骂州政府, 骂完州长骂总统,从肯尼迪一直骂到克林顿:一句话归纳总结,没有一个好东西。
托尼脸红眼圆,憋不住了,“爸爸,我不同意你这样骂肯尼迪,他毕竟为美国国防作过贡献 ,与前苏联核武器竞赛,大军逼压古巴边境,那种难以想象的白热化, 美国终究成了最强的军事大国,我们应该感谢他,虽然他在越南的策略中有过失误。”
“你懂个屁!”老头子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打, 颈红脖子粗, 吼道: “你才多大,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天上哪儿游荡, 肯尼迪那死家伙,把无数年青人像牲口一样送到越南去流血, 他自己却在家里快乐,和他的兄弟一起摸梦露的屁股。 这样的总统谁当不下来? “
露露想笑又不敢笑, 她看见托尼气得发青的脸。 继母走过来,拿走他手中的酒瓶, 柔起声音说话:“ 你儿子好不容易来一趟,说点高兴的事。晚餐马上就好了,有你最喜欢的苹果薄饼( APPLE PANCAKE ), 番茄牛肉泥( MEAT LOAF ), 奶油烘炸鸡 (BUTTERMILK FRIED CHICKEN )。”
“有暇步士(HUSH PUPPY) 吗?”父亲说: “我记得托尼从小就爱吃。”那是一道南方的开味菜。 有点类似中国的油炸煎果。 露露曾给托尼做过几次,玉米粉作原料,加牛奶鸡蛋和葱花,捏成小丸子, 放进油锅里深炸。 入口香酥甜脆, 确实好吃。
好吃的东西,大多容易长肉。 露露一听那菜谱, 肚子就饱了, 这几样美国的家常菜无非是大甜, 大油, 大肉。 就算有两盘素菜, 她也不喜欢。 那沙拉,里面混搅了干奶酪和酸奶似的调料,她早就腻了。还有那好好的蔬菜, 本来新鲜水灵, 美国南方人却喜欢把它们往死里煮, 三四个小时才起锅见天日,不是烂黄就是烂青。
她想起遥远的家,厨房的饭桌上,白潋潋的砂锅鱼头汤, 汤包和油面精。打开白烟腾腾的笼子,里面是粉蒸的排骨和牛肉。葱姜爆炒的鱿鱼和螃蟹, 还未端上桌,香气流转到鼻子, 想一想都流口水。 素菜和汤也是五花八门, 菠菜豆腐汤, 金针榨菜炒豆芽, 冬瓜烧金钩, 绿油油的蚕豆和空心菜。。。。。。这个季节了应该有苦瓜上市吧? 算了, 别提苦瓜, 露露忍不住盯了托尼一眼。
那一次她好心做了一盘苦瓜炒鸡蛋,托尼从未尝过,吃了一口,苦得一张脸都变形了, 跑去卫生间一阵乱吐, 一口咬定这菜里有毒,可以毒死人。他喜欢美国的中餐馆,可是那些菜, 都是根据老美的口味变了形的中国菜, 里面打工的中国人都不吃。 恶毒一点的人称那是”猪食” — 喂老美的猪食。 可是他就是喜欢猪食,偏不爱正宗的中国菜。他总是说韭黄有股怪味,蹄膀全是肥肉,说他们美国人从来不吃FAT(肥肉), 曾经指着一盘冬笋牛肉问露露: 那是什么东西? 她解释是竹子的宝宝。 “竹子的宝宝?”他一脸不高兴,“难怪这么难吃, 味道像野草,可我不是熊猫啊。 “
也有他爱吃的菜, 露露自创的意大利面条。 其实也不难, 先把面条煮好放在一边,再炒牛肉末,起锅时拌上番茄酱, 蒜酱,橄榄油,还有一勺子白奶酱(ALFREDO),最后把它们全部浇在面条上, 成了粉红色。 他边吃边笑: 正宗的意大利面条调料,一般是红色或白色,因为番茄酱是红色,奶酱是白色, 你却把两种酱调在一起,调成了粉红色。不过粉红色的更好吃, 你不愧是个有创造力的烹饪家。 因为吃得高兴, 他满面都是红光, 高声问她: “知道这伟大的面条谁发明的吗? “
“美国人发明的。“她头也不抬,故意笑道:“你们伟大的美国。 “ “错了。”他认真纠正她: “马可波罗开船到中国, 把面条带回了意大利,从此天下闻名。 “
露露忽然笑起来。 “傻乎乎的你笑什么?”餐桌边, 托尼用手拍她的肩,“我看你手拿叉子一动不动,不是在享受鸡肉, 倒是在研究鸡肉。 “
“味道不好吗? “ 继母忙问。
“不,不, 好极了。”她脸上慌忙补了一个微笑:“ 我在想, 你是怎么烤出来的。”
吃了晚饭, 托尼执意要走,上车前, 父亲背着继母低声问儿子: “你母亲的身体还好吧?”露露心想,真是难得,这老头子心头还在挂念结发妻子。当初不是拿枪举刀,把人逼跑的吗? 人老了,积怨也淡了,总会回想年轻时的温柔。
(4)
车在路上开了几分钟,托尼忽然想掉头。“我们干脆去弟弟家。 “露露先是一楞, 又觉得合理, 也就没多问。 托尼知道杰克的房子, 离父亲的家也就只有十五分钟的高速公路。 那是一个清幽安静的社区。 一栋典型的南方乡村式(COTTAGE STYLE )木房, 两层楼, 鲜明生动的几何图设计。 每一个单元图形, 都是奶油黄的主色嵌上玫瑰红的边框。 房子顶端是两个三角形构图, 一大一小, 重叠在一起, 朝上洞开了一面菱形的窗, 朝下是一个不等边形, 一条玫瑰红的直线朝东, 直直走了三分之二, 忽然弯了一个弧, 成了扇形, 下边被高高的一对廊柱撑起, 足有几丈来高。 房子 四围绕着宽绰的走廊, 一色雪亮的白栏杆。 廊顶上吊起两三盆翠绿修长的植物,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花下支起了一张吊床, 床在风中摇来摆去。
“他们倒会享受生活。”上了台阶, 露露心里暗想: “如果嫁给了托尼, 我们至少也该买这样的房子。 像他父亲那样的汽车房是万万不能买的。”
见了远道而来的二人, 杰克自然高兴。 高谈阔论间, 已从冰箱抓出五六瓶啤酒,唏哩哗啦往桌子上一放。他们的晚餐吃得晚,杰克忙着吩咐妻子莉沙做晚餐的时候烧一份花生汤。 露露明白,那是托尼的最爱。她可不敢多碰,那汤的原料又是奶油又是花生酱, 还加牛奶和鸡汤,想一想都胖。难怪与托尼同居后, 她的体重一下升了十几磅。
“别费神了,我刚在爸爸那边吃了晚饭。”托尼说。 杰克的脸一下子阴了,口里吐出一声:“老臭屁(OLD FART)。” 露露一旁也听懂了,知道是形容又脏又臭的老人, 他就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 杰克又说: “别看老头子外面乱糟糟的, 他心头可是有数的, 据说藏了不少的钱。 “ 托尼呛了一口啤酒,咳了两三声嗽:“ 老头子如果真有钱,他也该买好房子, 有钱的人还住汽车房? 至少也该像你们这样的房子。 “
露露也在一旁插话: “你们这房子真是漂亮。 “
“什么漂亮! “ 杰克鼻子哼哼:“外面漂亮,里面全霉了。 “
房子的材料是美森耐纤维板(Masonite),似乎漂亮又实惠, 在七十年代的建筑工地曾风靡一时, 哪知道这种材料难经风雨, 八九年的光阴就青春不再, 满脸的麻子点点。 杰克夫妇若早知道,那会上当。卖房的人是他的朋友,他太相信他的谎言了。
托尼安慰他,美国的房子没有一栋是完美的,你别老是提你的房子裂缝多, 比尔叔叔的那栋大豪宅,你去仔细瞧瞧, 裂缝里面居然还爬出来花草。白宫那栋房子应该棒吧,总统住的。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过,说外面好看,里面到处都在发霉, 三天两头都在修。 “那就别提房子了。”弟媳莉沙在一旁笑道:“我去德州照顾住院的母亲,这房子乱成了垃圾站。”
杰克子承父业,也是个管道工人。 他心灵手巧,什么工程都敢接,找了不少钱。 莉沙一走,他便不管东西南北。 前院后院堆满了破烂(JUNK)。 他喜欢收集一些名牌破车,修修补补, 然后又高价转卖。于是他的前院躺下两部缺了腿的”林肯”, 后院横放着三部破了相的”凯迪拉克”。就这个样子了, 哪还有心思管草坪,任它花花草草自由成长。 邻居见了,先也是好言相劝:你院子草不割,灌木不修,会破坏整个社区的协调, 整个社区的房价都要下跌。不得杰克不是不明白,可他偏要说,如果你们非逼我割草, 我就买几头山羊来啃草,顺带把你们的花草也啃了。 邻居们只好当他是疯子。 莉沙从德州飞回家, 奇怪啊, 过去好好的邻居都没了笑容。 再看看乱七八糟的院子,什么都懂了。
“你这个性格,比父亲还拗 。”托尼笑道: “你最近和他怎么了? “
杰克不想说,莉莎帮他说了。几个月前,老头子在外面摊到一份活,说好杰克当他的下手, 老子付儿子四十美元一小时, 结果杰克临时变卦,另外挖到份好差, 把他老头子给一脚踢了。 “什么好差啊? “ 露露忍不住插嘴。
比尔叔叔的大房子要装一个喷水池,肥水不流外人田, 工程给了侄子。
(5)
比尔叔叔是托尼父亲的弟弟,本州高级法庭(SUPREME COURT)的首席法官(CHIEF JUSTICE )。 跟托尼的父亲截然不同, 比尔叔叔从小聪明,捱到法学院毕业后,当了律师,娶了自己的一个女客户 — 造纸业(PAPER CRAFT)集团老板的小女儿。 托尼父亲不屑, 鼻子一哼, 说那女人尽管巨有钱, 但是长得巨丑陋, 不知道比尔的晚上怎么过。 如果换上他, 就是倒贴他一栋城堡, 还不如把他送进地狱 — 也绝不同这样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可杰克私下对托尼说,如果自己能娶这样的女人, 再丑也是梦露。
托尼后来对露露谈及此事, 他说他对梦露并没什么兴趣, 梦露是过去的美人,活到现在可以当他的老妈。他梦中的情人, 是当今最红的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他同时笑着追问露露的梦中情人是谁, 露露还没作答,他就一口断定是汤姆-克鲁斯 (Tom cruise ), 露露跟他说不清楚, 只好应了。 多少年前,那还是少女做梦的年龄,身边一大堆女孩迷的都是周润发,《上海滩》里的周润发。唯独她不,她迷的是电视剧《三国演义》里的赵云 ,七入重围,长坂坡单骑救阿斗。 当深明大义的夫人投井自尽,赵云推墙掩井, 那一刻,他力大无穷的双臂,他满面的尘灰和血痕,何等盖世的英武和豪情!她心中最纯粹的男人,素袍雪带,白马银鞍的赵云,她青春的梦, 一个人的故事,对谁都没说过。 但是现在她最感兴趣的是托尼没有讲完的故事, 她连忙追问道:
“比尔叔叔的老婆,娘家那么有钱,给她的结婚礼物就是一套房子, 什么房子啊? “
“那房子可不是一般的房子(HOUSE),是豪宅(MANSION)。 “ 托尼说。
怎样的一栋豪宅! 露露终于有机会一睹芳容。 大多数美国房子,门前院后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尽管有些院落也绕了一圈木栏,可是锁不住满园的春色,来往的路人都将之一览无余 。而有钱的人家是大不同。 比尔叔叔的豪宅, 是”庭院深深深几许”。 高昂的桔红色院墙, 一路掩映在林深树密处。 与房子的主人通了电话,镂空雕花的黑色长铁门,放下威逼的脸, 对客人徐徐打开。 进去了, 车还开了两分钟, 才行到正房的门前。 一路上,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毒辣辣的艳媚,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下,每一种颜色都艳到了极致。玉灰色的台阶上, 有精美的大理石人物雕像,手执钢枪,作投掷状, 托尼说他也不认识那个美男子是谁,大概是希腊神话中的某一个无聊的神。 露露笑问,你怎么能说人家无聊呢, 托尼回应, 天上本来就没有神, 都是世人闭上眼睛胡思乱想出来的。 二人说笑间, 喷水池的水群忽然冲天而涌, 腾起一片雪白弥漫的水雾, 一串串水珠子迂回低落, 在阳光下发出晶亮的光。
“这喷水池就是杰克的工程。”托尼告诉露露: “正是因为它, 才和老爸吵翻了天。 “
“我只觉得不值得,太浪费。”露露摇了摇头, 说:“他们不过是四口之家, 要这些排场做什么。”
“说的是。 “ 托尼点头道: “我要是有这么多的钱, 早买了个游艇下海捕鱼去了。 “
豪宅近在眼前。 威武雄壮的大理石圆柱, 在阳光下反射出眩目的白光。 那两棵遮天盖地的橡树, 托尼说比它们美国的岁数还长, 枝枝须须, 掩映了大半个房子。 二楼四面宽绰的内廊, 看得清粉蓝色的栏杆。 阳光穿过摩挲的绿荫, 晶亮的光泉洒在阁楼玲珑的窗格上, 似乎有些金色的小鸟在上面歌唱。 正房两侧是长长的回廊, 天灰色的顶, 云白色的墙栏, 回廊连接了两栋简洁明快的小房。
“知道那小房子是干什么的? 托尼问。
“关犯人的? “ 露露笑。
一栋是养马的马房, 另外一栋是黑奴的住房。 美国南方的种植园, 早期的庄园建筑都保留了这种风格。 只不过后来的主人把小房重新改建, 不是健身房,便是非颠倒车库。
下了车, 露露说, 你比尔叔叔这栋房子, 让我想起了两部电影, 一部是飘(Gong with the wind ), 另一部是阿甘正传(Forrest Gump)。 托尼笑道, 你说的这两部电影都是发生在美国南方。 比尔叔叔的房子就是典型的南方庄园楼(Plantations)。
进门见了比尔, 叔叔的皱纹都折成了笑, 抱着他的肩膀直喊他 “MY MONKEY DUDU” — 他自己发明的, 一种对小孩子的爱称。 露露只觉得这叔叔比他爸爸还要亲密些。 终于见了比尔叔叔的妻子。她同托尼一样, 直呼她的名字”安”。 安是个优雅的女人,尽管不够漂亮,但绝非托尼爸爸形容的那样丑陋不堪。 见露露对房子有兴趣, 便带着她四处参观。
满眼的金碧辉煌。金色镶边的水晶大吊灯, 层层叠叠, 从高高的屋顶一悬而下, 支架也是镀金的花瓣形。 四围的墙壁, 饰以繁细复杂的花纹图案,时不时用金线来勾勒。 那些嵌金镶银的镜子和油画, 烛台和餐具, 重叠了悠远古老的梦。 十九世纪的法国古典台灯, 底座是纯金细雕的小天使, 哪来这么多的金子,连卫生间的老式抽水马桶也镀了金,露露看得眼乱,好像是梦游到欧洲的某个城堡。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叔叔走进来, 问安:
“今晚我们在一楼用晚餐? “
一楼的饭厅是招待贵宾的地方, 露露刚刚参加过, 镶金的水晶吸顶大吊灯,墙上是一幅抽象的油画,脚下是绚烂的波斯地毯,一色的红木餐桌餐椅,纤尘不染。桌面上是考究的银器餐具和水晶玻璃杯,每一样都典雅素洁,看起来从容不迫。 好是好,只是给人一种距离感。
“托尼和露露都是家里人, 不用到楼下去折腾。 “ 安说: “ 不如在二楼的小餐厅吃饭, 我正好有几样东西要给露露看。 “
晚餐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多摆了一双钢筷子。安说: “露露, 你来自上海, 你知不知道这双筷子也是来自上海。”
露露笑道: “上海虽然有钢铁基地, 但肯定不产钢筷子 。 “
可是这些钢筷子确实来自上海。三十年代初期,安的外公与朋友合伙, 在上海开了一家钢铁厂,既当老板,又当工程师,每天勤奋工作。外公娶了个上海姑娘当妻子,妻子每天清晨都给外公准备午饭, 装进盒子里。 有一次却忘记把筷子放进去。怎么办?外公自己动手,在厂房里自己给自己打造了几双钢筷子, 再也不用担心妻子忘记放筷子。
“那你的外婆就是中国人? “ 露露问。
“不是。”安摇了摇头: “外公的妻子后来死于一场车祸中,外公非常伤心,独自一人回到美国, 也带回了这些筷子。”露露低头叹了一口气。 抬眼一望, 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家俱奇形怪状, 与众不同。 “所有的家俱都是用钢铁打造的。 “ 比尔叔叔笑道:“ 钢的餐桌和椅子, 钢灯具, 钢镜框, 装饰柜子里那一排动物, 看见了吧? 钢鱼、 钢猫、 钢老虎, 钢狮子。”
全都是安外公生前的作品。外公来自匹兹堡(Pittsburgh )– 那是一个以钢铁盛名的城市, 那座城市培育了许多像他一样的钢铁工程师。走在匹兹堡的街头,你会看见钢铁雕塑的艺术品, 钢铁打造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发出辉煌的光。
露露正想问安,她是怎样把这些钢家伙运到南方来的,只见安打开了一个钢柜子,捧出一对青玉般透明的花瓶。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她说:“也是来自上海。 ”“我们一家人都与上海有缘。 ”比尔叔叔冲露露一笑: “托尼更有缘。 ”
安的爷爷曾经是个商人 , 在二三十年代飘洋过海去了中国, 专程采购各类瓷器,然后再卖回美国。 但是这对花瓶是珍奇的古董, 那卖给她爷爷的中国商人,巧舌如簧,说是从皇帝的坟墓中挖出来的,整片玉打制的,价值连城。 她爷爷当宝贝似的捧回美国,一直珍藏在卧室的密柜里, 去世后才被她父亲接了过来。
“花瓶底下的几个中国字,你看是什么。” 安对露露笑道。
露露不敢接。小时候不小心,打碎过母亲的一对景泰蓝花瓶, 遭了打骂。 自那以后,对一切易碎薄亮的物品,总有一种心寒的畏惧。长大了,连姑妈送给她的一对玉镯子也不敢戴。
“放心, 打不碎的, “ 托尼看她缩手缩脚的样, 在一旁笑道: “ 打碎了, 我们都留下来给叔叔当奴隶。 “
露露白了他一眼, 小心把花瓶接过了手, 那几个方块字, 像是甲骨文,又像是图画,奇形怪状的,她也不知道。 看了半天, 她说:“这古代的汉字, 我可不认得。 “
托尼说: “你是中国人, 怎么认不地中国字。 别不好意思说,我帮你说:你这愚蠢的美国鬼, 花瓶是个假古董, 你上大当了。 ”
露露突然发现托尼疑心很重。似乎情有可原,他吃过中国人的亏。 那年中秋,璐璐让他去买月饼。中国店的老板欺他是老美,向他推销了一盒精装月饼, 四个月饼要三十八美元。 他兴冲冲抱着月饼回了家,结果被她一顿好骂:你买个美女铁盒子干什么? 平装的月饼才两块美元,不是一样的味道? 托尼气极, 抓起车钥匙就要去找老板吵架。 露露拉住了他: 算了吧, 买都买了。 店里人来人往的都是中国人, 如果吵起来引来众人笑观, 露露可丢不起那个脸。
众人大笑。安说托尼的”翻译”不是没有道理 — 玉不是真玉, 花瓶也可能是个赝品。 不过时间这么长了,就是假货也成了古董。 露露问她为什么不拿出去请人鉴定? 比尔叔叔马上说,他坚信是件无价宝, 拿出去唯恐被人碰坏了。
一阵风吹来, 空气中有一股清凉的甜香。露露问:“什么香啊?”“那是我种的香草。 “ “哗”的一声, 安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几十盆青翠的植物, 在阳光下舒枝展叶, 养足了神。
“每种香草的味道都不一样,这是柠檬香,你闻一闻,是不是有柠檬的味道? 这盆矮矮的是桔子香, 角落那一盆, 长叶子开粉红花的是……”
“是薄荷香。 “ 托尼接口道: “我妈妈在乡下有栋木房子, 房子周围长满了薄荷香草, 我常见妈妈顺手采一把香草, 冲了冲, 就和蔬菜一起做成了沙拉, 有时候她把香草放进新做的冰茶筒里, 加一点蜂蜜, 那冰茶的味道就是天堂。 ”
露露却在一旁发闷: 他什么稀奇的事都对我说, 怎么没说过她母亲的房子,乡下避暑的木房子。夕阳的柔光,穿过浓密的橡树枝杈, 懒慵地洒落下来,薄荷香草的阴影印在地板上,斑驳而迷离,恍眼看去,像一个拉长了的问号。
(6)
返家的路上,露露忽然问: “你母亲的乡下木房子, 你怎么从没带我去玩呢?”托尼听了, 手上的方向盘打了一点滑。 因为速度过快, 露露身子一歪, 叠声道: “你是怎么了? “
“我忘了告诉你,那不是我母亲的房子,是我继父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病了,“今天太疲倦了,我们早些回家吧。 ”
“要不要换我开车。 “
“不, 不! “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又缓了缓气, 柔声道: “露露, 我真的爱你。 “
“我也爱你。 “
太阳还没有落, 天空现出了半个月亮, 墨灰色的月儿印在蔚蓝的天底, 恍惚梦中的的影子, 淡薄而纤瘦。
托尼突然说:“别看比尔叔叔的房子好,他的妻子也好, 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比尔在外面有情人。 “
露露惊问: “是吗? “
“比尔叔叔的那栋房子本来不属于安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比尔那时是律师,帮安处理了不少官司。两个人最后被捆在一起了,只好结婚。”
“那栋房子, 不是安的父母送的吗?”
“谎言后面的房子, 谁都不知道。”
谎言后面的房子, 谎言后面还有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玉花瓶。托尼说过,我们生在一个美丽而充满陷阱的世界。车窗外的天黑了。大块大块泼墨般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压下来,远处几家温暖的灯火也是倏然而过。她静默无言,什么也不想问。
细细碎碎的阳光落在她手上的信纸上, 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你父母在信上说什么, 他们喜欢我吗? “ 托尼低下身子, 脸上故意装出犯愁的表情。 上一次, 她把两个人的合影寄回了家,
明知他看不懂, 她还是把信放在他的手上, 淡然一笑道: “ 中国的老人都这个样, 只要你两个人好上了, 恨不得快点结婚, 烦死人了。 “
“千万别烦, 明年五月怎么样? “
明年五月?他在向她求婚?露露震了震,红了脸,低下头去, 十个手指插进头发里, 上下游移, 头发给扯乱了, 满头的杂草, 窗外是闪烁明灭的星星。她不是一直盼着这天吗? 盼着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可他的话那么随意,那么轻,轻得像风中托起的一片落叶。
她歪着头看他, 也在思量他。 他的大学是靠政府的贷款读完的, 到现在这笔贷款还没有偿完。 再加上信用卡和车的贷款, 五花八门的债务堆在银行成了一座大山。 美国人不是愚公, 天性就不爱移山。 就是欠一屁股的烂债, 依然能悠哉游哉享受阳光和沙滩。 中国人欠了钱, 觉都睡不安稳, 恨不得第二天就还完。 露露不明白, 托尼旧债还没有清, 为什么又贷款买一部新跑车。 他向她许诺, 要给她一个家! 是不是也要给她一堆债?
可她到底还是爱他。 她在他心目中那么美,直到现在她还醉在梦里。女人为悦己者容,也甘为悦己者死。 一周后, 托尼把一枚订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钻石莹洁的光 照亮了她的眸子,暖进心头,化作一缕细甜的音乐,绕过耳畔,就为这个, 她也得把自己的心掏在他的面前。
“托尼, 既然我们已经订了婚, 我就是你的女人。 “ 她取出自己的存折,“ 这是我五千美元的一年定期(CD Accounts), 下个星期就到期了, 你拿去付你的跑车贷款吧, 贷款的利息太高了。”
托尼楞住了, 存折在他的手中沉得像块黄金。 多神奇的中国女孩, 她不是个自费的留学生吗? 怎么会变出了这么多钱。 想想自己, 工作了五六年, 手头没有一点余钱, 除了银行的欠债像雪球一般, 每年都要滚肥一圈。
“这钱是不是你父母的? “
她摇头: “还记得去年你抓我的情景吗? 那一个夏天, 为了缴学费, 我在餐馆打了三个月的长工, 挣足了五千。 结果天上掉下一个馅饼, 快开学的时候, 我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 学费不愁不说, 每个月还多了八百美元的收入。我便把那五千美元存成了一年的定期。 “
她本想细细告诉他,那个暑假她天天在餐馆,从上午十点累到夜晚十点, 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里, 她的腰扭伤过,直到现在还痛,她的手臂有热茶烫伤的痕迹。总之,她还没来得及旁敲侧击 — 我一个穷学生都有存款,你为什么要欠那么多的债? 他的嘴堵住了她的话。
“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给了她长长的一个热吻。 她陷入了一个神秘的花园, 乱花迷眼, 每一次呼吸都缠绵成了玫瑰。
玫瑰绽放了最璀璨的光华,在他们婚礼的教堂。太阳透过云紫色的彩绘玻璃,一缕柔光落在她发端的花环。她裹着一袭银白的纱,静静站在他的身边,听神父庄重的宣讲。她抬了抬眼,看见梦中喜悦的光。渐渐地,教堂的蜡烛,管风琴的音乐, 喧嚣的人声,都化作云烟远去了。
(7)
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普通夫妇。 既然结了婚, 那就得买房子。有了房子才有真正的美国梦。 那一年露露已经毕业, 在市区的一家注册会计公司(CPA FIRM)找到一份工作。她的心头画满了房子的蓝图。
“中国人买的房子至少都是两千平方英尺。”黄樱子对露露说。漂亮的黄樱子终于出嫁了。露露只是没想到,那么心高气傲的美女, 挑来挑去, 最后嫁给了一个学机械工程的中国学生,先生虽说相貌平平,人却很聪明,一毕业就找到六万美元的年薪。
就冲这点, 托尼能够比吗? “你知道吗? “ 黄樱子的眼睛里晃过一丝阴湿而神秘的光, 像蜘蛛网上的水珠: “他们说的, 你找了个警察有什么了不起, 挣的钱还没有刚毕业的中国人多。”“托尼是没有什么钱。 “ 露露坦然面对, 淡然笑道: “好在我还有份工作。”
“他们还说, 别看老美开的跑车,住的大房子,可能欠了一屁股银行的债, 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这就是他们的传统, 习惯了也就享受了。”
后来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黄樱子走了, 露露心头逼仄的紧, 闷火一下窜到了喉咙, 她一口气喝下大半杯冰可乐, 嗓子还是燥得慌。 她不能怪她, 是她主动邀请的她。 托尼总是不懂, 既然每次都报怨她, 为什么还要选她作朋友。 托尼怎么能懂, 潜在心深处的一股暗流, 时不时涌出暧昧, 较量, 孤独 — 她需要这样的朋友。 再说了, 天天用鸟语同托尼对话, 她的心和舌头都渴望母语的滋润, 只是母语离灵魂太近, 稍不小心, 便会撞疼敏感的心。
“托尼, 我要买这栋全砖的楼房。 “ 那天吃过晚饭, 她打开一本彩图的房地产宣传册。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赭红色砖房。 房子的设计模仿了几分比尔叔叔庄园楼的遗风 。 三四根巍峨的白石圆柱, 雪亮照眼, 与赭色的红砖一呼一应, 雄赳赳地烘托出一派气势。 房子最醒目的地方是阳光窗(BAY-WINDOW), 爽朗宽亮, 三面玻璃窗雄赳赳地凸了出来。 房前一片翠绿的草坪, 呈长方形, 四围绕着半人高的白色木栏杆。 栏内的狗木树正在开花, 鲜媚的粉红, 同松树的苍绿配合得明快活泼。
“好看是好看,价格是不是贵了点? “ 托尼接过彩图, 只扫了两眼。露露说:“标价二十万, 还可以讲价, 再说……” 她打住了, 她本想说黄樱子老公一毕业就买房子, 东看西看, 至少也没低过这个价。
“可是我们的开销那么大。”托尼说: “你不是说还想要个孩子吗? 十万美元的房子最合适。”
十万美元的房子? 还不如呆在公寓别动,你让露露在黄樱子面前怎样抬得起头! 还有那句话, “找了个警察有什么了不起, 挣的钱还没有刚毕业的中国人多。”饶在耳边,横过眼前,像热带森林的大蜘蛛织了密密的网, 每一根丝, 无论纵的横的, 都那么紧逼发亮。
“你能不能换一个工作? “ 她忽然托口而出。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把房地产的彩图卷成一个筒, 抵在下巴处: “我真担心你,担心你的安全。”
她说的也是真话。担心的事发生了。那是一个月黑风高漆黑的夜, 托尼下了班。 下了班的他自然脱下警察的制服, 换上了便装, 去一家意大利餐馆吃晚餐, 中途他上了一趟厕所。 这时候闹鬼了! 一把寒光四射的刀突然比在他的眼前:
“把钱统统拿出来! “
“你稍等, 我全给你。 “
托尼坐在马桶上,可能公还没有办完。他笑了笑,不慌不忙往胸口处掏,掏出来的可不是美元,一把银亮亮的枪,迅雷不及掩耳,只听”砰”的一声,歹徒脑门心开了朵血红的花。
“你看我是不是英雄。”托尼一脸得意的光,炫耀在露露的眼前。
“你老公真神啊! ”黄樱子次日听完了故事, 兴奋喊道: “那歹徒不知道他是警察, 否则谁吃了豹子胆敢去抢警察? ”
“什么啊,我可是提心吊胆。”露露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头, 喉咙处似有一簇硝烟: “要是那歹徒也有枪,动作也快,托尼不是也没命了吗? “
(8)
托尼的同事没命了。那是感恩节的前一周,托尼的一个朋友在追捕罪犯时因公身亡。追悼会上,露露看见遇难警察的妻子,那一身黑衣的漂亮女人,长得有几分像妮可。 基德曼, 据说是所中学的舞蹈老师。她默默地接受人们的拥抱,咬紧了唇齿,挺直了腰,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但她麻木的一对灰色眸子,让露露想到了万丈深渊下的黑暗,没有一点光亮的孤独。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她。”露露在他的怀里哭出了声: “他们告诉过我,她的宝宝还在摇篮里。”
“你放心,州政府会照顾她的,她的孩子国家不会不管。”
“可是妻子再也没有丈夫,孩子再也没有父亲,马上就是感恩节了,你让他们一家怎么过? 再多的钱和安慰, 也是廉价的同情,她绝不会稀罕。 “
“会稀罕的,任何人都稀罕,只要美元聚到一定的数量。”托尼打了个响指,拍了拍她的脸:“ 再说了,伤心总是暂时的,时间会冲走一切,我们打赌,不出一个月,她就会有男人。 她长得那么漂亮, 我要是个单身, 也会去找她。”
她盯着他的眼睛出了一阵子的神,仿佛他成了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人。 过了好半天, 她才说: “你还是愿意当你的警察, 也不管我整日提心吊胆。 “
“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再说了, 我最爱枪。”
警察有常人难及的配枪特权,那些售枪的专卖店,也多半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非常乾脆,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枪,不像一般的客人东挑西选。家里有托尼新买的枪柜 (GUN SAFE), 专用来藏放各种各样的枪。枪柜是纯钢造的,外面漆成了油亮的墨绿色,粗粗一望,还以为是个特大的冰箱,其实比特大的冰箱还要肥, 比叔叔家装玉花瓶的大纲柜子还坚固。 重得死人。 记得那天送货上门,四五个高壮的老黑,“嘿吃嘿吃”地喝着, 上了台阶,抬进了家里的客厅。面对枪柜,托尼高兴得手舞足蹈, 边舞边笑, 绕着枪柜一圈一圈地转:“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枪柜,自己的枪柜! “
有了枪柜,最喜练习床上工夫的他,把妻子冷落了好几个晚上,神乎其神的,居然还不准她睡觉, 强迫她接受枪弹的教育: 两只长的叫来复枪( Rifle),三支手枪,清一色的银枪黑把 (一把是357 Magnum , 另一把是Kaliber 9 mm Para , 最小的一把是Kaliber 45 ACP ) 。露露永远也分不清。
“知道这个小盒子装的什么吗?”托尼把一个牛皮色小盒子放在露露的手上。 这么沉! 什么东西啊? 原来里面装满了子弹。 托尼裂嘴笑道:“读大学时买的,价格便宜,你们中国产的, 那个叫NORINCO的公司。”“什么公司? NORINCO?”露露揉了揉瞌睡的眼:“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搞了半天,原来是中国北方工业公司, 在中国谁知道它的简称是 NORINCO, 想不到它在美国还家喻户晓。
“我要睡觉! “ 露露眼皮打架, 可托尼并没有放过她, 在她的耳边大放厥词: “NORINCO生产的子弹是劣质子弹。你知不知道子弹有两种,一种是不腐蚀型(NON CORROSIVE),另一种是腐蚀型(CORROSIVE),不腐蚀型的子弹用了后也不用擦枪管, 可NORINCO生产的子弹明明是腐蚀型,却谎称是不腐蚀型,活活折损了我心爱的枪。气死我了! 这样的谎言,当美国人都是傻瓜整啊? 也就骗得了我一次! ”
“活该! 那是你自己懒,”露露疲惫地瘫在床上,半梦半醒, 被托尼聒噪得心烦,支开半只眼,大声喝道:“ 枪用了就得擦,越擦越亮越好用,亏你还是个警察!”
第二天醒来。 托尼临出门时, 没有像往常那样同她吻别。 她没有在意,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 昨夜的事又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难道就要和这个爱枪的警察过一辈子?”她问自己。
(9)
又过了些日子, 托尼早出晚归, 天天都在忙, 露露也忙, 她业余时间准备注册会计CPA的考试, 每天生活像打仗, 又回到了在国内准备托福GRE 的那种紧张。 她有好长的日子没有同托尼做爱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买房子的事似乎也暂时搁浅了。
CPA的考试磨死人。她考了整整两天,四个部份,捱到最后的”金融会计” (Financial Accounting )那套题,窗外电闪雷鸣,暴雨似乎打进了考场,淋湿了她的头发,眼睛里的字母全在水波中浮荡 。 那些只不过是她思维疲惫时的幻觉。 考完了,人也虚脱了,但意识还盘缠在考题上。周围老美的声音像几片羽毛在空中翻飞:“ 这CPA的考试不仅是考智力,更是考体力。”
她给托尼挂电话,想告诉他,外面雨太大,开车不安全, 等雨稍小时再回家。但是托尼没在家,他会在哪儿?今天是周末,他知道她的考试。她心慌意乱,也顾不得暴风骤雨,驱车回家。
刚一回家,托尼一脸的雨水也进了门: “露露, 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不当警察了,我要去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上班。 ”她心头一空,像掉进了一个晕沉沉的世界,脑子里乱腾腾地吵, 她依然还坐在CPA的考场吗?有一道难题,似曾相识, 就是做不出来,只是时间到了,她必须交卷。
“可是你说过, 你爱枪更爱当警察。”
“可是你说过, 你天天为我提心吊胆。”
他原来是为了她?她怔了怔,坐了下来。半天没回过神来,好像还在考试。托尼已经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他给了她深长的一个吻,她感到自己化作一滩水被他双手摊在怀里。好久没有这样缠绵了,肉体一近,心似乎也近了。 倚在他的怀里,她什么也没问, 看见窗外的暴雨停了, 一轮满月从云里出来, 白亮得怪异, 像在洗衣粉里浸泡过。
“托尼, 你真的为了我不当警察? “
“那还用问吗? “ 又是缠绵一吻。 缠绵之后, 他给她讲了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 正是冷战高峰期,美苏抗衡,争霸天下。 那时候他刚上小学,老师常常教导他们: 我们一定要时刻警惕共产党,说不定他们就躲在我们的床下。 大人的神色,舆论的紧张, 有意无意要把孩子们弄成神经病。
“那时候的每日每夜,我都在提心吊胆,床下藏了共产党, 会在深更半夜冒出来,把我一枪打死。但是现在呢? “托尼把露露抱得更紧了,“现在共产党不仅从床下来到床上, 还躺在我的怀里,我却对她充满了爱心。”
“更充满了戒心吧?”露露随口一笑。满屋子的浓黑, 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她。她阴森森地笑道:“想起今天会计事务所的一件事。人人都在议论花旗银行的房子,房子后面是乔装打扮后的谎言。”托尼听蒙了。露露慢慢告诉他,花旗银行的财务报表,其核心利润(Core Earnings) 在这个季度一口气肥成了胖子。知道为什么吗?花旗银行把曼哈顿总部的大楼卖了,卖了的一亿美元摇身一变,变成了利润,写进了金融报表。这种行为本身就违背了GAAP(美国通用会计准则)。银行才不管呢,捧起虚胖的数据就开始大吹大擂,骗谁啊? 以为持股人都是傻瓜吗? 谎言总是谎言,就算花旗银行的总裁大言不惭:房地产的投资贸易就是可以算作赢利。托尼说:”我觉得他说的不错啊。” 露露说:”可是他违反了GAAP,而且明知故犯,钻法律的空子,真的可恶。”
托尼忽然转过身去:”我要睡了。” 声音似乎有些乱。
过了一周,是露露的生日,恰逢周末,他说要带她远行。 去哪儿,他不说,只是请她上车。车子一直朝北开。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 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叠在她的眼前,蓝若宝石又碧若翡翠。 “放心,这不是佛罗里达,湖里没有鳄鱼。周围没有人,我们还可以裸泳。”
半月形的湖弯边,几棵老树,枝叶重叠纵横, 婆娑出遮天盖地的浓荫, 罩住了一栋灰青色的木房子。那栋木房子,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乡间别墅, 老美叫SUMMER COTTAGE。
“我朋友的房子,特地租来为你过生日。”他吻了吻她的脸。
她满心是喜,同他入了房。房子不大,但也有三间卧室, 厨房和卫生间。 主卧室乾净清爽,天蓝色的窗帘,天蓝色的床单, 肯定先前有人打扫过。 她打开冰箱, 里面有她最爱吃的芒果和核桃冰淇淋, 她惊喜地冲他一笑。 他把她拉回卧室, 让她闭上眼睛, “1, 2, 3, 4 “ 他突然捧出一大束的红玫瑰, 照亮了她的眼睛。 浓郁的芬芳, 一生也忘不了的芬芳, 醉了…… 第二天清晨, 他们推开窗户, 扑面而来的薄荷幽香, 清凉凉, 甜森森, 一直香到了骨子里头。
这薄荷的香,是一种叫SPEARMINT的香草发出来的。 他指给她看,香草一蓬蓬,野生在房前屋后,油绿色的长尖叶,顶端开着浅粉红的小花。
“我想起了。”露露的脸,像一朵水中开放的花:“在你比尔叔叔的阳台上,不是有这样的香草吗?”
托尼”哦”了一声, 清晨的阳光穿过天蓝色的窗帘, 他侧过身子, 斑驳的暗影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舒服吗? “
“不, 我在想我们是去划船还是游泳。 “
黄昏时,夕阳熔金,烧透了半天的云霞,火光也蔓延到湖面上,长蛇般的金光,随波逐浪,荡漾在千里碧涛之中。他们坐在廊前饮冰茶,托尼顺手采了几片香草的叶子,放入茶杯中。 于是冰茶流动着薄荷的芳香, 沁进了她的五脏六肺。
“以后赚了钱, 也去买栋避暑小楼。”她问他:“知道这栋楼多少钱吗? “
“三万? “
“什么? “
“那是三十年前的价格,”他心不在焉地笑道:“现在应该卖得了三十万,这是一片靠水的宝地。”
“那就不敢妄想了,” 露露叹道: “我们连自己的房子还没买呢。”
“我们的房子, 按理说也该买了。 “ 托尼慢腾腾地说: “你先看着吧, 我最近的新工作才刚接上手, 千头万绪, 也不知是否干得长久。 我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PROBATION PERIOD)。”
联邦政府的工作, 也不是百分之百的铁饭碗, 她理解他。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像飞去的水鸟。 她笑道: “房子的事, 明年春天再说吧。”
(10)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门铃响了。 露露眼睛一亮,黄樱子怀抱一蓬粉嫩娇艳的樱花。
“带给你几分春天的气息。”黄樱子喜气盈面, 把樱花插入盛满清水的玻璃瓶子, “我家后院的樱花树,刚刚开了花。”
她家后院的樱花都开过两次,露露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
“托尼又不在家?”黄樱子问:“他好像比他从前当警察还要忙?”
“好美的樱花。”她没有直接回答黄樱子, 眼睛只是盯着樱花看,“樱花本是日本的国花, 可老美却把它叫作中国花 — Chinese Blossom 。”
“是吗?”黄樱子抬起了头,笑道: “跟老美在一起, 确实学了不少的词汇。”
“这算什么词汇。”露露笑道:“记得那年春天还在学校, 商学院大楼门前有棵樱花树,有位日本同学问老美,这花英文怎么说。 老美说是Chinese Blossom, 日本人立刻丧起一张脸, 说这花明明是日本的国花, 怎么到了美国成了中国花?”
黄樱子忙说:“哈,日本人就是这么敏感。 公司里有个日本女孩, 我的好朋友, 常被客户误当成韩国人或越南人, 感觉受了侮辱,对我说她很不舒服。 她以为她日本人多高贵啊, 没见她在老美面前笑得才叫个灿烂。 两个字: 烂贱! ”
好像有只过亮的灯泡在眼前晃得难受,虽然露露也不喜欢那个日本女人,可她更不喜欢黄樱子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既然是好友, 背地里损起来这般挖心刻骨。 还不知道她在人前又怎么说我?女人的友谊,夜空中烟花的碎片,玻璃盒子里华丽的假钻戒指。
黄樱子又问:“为什么现在还不买房子?”
“快了,等托尼这段时间忙过后。”她只能这样敷衍黄樱子。 她疲乏地靠在沙发上, 嗅出樱花一股奇异发酸的味道, 那味道化作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进了她的五脏六肺, 在里面一阵乱搅。 她奔到卫生间吐得个天翻地覆。 “你怀孕了吧?”黄樱子的声音像飞娥停在她的耳朵上。
夜深了, 托尼像幽灵一样回了家。 “为什么要关手机? 今晚到底去哪儿了?” 她怒问。 他半天没有反应, 只是低头, 面上似有斑驳的暗影。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终于静下气来。
“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告诉你。”他似乎鼓起了勇气。
“我怀孕了。”她先说。
“什么?”他从沙发上立起来, 又后退了一步, 他难道怕,有什么可怕? “我们不是避孕了的吗?”
“也有意外的时候。”她遏住心头一点即燃的火苗子,平心静气地说: “ 正好我们准备买房子, 买了房子, 正好可以养孩子。”
“ 不, 绝对不能要这孩子。”他神色骇异, 死死盯着她的腹部, 腹部下面似乎有个鬼怪正在张牙舞爪。 他头一歪, 遽然一个哆嗦, 身子顿时麻了半截, 忽然趔趄向前, 半跪在她的面前。 口齿不清道: “我可以给你买最好的房子,但绝对不能要这孩子。 我……我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亮像把晶亮而尖利的弯刀, 割破了黛蓝的夜空, 那晕黄模糊的伤口, 没人看得见。
(11)
露露的唇齿凝了冰,窗外月光揉进了“唇亡齿寒”。瞒着妻子, 他在外面早有了女人。男人都有花心的基因。有了时机,就要发作。那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露露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漂亮寡妇。 生命就是一出戏, 人人都在演戏。 台词就是谎言。
很早以前, 她和他就相识了, 那时他还没有认识露露。 丈夫死后, 她给他挂电话, 开始只不过去帮点小忙: 厨房的墙壁裂了缝,前院的浇水系统有点毛病,车库的门开始不听使唤…… 后来, 她不给他挂电话, 他也主动上门。 他说, 你的无花果树需要剪枝。
八月的天,无花果已经结果。 还需要剪枝?她媚然一笑, 知道那是他的借口。满树的无花果,紫黑的,酱黄的,熟透了, 纷纷往下坠,坠在草地上,太阳晒了一天又一天,月亮照了一夜又一夜,烂熟的果子开始发酵,酒一样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你比酒还香。”他说。 他们就沉醉在这酒一样的香气, 什么都忘了,窗外毛茸茸的月亮,不远处摇篮里的宝宝, 刚刚醒过来, 天真无邪的一对蓝眼睛, 眨了眨, 好奇地看他们颠来倒去,像呻吟的大玩具。
眼前一阵黑, 像乌鸦一闪而过的翅膀。她真想尖叫, 再给他一个耳光。 可她只是低下头,笑了笑,声音细如要烧断的银丝, “既然爱她这么疯狂, 我可以给你自由。”
“可我最爱的是你,我对她说过, 无论如何, 我也离不开我的妻子。”
她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她应该相信还是怀疑。她浑身发软,也发热。他依然跪在她的面前, 不抬头地说: “你打我吧, 随便怎么打都行。”
“你起来,美国的教育没有下跪和打骂。”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沙发上,他愧疚的眉眼反让她心酸 — 或许他只是好奇贪玩, 进了密林, 一不小心迷了路。 回不了家的孩子, 她的孩子。
到底是个好孩子,自己认了错。 又是初犯, 她应该原谅他。 母性的光热打开了她的心, 她把他的头抱在胸前, 柔声道: “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要孩子? ”
一个故事套着一个故事, 一个谎言连着一个谎言。 他必须说下去。他曾经以为她很乾净,最初的时候,根本没采取措施, 况且她喜欢和他无遮无拦的触动。 就在昨天,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可没有毛病, 你应该也没有吧? 她笑了笑, 只说: “还行吧。”看她那暧昧模糊的神情, 他忽然火了, 什么叫“还行吧” , 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黑白分明, 没有灰色的答案。 见他较了真, 她也只好坦承, 两年前, 她得过一种性病, (chlamydia, 一种常见的美国性病。 据说在美国每年有400万人感染上chlamydia。 ) 但是她已经医好了。 她自己倒是有了抗体,就不知道会不会传染给别人。她满不在乎地拉开抽屉,把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子扔在他手上: “这是我吃剩下的, 你继续吃吧, 或许有点用呢。 ”
那白色的药瓶子在他手里变成了变成了白色的炸弹 — 他游戏的代价。 他怨得了谁? 虽然并没有不适的反应, 还是订好了看医生的时间。 他本想瞒着露露,等见了会诊结果再定夺, 哪料到露露怀上了孕, 极想要孩子,谁也不知道其中隐匿的火苗, 再厚的纸也包不住这团火。
“你能原谅我吗?” 他流泪了。
一把剑穿过她的胸口,再把她倒插在墙上。她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 血流出来了, 变成黑色的蝙蝠, 在她眼前飞来晃去。 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是那种惶恐到了极值的平静, 正如视死若生。
“托尼, 你起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不敢看她。
“你调离工作是不是因为她? 经常不回家是不是因为她?”
露露没有猜错。 托尼调离警察局正是因为她, 他们的“好事”被同事知道了,传到局里,影响极坏。虽然美国是个尊重个人隐私的国家,但死去的战友毕竟尸骨未寒。托尼只好请比尔叔叔出面帮忙。他谎称露露整日提心吊胆,不愿让他当警察。 比尔叔叔,本州高级法庭的首席法官, 动用了自己的关系, 给侄子在司法部找了份轻松的好差。 他自以为帮了露露的忙, 没想到帮了露露的倒忙。托尼如鱼得水,有了更多的自由在外面乱来。 回到家里,对妻子还是怀着愧疚。 而露露因心在CPA考试, 把丈夫微妙的情绪忽略了。
她屏不住呼吸,堆积的悲愤压塌了最后的平静:“你给我滚, 给我滚, 我永远也不要见你。”
“但你必须同我去见医生, 明天就去 。”
她咬牙切齿, 一把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起身跑向卧室, “啪”的一声巨响, 门坚决地锁上了。
“我要找出你的枪,你枪柜里的枪, 枪, 枪……” 她高声喊, 喊给自己听,也喊给他听,可她哪打得开枪柜。枪柜上的保险密码是四位数,托尼告诉过她。她哪曾用心记过。
毕竟当过警察,托尼处变不惊,再说那保险号码他经常在变,他知道露露摸不到武器。他在门外叹道: “你就是要打死我, 也等我把事情说完。”
“你什么也别说! 被你活活气死, 还不如自己一枪解决了事。”她逐渐嘶哑的声音, 像黑夜里中箭流血的猫头鹰。
“我必须说出来, 哪怕我们明天就离婚。 露露, 我真的有钱。你如果选择离开我,我也会把钱给你。”
“你有钱? 托尼?”她突然狂笑: “ 你欠银行的那一大堆钱, 也想全部砸在我身上? ”
(12)
“那些钱, 我从来就没对你说过。”
他从来就没对她说过。
他父亲给了他五千美元的股票,西佛吉尼亚铁路股票,算是给儿子的结婚礼物。 二十年前的股票,早涨了十多倍。 继母不知道,杰克也不知道,父亲嘱咐他, 除了自己的妻子,谁也不能告诉。他的保密工作很好,连同妻子一道瞒下。 他带她去郊外度假,那湖畔的乡村别墅, 他说是他朋友的, 他撒谎也没脸红,其实是他母亲的。母亲从去世的继父手中接过, 唯恐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很快转给了儿子。如果现在出手卖掉, 至少也是三十万,但托尼不急,他愿意再等,等新的高速公路通了, 等附近的购物中心和高尔夫球场建好了……
“我看见新的沃尔玛正在动工,离我们的房子也就三英里,不出五年,地价又要翻一倍。”他希望她能分享他的兴奋。
“管我什么事? 你的东西! ”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带上你的股票和房子滚到坟墓里去吧。”
夜深了,她半梦半醒蜷曲在床上,那些过去的,现在的, 走过的路,月光下的细节,像水一样在她面前流过。她觉得自己一直罩在玻璃瓶子里, 欺骗的玻璃瓶子, 虚假的透明美丽, 如今这瓶子爆裂了, 碎片扎在她的头上脸上, 她躲不掉,只好看着血慢慢地流出来, 满脸满手的血,稠腻而冰冷。 却有一种异常的快感, 她嗅到了新鲜刺凉的冷空气。
如果不是这出乎意料的一场祸事, 揭开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秘密, 她进了阴间也是一个糊涂鬼。 可她还能怎样, 她手头的绿卡还没有转正(美国法律规定, 临时绿卡要结婚两年才能转正)。 她的爱, 她的婚姻都赔进去了, 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他可是在跟她玩游戏? 隐瞒了那么多的钱, 骗了她那么久。 他以为她想他的钱, 她把自己的整颗心, 连同打工的”血本”都贡给了他, 他还不相信她? 既然疑由心生,又何必结婚,既然结了婚,发了誓, 又何必心怀不轨, 出墙寻艳?
她从床上翻起来: 不行, 我就是要争一口气!
到底争什么样的气, 她捏紧的手指头慢慢松了 — 为了一口气, 什么都不要? 光溜溜的来, 光溜溜的去, 一身的疲惫, 青春也折了价。 她太累了, 合上了眼睛, 眼前是重叠变幻的图案, 一会儿清晰刺目, 一会儿暧昧模糊。 托尼父亲房子后院的鳄鱼池塘, 鳄鱼爬出来吞了他的狗。 杰克的工程, 比尔叔叔庄园房子前的大喷泉,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玉花瓶,安种了半个阳台的香草,湖边的避暑小木屋, 也有这样的香草,托尼把香草放进了冰茶,加了糖的冰茶, 一点点流入她的喉咙, 暧昧的甜味道, 她记不清了。 父亲的股票, 母亲的房子, 暗影沉沉下的秘密, 见不得光的秘密, 被瞒着的,其实也不是她一个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耳朵里又灌满了黄樱子的声音。今天她都对她说了什么, 那些中国人圈子里的传奇和八卦,她讨厌并喜欢着 — 谁谁的老妈和媳妇打得头破血流,谁谁的老婆下了第三胎还不是个带把儿的,谁谁没有脸,为了张绿卡, 居然跟美国老头儿睡觉。够了! 她的眼前浮出无数嘲笑和好奇的脸。女人离了婚,自然有部好戏看,同老美离了婚的女人, 里面的情节想必会更精彩。 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睛, 叽叽喳喳的嘴和声音:
“老美啃过的馒头, 谁还会去啃?”
这是黄樱子传给她的原话。跟老美离婚的女人,你以为谁会同情你,更会遭到同胞的鄙视。如果逞一时之气,离开托尼, 她除了自己还有什么。维持现状,至少还能赢得人的尊重和羡慕 —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面子吗? 面子比里子还重, 心灵的愉悦胜过物质的享受, 人都需要被承认。
她只能朝前直走。过去的苦涩只能留在记忆里 — 刚到美国的第三天就开始打工 , 敲骨吸髓的孤独, 经济的压力。 生病了, 她绝望地躺在床上, 世界像朵浮云在她的眼前飘。 有个学医的访问学者来看她,连着几天,给她喂了药,还陪着她说了一些暖心的话。窗外是清媚的月夜,温馨的灯下,她身心都荡漾着感激和柔情,任自己陷在一个暖湿的旋涡里, 不要上岸, 情到了飘渺处,意识和语言已经朦胧得不太真实 —
“真想和你在一起, 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不要, 不要……” 他慌得手足无措,他发现她居然还是个处女。
他口齿不清,一个劲地求她放过他。 “放过你什么?” 她不解, 他结结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他的妻子美丽温柔,女儿活泼可爱,他不能抛弃她们。 在国内,他是颇有威望的学者教授,校长的接班人, 他不可能娶她,也不可能为了她留在美国。
柔情的面纱一旦撕破,空气中,那份克意调制出来的温甜气氛, 一刹那充满了刺鼻的硝烟。 她还没听完就火了, 什么男人! 她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胆小怕事的男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以为他是谁, 她犯得着下套设局蒙骗他, 她要哭着喊着嫁给他? 自不量力的东西, 滚回国去充当你的假圣贤吧。
(13)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托尼说得对,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 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 远古还是现在, 月亮下的人和故事,古今中外其实都是一样。
许多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颠来倒去, 像是一部昏黄不清的老电影,放了一遍又一遍。喜悦一晃而过,沉下来的都是伤心。想想自己生命中遇到过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她抬起手来, 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却控制不了自己呜咽的声音。
托尼用钥匙开了门, 她装作不知道。 他低下身子拥吻她, 她满脸的泪, 湿了他的面。 两个人都温暖了。 她漆黑舒展的长发, 穿过他的手心,像柔软凉滑的水。 他说: “每天清晨醒来看见你的黑头发, 心里就充满了安慰。”她没有回应他。他怀抱里的体温和舒适,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弃。又不知过了多久,她象是睡了,又象是醒着,混混沌沌,世界半黑半白, 朦朦胧胧听见远处的火车轰鸣而来,两三声汽笛,悠长而响亮,渐渐都远去了。
第二天是个暴雨天, 两个人去医院接受检查。 结果出来了, 情况一切正常。 原来是虚惊一场! 医生一个劲地安慰她: “放心吧, 你会有个健康的宝宝。”
经历了这场风波, 两个人一起见了心理医生, 接受医生的建议, 彼此乾脆把心都坦露出来, 及时展示给对方。 一次她问他: “美国的教育是不能撒谎的,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而且可以瞒得那么久。”
他坦白地告诉她,小时候,父亲酗酒打人, 母亲偷情私奔, 都在他幼小的心灵投下暗黑的影子。父母离婚后,他一直跟父亲住在一起。父亲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带他上山打狼,下海捕鱼,发怒的时候,拳头也是不长眼睛打在身上。那个时候的美国,不象现在的美国,父母打骂管教自己的孩子,只要不太过份,没有警察来管你。
八岁生日的那天, 父亲送了他一把气枪 (BB GUN), 子弹是一盒子小钢球。 他高兴坏了,手握长枪,一路欢奔,后院的林子就是他射击的天地。 橡树的叶子,玫瑰的花苞,菜地里的黄瓜,都是他的假想敌。 小托尼无师自通,进步神速, 紧接着天空的乌鸦,挖地洞的鼹鼠,飞奔而过的野兔和松鼠, 无不葬生在他的神枪之下。最让他骄傲的是,他打死过一条金黄的蟒蛇,足足有手臂那么粗,蟒蛇卷成一团,盘在树阴下的凉石小憩,一颗流弹“当”的一下击中了它的尾巴,鲜红的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蟒蛇蹦腾了两三下,死了。
“我当时真以为自己是英雄, 以为天下没有我打不死的, 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托尼的手心发冷了。他失手打死了父亲最心爱的猫! 他并不是有意的。 怎么办?父亲不在家,把猫埋在林子里,假装不知道。他觉得不该这样做,这样不是好孩子。每个孩子都知道华盛顿的故事,华盛顿误砍了父亲心爱的樱桃树,哭着承认了错误, 父亲非但没责怪他, 而且感动于他的诚实。
但是他错了,他的父亲不是华盛顿的父亲。父亲听儿子杀了猫,气得两眼出火,猫也是他的儿子。他暴跳如雷,给了托尼几个巴掌, 又一脚把他踢进了池塘 — 如今的鳄鱼池塘。 那时候池塘还没有鳄鱼, 因为地球的温度没有现在这么高。
“他是你的父亲吗,他怎么能这样打你。”露露全身灼痛, 好像自己也挨了痛打。她低下身子抱住了托尼的头。 托尼笑了笑, 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我父亲常说,他的猫狗比儿女乖,儿女淘气常惹他生气,而猫狗带给他的都是快乐。”
父亲的心到底还是愧疚,给托尼买了一部儿童单车作为补偿。 托尼问爸爸: 你知道华盛顿和他的樱桃树吗? 父亲冷笑道: “那不过是一篇谎言。 你真的相信那个故事? 他砍掉那樱桃树可能是真的, 他老子的话全是后人瞎编的。 因为他当了总统出了名, 自有一帮人要挖出点故事来捧他。 鬼知道他老子当时说的什么话, 说不定是: 闭上你的臭嘴, 操你的姨妈去 (SHUT YOUR FUCKING MOUTH, AUNT FUCKER)。”
“你当时还不到九岁啊。” 露露的眼睛都圆了。
“他从不相信报纸和书, 他认为上面写的都是谎言。”托尼叹了一声气, 慢慢告诉露露, 当年他正是信了政府的谎言,才去朝鲜打仗,浑身是伤回到家。 因目睹战争的残忍, 心灵也遭到重创,所以脾气喜怒无常,常常借酒发疯。小时候托尼也恨他,长大后逐渐理解了, 特别是在大学期间修了些心理课程, 知道战争的悲惨对士兵造成的心理折磨。 那些血淋淋的尸体, 挂在树枝上的大腿和胳膊, 血泊中伤者的呻吟。永远的记忆, 煎熬和扭曲的记忆, 那是一生也挥不去的噩梦。
噩梦里没有上帝的光明。 托尼不信上帝, 这也是父亲给他的影响。 但父亲给他最大的启发是人要避免受伤,千万不能太诚实。成长的岁月里,他学会了适当的伪装,巧妙的隐瞒, 以一种聪明的方式,反让人感到他更可爱了。为什么他从父亲手里拿到了股票,从母亲的手里拿到了房子? 比尔叔叔那么多的侄子和侄女, 为什么偏偏最爱他一个? 这里面肯定有他的技巧和聪明。 但天下的事总是一分为二, 聪明玩过了头, 他也尝到了苦头。
“你真的一点不恨你父亲?” 她问, 他还没有回答, 她的泪水就涌出来了。他的故事也牵出她伤心的回忆。小时候父母分居两地,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沈阳。 上海有她的弟弟和爸爸。 她同母亲生活在沈阳。母亲脾气不好,她一直小心翼翼, 尽管那时她才四五岁。 有一次, 她失手打碎了母亲心爱的花瓶, 承认了错, 却遭到母亲的一顿痛打狂骂, 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心酸惨痛, 像生了锈的长钉子插在了心头。
“我总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她对托尼说: “ 毕竟她是我的母亲。 后来我们全家在上海团聚了,母亲的脾气也好了许多。我考GRE 的那一年,暑日里,她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去黑市帮我换美元。母亲的性格那么刚强,可是为了我的留美经济担保书, 多次登门肯请一位远房的亲戚,送了那么多的礼, 陪了那么多的笑脸, 我在一旁都心酸了。”
“她是一位好母亲。” 托尼说。
她在他怀里摇头, 告诉他,在美国的日子,不知为什么, 她常从噩梦中惊醒,破碎的花瓶,母亲的尖叫声,一张变形扭曲的脸。 她止不住的泪水流到他的脸上,到了后来,他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泪。 他也告诉她,他也常从噩梦中惊醒, 挣扎在池塘里爬不起来,四周全是鳄鱼,长着像猫头一样的鳄鱼。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道哽咽了多久, 一样的伤心和痛,彼此的灵魂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自那以后,她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知己的一对。
露露怀孕期间反应很大, 托尼劝她辞了职。 呆在家里,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 常常吐得昏天黑地。 托尼说, 我们去餐馆点龙虾和鲍鱼吧, 或许你还能吃一些。 她苦笑道: 没有用, 我现在能吃的就只有家乡的臭豆腐, 还有就是用苦瓜炒的鸡杂碎。 大多数美国人是不吃动物的肝肺肠肚, 再一听那臭豆腐和苦瓜, 托尼差点儿没吐出肠胃里的早饭来。 知道露露不是故意在恶心他, 他强装笑容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 那我们就去买吧。
没多久,他们买了房子。再过了些日子,她发现托尼对她言听计从,完全是带着一份内疚,到了后来,就像在演戏,而且演得很勉强,笑也很勉强。有一天深夜,托尼不在身边。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她知道他在上网, 网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这般留连忘返,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她蹑手蹑脚下了楼,书房的门大大敞开着, 她看见他赤身裸体, 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金发女郎手淫。她定了定神,那金发女郎不就是那个女人吗?
他当然没有发现妻子悄无声息的到来和离去。他全神贯注在自己的世界,飘渺之中上了天堂,天堂里忽然传来地狱的尖叫。他彻底回到了人间,轰然跑了出去。妻子从楼梯摔了下去, 弓在客厅的地上,像一只受伤的虾子。
孩子没有了。 这到底是谁的错?出了医院,她一句责怪他的话都没有。她静静靠在他的肩头,任他温柔地抚摸自己,管它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还有多少是想象,然后听见他低沉地说:“下个月就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礼物是乡下别墅的房产文件, 房子所属者那一栏,只有露露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说把我名字加在你的后面吗?怎么只我一个人?”
“不然怎么叫礼物。”他的笑容和声音都很苍白。
几乎每个周末,他都陪她去乡下别墅小住。她现在不同了, 她现在是房子的主人,她有了随心所欲的权力。她订了一套中式的竹制家具,请人重新粉刷房子,把原来的青灰换成了米黄和天蓝。在房子的后院,她让工人用彩色的地砖铺了一条小径, 一直通向林荫深处 — 虽然托尼认为这种做法很蠢, 如果以后卖房, 这条小路根本增不了什么值。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妻子告诉他,她中文名字中的”露”音同”路”, 她就是要修一条自己的路。 一个黄昏,他在厨房准备晚餐, 其中有一道菜是苦瓜炒杂碎 — 他的拿手好菜。 今晚有露露重要的客人。 透过厨房的窗玻璃格子, 他看见妻子挽起黄樱子的手, 漫步在彩砖铺成的森林小路, 她脸上的笑灿烂而满足。
她在有自己名字的房子里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素袍玉带的青年,银鞍白马朝她奔来,她想随他而去,身后却有孩子的哭喊。 她美丽的孩子,有天使一样透明的翅膀。她朝前一扑, 孩子就不见了。她惶惶然,每间房子找孩子,明明听见孩子的声音,推开门却是托尼和陌生女人做爱的呻吟。 他们赤身裸体, 雪白的肉体膨胀成了一堵肉墙, 墙内有孩子的哭泣。 但她冲不进去, 虽然那是写了她名字的房子。
莫哈维沙漠的异国舞者
1
西部的莫哈维沙漠 (Mojave Desert) ,美国最大的沙漠,像睡醒的龙,恣肆蔓过四个州,从南加州到内华达,从亚历桑那到犹它州,横行霸道了几万里 。别以为一提起沙漠,便是黄沙滚滚,寸草不生。莫哈维沙漠有山有水,还有国家公园,如果赶上春天的雨水好,漫山遍野都是灿烂的野花。 再说了,沙漠上的宝贝多着呢,君不见拉斯维加斯,沙漠上的一颗夜明珠, 越夜越亮,其灿然的光,照穿了世上赌徒的眼。但是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乱光迷眼的赌城,而是茫茫荒漠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 鲁德镇, 再确切一点,鲁德镇上的一家成人夜总会。四围是没边没际的沙漠,这儿的夜总会有生意吗? 生意旺着呢。告诉你吧,附近有个大军区,美国海军陆战队(Marine Corps Air Ground ) ,不远处,还有另一个陆军后勤基地(Fort Irwin )。世人不明白,美国干吗喜欢把部队放在无人无烟的沙漠里。 沙漠里的故事多着呢。
2
先从“Exotic Dancer ”这个英文单词说起吧, 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异国舞者”。 “异国舞者”四个字,先跳起了一段神秘的想象, 吉普赛女郎飞舞的长裙,化作红艳艳的火焰。要不就是夏威夷清蓝的波光,穿过草裙舞姑娘的长发,落在她胸前的花环。还有阿拉伯的肚皮舞娘,半透明的长纱下, 她迷人的媚眼和软腰。可惜 不是,都不是,在美国,异国舞者是个暧昧的代名词,露骨一点,就是脱衣舞娘 ,英文叫”Stripper” ,大家该明白了吧?
罗霞笑了笑,她就是这样一个“异国舞者”。音乐响起来,她和她的舞伴都在台上,光怪陆离的灯光,一眨一眨,落在她黑得发亮的头发上,像要窥探她的秘密。其实她还有什么秘密? 台下那么多男人的眼睛,黑眼睛、灰眼睛、蓝眼睛、绿眼睛、动物的眼睛,有的像猫,有的像狼,同舞台的灯火一起鬼晃。
老板吉米常对她说,别小看了台下的客人,除了当兵的,有好多还是医生,教授,政府官员,为了面子,他们在洛杉矶不敢下场子,唯恐撞了熟人,只好在路上折腾几个时辰,来这个偏僻的荒漠寻乐子。
既然有人千辛万苦来寻乐子,那么她们就要提供乐子。 第一首”热身”的曲子完了,音乐和鼓点加快,罗霞和同伴扭腰甩臀 ,高潮就要来了,脱衣的时候到了。台下男人的尖叫和口哨,都成了动物的嚎叫。 那些医生、 教授、 政府官员什么的,全脱了人皮,现了兽心。
罗霞身披一层薄纱, 薄纱里浮动出三点。 哪三点, 一点是盖在私处的遮羞布,她们叫“Thong(裤条)”, 另外两点是贴在乳头上的装饰贴, 刚好盖住乳头。她有两对这样的装饰贴,一对是粉红晶亮的圆环,一对是展翅欲飞的蝴蝶。一般来说,遮羞布和装饰贴的款式都是配套的。每个星期三的晚上,一个叫简(Jane)的老女人,都会来贩卖舞娘的各类武器,顺便还同姑娘们谈心,拉家常。她们都说,简曾经是老板吉米的情人,但自从简的身体开始发酵变大,吉米就再没跟她上过床。
音乐从最高处落了下来,哗啦啦溅了一地。罗霞双手按胸, 两个旋转,一对雪白的乳房,一弹而出,蝴蝶落在乳尖上,似乎遮了羞,却更添了诱。灯光越来越急,让人睁不开眼。光线纵横交错,如鱼网将她笼罩 — 她像一条鱼,不知是在网中起舞, 还是在网中挣扎。 音乐彻底舒缓了,头顶上的灯也柔媚了,一束金红暧昧的光,像遥远的夕阳的光。
(3)
夕阳的光,洒在长江广阔的水面上,闪闪烁烁,像一河流动的金子。 河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浪花腾了起来,罗霞站直了身, “无论如何, 我也要去美国! ”
她生在一个群山四围的小镇,从小就想象山外的天地是什么样,或许宽阔明亮,有森林一样的大厦,或许望得见大海的波浪。尽管父母都是工人,给她的教育并不多,但她天性崇尚未知的世界。中学的时候,开始学英语,罗霞很努力,那些陌生而朦胧的单词,在梦里会为她搭起一座桥,桥那头是大海。后来爱上了舞蹈,她知道舞蹈会改变她的命运,把她带到远方。她果然被艺校选中,去了省城,毕业后入了省歌舞团。那一年她也就二十岁, 花一样的年华, 歌舞团的独舞演员, 跳过花木兰, 孔雀公主, 还有白娘子。 家乡的人都羡慕她,可她骨子里还是不安。她想起小时候的梦,便对自己笑:是啊,我连海都没见过。
应美国友好城市的邀请,市里要组一个艺术团访美,分给舞蹈的名额只有十个。预选的名单没有她。 她楞了,居然是小红,那个身材像冬瓜,下腰像长江大桥的人?众人的笑阴阳怪气。 到底不服,她跑去问团长,团长呵呵笑了两声:听说你经常去夜总会,走穴的影响不太好嘛。
声音荡在有弹性的空间。 她半梦半醒, 软软一笑: 如果你能让我去美国, 我就不走穴了。
好啊,让领导考查考查, 他笑,暧昧而粘稠的目光, 像湿软的虫, 从她的眉眼一直考查到胸口。
她先是愤怒, 后是犹豫, 两天两夜后, 终究把自己送上了门。 窗外的月亮白得像面银镜子, 晃晃的亮, 把人世间的阴谋照得一干二净。他爬在她雪白的身体上,兴奋得化成一堆泥浆: 我的花木兰,我的孔雀公主,我的白娘子,哈哈, 今晚我终于扮了一场许仙。 黑暗中他拉亮了灯,声音忽然成了猫 : 你你居然是个处女。怎么搞的?真的还是假的?
她恶心得想吐他一脸一身,到底还是忍住了。把这口气一直憋到美国。第一天第二天,她都规规矩矩,第三天的演出还没开始,她就跑了, 演出服还穿在身上,那是孔雀舞长长的纱裙子,胸前饰有青蓝光亮的羽翎。
她想象他气急败坏在后台的样子, 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笑。 还没完呢,她给文化厅的领导写了信,汇报了事情的始和终。 在结尾处,她写道: “不知道这样的败类怎么混进共产党的队伍,我是弱者,只能以出走进行反抗。 “
她成了逃跑的孔雀,堵了自己的后路,干脆横心呆在美国。 她有个远房亲戚在乔治亚州,帮她在一家野鸡大学注了册,学英语,每学期两千美元的学费,学校答应给她学生签证,以维持在美的身份。
她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露露是她在乔治亚的第一个朋友,当地的留学生,她热情开朗,主动介绍罗霞去中餐馆打工, 那是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罗霞刚去,菜单一点不熟, 动作当然慢。老板娘是个肥婆,摇着肥如母牛的身子, 一路追着她,从大厅骂到厨房。一会儿是客人的茶喝完了,你怎么没去添?一会儿是客人点的红葡萄酒,怎么拿成了白葡萄酒, 一会儿是厨房的菜都好了,你鬼影子又到哪儿晃去了– 她其实正忙着给另外一桌客人添酒换餐。
“拜托你脚步快点, 你当你在跳孔雀舞啊? “
罗霞口干舌燥, 脸一阵红一阵白, 心一紧张, 帐又算错了, 肥婆趁机冷笑道: “ 你在大陆念过书吗? 怎么连加减法都不会? “ 她又累又饿, 端着托盘的手发抖, 恨不得抓过一碗汤, 劈天盖地,朝那张肥脸泼去。
“别理那头母猪, 今晚我送你回家。 “ 温暖有力的声音, 男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她知道他,他叫鲁明阳,在附近一所大学读博士,机械工程专业, 拿不错的科研资助(RA),只有周末来打工。
他喜欢帮她,比如做沙拉,拖地,洗酱油瓶子,还有大桶一大桶的冰茶,加完了糖,把它们从厨房搬到大厅。她知道他为什么帮他,因为她生得漂亮,他为什么不帮露露,露露也是单身,在商学院读会计,人家还是自己考托福,考GRE,考出来的研究生,毕业出来肯定有好工作。 露露有读书的脑袋,但脸和身段实在生得太平凡,像树叶子里的树叶子。肥婆对露露倒是笑脸,却总对罗霞装怪,怪她做的茶不甜,怪她切的西瓜太薄。罗霞记得很清楚,上次肥婆骂她,西瓜切得太厚,上不了几桌客人,很快就用光了,怎么这次又变薄了?她气得说不出话,鲁明阳把托盘朝案台一撂,直冲肥婆吼: “ 不干了!把我们的工资结了。”满大厅的客人齐刷刷地看他,鲁明阳着实帮她出了口恶气。
她上了他的车,第一次去了他的家。
“你可以不干, 你导师给你的资助不错。但我还得缴学费。”
“看肥婆作践你, 我真的心痛。 “
她楞了, 还没开口, 他就搂她入了怀: “和我在一起行吗?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出来受这样的罪。 我老板下学期又要给我加工资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爱他,他不是她想要的爱人, 但她还是靠在了他的肩头。 颠簸的日子长了, 她需要港湾。
新婚还是快乐的。 他们开车去山上看枫叶, 那个斑斓而妖娆世界, 千红拥抱万紫,色彩狂欢到了极致。 山下是苹果园, 红的金的,垂低了枝头, 一个个芳香饱满。他搂着她靠在苹果树下,烂熟的果子掉在地上没人管,被深秋的太阳晒出酒一样的甜香。
悬浮的心落了地,她一心一意,要同鲁明阳同甘共苦。那天她在图书馆遇见露露,闲谈间告诉了她一切。露露先是一惊:就因为他帮你骂了肥婆?你就嫁给了她?其实肥婆并不没你说的那么坏。
她笑而不语。
露露又问,鲁明阳这个人你了解吗?
不了解又怎么了,她已是他的妻了。快乐的日子一回头就过了,他对她愈发冷淡。 有一天, 他呆呆地望她,魂不守舍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人,我怎么会娶你当妻!你那么美的身体和脸,到底被多少男人碰过。 一想到过去的事, 和你做爱我都想哭。
说的都是实话。实话都是寒针, 扎在肉上心上,一阵冷,一阵痛。 她后悔了,后悔婚前对他的诚实坦白,不分轻重缓急泼出来的水, 泼出来的水又怎么收得回来。当初对自己太有信心。男人表面无论多开朗,心底都是自私的,更何况他有浓厚的处女情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他崇拜处女那层薄膜,是他的自由。
“那我们分手吧。”
罗霞铁了心, 鲁明阳又跪下泪求。好了没两天,他又旧事重提。她知道,他心头的结子,她一辈子也打不开。她选择了逃跑。 别了,乔治亚!她驾着车, 一直朝西开,夕阳如血, 落霞与苍鹰齐飞。
(4)
加州的阳光穿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正好落在罗霞的长发上,像黑亮亮的缎子,映得吉米的灰眼睛一阵悬晃。 窗外是四月碧蓝的天,阳光下的洛杉矶春意正浓,红的月季,粉的杜鹃,金黄黄的罂栗,满眼都是鲜丽明媚的花,连柳树都开花: 玫瑰猩红的蕙状花儿, 形如瓶刷, 颤悠悠的, 扫在碧丝翠缕间,花和叶挨挨挤挤,彼此帮衬,红的更妖,绿的更媚。 罗霞后来才知道, 那开花的柳树是美国加州的特种树,学名叫 Weeping Bottle Brush。是吉米告诉她的。
这是罗霞在加州的第一个春天。多亏露露朋友的帮忙,罗霞总算稳定下来。那朋友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在一所社区大学当老师。罗霞同鲁明阳第一次吵架后,便与露露有了姐妹一样的亲近。
认识吉米,简直是打盹儿时才有的梦。那天她起床晚了, 迷迷糊糊的,驾起车就往外冲,一不留神,撞在前面车的屁股上。车主是个胡子拉喳的中年人,一身晃荡的体恤衫,两眼大得像银元。罗霞以为他要跳起来咆哮,没想到他居然张口一笑: 我在中国城的超市见过你,漂亮的姑娘,你在前台收银。罗霞松了一口气,只是脑子没有这个人影子,只好对他傻笑。她看见他的体恤衫很招眼,图案是个半裸的美女。他递给了她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改了她的命运。
桌面上的咖啡还剩一大杯,早冷了。
想好了吗? 去我的夜总会跳舞? 吉米问罗霞。 罗霞说,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夜总会不在洛杉矶,而在什么莫哈维沙漠,听也没听说过的沙漠。
吉米坦白告诉罗霞,一年前他在市郊有家夜总会,也就是跳脱衣舞的那种。生意可兴旺了,有个叫贝笛的女孩,性感迷人,招来不少客人,也招来不小的麻烦。她本是瞒着她的男朋友跑来挣钱的,自以为防得严严实实,有一天却失了火。男朋友愤怒得像头公牛,跑来大闹,居然跳上舞台,把已脱得半裸的女友像鸡似的提了起来。这还了得,吉米还当哪个混混来搅场子, 唤上场内保镖,走上前去就给他屁股一脚。
“如果知道他是个警察, 怎么也不该踢他的屁股! ”吉米对罗霞吐舌挤眼。 罗霞笑出了声。
吉米的手机响了。“是贝笛吧, 你定下来了吗? 别怕你那公牛,跟我去 鲁德镇。 ”他笑了笑,又朝罗霞努了努嘴, 继续对话筒说: 告诉她们放心吧, 那地方偏僻, 家人和朋友都撞不见的, 我在当地买了栋汽车房, 凡是洛杉矶来的女孩都可以住。
贝笛推门而进。她穿着一件柠檬黄的贴身丝织短裙,裙子的式样有些仿中国的旗袍,把身段勾勒得凸凸凹凹,像山脉的起伏。 她的一张脸,化着浓厚的妆,黑的蓝的,一古脑地堆在眼圈四周。冷不防凑近了看,保不准吓一跳,以为见了狰狞的鬼。那是舞台妆, 罗霞知道。
“来来,介绍一下,贝笛小姐,百老汇的大明星。”吉米走过去搂贝笛的腰, 贝笛扬起手背, 朝他额头一打:去你的, 本是清纯少女,都被你教成了荡妇。 怎么没人把你关起来?
“我早该被你那头公牛关起来。” 吉米嘻嘻笑道:“公牛还在缠你?”
“早就散了。”贝笛鼻子哼哼。
(5)
夕阳熔金, 嫣红的光返照在吉米的车玻璃上。 这是一部福特牌子的VAN, 捱过了洛杉矶城内蜗牛一样的车速, 如一头憋闷了的野豹子, 刚从笼子里放出来, 狂奔在15号高速公路上。 公路笔直向前,窗外是西部苍茫的荒凉,车子像个孤独的跑者,只好同远处的群山较劲,群山绵延不断,何处才是尽头,何处才开得出这片荒漠?荒漠开始吞噬黄昏最后的霞光。罗霞似睡非睡地横在后座的长椅上,恍惚看见一两头老鹰, 在广袤的天地间一掠而过。一掠而过的还有往事,似乎很远了,似乎又在眼前, 她想起那一年,九三年吧,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歌舞团去毛主席的故乡,湖南湘潭义演,跳的是藏族的水袖舞,她是领舞,曲罢幕落,掌声雷动。前排坐的都是领导,谢幕的时候,她看见他们眼里的泪光,到底是毛主席故乡的人。
“罗霞, 你跳过舞吗? ”梦里居然有人问她会否跳舞。
她睁了睁眼,看见贝笛的一张脸。
“在中国我还是专业的舞者。”她一下急红了脸,唯恐人家不知自己的才艺。
“他们并不要专业的舞者。”贝笛对罗霞笑道,指了指开车的吉米。吉米车过脸来说: 我不是在逼良为娼,罗霞你先去看看,演不演出,自己决定。
鲁德镇到了,一座沙漠中的小镇。吉米说这座镇从前是鬼镇,因为人少,经常闹鬼。后来成了监狱镇,流放此地的犯人,就算劫狱,也跑不过沙漠的尽头。二战期间,附近发现了煤,通了公路,公路连上了高速,运煤的大卡车来来往往,小镇成了煤矿基地,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是矿工和家属,慢慢有了酒吧和电影院,暂时热闹了一阵子。吉米说,煤矿老板的心比煤炭还黑,钱找够了,矿工的血榨干了,自顾儿回家享乐去了。烂摊子撂在这儿,废弃的矿井日晒雨淋,才不管你什么环境污染,水土流失,你若坐着直升飞机朝下望,那才叫揪心,山头上的那些废矿井,像好好的女人被挖空了的胸脯子。六十年代的时候,城里的年轻人都去外地谋生,考上大学的孩子从来没想过要回故乡。
这就是鲁德镇最繁华的街区?在罗霞眼睛里,还不及中国的县城,没有一栋像样的楼,连银行都又瘦又小,一家理发店,一家邮局,一家半新不旧的加油站立在十字路口边,风一吹,房顶居然呱呱叫唤。吉米新开的夜总会就在加油站的对面,取名叫”男人的天堂(Gentlemen’s Heaven)”。夜总会门口种了几丛灌木,修长而婆娑的枝,有妖媚的风姿,顶端开了猩红的花,像女人的红指甲。吉米说这些花草都是从沙漠里挖来的,耐旱,不管它也能开花。罗霞说,你真是聪明,还会就地取材。吉米说,印第安人才聪明呢,他们经验多,取这花草的汁,做出一种酸甜清凉的饮料,像柠檬果汁(lemonade)的味道。我在洛杉矶开夜总会时,单子上也有道类似的饮料,取名叫”沙漠柠檬”,说是印第安人的秘方,其实是假的,骗一个算一个。
贝笛冷笑道,你把我们骗来沙漠跳舞,也是骗一个算一个。吉米便认真地说,我对你们可是真心的。他对罗霞笑道,你看我没逼你上场吧。
( 6)
第一个晚上罗霞没上场,坐在大厅的一角当观众。看之前其实心头也明白,就是不折不扣的脱衣舞! 舞蹈分成三部份, 放第一首歌的时候, 衣裙还在人身上,姑娘们扭腰送髋, 像是在热身。等到第三首曲子阴阳怪气响起来,身上只剩三点,似有非有的三点。罗霞脸红心跳,问自己到底跳不跳。一个影子飘过来,是贝笛的舞姿,几个旋转干脆利落,像云中的天鹅,是科班出身的动作。
“我上过大学的舞蹈系(Dance Performing)。”贝笛说:”但是家里穷,只好退了。”
“你干吗不申请奖学金,再说还有政府贷款。”罗霞一直认为,美国富裕而自由,学生要完成学业,并不是一件好难的事。
贝笛黯然叹息: 知道一双芭蕾舞鞋多少钱?六十美元,我一个月就要耗掉两双,我还有个孩子。总之,舞蹈不是穷人能够消受的。我的那些同学,父母都有体面正当的职业,不是医生、律师,就是工程师、会计师。
中场休息的时候,简把所有的灯都开了,化妆间亮得像天堂。简说她从前也跳过舞,没事时最爱呆在明亮的化妆间发神,有一种温暖的,不孤独的感觉。你也跳过芭蕾?每当简提起旧事,吉米便盯着她企鹅一样的腰身发笑:你若垫起脚尖,这么肥的一堆肉,要是不用起重机,地板也会被你戳出洞来。简听了,狞笑着,用手去抓吉米的耳朵。
贝笛一边笑,一边往脸上补妆,她对罗霞说,我们现在就得注意饮食,简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比你我都苗条。贝笛说她最苗条的时候是在高中,上帝赐的好身材,随便怎么吃都不发。
“那该是你最美好的时光吧?”罗霞又问:你想你的家乡吗?
(7)
贝笛低头摇头。那个穷山恶水的西佛吉尼亚(West Virginia),不提也罢。罗霞说,我在中国时就听过一首英文歌,乡间的路上 (Country Road), John Denver 唱的, 歌中唱道:西佛吉尼亚,美丽像天堂。乡间小路带我回家,那生我养我的地方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风光像天堂又怎样?贝笛的童年是一幅灰暗的画,西佛吉尼亚再明媚的风光,也掩不住它的愚昧贫穷。愚昧贫穷的人群,闭居在崇山大岭里,他们近亲繁殖, 直到到现在还有表兄妹通婚。 国家的法律是什么,是卫生间的卷筒纸。
不可能吧,罗霞插嘴:在中国,近亲的人是不能结婚的,谁不知道下一代可能又傻又丑,美国人难道不懂?
不是所有的美国人都懂,贝笛又笑又叹:我从小就知道,全国都在嘲笑西佛吉尼亚的蠢。可我一个表姐还说,为什么要和陌生人结婚, 我为什么不能嫁给我的表哥,一个大家庭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相亲相爱, 结为夫妇?第一次和简认识,她便好奇问我,西佛吉尼亚的乡村男孩,是不是喜欢干农场的动物,从鸡到羊无一幸免。怎么这个德行,政府怎么也不管。
怎么不管?贝笛说西佛吉尼亚是第一个州,率先颁发法律,禁止近亲通婚(ban first-cousin marriages)。还不是因为看到问题的严重性,满眼的弱智孩子在山上乱跑。吉米一旁插话,法律可以禁止他们结婚,但禁不了他们做爱的自由,造人的自由,一代又一代的傻宝宝,傻宝宝长大又造出更傻的宝宝,多么可爱的下一代。不过美国这个国家的血缘太杂,全世界都有来的人,多几个傻宝宝也没关系。
罗霞听得一震一惊 ,谁说美国是世界最先进的国家,山上的林子大了,什么样的动物都有。她想起自己的家乡,南方山区的小镇,民风纯朴,绿树成荫的马路虽然不宽,但也干净明朗,马路走到底,一面长长的青灰色围墙 ,围墙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是罗霞的母校。她就是在那里长了见识,立下远走高飞的志愿。如果远走高飞的终点恰好是西佛吉尼亚的深山林子呢。
她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贝笛,想贝笛的生命之图,同自己真如两道相仿的风景。都是学舞蹈的孩子,都长在大国的小地方,不富裕的家庭,都有颗不满足的心。隔着海,隔着国,千山和万水,命运让她们相识,又一同当了异国舞者。
贝笛从小发誓要离开故土,无论到外面做什么。书读得越多,到外面表演的活动越多,她的心离故土越发遥远。亲朋好友常劝她,走那么远干什么,陌生人会害了你,那些电视上的,来自大城市的谋杀和强奸的报道,更添了他们固守本土的满足。高中的时候,贝笛父母闹离婚,两个都是酒鬼,喝醉了就朝她出气。她跑了出来,期望在男友身上取暖。两个人都是孩子, 又懵懵懂懂地生了个孩子。 孩子哭他们也哭,孩子怎么养? 贝笛的祖母站了出来,主动抱养了孩子。 可老天偏跟她过不去,去马里兰读大学不到两年,还没对西佛吉尼亚彻底说再见,祖母就因病去世了。虽说领救济也能养孩子,但她开销太大,不得不辍学,回到西佛吉尼亚,孩子暂时放在母亲家。 她什么活儿都干过, 在加油站当营业员, 一个漆黑阴森的夜,一个歹徒把枪比在她的脑门心。人吓成了烂泥。又在餐馆当服务员, 在FOODLION的厨房里做蛋糕 — 站了四五个小时回家,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因为过敏而变得又红又肿,像墨西哥泡菜玻璃罐里的胡萝卜。从前那么纤细柔嫩的十指,在透明的音乐中化作飞舞的精灵。那个世界远了。后来,后来在一个女友的怂恿下去了纽约 。
(8)
“我能去纽约干什么? “ 贝笛爱跟罗霞提起她在纽约的经历。那时候她们已成为朋友。吉米在夜总会附近买了几套汽车房,不愿回家的女孩都可以免费居住。贝笛和罗霞在洛杉矶都没家,沙漠的汽车房倒成了她们临时的家。晚上演出,白天总有一大片闲暇的时光,两个女孩心情好的时候,也学吉米的就地取材,去沙漠挖回些高高矮矮的植物,种在汽车房门口。只要一点水,便开了极为鲜媚的花。
“我在纽约也见过类似的花,不知它在沙漠也能开花。” 花香袭人,贝笛却起了伤感。那时候她在曼哈顿的一家成人夜总会,一个周末挣得了五六百。 有一天去RocketCity购物,她穿过百老汇的大街,那些扰扰攘攘的人群,曳光流彩的海报,似乎都与她无关。但是一张微笑的脸还是撼动了她的眼睛,她盯着海报上的那张脸恍了神,她怎么能忘了她,她的同学,她们曾在大学的排练厅共舞过。说实话,她的条件比不过贝笛,贝笛的漂亮和修长,还有贝笛的技巧,旋转和弹跳。但她有个富有而幸福的家。贝笛见过她的父母,那一次学校汇演,他们从华盛顿赶来看女儿的演出。她的父亲那么有风度,一举一动都绅士的样。她母亲的眉眼满是温柔,金发高高盘在头顶,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晶亮耀眼,像神秘的星光。贝笛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钻石,心想她父亲一定爱极了她母亲。长在这样家庭的孩子,生来就是要实现自己的梦。她当年就对贝笛说过,我的梦在百老汇,梦要成真。贝笛听了心头冷笑,就凭你那个条件?我还没梦过百老汇呢。一群灰鸽子掠过百老汇初夏的晴空,古老而新鲜的阳光落在海报和贝笛的脸上,身子与心似乎都被阳光融成了虚无,遥远异常的虚无。
贝笛突然想到逃跑,但是到了晚上她还得去工作,脱衣舞娘的工作。天气热了,纽约的地铁臭气熏天。肮脏的地面,是城市的脸,昏惨的灯光,像酒鬼的眼,轰隆隆的地铁一晃而过。 无意间抬抬头,斑驳的钢管子早生了锈,黑水滴滴答答。反正也是这个样,垃圾横行的轨道,两三只肥硕的老鼠飕地闪过。 凌晨两三点,地铁也不寂寞, 工人们一边骂人,一边工作, 有的油漆栏杆,有的修补地面, 水泥灰四扬,让人怎么呼吸。没有办法,此时地铁客流量最少,这时候不补什么时候补? 台阶上一阵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两三个浓装艳裹的女人, 两眼望天,结了冰的敌意和戒备。车停了,门嘎然而开,一个摇摇晃晃的酒鬼,耳朵眉毛都穿了环,他手拿酒瓶,与贝笛面对面, 他冲她嘻嘻一笑: “我爱你。”然后举起酒瓶,朝她头上一灌,灌她满脸的酒。
酒鬼就是吉米。也算是两人有缘,贝笛没有报警,反和他成了朋友。他的情人卷款从洛杉矶逃到纽约,吉米一路追杀过来,茫茫人海,哪寻得了踪迹。只好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醉眼朦胧中,看贝笛的眉眼像他情人的眉眼。
贝笛倒仰在沙发上,抬起腿,脚尖绷得直直的,像跳芭蕾,她说吉米是个喜剧宝宝,但人不坏。贝笛和吉米相识才几小时,吉米便吹嘘他在床上有多伟大,特别是他的舌头,让无数女人醉死去了天堂,还问贝笛要不要也去天堂玩玩。
你去了吗? 罗霞笑问。也学贝笛的样子绷直脚尖,她在艺校学的民族舞,也压过脚背。但无论怎么使劲,脚背也没贝笛绷出来的弧度漂亮。贝笛说,可惜他长得像头沙漠长耳兔,若是一头雄狮我肯定上了。
女人都爱漂亮男人。 罗霞点了点头,恍然想起当年那个团长,像腐烂的长耳兔的尸体。她像吃了腐尸,只好吐出来,以为贝笛也会恶心。
贝笛只是一笑:“这样的男人哪儿都有,他还不算坏。”
“他还不坏?”罗霞立了起来。
贝笛说,你跟他没白睡,他至少守了信,让你到了美国。我大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一个演出公司的导演看上了我,在宾州的费城,但是竞争很激烈,我只有跟他睡,睡了也没给我戏,哪怕一个小角色。
你怎么不去告他,或者跑去威胁他,敢不给我角色,我把这事捅给电视台。我在中国有个同学,和我一起跳舞的,有个电视台导演睡了她又想赖她的角色,她说没问题,让我们在报纸的娱乐版一起出名吧。
贝笛眨了眨眼,笑道,结果导演怕了?中国女人真是厉害。这在美国的娱乐圈子是行不通的,谁不知道女演员们打破了头,争先恐后上导演的床。这种事若发生在其它行业肯定是丑闻,但在这个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
在这个圈子里还是得靠实力。贝笛问她,你知道美国舞蹈界的竞争和残忍吗?在百老汇的舞剧院,导演可以随便侮辱你,甚至朝你咆哮。你受不了就走人好了,后面一大把年青漂亮的待选。跳芭蕾的命最苦,不小心增加了两三磅,对不起,这个角色不是你的了。导演经常当众宣读每个人的体重,才不管你心理能否承受。为了角色,许多女演员只好绝食,那是瘦下来的最快捷径。
罗霞说,女人太瘦了并不好看。贝笛说,没有办法,这是个病态国家,明明是全世界最肥的地方,却要把跳舞的折磨成火柴棍子。你看看美国顶尖的芭蕾明星,哪个有胸,哪个有屁股 ?他们要的就是无胸无臀 (No hip, No Breast )。说得这般苦和无情,舞蹈演员的收入并不好。我知道百老汇一个独舞演员,我们学校毕业的,也就三万左右的年薪。一场表演完了,如果没有新的合同,也就等于失业。
罗霞说,那还不如我们这些“异国舞者”。贝笛点头笑道,我们这样的舞者说起来不雅,倒也实惠,最实惠的就是钱。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苦笑,像粉蛾飞过的影子。
(9)
夜总会里有许多当兵的客人。吉米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镇朝北是美国海军陆战队(Marine Corps Air Ground ) , 朝南是陆军后勤基地(Fort Irwin )。同样是当兵的,海军陆战队的人要骄傲得多,他们自认为和陆军不是一个档次。贝笛有次弄错了,问店里一位光头军人,你是陆军士兵吗( Are you soldier)?他居然扯开喉咙喊:”No! I am Marine !(不!我是海军陆战队!)”
罗霞看得懵了,什么大不了的!吉米说,那是因为你不懂。美国海军陆战队,全球最大的精锐部队,几百架战斗机的空中联队。你见识过吗?知不知道,一旦开了战,冲锋陷阵,打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们。贝笛一旁接话,小时候奶奶带她去过华盛顿,华盛顿的公园有座著名的雕像,四五个士兵前扑后拥,把美国的国旗插在大地。奶奶告诉过她,那些士兵来自美国海军陆战队。吉米说,对,那座雕像就是纪念硫磺岛之战 (The Battle of Iwo Jima ) — ,海军陆战队最有名的一场战役。二战时期,美国对日宣战,首次踏上日本的领土。硫磺岛每一寸土地的恶夺,无不是血流成了河,尸骨堆成了山,美国到底赢了,星条旗插上了山头。海军陆战队的血染红了历史。罗霞问,他们既然这么神勇,如今干吗要窝在沙漠里?沙漠里好炼人啊,吉米说,那年海湾战争,他们就在这里集训,因为又干又热的沙漠同伊拉克差不多。
那时候贝笛在跳私人单舞(private dance )。开一个包房, 为客人独舞。 罗霞常见贝笛 穿梭在包房的走廊,低头媚笑, 一个门一个门的问: “ 要跳舞吗? 要跳舞吗?”。她身披透明粉纱, 里面没有胸罩, 乳尖上贴了对装饰环, 一闪一闪, 像成了精的蜘蛛。长时间泡在这个地,人对钱的渴望像春天的毛竹,只想疯长。有一晚,贝笛被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轰了出来。
“别跳独舞了。” 罗霞问:你真的需要钱吗?
“我需要钱!”贝笛简单明了:我妈说,我儿子又住院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罗霞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进了化妆间,贝笛才说,我其实早就不想跳了,有时候想着自己都恶心。那年她还在纽约,有个变态的富翁,过生日,因为他生在七月四号,与美国的国庆同日,要一个别出心裁的PARTY,请了她们一群异国舞者。她们的表演只穿星条旗图案的三点式,头上的帽子跟自由女神一个样,又唱又跳,高举酒瓶,把酒瓶当作自由女神的火炬。然后把酒淋在身上,脱了胸罩,模仿硫磺岛海军陆战队的雕像,抗起一面鲜亮的星条旗。罗霞无法想象,若是换在中国,让她身着这种行头,模仿刘胡兰或江姐,或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些浮雕的造型,她觉得会是一种尴尬,甚至是一种羞耻。
真是羞耻!贝笛说,我当时就不想跳,可她们劝我,你平时什么都跳,这又好玩又拿美金的,为什么不跳?我知道硫磺岛扛国旗的海军陆战队,是我们国家的英雄,祖母告诉过我的。可是为了两百美元,我就侮辱了他们。人穷了,连爱国爱己的尊严都没了。“你后悔了?”罗霞问。
“也没什么可后悔的。”贝笛说,只不过夜里常梦见祖母,心头有些难受。正说着,吉米推门进来: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那个硫磺岛的表演也不算新鲜,我这里才有个稀奇的。三年前,我还在洛杉矶开场子,有个篷头垢面的花子到我夜总会来找工作,我说朋友,我们这儿要的是女人的奶子舞,你有什么? 他说他有绝技,惊天动地,保我赚钱。他会放出像音乐一样的屁,几百首名曲,最拿手的是美国的国歌(the star-spangled banner)。国庆节那天,他在舞台上表演,帷幕落了下来,他只探了个屁股出来,追光灯打在他的屁股上,白花花的亮。众人敛声静气,听他的屁股演奏“星条旗永不落”,突然“哗”的一声,屁股开了花。原来指挥出了错,把F调拔成G调,他用劲过猛,屎尿都震出来了。
罗霞笑得脖子疼,她说若是在古代的中国,非灭你的九族不可 — 也就是说你犯了罪,连你的舅舅和姨妈都要砍头。贝笛说,你还真信他的鬼话。他这个笑话根本不是原创,我在大学就听过了。三人正在说笑,简走了进来。“罗霞,有人想包你的独舞。”罗霞本想拒绝,又听简说,看他的制服,是海军陆战队的人。罗霞的眼睛便有了景仰的光。
房间的光故意打得很暗, 潮红中搅了一点晕紫, 似动非动的暧昧。 那一个年青的军人,罗霞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轮廓异常的清晰,似有刀刻斧劈的痕迹,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他。音乐响了,她随之而舞,一连串的旋转,踢腿,下腰,劈叉大跳,衣衫半遮半现,并没全脱。他看得呆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过了半天,他说你跳得很好啊, 完全该去正派的舞台。(他用了 Decent 这个单词,罗霞后来才明白它的意思。) 罗霞听得心暖,有一种掏心掏肺的冲动,她说我没钱,也没绿卡, 得努力挣够学费。 他嗯了一声, 恍然大悟的样子,丢下五十美金的小费, 转身离去。 房间似乎窜出一条蛇要缠住他不放。 她楞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黑拳。
“你好蠢,怎能向客人诉苦。” 贝笛提醒她: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不就图个轻松愉快,谁爱听你唠叨生活的艰难, 你 有个卧床不起的母亲,你有个瘫痪可怜的孩子,你缴不起大学的学费 ,关客人什么屁事?倒显出你在盘算他,他们是傻瓜吗? 我干的日子长 了,自然有经验了。
(10)
有经验的贝笛傍上了一个大款 ,他叫马克。马克自称他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海军陆战队的男人们大都生得满脸的狰狞,天生就骁勇好战,他们最怕的就是没有战争,没有承认的价值,青春和年华便虚度了。他们里面有句话:”为战争祈祷( Pray for War)”。全世界都在为和平祈祷,他们却唯恐天下不乱。马克参加过海湾战争,那时他还是年轻的中尉(First Lieutenant),第一场战斗他坐在直升飞机里,那种胜利的感觉让他飞到了天堂。
吉米却对马克却没好印象。他说马克身上怪怪的,有股海络因的味道,不是吸毒也是在贩毒。贝笛吐了他一脸的烟:怎么就你闻出了海络因?你不是吸毒也是在贩毒。你那么大的一个地下仓库,我怎么没怀疑你藏毒贩毒?吉米只得认真说,我是为你好,别跟客人缠出感情。但贝笛似乎动了真情。罗霞也不喜欢马克, 光溜溜的亮脑袋,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张大脸肥得腻油,不笑像猫头鹰, 笑起来像花狐狸,又让她想起从前的舞蹈团长。恶心。
“你说他有钱? ”罗霞问:“他到底干什么? ”
“退役后他什么生意都干, 什么有钱干什么。 ”
吉米只是冷笑, 好一个海军陆战队的上尉,什么生意都干。
贝笛的脸突然红了:主要是他爱我,他说有一天要娶我。
贝笛天性多疑, 这次却执迷不悟。 那些日子贝笛常彻夜不归,再见她时,眉目间添了如水的柔情。她悄悄告诉罗霞,他带她去了北边的死亡谷( Death Valley),那里有个国家公园。黄金一般的罂栗花,漫山遍野的开,壮烈而纵情,朝殷红的沙漠奔去,拼出今夕最浓的生命,似乎明朝就要凋败落尽。夕阳西下,那份惨烈的美惊得贝笛不敢呼吸,她似乎听见遥远的嘶杀,穿过时空的,硫磺岛战场的声音。马克叹道,一生一次的极美,一生只见一次,极美的后面是残忍。贝笛的脸又红了,她说马克你是个诗人。
他如果是诗人,瞎子也会开车。吉米听了冷笑,后来又恍惚地问:怎么去死亡谷看罂栗花? 我倒真想和他谈谈,到底是哪儿的魅力,把你迷乱了神经。罗霞知道吉米在吃醋,当初他费神费劲的也没把贝笛哄上床,没想到马克三言两语的就搞定了。看马克那张老猫脸,又比他吉米胜得了哪儿去? 彼此来来往往,慢慢熟了,马克性格豁达,出手又阔绰,吉米心头的七分敌意,三分醋意,似乎被沙漠的风刮散了。但罗霞不喜欢马克,骨子里抗拒他,她看见他的眼神偶而会闪过凶光。
时不时的,四个人常聚在一块儿玩,打牌,聊天,吃罗霞做的中国菜。有次罗霞说想吃野兔子,马克说我们开车去打猎吧,运气好还能打到大角羊(bighorn sheep)。凡是在沙漠有水的地方,总能见着它们嘻戏的影子。
吉普车在沙漠走了两小时,沿途是些低矮油绿的植物。一条清蓝明亮的河在他们眼前流过,罗霞说, 她想起了西藏的天, 也是这样干净美丽。贝笛说沿着这条河朝前开,是不是可以开到海边,马克说那当然了,这河就是流向太平洋的。吉米说不对,莫哈维沙漠的河流全是内陆河,自生自灭,来自沙漠,又迷失在沙漠。两个人争了起来,居然忘了此行的目的。罗霞对贝笛笑道,看来我们今天吃不了野兔子。罗霞说那正好减肥,你总是报怨我做菜放油太多。贝笛忽然问,你刚才好象说你去过西藏?罗霞说对啊,上次我跳的那段水袖舞,就是源自西藏。两人虽然成长在不同的国家,毕竟是同行出生,平时也常聊舞蹈。贝笛告诉过罗霞,美国的四种基础舞蹈是踢踏、爵士、芭蕾、和现代舞,小时候在STUDIO(舞蹈室)上课,就开始接触它们。罗霞说,她的专业是民间民族舞,她跳过蒙古舞 、朝鲜舞、傣族舞、苗族舞,新疆舞……她最擅长藏族舞,水袖翩跹,像雪山下的雅鲁藏布江。
你的那个藏族舞,我当然记得,吉米突然掉过头来,笑歪了嘴:叫什么来着?西藏人民热爱毛主席。马克听了,也笑烂了一张脸,像得了香蕉的猩猩:“空气灌进了脑子,西藏人民爱上了毛主席?是不是把枪比在人家脑门,强迫人家跳我爱毛主席?我爱共产党?” (这段可以取掉或修改)
罗霞只对贝笛说,我去过西藏,还同藏族人一同跳过这段舞。那时我还是舞校的学生,老师带我们去慰问演出,也去实地采风。她突然止了嘴,看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堆吃错药的动物,她动了气:我就不信我的舞蹈有这么滑稽。
第二天的晚上,罗霞没有上异国舞者的舞,她对吉米和马克说,我要让你们见识,什么是中国的民族舞。那一年,她身着孔雀舞裙从后台逃跑,裙子一直压在箱底,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但是音乐呢?她翻箱倒柜,她记得自己曾在洛杉矶买过一张”雀之灵”的光盘。但贝笛给她否决了,她说那音乐太散慢了,没有主题,美国人不会接受。罗霞现在才懂了,当年她们出国演出时的掌声,全是因为当地人的友好和热情。
最后选上的音乐是古筝演奏的《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根据音乐的节奏,罗霞重新组合了舞蹈动作。她没有想自己的表演要惊天动地,但也没想到会失败得一塌糊涂。台下的吉米和马克从头笑到尾,惹得四周嘘声一片。
到底哪儿出了错?!罗霞想不通,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她倒在床上流泪,连着几天没上班。别哭了,贝笛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你心理素质太弱,只不过是中西文化的误会。吉米和马克一口咬定:漂亮羽毛的孔雀肯定是公孔雀,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公孔雀怎能当孔雀公主,公孔雀怎能由女人来跳,笑死上帝了,笑死魔鬼了,莫非是头“同志孔雀”(gay peacock )? 该去旧金山的同志酒吧,应该大有市场。
“呸!”看贝笛的脸笑得变形,罗霞连她也不想理了。“你别生气,”贝笛只好收起笑:我让他们给你道歉,我们去河边打猎,这次一定要打到野兔子。
吉普车又朝上次打猎的老路开去,罗霞因为心头的气还没有散尽,一路上不声不响。一辆白色的卡车呼啸而过,快得像道闪电。“看清了车上的标语吗?”吉米朝罗霞喊。我看清了,贝笛笑喊道:解放西藏(Free Tibet)。
“解放西藏? 白日做梦,白日梦!”罗霞把心头憋的残气, 乘势都吐了出来。
“那还不快追上去,给罗霞报仇,对他大喊一声:白日梦!”贝笛的倡议得到了呼应,车很快追了上去,大伙儿摇下车玻璃,众志成城,一声 :”Day Dream!” 可谓是惊天震地。
快跑,快跑,这是海军陆战队的车,吉米眼尖,看清了车牌,可惜晚了,对方的车像子弹一样朝他们射来。怎么惹了海军陆战队的人,这下完了,人家个个都是玩冲锋枪的好手。
吉米只好停车。罗霞看见一个年青的军官从车上跳下,因为恼怒,他猛的摘下脸上的墨镜,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的眼睛也亮了,他径直朝她走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孔雀公主?
(11)
天地都染了层银亮的霜。
“你真的喜欢我的孔雀舞?” 月亮在罗霞的眼里烁烁的发光。
“真的喜欢,就象喜欢《天鹅湖》里的天鹅。”
“可他们都笑我公母不分,哪有漂亮尾巴的母孔雀?”
“孔雀本是很女性的动物,应该女人跳,如果换成了男人那才恶心。”
他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也合了上去,她的手在他的两个掌心之间, 有一种明亮清澈的温暖。他说只是那天,你在包房给我表演独舞,我后来一想起就心疼,你曾给多少男人单独跳过。
那是他第一次在包房看舞,他告诉她:从此再没包过。
那是她第一次在包房独舞,她告诉他:从此再没跳过。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觉得委屈,也觉得温暖,心头的话可以无拘无束地流出来,这个她喜欢的男人,她记得第一次见他,那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沐浴在前世今生一样的月光,今晚的月光。
她现在知道了他,他叫马特(MATT),海军陆战队的上尉。他最初并没想来夜总会,只是架不住同事的笑劝。他们都在说有个女人,美艳迷人,从头发丝到脚跟都飞扬着性感。他们指的是贝笛,可他喜欢上了罗霞。她飘柔的黑发,她略微羞涩的眼神和动作,像寒云后面的高山流水。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又去了夜总会,为的就是包房看她的独舞。吧台小姐告诉他,那个东方女孩似乎没在包房跳过舞。简当时正好路过听见,说你稍等,我去问问她。罗霞现在告诉他,我为什么同意跳,因为你是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我听过硫磺岛国旗的故事,对你们总有一种难言的敬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拥她入怀,轻轻吻他的额头,像个兄长,无限的喜悦流过她的心。
(12)
她常独自微笑,但贝笛却在冷笑:我没觉得马特在爱你,也没觉得你们有缘。“怎么没有缘?”她温柔地辩解,她从未跳过包房的独舞,却为他破了例,可他未到钟点就匆忙离开了。她曾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自轻自贱。哪知那晚他有紧急情况,因为看她,差点误了工作。从圣地亚哥培训回来后,他马上就赶来见她。那夜她的孔雀舞是惊鸿一瞥,摄了他的心魄。没想到孔雀舞后再不见她的人影。姑娘们说她病了,孔雀病了。气病了。他当然不知道,却在沙漠的路上又见孔雀。
“还好意思提你的孔雀舞,那头不公不母的孔雀。”贝笛冷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人人都认为搞笑,唯独他喜欢,答案只有一个,他是同性恋!你先别跟我急,他约你出去多次了,到现在还没有上床,如果不是同性恋也是个性无能。要不,要不就是个有妇之夫,想爱又不敢乱干。
罗霞一下哑了,从嗓子到胸口一片,簌簌的动,象是有对蝴蝶在扑腾。她想起他的爱,他轻柔的拥抱和吻,似乎缺乏情人该有的激烈和冲动。如果不是贝笛点她,她一直认为那是对她的尊重。尊重有什么不好,她喜欢那种温柔明澈的爱,像湖水流转的波光,一点点暖到心头去。或许是上天指定的缘,或许是两个人的骨血里有相同的气息,两种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无意间交融了,活了,动了。月光下的沙漠里也有温柔芬芳的花。
她抬头对贝笛笑了笑,那又怎么了?他是同性恋也好,性无能也好,甚至他有老婆,我都不在乎,只在乎和他在一起的点滴时光。他爱我的孔雀舞,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在笑我。罗霞说着,从箱子里翻出那件孔雀裙子,你还记得吧?这裙子的胸腰处有些落线,是他帮我补好的。贝笛摇头狂笑,他帮你补裙子?一个大男人帮你补裙子,他如果不是娘娘腔的同志,我就是海军陆战队的大将军。罗霞只觉得刺心,她不懂贝笛为什么要这样毁谤马特。她强压火气,低声笑道,你不是说你的马克也在海军陆战队呆过吗?海军陆战队的制服如果虚线或掉线,军人都用打火机来烧,烧断的地方正好形成一个粘口,线就不再往外掉了。马特就是用海军陆战队的土方法帮罗霞处理了孔雀裙。贝笛快变形的脸凝住了,盯着孔雀裙发了一阵子呆。
罗霞不再吭声了 — 她知道贝笛在嫉妒她,马特确实比马克强,无论看哪个方面。她想起上次问马特,马克像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军人吗?他说他参加过海湾战争。你认为呢?马特反问她,她笑道,他那么大的肚子,不是装满了油就是装了双胞胎,海军陆战队会有这种形象?那个形象倒像个监狱的逃犯。马特放声大笑: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13)
罗霞当然不能对贝笛说。但她心头有种不祥的暗影在飞,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影子。有天夜里,她突然问贝笛子,你真的爱他吗?贝笛也反问她,你也真的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罗霞静下心,虚荣的潮水落了,露出心底的石头,高高低低:但是我不了解他的心,好多话还是要等他来说,我毕竟是个女人。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应该在乎我目前的工作。他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其实并不是想要他的钱,只要他的一句话。
“马克和他也差不多。”贝笛哼笑道,甜言花语说满了一个集装箱,还说要娶我,到底怎么娶?问深了他就支支唔唔,似乎怕惹上了麻烦。他每次和我做爱都戴套子。这么久了,还不相信人!
窗外的月光很好,月光把树影子打在墙上,也打在罗霞的脸上,她说,因为我们是异国舞者,是我们自己先把自己弄低了,人家的眼睛又怎能仰视。就像我的第一次婚姻,因为不是处女,丈夫心头一直有结。
“怎么不用鸡血?” 贝笛阴阴笑道。
“你说什么?”
原来是简讲的故事。她的祖母保了大半辈子的秘密。祖父死了,祖母才对孙女儿提起。简的祖父母都是东欧人,移民美国前一直居住在匈牙利的偏僻乡下。简的祖母嫁给简的祖父前,早跟几个男人混过。不得已,贞操只好靠人工合成,新婚之夜,祖母用鸡血染红了床垫。
罗霞笑走了调:“我以为这样的故事只有东方古国家才有。”贝笛说什么西方东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一样的故事。你上次说的那个处女膜修补手术,别以为只有中国才有,欧洲十九世纪就有了。不过在美国倒没听过,吉米说的,只有疯子才去做那手术。
(14)
门捶得像山响,出了什么事。早晨九点钟的太阳照在床前,贝笛和罗霞还在昏睡。“还不快开电视!”吉米的眼睛圆了,半是恐慌半是愤恨 : “恐怖分子劫了机,炸了纽约的世贸大楼!”
一遍又一遍, 电视的镜头, 一直在回放双子楼的坍塌。 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那惊世的繁华,转眼成了废墟,,满目都是凄凉。“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 今年她才二十一岁!” 遽然倾倒的大楼前,绝望的母亲在奔跑,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凄厉。
这是个伤心和泪水的日子,举国共悲。过了些天,吉米从洛杉矶进货回来,他说街上到处是国旗,去医院献血的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个街区,人们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三个小时。简便建议,夜总会的员工也去献血。贝笛说算了吧,现在献血的人太多,医院忙不过来,肯定有乱七八糟的血,爱滋病人的血,不小心传染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简说不会吧,都是一次性的针头,怎么会传染?你不想去就罢了,别找这种借口。
简说得好听,自己最后也没去,主要是生意太忙,她也走不开。罗霞没想到举国齐哀的日子里,夜总会人来人往,比过去还热闹。不少人以国难为借口为自己找醉买欢:
“地球都快灭了,还不多喝几口,趁自己还活着。”
而更多的人却是激愤暴怒,有报复的冲动:
“我不想活了!” 马克的五指恨不得把啤酒瓶捏碎:”给我一架飞机,我也要去撞它的大楼。”
“以为我们的屁股是颗烂番茄,人人都来踢吧,告诉世界,美国的屁股是钢铁打造的。” 一个光头兵举瓶狂饮,满脸都是酒。”炸了我的楼,我要他的头!”
美国要打仗吗? 罗霞问贝笛。“打仗是迟早的事。” 简帮贝笛回答了:“被人莫名其妙踢了一脚,美国能受这样的气?对了,这几天吉米不在夜总会,这周的工资我替你们结。”
吉米去了哪儿?国难当头,群情激愤,而他在激愤中清醒。抓住了时机,从中国进口了两个集装箱的美国国旗,各种规格型号 — 到处是激动的人群,到处都需要国旗。吉米发了财。当然,发财不影响爱国。
(15)
“美国怎么还不宣战?” 马克一个拳头打在桌面上,吓得咖啡壶和杯子一阵乱抖。看他的样子是急着要冲锋上阵。罗霞见了,心头一阵乐:就你这个样,长得这么肥,还冲得动吗?这么肥的一个靶子,谁把你送到前线去。
“听说法国反对开仗。”吉米不温不火地喝了一口酒。
“法国人心虚,肯定卖了化学武器给伊拉克,怕最后挖出来暴光,丢了它的老脸。”马克气哼哼的,仿佛法国人全是贼。吉米皱了皱眉,恍然大悟的样,转头对简喊道:吧台的那些法国酒法国矿泉水,还有不少吧,今晚都要清出来。
“要不要帮忙全部倒掉?”罗霞在一旁笑问。这些日子,报纸电视台全部在宣扬要抵制法货。夜总会不少人也跟着狂号:要把联合国赶出去,最好赶到法国去。
“倒什么倒,先给我在库房里锁好,过些日子平静了,再拿出来卖。”
“你看吉米这个老贼。”贝笛对罗霞做了个鬼脸。
(16)
时不时的,罗霞会想起鲁明阳,觉得和他只是一段搭错车的误会, 尽管有场婚姻,也是水过无痕,雁过无声。对他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如果他一直对她好,她或许能和他相守一辈子,把某种躁动和不满藏到心的后面。既然他先闹了,她率性随了他。她偶而也会想起露露,她有种感觉,自打她和鲁明阳闹翻后,露露有种幸灾乐祸的喜悦。甚至还推波助澜,添了鲁明阳的很多不是。她告诉罗霞,鲁明阳也追过她,轰轰烈烈的,可惜她眉眼也不想抬。罗霞一想就好笑,因为鲁明阳也说过,露露喜欢他,有意无意给过暗示,可他没有半点心,还说倒贴给他白睡他也不欢喜。前些日子,她给露露通了电话,她用的是电话卡,所以露露也不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露露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读书,她不敢说”跳舞”,哪怕是正规的舞,也会让中国人生出无限的遐想。露露的声音甜美而羞涩,跟平时大不同。她说她下周就要结婚了,如今非常幸福,未婚夫是个老美,因为在他的眼里,她是最美的东方姑娘 — 巩俐也比不过她的一半。
罗霞憋紧了嘴,等挂断了线才把笑放出来。后来想起孔雀舞,寻思起老美的审美观。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面镜子,专研起自己的脸,典型的古代瓜子脸,眼睛却很西方,圆亮亮的洋娃娃的眼,可以同贝笛打一个平手,唇若樱桃,是唐诗里的”朱唇一点桃花殷”。皮肤玉清雪润, 是宋词里的”冰肌莹,雪腻酥香”。别臭美了,还当是沉鱼落雁?老美眼里恐怕是头呆雁。他们都喜欢露露那张有中国特色的大饼脸。对着镜子,罗霞好一阵子叹息。
叹什么叹,贝笛说,你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表情了老半天。告诉我句实话,贝笛,罗霞说,我在你们美国人的眼里美不美?美不美,问你的马特去, 贝笛笑道:好久没见着他了,他去了哪儿?不想念他的同志孔雀?
罗霞先是一楞,随即咬紧了舌尖,势图把声音匀平:你知道的,美国要开战了,他很忙,日里夜里都在封闭集训。“可是夜总会里那几个常客,也有海军陆战队的,怎么没有你说的那么紧张。”贝笛看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像化过浓妆又没洗干净的脸。知道有故事,罗霞不说,她也不好追问。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是简,她怀抱一瓶子蜂蜜进来,说今晚不回洛杉矶,想与她们在汽车房过夜。她把蜂蜜放在桌子上,笑道:我祖母给的,这可不是一般的蜂蜜,是蜂王浆,延年益寿,最滋补人的。她祖母九十多了,因为常喝蜂王浆。如今还在Fresno 附近的葡萄园干活。
罗霞知道Fresno ,那是加州的农业中心。马特曾带去过,站在一望无际的葡萄园,他对她说,只要Fresno这块土地丰收了,全美人民都别担心没饭吃。回家的路上,他们还去了农贸市场,买了葡萄酒,还有当地农民家制的蜂蜜。罗霞把简的瓶子举在灯下细看:美国也有蜂王浆?
“什么蜂王浆?假的,不就是一般的蜂蜜吗?”吉米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裂开嘴对简烂笑:你说是你祖母给的,是不是用鸡血自造的?
众人边笑边骂吉米恶心。吉米说正宗的蜂王浆是白色的,哪是这种狗尿颜色。谎言重复百遍,把自己都可以骗了。我小时候,有个邻居老太太,她十岁失去父亲。好不容易长大,二十五岁结了婚,丈夫参加二战,血染沙场,有去无归。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又养大孩子,孩子也步了父亲的后尘,在越南战场牺牲了生命。灾难缠了她一生,我们都同情她的遭遇,常到她家里看她帮她。后来她死了,她的妹妹来参加葬礼,我们才知道她从前的故事全是假的。
“那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贝笛哼道,听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要相信人了。吉米说,确实要多个心眼,这世道骗子太多。
那本是一个平静的夜。 突然间警笛狂呼, 警灯怒闪,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冲进来几个威猛的警察, 他们荷枪持弹, 直奔马克, 高喝道: “ Hands Up ! ”(举起手来), 马克往怀里一掏,大概也想掏枪。 一个黑警察身快如飞,迅雷不及掩耳,把他踢倒在地,铐了起来。贝笛的一声尖叫像中了弹的母狼。
谜底揭开了,凄厉而残忍。马克是个贩毒头子!来自德州,曾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他流窜到西部的沙漠以为可暂避风头,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吉米曾说,这世道骗子太多。但罗霞还是没反应过来,那马克到底是罪犯,还是爱国者。如果能将功赎罪,她相信,马克宁可背负炸弹奔往前线,也不愿在监狱暗无天日等候审判。
(17)
贝笛病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吉米对罗霞说,别理她,我提醒过她的,让她自个儿养养。贝笛滴水不沾,任自己像失水的植物一样枯萎。后来罗霞给她熬粥煲汤,广式的瘦肉粥,川式的酸辣汤,美国花生奶甜汤,汤里放了简的蜂王浆,她勉强喝了几口。稍微有点劲,便喊:我要去监狱看他。
“看什么他?他那个罪不是死罪,也要判两百年。”罗霞说,我想想都怕,他不仅骗了你,也骗了我们这么久。
“他说他做的正经生意。他说他爱我,他说他爱我。”贝笛失神的眼望着窗外,窗外是旷阔沉寂的的沙漠,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带来初夏阳光的清爽和欢愉,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
是吉米从洛杉矶回来了。她们知道他的规律,每周去洛杉矶进两次货,主要是各类的酒 — 夜总会最高的利润。这一次,他的大货车上装了一蓬蓬的植物,比人还高。
吉米说,这是沙漠玫瑰(Desert Rose),特别适合多沙干燥的环境。贝笛一下子来了精神,她说我知道,我在洛杉矶养过,不怎么管它,也能开出比碗口还大的花,花香特别醉人。三个人说动就动,拿来铁铲,把花种在了房门口。
加州的土地真是神奇,连沙漠也能养出这么娇艳的花,夜里暗香浮动,贝笛的心情好了许多。吉米便开她的玩笑,你当初嫌我丑不同我上床,却对那个丑八怪毒贩子动了真枪,唉,女人的心真是永远不懂。罗霞说女人都是情感动物,只要动了真,便管不了刀山火海。吉米摇头冷笑,他不敢全信。大学时他曾和一女孩想恋,彼此也山盟海誓,一次晚宴后却要和他分手,为什么?晚宴上她认识了一位医学院的学生。未来的医生当然比吉米这个学考古的强。吉米受了打击,一撅不振,书也不读了,干脆退学做生意。贝笛笑道:你受过女人的伤,所以你用女人来赚钱,你这是在报复。
“我从不报复女人,你没见我正关心你们。”他转头问罗霞,你的马特呢?好久没见他了。贝笛也叠声追问。罗霞的脸一下子暗了,她其实也受了伤,只不过贝笛的伤比她还重,她忙着为贝笛包扎伤口的同时,暂时忘了自己的痛。
(18)
旁观者永远比当局者清。贝笛当时快言快语,说了马特三点:不是同志就是性无能,要不就是有老婆的男人!引得罗霞一阵怒,只当贝笛在嫉妒她。
那一个下午,沙漠里的一场雨洗尽了炎光和燥热。马特约她出来,吉普车在沙漠里没有目的前行。雨停了,要不要下车走走,他问,她点了点头。雨后的沙漠,空气清甜爽朗,路边一蓬蓬的植物,叶绿枝长,因雨的滋润而多了份妩媚和柔情。 太阳又出来了,他从车上拿了把伞,伞在她的头顶打开,他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阳光。她心头一阵暖,他是这么在乎她,懂她。吉米和贝笛从前怎么笑她,她记忆犹新。她坐在吉米的车上,正午汹汹的阳光像狼一样扑来,她左躲右闪,要避开太阳。吉米笑,你躲什么躲,你又不是雪堆出来的人,太阳把你吃了不成。贝笛说,你皮肤这么白,有时比我还浅,就该晒黑,晒黑了才漂亮。罗霞双手放在额头,挡住照脸的阳光,说晒黑了是你们美国人的漂亮,我就是喜欢奶白色的肌肤。奶白色的肌肤最丑了,罗霞你是美丑不分,吉米笑她,这么爱白,干吗不跳进奶粉堆里打滚。
是马特坚定了她的信心。他喜欢皮肤雪白的女孩,不觉得女孩晒黑了有多漂亮,一窝蜂地躺在阳光底下,阳光对皮肤的损伤最大,得了皮肤癌命都保不住,皮肤上的斑点和皱纹还是小事。他忽然说,她年龄其实比你小,可看起来比你大多了。
“她,她是谁?” 罗霞”腾”的一下挪出伞下的阴凉,任太阳在脸上灼灼的烧。
过了好半天,他觉得是该交底的时候了:我的未婚妻,她在东边的南卡罗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很内疚,对你们两个人。
她低头咬紧了唇,再抬头时太阳已成了残阳,在西边惶惶地看她。她忽然想逃跑,又想起那一年从前夫身边逃跑。再往前她还是逃跑的孔雀。但她的身子僵了,能往哪儿逃?只好木然立在原地,听他继续说,尽管那些话是虚飘的风。
他说她的未婚妻虽有容颜,但受的教育却很低,因为整个南卡罗那的教育比西佛吉亚也好不到那里去。有一次他问她,知道莫哈维沙漠在什么地方吗?她居然天真问他,是不是在沙特阿拉伯,因为沙特阿拉伯才有大沙漠。罗霞淡然一笑,这也没什么过错,小时候上地理课,老师抽问我”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哪儿,我说是在海南岛。看他怔怔的,她解释道,塔克拉玛干沙漠,或许你不知道,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但海南岛你该知道的,那一年美国的侦察机撞了中国的战斗机,被迫降落的地方就是海南岛。他恍然大悟地笑起来,难怪这个名字这么熟。 他低下头,若有所失地拢了拢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她没你这么多才多艺,你的孔雀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辈子忘不了又能怎样,我这样一个异国舞者。罗霞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坠在一个潮湿灰暗的地方。她看见远处群山映在大地绵长的暗影,沙漠的夕照把它染得更浓。两三辆坦克慢悠悠的开来,他说它们都是部队上的,他也是部队上的,国家现在已是战备状态,随时都要开赴前线。
沙漠风干,她居然没有渴的感觉。她机械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低头问他,你的未婚妻一定是金头发女孩吧。贝笛曾告诉过她,男人天性喜欢金发女人。贝笛的金发是染的,本色原是棕色。他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你的黑发其实更漂亮。 浓密柔滑,像大海深底的植物。
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阴凉迷乱的发,不像植物像黑网,网不尽的惆怅。 她问,如果你从战场归来,就要回家乡与未婚妻完婚? 他点了点头,沉重地说,如果能平安回家。
如果不平安呢?罗霞不敢问。谁不知道,这”不平安”有两层涵意,要不战死疆场,永远回不了家;要不回了家,却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夕阳有心归隐,一点点往下落,霞光依然灿烂,但群山的轮廓越发混沌,那是沙漠黄昏的底,像暧昧的,模糊不清的恋情。夕阳轰然沉了,天地涌满失意的苍茫。罗霞望天,心头一阵纠缠和痛,她背过身去,因为止不住的泪。沙漠风大,眼泪很快干了。话从胸口窜到喉咙,又被弹压下来,闷游了几个回合,她忍不住了,想大声喊:如果你”不平安”回了家,我嫁给你!
(19)
“傻瓜!你说了吗? 你真对他说了吗?”贝笛点了根烟,吉米在一旁哼笑道:罗霞,你的父母是不是西佛吉亚的表兄表妹?
罗霞笑了笑,已经跳到舌尖的话,她还是把它咬住了,一个字都没出。她是这样说的,马特,我干到九月份就不再干了,我会去洛杉矶的一所社区大学,那里有护士专业 — 这个专业虽然辛苦,但是就业容易。再说了,有医疗护理的技能,对自己和家人都有好处。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然的笑,但很快又收住了。你的钱够吗?他问她。看他紧张的神色,罗霞忽然开了个玩笑:第一学年倒是够了,第二年就不知道了。那,那我帮助你。他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脸也震红了。
“不要他的钱,绝对不能要!”贝笛说,战场上的炮弹没有眼,要是他缺腿少胳膊从伊拉克回家,你这个当护士的,正好用来侍候他。这个马特,好精明的投资。
要是他平安无事回了家,还在伊拉克立了功,吉米笑道,那罗霞不是赚了吗?一辈子跟他荣华富贵。人生就是一场赌,关键看人有没有胆。
他若真是凯旋归来,可能娶的就不是罗霞了,贝笛吐了一口烟: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猾,他把罗霞当作他的候补。我有个叔叔上过越南的战场,在战场上踩了地雷,被炸飞了一条腿。回了家,因残疾而心理变态,老婆和他离了婚。他后来娶了一个越南女人,那女人温柔贤惠,天天在家侍候他。家里人都说,找老婆还是亚洲女人好,可以当半个佣人。
吉米先是不同意,后来也叹道:说穿了,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婚姻就是一场交易,每个人都想成为赢家,每个人都想从中获利。年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爱和奉献,哪想到还是被人扔了,像扔一块啃剩的牛骨头。贝笛问,你那个初恋情人是个什么美人,三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
什么美人!吉米说,她远不如你和罗霞漂亮。读大学那阵,是我先追的她,可她的反应也很热情。有一次在她家里,明明是她先勾引我,摸我,抓我,捏我,我热得像枚炸弹,必须要爆炸,她最后骂我是在强奸她,把她家的山猫放出来吓我,我吓成了阳萎,过了好几个月才英雄起来。
贝笛笑得肠子碎成三段:一头猫就把你吓成阳萎,你是不是老鼠变的?
“你知道是什么猫?”宾州老山林子里捉来的山猫(pennsylvania mountain cat),当一头猫的尺寸等于一头老虎的尺寸,当它的舌头舔你的胸,你还能喊它猫咪乖乖?
尽管这样,吉米还是爱她,一心一意当她的奴隶 。他常对她说,I am your slave,you are my master (我是你的奴隶,你是我的主人)。她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主人当然有一脚踢开奴隶的权力。那是吉米生命中最惨痛的一幕,伤了三十年的心,女孩前几夜还在与他同枕共眠,怎么没两天就变了人,众人都看得懂的道理,就他一个人想不通。很多年过去了,有时半夜醒来,想起她心头还是恨。
恨她还不是因为爱她,贝笛说,你三十多年都没忘记她。看来人这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刻骨铭心。
二人的话时缓时急,像风刮过罗霞的耳边,她没插嘴,一直在沉思。
吉米有辆敞篷车,闲暇无事,便带二人去兜风。开到那里算那里,反正一路都是奇异的风景。车过”死亡谷”的时候,花早谢了,谷里只剩一片灰绿,罗霞想象不出贝笛形容的沙漠花海 — 美得让人窒息。怕贝笛触景伤情,他们什么也没问。车一直朝前开,蓝得发紫的天空下,刮来沙漠爽凉的风。沿途千红万橙的石林,有的狰狞凶险,有的却温柔可人,这人的世界,也是自然的世界。比树还高壮的仙人掌,开了黄的蓝的花。看见了”佳西洼”树吗(Joshua Tree)?吉米手指前方,那是沙漠最常见的树,像仙人掌和棕榈树杂交出来的孩子,这孩子便成了莫哈维沙漠的象征。罗霞心想,吉米到底是读过书的,说出来的话跟常人就不一样,如果当年的女孩没有抛弃他,他现在车里该坐的是他的老婆和孩子,而不是他的异国舞者。
那是什么? 贝笛叫了起来。一张庞大雪亮的碟子,比山还威武,在天地间横空而出,碧空白云都成了它的陪衬。那是美国太空总署(NASA)的基地,吉米回答,侦测卫星的基地,那天线碟子(Deep Space Network)是用来聆听宇宙的声音。千万英里外的星空,那个遥远的天外,神秘的世界,哪怕一声叹息,两句私语,它也能把它传回地球。
吉米真是博学多才,无所不知,上知天上星,下识地上草,罗霞笑道:和你在一起就像读了大学,谁会想到你是脱衣舞娘的老板。马特那时常夸我知识多,我的知识都是你教的,你怎么不去大学当教授!吉米摇摇头:如果不是她,我肯定当教授了,真的教授!
三个人下了车,遥遥地面朝天线碟子,人类的伟大是因为发现了自然的伟大。贝笛说,人类能听到火星上的声音,那上帝的智慧又该有多深。他一定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悲苦喜悦,还有所走的路。
吉米说,上帝应该知道,我这一辈子的路上,不是被女人骗了感情,就是被女人喝干了血汗。但我还是不能停,只有朝前走。遇见你们两个,才发现这世上还是有痴情的女人。
罗霞说,我这二十多年的的路上,似乎一直在跑,从山区小镇跑到省城,在省城,我又跑了很多地方,去过北京,去过西藏,还去过西双版纳 — 你不知道,那是中国的南疆,与越南靠得很近。最后过山过海跑来美国,从乔治亚州到加州,又来到这个沙漠来,莫哈维沙漠,地球都游了大半圈。跑了这么多地,遇见了这么多人,一觉醒来,感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
他们都站在原地,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野葡萄
序
阿拉斯加的寒冷和长夜逼得我发疯。 我对老公说:”我宁可离婚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嘴虽然硬,但身架子还是软的。我知道我必须留在阿拉斯加,因为这儿有老公的工作和工作带给他的荣誉。他在一家石油公司当数据库的经理。我只要一想起两年前他失业在家的沮丧,绝望得像头没饭吃的狗,哪还敢提半个走字。
老公因为心情好,对我的喜怒无常照单全收。这天他下班后把一盒果子递到我的手上:“老板给的,他说这东西在阿拉斯加的超市不常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乔治亚州的野葡萄,阿拉斯加也有乔治亚州的野葡萄?”老公问:“你怎么知道是乔治亚州?”我说盒子上的标签,产地MERSHON,离我当年上学的地方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
(1)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晚上。 在乔治亚州的那个晚上, 我和她坐在河边的野葡萄藤下。 “他说, 他说……” 她还是说不出来。 月光如水, 泼在乔治亚州的野葡萄藤上, 也泼在她五官精致的一张脸上, 像暗影沉沉的雕像。 “他说他老婆……” 她终于说出来了: “ 不 – 理 – 解- 他。”“他老婆不理解他?”我悚然一惊, 站了起来,“美国也有这种废话! 这种废话在中国早成了笑话!”
(2)
她叫菲丽亚(FEYLIA), 来自遥远的非洲。第一次同她见面, 打死我也不敢相信她有中国人的血统。这个黑白混血儿,典型的西方人的轮廓。 皮肤黑得不彻底, 是那种清亮温润的橄榄色。 一对眼睛大得惊人, 也亮得惊人, 像什么? 像接近长方形的黑宝石。满头的小辫子一路顺下来, 底端缀了珠子, 晶亮亮的, 一转头, 晃当当地响。
与她相识, 是在校园的小河边。常听人说, 那儿时有天鹅出没。一日忙中偷闲, 正好闲逛到那里。哪来的天鹅啊, 除了一群聒噪不休的乌鸦, 上下翻飞。 迎面看见有人手提篮子在采果子。
“这东西吃了不闹人? “我上前了两步, 满心是奇。我刚来美国就被人提醒过, 树上的果子绝不要乱来。 校园内的果树也不少, 除了认识的枇杷和桑葚, 还有后来知道的无花果, 其它的哪敢乱吃。
“这是野葡萄, 能吃的。”她抬起头来, 好明朗的一张脸!我正在胡思乱想如果她的肤色换成纯白色,会不会更迷人, 满篮子翠亮饱满的果子已经润绿了我的眼睛。
她告诉我,这是野葡萄, 乔治亚州的野葡萄(英文叫 Muscadine)。春天开翠绿色的小花, 除了蜜蜂和蝴蝶谁也不会在意。等到八月开始结果, 无论是乌鸦还是喜雀, 都给引来了。 果子刚开始是青绿色的, 但也不酸, 等变成铜黄色时, 味道就同蜂蜜一样甜了。 我一边听她说, 一边看那些盘条错节的野葡萄藤, 死打烂缠, 缠得大树脱不了身, 出不了气, 像一群不要命也要把你搞死的疯女人。我挑了一颗深色的尝, 皮特厚实, 刚入口时清甜, 后来就酸涩了。 “干吗不等到果子熟透时再采? ”
“现在半生半熟, 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好做蛋糕, 野葡萄蛋糕 (Muscadine Cake )。”她笑道: “乔治亚的一道风味甜点, 曾在朋友家中尝过, 一尝就忘不了。”
她是大学商学院的学生。市场管理专业, 目前正想找个室友作伴, 否则夜深人静, 听见风过树林哗哗啦的声音, 她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以为鬼在追她。 我一听, 心中暗喜, 我一直想从校外搬到校内。 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立刻带我去看房子。 房子就在附近, 离校园巴士车站也就两分钟的路程。 那是栋典型的两层楼公寓, 红墙灰顶, 四围林深树密。 菲丽亚的房间在二楼, 有雕花栏杆的阳台, 站在阳台上正好可以看河景, 野葡萄的叶子绿得像刚喷了新漆。
“房子五百美元一月, 如果你愿搬来, 就付我两百块, 水电都包了。”她说。 我高兴得一直在笑。那天我当她的助手, 先把野葡萄洗乾净,放进搅拌器里打碎, 再过滤, 碧绿透明的液体, 像融化了的玉。 鸡蛋和牛奶, 还有超市买来的蛋糕粉, 最后把它们统统搅混在一起。黄昏的时候, 野葡萄蛋糕出了炉。 满屋子夕阳的光, 夕阳的光也变得清甜芳香。
具体一点, 菲丽亚来自非洲的刚果。 刚果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 官方语言一直是法语。 菲丽亚的母语自然也是法语。她告诉我,她还能说家乡的土语,大概就是我们指的方言吧。 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 我除了讲中国国语, 也会讲地方土语。 没多久, 她把家人的相片给我看。她母亲是个金发女郎, 年轻时长得像明星。父亲是个典型的非洲黑人, 虽说貌不惊人,却也文质彬彬。
“你爸是怎样追上你妈的?”我当然好奇。
“我爸是刚果政府公派的留学生,在巴黎与我妈一见钟情,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她眨着一只眼睛问我。
“不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就是凯旋门下,至少也要浪漫多情的地方。”
“错了, 巴黎一家中餐馆, 两个人都爱中国菜。”菲丽亚说。
菲丽亚父亲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把没上过大学的母亲迷得疯疯颠颠,虽然外祖父外祖母强烈反对,两个人还是定了婚。她父亲毕业后任职刚果中央政府,年青有为,很受国家器重。 七十年代中期, 还随同国家领导人访问中国, 受到中国政府的隆重接待。
“真的吗? 你爸真的见过毛主席? “
“毛主席请他们吃国宴, 有一种汤,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种颜色, 互不混淆, 一个颜色一种味道。”
“世上哪有这种汤! 不会是果冻吧? “
“我父亲吃了近百个国家的盛宴, 难道还分不出果冻和汤? “ 她忽然一脸的坏笑: “我父亲还说, 你们毛主席看起来很厉害, 笑也厉害, 不笑也厉害。 “
我们两个都笑了。她喝了一口咖啡, 继续讲她家中的传奇, 她父亲娶了母亲, 很快把母亲接到刚果, 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因为两个人都爱吃中餐, 家里还请了个中国厨师。 我偏说不信,她说真的。她奶奶的祖父, 就是一个中国人 。 一百多年前的黄历了。一伙人想推翻皇帝, 行动失败, 不幸遭到追杀, 他慌不择径地跳上一艘不知开往何处的大船, 一路千辛万苦, 辗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大陆 ,非洲大陆。
“慢! “ 我听懵了。 我得静下心来细算。 她的祖先可能是清朝时代的人。可她说的那个皇帝是个女皇帝, 清朝哪有女皇帝? 总不会是武则天时代的人? 我跟她辨了很久,谁也不服谁。 第二天我恍然间大悟, 那女皇帝莫非是慈禧太后?后人不懂中文, 东传西传,传走了样。 再细细想去,那菲丽亚的先祖, 没准就是追随康有为和梁启超的某个先驱, 戊戌变法失败后, 逃难天涯, 到了非洲。他的子子孙孙变了颜色, 从此不再说中文。 上帝真的搞笑。 看菲丽亚的脸和头发,哪有半点中国人的影子。
“我的那位中国祖祖, 奶奶家的墙上挂了他的相片。”菲丽亚嘻嘻一笑, 伸出长长的手指, 滑过脸皮, 把眼睛往上撑, 撑出了京戏中的丹凤吊眼儿, “他的眼睛就是这个样子, 朝上走的, 英文叫杏仁眼 (Almond Eyes), 我奶奶就有一对这样的眼睛, 中国人的眼睛, 你的眼睛。”
“胡说, 我的眼睛才不是这个样子。 ”气死我了! 我从小就臭美, 自以为天生一对秋水眸子。 她这个白痴, 把中国人的眼睛全部混为戏剧中的吊梢眉眼儿。就算放在古代, 丹凤眼和杏仁眼也是全然不同的, 比如王熙凤是丹凤三角眼, 薛宝钗是水杏眼, 还有《老残游记 》 里面的王小玉, 那双眼睛如秋水, 如寒星, 如白水银里 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我能跟她说吗? 说得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3)
我气得吐血, 饭也吃不下。 “你心理素质太弱, 得加强锻炼。 莎塔就比你好, 怎么说她她也不会生气。 ”菲丽亚一边洗葡萄一边讲道理。 中秋刚过, 河边的野葡萄变黄了, 更甜了。这一天我们采了两大篮子, 她说要做野葡萄果酱。 “呆会儿莎塔要来, 带来她家乡的咖啡(Kenya AA) , 我们用法国咖啡壶(French Press )来烧 , 那味道你绝对没尝过。”
莎塔是菲丽亚最好的朋友,来自非洲肯尼亚, 皮肤黑得像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午夜。 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第一次见面, 话没说两句, 她就向我要捐款, 说什么捐给非洲失学的女童。 我大方示穷, 没钱就没钱。 她巧如舌簧没有停息: “请捐吧, 捐吧, 你做了好事, 上帝会保佑你的, 孩子们会感激你的。 到了年底, 我会给你免税单子的。”笑话, 我一个穷学生, 每年政府都要退税, 还要她的免税单子?
菲丽亚后来告诉我, 莎塔的家很富裕, 祖父在当地经营一座极大的园子, 咖啡种植园。 那园子受到政府的保护和支持, 每年出口大量的咖啡到西欧和北美, 赢巨额的利润。 你说这莎塔是个什么东西, 家里这么多银子, 不帮助非洲失学女童, 居然盘算穷人的血汗。
慢慢我发现, 美国的非洲留学生结交的也是非洲留学生,什么苏丹,坦杉利亚,象牙海岸……好像他们天生就爱聚堆 — 虽然来自不同的非洲国家, 却把非洲当成一个共同的大家,学校还成立了“非洲学生联和会”。 黑人的团结是出了名的, 想想美国的黑人,他们上下同心, 拧成一捆绳, 争来了那么多的权力和福利, 现在谁还敢小瞧他们。再想想我们中国人, 本来在美国的人数就有限, 可在一些中国社区里, 还分出什么北京同乡会, 广东同乡会, 福州同乡会…… 有意无意地将中国人来一个 “四分五裂”, 其实也不怪,中国人总是那么看重血脉情缘,同根同源, “亲不亲,家乡人。 “ 但是看看人家非洲国家的黑人,不管来自哪个国家,却把非洲当作他们共同的大家,而我们既然都是中国人,又何必分得那么细致认真呢?
话说远了,现在我必须回到正题上。 菲丽亚和莎塔因为同在一个系, 常常形影不离, 温习功课也好, 吃晚饭也好, 都喜欢缠在一起。我笑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搞同性恋, 如果嫌我晃眼睛, 我可以搬家。 “
“你搬家了, 我们好给谁看。” 二人大笑。我没心思同她们玩笑。 我一如继往地读书,做学校的GA (研究生助理), 打餐馆的工, 很难有整天的时间躺在家里。 公寓对我,只不过是吃喝拉撒的地方。每周的星期五下午, 是都准时去中餐馆。 那天从家里出发前, 看见莎塔在菲丽亚的头上一阵鼓捣, 原来是在编辫子。她们黑女孩总是编不完的辫子, 长长的, 一绺绺披在身后,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漂亮, 算是一种传统的黑人发型。有些黑人的头发天生长得很奇怪, 软蓬蓬的,像一团泼了胶的乌云。忍无可忍, 生到两寸左右再不长了, 急得死人! 怎么办, 他们找来漂亮的假发,把它同真发编在一起, 梳成一缕缕的小辫, 最后真假难辨。小女孩为了漂亮 , 辫子的下端还系上了斑斓的珠子, 响当当的像音乐。
“干吗不去店里打理?”我问菲丽亚。 她微微仰起头,抱着双膝坐在地毯上, 莎塔在她的身后一搭一搭地编辫子, 动作慢得像雕花,我看着都急, 恨不得走过去取而代之。
“知道店里多少钱吗?”莎塔眉眼儿都不抬。
“不算小费就要七八十, 若碰上新手做, 做出来的头发像堆野草。”菲丽亚慢悠悠地扫了我一眼, “我们相互编,成本只花两块钱。”
我知道她说的成本。 低下身子, 顺手拾起地上的假发, 隔着玫瑰红的玻璃包装纸,那一串漆黑的假发在我手上咯嚓,咯嚓地响。 我又翻过背来, 一串幽蓝色的字母滑进我的眼睛 — “Made in China” — 真的, 我彻底服了! 这中国的商品, 简直是无微不至,无孔不入, 连黑人姐妹的头发都算计到了。
我打工回家已是深夜,推开门, 我的老天, 她们的辫子还没编完, 这没完没了的, 马拉松的长辫子。 我看着都累, 半躺在地毯上,一边数打工的小费,一边同她们瞎聊。
“今晚是周末, 该发财了吧?”菲丽亚对我眨了眨眼。
周末客多, 生意好, 我们的小费也好。 只是累得像半死的老狗, 中间还有几桌客人打铁, 没有小费, 全都是老黑。 大多拖儿带女的, 蓄空了肚皮安心来吃自助餐。 中餐馆最怕的就是这类人, 桌上的盘子堆得像座大山, 鸡翅膀啃一口就扔, 大盘大盘的虾和螃蟹, 老板看着都心痛。 红的黄的, 油的黏的, 桌面地上一样的狼藉。 一个不留神, 一群小老黑哗地冲出门去。 “逃单的黑鬼, 还不快追。 “
老板惊极而醒, 像子弹射了出去。 可哪追得上他们, 简直就像一阵黑风刮过, 霍拉拉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妈的, 全是跑一百米的好料子, 万不该到我店里来打劫啊。 应该去奥林匹克给美国升国旗。”老板一边长长苦叹, 一边又摇头晃脑哼起了美国国歌, 好像真有星条旗冉冉升起。 旁边一位蓝眼睛客人安慰他: “没错的, 等他们在奥林匹克拿了金牌, 一定会感谢中餐馆的培训。”老板定定打量了蓝眼睛两秒钟, 突然大叫道: “你不是警察吗? 你上次身穿制服来吃饭, 我给你了八折的优惠, 你脱了那身皮就不帮我抓坏人了? ”
我一想就发笑。 但没有与她们分享这个故事, 因为她们也是黑人, 黑人和中国人一样, 都是特别敏感的动物。
“你一晚上挣了一百, 发财了, 你得请客。 “ 莎塔阴阳怪气地笑。 “我发财?”我笑道:”我要是发财了,就坐在家里编马拉松辫子, 谁愿意去餐馆看那些死人的脸色。
我能同她们比吗? 她们的家在非洲不是大款就是高干。 在非洲的某些国家, 其贫富悬殊, 贪污腐化, 令世界也目瞪口呆。 我不想多说。 我只知道他们从不操心自己的学费生活费,每个夏天都飞回家去看望父母。 当然,他们偶而也会出去打打工, 看看外边的稀奇, 顺便挣点儿零钱买花带。
(4)
“明晚有个PARTY,你去不去? “ 菲丽亚面对长镜, 把编好的辫子盘到头顶。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只听莎塔一旁急急追道: “ PARTY我们带什么去? 你说做野葡萄蛋糕, 树上的野葡萄都快变成葡萄干了。”
“别忘了, 我早备好了几罐子野葡萄酱。”菲丽亚的辫子突然松了, 装饰珠子掉了一地, “你敢肯定吗? 他真的要来?不是说他医学院的课程重, 周末也在努力? ”
我的周末也在努力,没有时间同他们瞎玩。第二天上午我在系里的机房完成作业,下午去学校图书馆帮教授查找资料(一份研究生助理工作)。 我打心眼羡慕她们生在富裕的家庭, 才消费得起这份闲情。
那学期我因为选课太多,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像一个心慌意乱的消防员,好不容易灭了一处火,另一处又燃了起来。 捱到半期考试后, 终于松了半口气。这时候,发现菲丽亚不对劲了, 整日心不在焉,一会儿朝天傻笑,一会儿又对地发呆, 好半天抬起头, 又唉声吹了几口长气。
“有了情人?” 我随口一问, 她的脸红了,微低下头, 她半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身后是深秋湛蓝的天空, 空气莹澈透明, 不远处的野葡萄藤和树, 叶子大都黄了, 风哗啦啦地吹过, 像无数金黄的蝴蝶欲飞欲落。
他叫杰克, 医学院的学生。 那一天, 她带他回家让我看。 杰克有高阔的身架子, 轮廓分明的咖啡色脸, 和菲丽亚一样, 也是个混血的品种。 午后我们三人去河边散步。 秋末的天了, 葡萄藤上还有葡萄, 黄褐色的果子, 熟到了尽头, 散出醉人的甜香, 勾来一大群狂喜的蜜蜂。 我肯定这是最甜的葡萄, 说还不快采。 他说不要采, 这个时候的葡萄都霉坏了, 吃了会闹肚子。 我不相信, 他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 “我从小就是伴随野葡萄长大的, 美国的野葡萄。”
菲丽亚柔声附和: “杰克你是美国人, 当然知道得比我们多。”
“他是美国人, 知道得比我们多, 可别忘了他说他的家乡是在波士顿, 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会生Muscadine这样的野葡萄? “ 私下我同菲丽亚辩: “他显然是在说谎。 Muscadine只长在美国的东南地区。 这个人一出口就骗人, 你得小心! “
菲丽亚一转身就把我卖了。 杰克大大歪歪对我一笑: “波士顿不产野葡萄, 我承认说了谎, 但是那天的葡萄林子到处是蜜蜂, 我怕我心爱的人儿被蜇了, 所以编出这个故事吓唬你们。”骗了人还有这么一捆理由。 实在忍无可忍, 等他前脚一走, 我对菲丽亚是忠言和谗言一起上: “你和他交往这么久了, 他带你回过家吗? ”见菲丽亚低头不语, 我更来劲了: 肯定有问题! 美国的老黑最爱撒谎, 我在餐馆打工, 常见老黑乱报年龄。 知道为什么吗? 自助餐馆的规定, 小孩的价格是根据年龄来计算的。 孩子明明都是四五岁的光景了, 当爸当妈的还报两岁, 两岁免费白吃啊。 记得有一次, 一个小黑女孩说: 妈妈你说得不对, 我已经四岁了。 那当妈的居然朝她女儿狂吼: 你脑子怎么这么笨啊! 小女孩吓得当场就痛哭起来。家长为了省区区的几块钱, 不惜毁掉孩子的品质。 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说得晕了头, 居然忘了菲丽亚也是黑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舌头已经僵了。 哪知菲丽亚并不介意, 轻轻一笑道: 她最初也没想在美国找男友。 总而言之,非洲黑人和美国黑人价值观念方面差得太远,更何况菲丽亚的家庭在非洲属于上流社会,几代人都曾留学法国,受过很好的教育。 菲丽亚的哥哥已经学成归国, 弟弟还留在法国学建筑。父母最初也是打算把菲丽亚送去法国的,但是菲丽亚却打着想学好英语的幌子,非要来美国不可。 见她决心已定,父母也只好让她远行,只是临行前千叮万嘱:千万别同美国黑人走得太密。
但杰克不是一般的黑人。 “我已经告诉了父母, 他快毕业了, 目前正在一家教会医院实习。”菲丽亚语调轻柔如软绸, 却掩不住骄傲的轮廓。
我笑道:”这未来的医生, 你父母还会反对? “
“当然不反对, “ 她的眼珠子里跳出一对火: “ 还希望我们尽快订婚。”
“你不能太急!”我提醒她:”订婚的事要他自己提出。 他必须半跪在地, 把钻戒戴在你的手上。”
“可我该怎么办?”她眼珠子的火明灭不定。
“你只能在一旁打边鼓。”我自以为聪明, 却表达不清, “莎塔呢?她有什么好主意?”
“莎塔再也不会来了。”憋了半晌, 菲丽亚才开口, 声音又干又涩,像半个青柿子含在口头:“莎塔也喜欢他。”
(5)
她与他最初相识的那个PARTY, 是莎塔把他介绍给菲丽亚, 还指望菲丽亚帮她美言几句, 结果?这样的结果也是命中注定。 明摆着的嘛, 菲丽亚比莎塔漂亮十二分, 我若是男人, 也会爱上美人, 我若是莎塔, 绝不让爱人见到美人。
日子比流水还快, 终于捱到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 夜深人静, 银蓝色的夜空, 浮出了大半个月亮, 清光晶莹, 仿佛照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菲丽亚忽然晃到我的床前, 像个幽灵: “你听我说!”
晕黄不明的灯光下, 她长长睡裙的深紫色, 像寒夜里的一抹哀怨。 “他是有家的人!” 她咬着牙齿, 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痛: “ 我快疯了。 能陪我出去吗? “
室外凉风吹面, 但愿她能清醒。 头上的月亮很亮很亮, 亮得像太阳的亲戚, 使我看得清一片一片的野葡萄叶子, 还有叶子后面那个有关波士顿也有野葡萄的故事。 她告诉我, 他的老婆不理解他。
我悚然一惊, 然后开怀大笑。 我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笑声, 像夜里水边娃娃鱼的哭声。 而她的声音却像根纤细的铁丝, 在这冰凉的空气里, 一点点断裂:”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他是个有家有室的人, 这才是真的! 和你交往图什么, 婚外的寄托, 开销不大的刺激。 ”我顾不了她的心情和脸色, 继续演讲:“都是在骗你!利用你!”
”他会骗我? 利用我?”她双手捧头,似乎相信了,似乎又不相信, “如果他骗我,为什么要在下雪的那天晚上,冒着路滑的危险,驾车来接我。如果他是利用我,干吗带我去看牙医, 找最好的医生, 你知道学生保险是不含牙齿治疗的。 我对他说, 我付得起这个治疗钱, 可他就是不要我的钱。 我考试的时候, 他督促我的复习, 为了保证我的专心, 甚至把饭菜端到我的桌前。”
她在抵我的话, 我还能说什么? 月光下的野葡萄藤, 清晰而暧昧, 蔓延不出去的黑暗, 看不到尽头。 她是头执迷不悟的小羊羔, 不小心撞进了野葡萄林, 藤萝如织, 枝枝蔓蔓, 掩住了她回家的路。 我有些不懂。 在我的心目中, 美国人大多简单直接, 他怎么多了这种心肠, 花花心肠。或许他不是花花心肠,或许他真的爱她?只有天知道。说穿了,其实全世界的人,无论肤色和文化, 都有同样的一颗”人”心,这人心,虽然一样的爱和恨,却五颜六色、各式各样,所以我们这个世界才斑斓多彩。
(6)
沉默了两天, 我还是要问她:”他愿意离婚吗?” 她欲言又止,似有鱼骨头卡在喉咙口,就是吐不出来,心一急,脸也紫了。 她低头摇头,惨然一笑:”他昨天还说,他和妻子, 说不了几句话,而且好久没有做爱。”
”好久没有做爱? “我忍不住笑: “这一系列骗人的话, 怎么也不进行一下创新改造。”她怔怔地看我,声音抬高变成了喇叭:”他就是骗子,骗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莫明其妙的激动。她的故事牵痛了我遥远的记忆,一张朦胧黑黝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忽然间清晰得发亮,逼得人不敢相信,又只好相信。
“几年前,我还在中国,爱上了一个人,”我吐出来的每个字都不稳,在空中晃晃悠悠:”后来才知道,他早有了妻子,还有个可爱的儿子。”
菲丽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也对我说,他的妻子不理解他, 他和他妻子好久没有做爱了, 明知都是些老掉牙的屁话, 我还是信了。同你一样,我当时陷了进去,什么也不想管,天天巴望着他离婚娶我。”
“他离了吗?”菲丽娅紧追不放。
“你说呢?”我反问。 后来人家告诉我, 她的妻子也很爱他, 他们曾经是大学同学。 他当年追她, 追得是头破血流。 他的妻子聪慧美丽, 他的儿子活泼可爱, 你相信他会为你放弃家庭, 你相信他和妻子没有共同语言, 好久没有做爱? 我吸了口冷气, 手心脚心都凉了, “后来闹大了, 他妻子知道了我们的事,气势汹汹, 拿了瓶硫酸来找我……”
“拿了瓶硫酸来找你? ”她听得入神, 却不明白其中细节的道理,这具有中国特色的细节。 我好不容易给她解释清楚了。 她的脸开始发白, 眼中急速地掠过恐慌, “上帝啊,这可怕的世界,恐怖的疯子,她不明白这是在犯罪?”
“既然是疯子,还在乎什么犯罪。”我转头看窗外, 野葡萄藤上的叶子黄的黄, 绿的绿, 尽管是在冬天, 却感觉有一条毒蛇, 随时会从葡萄藤中爬出来 。 我告诉菲丽娅, 那时候 很多人都说她是故意吓我,她手中的硫酸其实是瓶陈年老醋。 但她这么一闹,我和他都慌了,很快分了手。真是搞笑, 我和他曾对天发誓要白头谐老,生死同命,可稍微有风,誓言便化作了秋天的残叶。 “这样也好。”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夜深人静,我正梦着周公的蝴蝶。一声尖叫忽然把我的蝴蝶惊跑,我毛骨悚然回过神,原来是菲丽娅的声音,莫非是强盗入室打劫? “不是。”我做了个恶梦。”我拧亮了她卧室的灯,看她从床下爬起来,把被子捂到胸口处,双肩不停地抖搂,“都怪你那个硫酸的故事!”
“你梦见谁朝你脸上泼硫酸?”我笑。
“求你别提了!”她双手蒙脸,浑身还在抖。 我暗自窃笑,她的中国祖先胆大包天,敢把皇帝拉下马,没想到他的后代哆哆嗦嗦,胆小如鼠, 听个故事也睡不着觉。
算是故事的奇效,菲丽娅痛下决心,斩了和他的最后一根藕丝。再过了些日子,好久不见影子的莎塔来串门了,又开始和她形影不离。想来好笑,这女人间的友谊, 怎么会跟一个男人的关系缠出些结子。
(7)
那一天我霉死了, 开车被条子抓住。“你怎么吃了单子, 你一贯开车慢如蜗牛。” 菲丽娅把单子拿在手上弹了弹, “这样吧, 我给坦娅打个电话。”
坦娅是个美国黑女孩, 菲丽娅新识的朋友。坦娅的男友是个黑警察, 叫帕垂。 提起两个人的相识, 就像在拍电影。 坦娅一贯急急火火, 开车像在赛车。这下闯祸了, 不是吧, 居然煞不住车, 一头撞在校车的翅膀上。 为什么叫翅膀, 美国中小学校的校车, 在停下来的时候, 车身一侧会自动地伸出Stop Sign(停标), 有人便把它称之为”Wing(翅膀)” 。
“没把我关进监狱就是上帝保佑了。 “ 她对菲丽娅嘻嘻一笑。 “你居然还在笑。” 菲丽娅问她: “你撞了校车的, 居然还保得住你驾照? “
“差点吊销了, 后来又还给我了。”坦娅漫不经心地扭了扭水蛇腰。
“你肯定是在勾引警察。” 看她那眉眼和腰身, 前生肯定是个妖精。
老黑就是这点痛快, 干干脆脆承认了。 这是两相情愿。 她告诉菲丽娅, 她把帕垂搞定后, 又由他出面, 把里面的其他警察请出来吃了一顿, 酒醉饭饱后就成了朋友。既然都是朋友了, 还有什么理不顺的毛毛呢? 她还对菲丽娅拍胸口, 以后凡是在路上吃了罚单, 一律把单子给她。
坦娅解决了我的单子后, 又帮莎塔摆平了事。是莎塔的错, 在学校的停车场, 她撞了人家的车屁股。可那车上的老黑非说他受了伤, 肩痛头痛眼睛也痛, 还说如果给他五百块美元就私了, 他既不报告警察也不喊救护车。这明摆着就是敲榨勒索。 莎塔说你稍等, 我马上让朋友送钱来。 一个电话打给坦娅, 她和帕垂立刻赶来。 那天帕垂还穿着一身制服, 那想钱的老黑当场就傻眼了, 没想到莎塔动了真, 居然把警察叫了来, 大概是心头有鬼, 想溜。 帕垂喝住了他。 一检查, 居然是个无照行车的主儿, 胆儿也够冲天了, 还想勒索人。
那天下午, 我们坐帕垂的警车去了一个朋友家。 帕垂还在当值, 车上的传呼器时不时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 坐在警车上的感觉特别威风, 街上的车一见我们, 不是减速便是让道, 一个个惶恐不安的样子。 我们前面的那部车大概是吓晕了, 慢得像头乌龟在爬。 帕垂边开边骂: 你疯了啊, 挡我的路干什么? 一声喇叭猛按下去, 车吓得像受了惊的兔子, 射出去好远。 我们笑得抬不起头。 我说, 这和中国有什么区别。 在中国, 我们把警察叫作“司机的爸爸”。 坦娅说, 在美国, 我们把警察叫作公路之王(Road of The King) 。
“全世界都差不多, 只要有人的地方, 就没有乾净的地方, 你不知道那警察局有多黑。 我曾经以为我们肯尼亚是世界上最黑的地方, 想不到美国也亮不到那儿去。”莎塔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喜欢美国。”
“既然喜欢美国, 还不快点找个当地人嫁了。 ”我说。 我还不了解莎塔吗? 自从追医生杰克失败后, 搅了不少的美国男人, 无不嫌对方没钱没工作。 她常对我和菲丽娅说: 我虽然爱他, 但怎么敢嫁他。 新移民法有规定, 凡是没有收入的美国公民, 也没有资格为配偶办绿卡。 她文件学得倒挺深入的。 我开她的玩笑: 哪怕什么, 只要真心相爱, 可以惊天地, 动鬼神。 钱是什么, 钱是王八蛋(我翻译成的乌龟蛋), 反正你家有的是钱, 干吗不叫家里给你汇个两万三万, 放在男方的帐上, 不就办成了绿卡? 莎塔边笑边摇头: “要我买男人的绿卡, 他必须是个帅哥。 ”
杰克倒是个帅哥, 如果杰克成了单身, 恐怕她还真愿意倒贴。 坦娅倒是真心帮忙, 给她张罗了好几个位, 都是有正当职业, 稳定收入的。 选来挑去, 名单最后锁定, 是帕垂的朋友, 陆战军区的一个上尉(Captain)。
相亲那天, 真真忙煞死我们几个。 坦娅清扫房间, 我负责烧菜。 从朋友那儿借来一本中国菜谱, 有鱼香肉丝, 蚂蚁上树, 糖醋排骨。 菲丽娅拿出野葡萄酱, 准备烤一盘野葡萄糕, 不时地回过头来嘱咐我: “别忘了多放辣椒, 听说那个上尉最怕不辣。 当年上海湾战场, 随身带的就是一瓶墨西哥辣椒粉。” 我信口开河, 说自己长在中国最辣的地方。 夸口没留神, 大半瓶豆瓣酱落入了锅里烧得正旺的麻婆豆腐。都是菲丽娅的罪。
没想到上尉吃得满面红光, 一个劲地夸麻婆豆腐奇美无比, 他说麻婆豆腐是他很喜欢的一道菜, 他在纽约的中国城吃过, 在台湾和香港也吃过, 味道都没有今晚的好。 我听得飘飘然。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野葡萄糕, 有家乡的味道, 一辈子都吃不腻。 帕垂在一旁说, 现在好多人都不屑 水果糕(FRUIT CAKE,野葡萄糕也属于 FRUIT CAKE), 认为很土很乡下, 哪知道它的好处。
三个月后, 上尉娶了莎塔, 我想应该有我和菲丽娅的功劳。 莎塔婚后同我们来往极少, 我说她是忘恩负义, 重色轻友。 菲丽娅说, 人家新婚情长, 应该理解。 正说着, 坦娅打电话来, 约我们去军区看莎塔。 上了车我问坦娅, 你那甜心肝儿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去。 她说他忙啊, 忙着找钱。 什么啊? 她说你怎么不懂? 知道警察在干什么吗? 他们以抓人为乐趣, 他们的奖金(Bonus)全是他们自己抓来的银子, 一部份上交政府, 另一部份就私自瓜分了。后来有人告了, 报纸上还登出来了, 不过过段时间, 他们照样出来行动。
正说着, 前面的红灯忽然亮了, 坦娅一个急煞车, 又说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好心提醒你, 每到年底或节假日的时候, 开车千万小心, 那时候的警察就是上街来找他们的奖金。”
慢慢地, 红灯灭了, 绿灯亮了, 坦娅脚踩油门正欲前驰, “呜 — 呜 — 呜”, 只见两部警车笛鸣灯闪, 呼啸而来, 很快堵住了十字路口。 出什么事啦?
“你没见是葬礼(Funeral)吗? ”坦娅用手指着前面一部深黑色的奔驰LIMO, 对我们笑道: “知不知道? 棺材就装在那里面。” “好好的葬礼干吗要动用警车? ”我不解: “难道不怕破坏死者的安宁。” “你这就不懂了, 用警车开道啊, 你看这么一长串送葬的车, 如果没有警车一前一后护驾, 早就被其他车冲散了。 你不知道吧, 这是他们警察的另一份看不见的蛋糕。”
送葬的车队终于行完了。 坦娅猛踩油门往前冲, 她笑道: “要是我死了, 才不用这么大的排场, 在路上堵人家的车, 说不定被人背后乱骂。 活在世上的时候好好享受吧, 人死了还知道什么, 烧成了灰, 随便往山上或海上撒撒就行了。 “
菲丽娅接过话: “如果是我, 我宁可选择树葬。”
“树葬? ” 我奇怪地问: “难道在树林子里埋葬人。”
“不是的, ” 菲丽娅笑道: “人死后, 家人选择一棵茂密的大树, 然后在树干中掘一个洞, 将尸体放进去, 再用树皮覆盖树洞。” 原来这是非洲土人的殡葬风俗。 死者的名字刻在树干上, 多年以后, 人与树合二为一, 树就是人, 人就是树。
落日熔金, 金黄的霞光返照在车玻璃上, 也返照在军区大门口泥棕色的墙壁上。 这就是X 州的”陆军军区基地”。 911 以后, 军区大门迅速关闭, 再不像先前那样任游客随便出入。 二十四小时都有荷枪持弹的士兵。
士兵威严地注视我们的车。 坦娅摇下车玻璃, 正欲解释, 莎塔的车就开来了。 我们跟她的车入了军区。 天上盘旋着两三架直升飞机, “突拉突拉”地发出疲惫的轰鸣; 地面上绿色封闭卡车, 灰色的圆柱形管道车, 一辆接一辆往返穿梭 — 实在想不出它们在忙什么; 放眼朝前望去, 空旷的营地操场上, 一大群士兵列阵挽戈, 正在操练, 只听一声又一声”赫赫赫 –嚎嚎嚎”, 排山倒海地响过来。 那紧张的阵式莫不是要开仗了?
“美国肯定要打仗了。” 坦娅说: “布什的屁股是钢铸的, 全世界最硬, 你若踢他一脚, 他得让你双脚流血。也就是说, 你炸了他的楼, 他要灭你的城。 “
“那好啊, 大家同归于尽算了。” 莎塔轻哼了一声: “ 你们刚才说的树葬, 我在肯尼亚乡下也见过, 其实我的半个人也树葬了。 “
我直觉莎塔的婚姻有问题。 坦娅浑然不觉, 话没完没了, 一提起她的甜心肝儿, 眉梢和舌头都跳起了踢塔舞。 又是一个有关警察的新奇故事:
帕垂有个同事, 也是个高大健壮的黑警察。 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日, 他驾着警车, 在大街小巷上神出鬼没, 观望猎物。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星期日上午出来打猎吗? 很多人去了教堂, 整个城市车辆稀少, 道路空旷, 如果再加上风和日丽, 驾车的人神不知魂不觉便超了速。 超了速你往哪儿逃, 警车突然从天而降, 吓得驾车人手足无措。 他心花怒放, 一个小时以内已经开出去了三张罚单。 现在他的眼前的猎物是个十八九岁的女郎, 她眼蓝如海, 肤白如雪, 长发如金, 胸部一耸一抖, 像刚熟的蜜桃。她把罚单半叼在嘴里, 对他嫣然一笑, 他的骨头都化渣了。他懂了她眼睛里的意思。两个人去了一家旅馆完了那事, 她在神颠魂倒中居然忘记把罚单还给他。
只有莎塔没有笑, 她说: “你们觉得没有, 黑男人大多喜欢白女人。 “
屋子里一阵沉闷, 菲丽娅也低头不语, 似乎在想她的父亲和母亲– 黑男人, 白女人。 寂静的空气忽然被“轰隆”的巨响撕裂, 似有开天辟地的勇气。 莎塔来了精神, 高呼道: “快, 快, 我们出去看飞机。”
低空飞行的飞机像头怪兽, 莎塔说这不是飞机, 这是飞船( Flying Boat) 。 911以前, 军区还没对外关闭, 在军区的南湖(South Lake), 有个水上俱乐部, 任何人都可以加入 — 这是部队为自己创收的副业 。每到周末, 不少人带着孩子去南湖乘飞船。 这种船可以飞上天, 一旦上天, 就伸出双翼变成了飞机, 绕城环游一周后, 然后再降落水面, 一旦下水, 双翼收回又恢复成了一艘船。
莎塔的老公与人合资在南湖建了几栋小木屋, 周末渡假的人很喜欢。 只是没想到, 从天而降的911 断了他们的发财之路。 “军区对外关闭后, 他就没对我笑过。 “ 莎塔说。
(8)
公寓两旁的常青灌木,结满了累垂鲜艳的果子,老美称之为“Holly Berry(圣果)”,天越冷它们越红,果子一红,圣诞节就快来了。坦娅心灵手巧, 做了一个缀满圣果的圣诞花环送给菲丽娅,笑道: “我这个花环可是活的, 不像商店卖的都是假的。 过完节, 你把Berry拿掉, 插进土里, 来年的春天会发嫩芽。” 我在一旁笑: “你干吗不说来年的春天会发一个小花环。” 坦娅说: “ 你别笑, 我有两个消息要宣布。 一好一坏。”好消息, 本地有家金融公司要雇她。坏消息,莎塔要离婚了!
离了婚后的莎塔并没有我们想象的憔悴。 最重要的一点, 绿卡还是保住了。 莎塔满脸不在乎, 一搭一搭同我们聊: 不仅仅是南湖的小木屋, 他还有更深的毛病, 他宁可见心理医生也不同我说。你们知道, 他参加过海湾战争, 但不知道他受过伤, 当过俘虏。 身体的伤倒是很快恢复了, 心理的变态却永远治不好。 有一天, 我同他争了两三句, 他就气得几拳朝墙上打去, 打了两个洞。 “他力气这么大? ” 我们都呆了。
“什么大, 美国部队盖的公寓房子, 好多都是豆腐乳工程 (Bean curd construction )。” 后来呢? 后来又吵过几架, 有一次, 他气极, 居然拨出枪来威胁她。 她吓得半边身子入了地狱, 打911唤来警察, 警察不仅把他关进了监狱, 还没收了他所有的枪 — 他的枪, 他的命根子啊。 她知道他出来后, 她没有好日子可过。 结婚时间太短, 绿卡还没到手, 怎么办? 于是求助当地的妇联 (Sister Care)。 她们帮她出庭, 不仅为她保住了绿卡, 而且还讨到了不薄的赡养费。
难怪上尉对帕垂说: “ 女人全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 这话是坦娅后来在长途电话里传给菲丽娅的。
有一天, 莎塔突然问菲丽娅: “你的那个医生? “
“早就树葬了。 “ 菲丽娅笑得很勉强。
(9)
新年刚过, 莎塔有一个肯尼亚老乡, 在市区开了一家具有东非风格的夜总会。底层的舞厅很大,除了蹦迪以外,还有表演秀可看。开业大庆的那天,坦娅要加班, 莎塔准备把我和菲丽娅带进去看热闹。
菲丽娅一听,高兴得跳起来,似乎脚下就是夜总会的舞台。 老黑天生是搞舞蹈的料,身子一抖一动,韵味随之流出。莎塔也和着她的节奏舞起来,菲丽娅扭腰挺胸,边笑边纠正她的错:“动你的身子,但别动你的肩(Do you body,don’t do your shoulder)。”看见菲丽娅一双旋转飞快的高跟鞋,我想那个医生的影子早被她踩在了脚下。
夜总会开业的那天,吓得我半天收不回魂。我刚推开车门,一头半人高的狼狗朝我扑来,长长的舌头, 血一样的红, 我连滚带爬, 尿都差点儿憋不住。莎塔喝住了狗,回头对我说:它不会伤害你的,它这是在欢迎你。 我才不喜欢这样的欢迎, 那年发生在加州的恶狗咬人案, 我听着都魂飞魄散。
“我知道你为什么怕狗。”菲丽娅笑道:”你心头有鬼, 因为你吃过狗肉。”
“狗肉? “我故意恐吓她:”昨晚你们抢我的那盘炒香肠, 就是狗肉灌的。”
“什么什么, 我们也吃了狗?”莎塔一阵尖叫,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三个人笑着推着,进了夜总会大厅,哇!人真多啊,全是老黑,满耳的摇滚乐震得房子一阵乱抖。一个头缠银白色丝巾,身着紫色滚黑边长袍的人朝我们走来, 他就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莎塔的非洲老乡。“我的名字太长,你们就简称我奇奇(JI JI)吧。”奇奇长得也够奇的, 黑黑的一张大团脸, 圆得像圆规画出来的标准圆, 不仅脸圆, 鼻子眼睛嘴巴还有肚皮都跟着一块儿圆, 真是名副其实的大团圆。 他喜气盈面把我们引进了一处安静的小房间。 房间四周是鲜媚明亮的墙画,墙上挂着形形色色的牛角号,非洲鼓,乌木雕,还有奇雄的面具,自然惹人联想起东非大地的神秘和荒远。“都是肯尼亚的风味。”奇奇说。
“你和莎塔都是来自肯尼亚吗?”我问奇奇。
“人家是美国公民。”莎塔笑道:”爸爸才是来自肯尼亚。”
“是美国公民也不能忘根忘本啊。”奇奇说:“我去年夏天回了一趟肯尼亚,太神奇了,无论是历史还是风光,回来后总觉得自己该做一件事,让我们在美国长大的非洲后裔别忘了父辈的文化。你们看墙上的那个鼓,就是我从肯尼亚买来的。”
奇奇显然很喜欢菲丽娅,两只大眼聚了一束光,直直落在菲丽娅的脸上。他开始还装出很深沉很文化的样子,用诗一般的语言说: “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东非高原, 一束圣洁的神光穿透我的身体, 好几次我弓着身子, 匍匐在大地, 吻我脚下的尘泥, 我感觉我是在吻我祖祖辈辈的根和文化。”
我和莎塔相视一笑, 彼此抛了个鬼媚眼, 因为礼貌, 都没有笑出声来。 奇奇到底装不下去, 到了后来居然手舞足蹈,说的话,全是曲意讨好菲丽娅的话,至于同样是客的莎塔和我,他是忽略不计了。
“我吻着肯尼亚的大地, 无穷的喜悦和激动。”回到家里, 模仿奇奇的动作和表情, 我和莎塔笑得前仰后翻。 ”“你们两个真是无聊。” 菲丽娅把一本书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啪” 的一声巨响, 怎么了? 莫非她爱上了奇奇。
我原以为莎塔又要吃醋,没想到她和菲丽娅关系更亲密了。两个人相约作伴,都在奇奇的夜总会打工,当招待也当调酒师(Bartender)。菲丽娅和莎塔在家背酒名,长长的粉红色酒单子拿在手上, 打开, 又圈成了筒状。 “你知道吗? ” 菲丽娅说: 这里面有个酒名叫”秋天之吻” ( Autumn’s Kiss), 就是用乔治亚的野葡萄酿的 — 是奇奇告诉我的。 奇奇说过, 多吃野葡萄能长寿, 他朋友的爷爷活了一百多岁, 最爱吃的就是野葡萄。 他一直居住在乔治亚州的南部乡下。 他有栋避暑的小木房(Summer House), 就建在一个长长的野葡萄沟里。 葡萄沟附近的居民, 靠山吃山, 合办了一家野葡萄酿酒厂。 奇奇每次去乔治亚南部拜访朋友, 都会捎几箱野葡萄酒回家。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他带上菲丽娅漫游了野葡萄沟。
“我知道他人好,可就是没有感觉。” 只听“当”的一声, 两瓶野葡萄酒落在了桌上, 菲丽娅回家后一直有气无力, “你上次说烧鸭子没有料酒, 这个正好当料酒。”剔透的翡翠色的酒, 精美玲珑的瓶 , 像艺术品, 拿在手中,有一种奢侈的心痛, 我说:“你就把它当料酒? ”
(10)
乔治亚州的春天来得很早。 二月暖湿的风吹来, 没有落光叶的野葡萄藤又发了新叶。 没几天, 新叶的颜色浓了, 满藤的苍翠艳绿, 分不清哪是新叶哪是旧叶。 奇奇说, 野葡萄很容易活, 可以移到盆子里种。 我和菲丽娅都不信, 他一个人去了河边, 连根带土挖回一棵野葡萄苗, 种在一个土红色的大沙盆, 铺上了蘑菇土 — 他说那是植物最喜欢吃的巧克力。 没几天, 他又在阳台上给野葡萄搭了木架子。
“菲丽娅, 我向你保证, 今年的八月你就可以吃葡萄。”菲丽娅笑得很开心:“ 奇奇, 我也向你保证, 如果今年结了野葡萄, 我给你酿葡萄酒。” “我还没喝就醉了。”奇奇的目光醉了,也直了。
野葡萄苗吃了蘑菇土, 爬得飞快, 四月初的时候, 满架子都是阴凉碧绿的葡萄叶。 这时候飞来一对鸟儿, 衔泥编草, 要在葡萄架顶端的廊檐上筑窝安家。我一见, 拿起一根木棍就要赶。菲丽娅说算了吧, 鸟儿的窝都建好了, 就别毁了它们的家。 我说它们真会择地, 葡萄叶为它们挡风遮阳, 等出了果子, 它们张口便吃。
那学期我选的课全在晚上,有心打算享受难得的懒觉, 结果全被这窝鸟儿给搅了, 又想去捣窝。菲丽娅忙说鸟儿已经下了蛋。 我说正好把它们消灭在萌芽状态。菲丽娅张开手臂挡在我前面: 一蛋一生命。要是你后世也变成一只鸟, 人家也让你家破人亡, 那不是你今世造的孽。 我笑道: 若是换成你当年逃难的中国祖先,命都顾不上,他还管得了鸟命,恐怕早就拿来充饥了。她点头同意: 如果没有物质作基础,人的爱心和善良还有多少。
也就两三天的功夫,鸟窝里冒出四五个毛绒绒的脑袋。 乳鸟唧唧叫着, 仰天张大了嘴, 原来这就叫嗷嗷待哺。 鸟妈妈整日飞出又飞回, 寻来食物, 嘴对嘴地喂她的孩子。 孩子太多, 似乎永远也喂不饱, 鸟妈妈拍拍翅膀, 只好再出去觅食。 菲丽娅说, 她一定是个单身母亲, 独自抚养四五个孩子, 负担也太重了? 她的男人去了哪儿? ”
“那不是她的男人吗? ”
两只鸟立在花树的枝头上,她的身边多了一只漂亮的红鸟。 花前叶下,两只鸟唧唧哦哦。还有精力亲热? 我错了, 不是在亲热, 是公鸟把觅来的食物放进她的嘴里。嘴里有了食物, 她又匆匆飞回鸟巢,没吃饱的幼鸟早叫成一片。菲丽娅又说: 一个家里有了负责的男人, 女人养儿育女的身心也多了份依靠。 她忽然起了自责: 我当初确实不该同有家的男人交往。 我安慰她: 都过去了, 就别折磨自己。或者他真的不喜欢他妻子。
“真的吗? ”她的眼睛和鼻尖都亮了。
我错了, 不该把她朝这个方向引, 忙拐了回来: “奇奇好几天都没来了。”她的脸暗了下来, “他的生意很忙。 “
幼鸟一天一个样, 没几天, 都长成了形, 从窝里跳了出来, 只是还不能飞。 他们有的是灰麻色的翅膀, 像妈。有两个是红胸蓝翅, 可爱极了, 肯定是公鸟。 谁不知道动物界中, 凡是公的都比母的漂亮威武。
“公的都比母的漂亮威武, 人类也一样。”莎塔仰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举起一本美男的杂志, 那上面全是半裸的帅哥, 混身的肌肉疙瘩, 鼓得像上了油的铁蛋蛋, 我不知道有何性感。
“那是因为你不懂男人。”
莎塔离婚后, 一直没找到恰当的男朋友, 性的饥饿感时不时折磨着她。 她不理解我和菲丽娅, 这么久没吃过男人, 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难道靠的是自慰器? 那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啊, 人除了有动物的身体, 还有动物没有的灵魂, 灵魂和肉体需要彼此的交流和滋润, 才不至于枯萎。 我不同意, 我说我没有男人的滋润, 一样活得尚好, 也没有枯萎的痕迹。 她说我已经变态, 说不定有同性的倾向, 或许爱上了女人。 我气得头上长角。 还是菲丽娅说了句公道话: 作为正常的人, 都有性的要求, 只不过有的强烈, 有的较弱。 有的人喜欢吃甜点, 越吃越胖, 却怎么都放不下, 有的人吃一点就腻了。 因人而异, 就是这个道理。
莎塔鬼鬼祟祟的, 把菲丽娅拉到卧室里去说悄悄话。我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我和菲丽娅分了工, 我做饭, 她洗碗, 这样也公平。 我烧了一锅番茄牛肉汤, 昨夜的汤颜色太旧, 我准备拿去浇葡萄。“你在干什么? ”后面男女声二重吼, 吓我三跳, 原来是奇奇和坦娅, 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不知道。 “这有什么稀奇! ” 菲丽娅对奇奇说: “她什么都喂葡萄, 牛奶, 鸡蛋, 吃不完的冰淇淋。 “
“你当葡萄是动物? “ 奇奇裂出了牙齿, 对我扮了个吸血鬼脸样。 “你居然这样摧残它!”
我说没问题, 小时候在奶奶家, 她家门口就有一棵大葡萄, 奶奶什么都喂它,结的果子又甜又香, 就像那个时候的大白兔奶糖。
“不是我乱说, 你奶奶大概给葡萄喂了人造的尿和屎? ”莎塔在一旁笑得阴阳怪气。 除了我, 众人全部作呕吐状。 她说她上学期选了一门营养学, 课本白纸黑字写的, 中国的农民至今都在给庄稼施人畜的粪便。
“那又怎么了?” 我看不惯莎塔那副轻狂飞扬的样子, 我真想问问她, 肯尼亚的农业到底比中国强多少倍。只是如果较起了真, 倒把她看重了。我笑了笑, 对众人解释道: 你们也知道, 无论美国的肥料还是美国的饲料, 统统都是从工产生产出来的, 含有化学成份的产品, 你们可能觉得很乾净。 殊不知庄稼和果树吃了它, 养殖场的鸡和牛吃了它, 也就是吃了化学产品, 那么当你吃肉吃菜的时候, 不等于也间接吃了化学产品吗? 为什么美国的鸡肥猪壮, 人也长牛高马大, 就是化学产品作的贡献。 现在美国人的肥胖举世闻名,化学肥料功不可没。
坦娅说, 这倒是真的。美国是一片自由而肥胖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 想不胖都难。没办法, 近年来肥胖问题越来越严重。 纷至沓来的各种疾病, 也来趁火打劫。 血压升高了, 肾脏衰竭了, 还有什么糖尿病, 心脏病……美国的胖人, 可不像中国人所说的”心宽体胖”, 他们大多脾气暴躁, 郁郁不乐。 别以为郁郁不乐的人会像林黛玉一般消瘦憔悴, 错了! 越是不快乐的人, 胃口越大, 吃得越多, 似乎只有高热量的食物才能暂时安慰脆弱的心。 我在中餐馆打工时见多了, 黑胖子白胖子都有, 足有几百磅, 走路一摇一晃重心不稳, 吃起东西来却比龙卷风还快。 水也喝得快, 一大杯子加冰的甜茶刚给他加满, 还没转过背去, 杯中已是山穷水尽。也幸好他们生在美国, 换在了非洲可怎么活。
奇奇故作沮丧地说: “难怪我长得这么胖, 都是化学肥料催的。 我肯尼亚的亲戚里没有一个胖的。 我爸妈也不胖。 因为他们是第一代美国移民, 小时候没受肥料的迫害, 我好惨, 我要去华盛顿的国会控诉。”众人笑成一团, 我觉得奇奇倒是一个快乐的胖老美, 如果菲丽娅待她好一些, 他会更快乐。
坦娅又说:美国人的这个毛病被称为FOOD PROBLEM(食物问题)。 不是骇人听闻,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美国人都有这个毛病。 患有此症的人们成立了一个协会, 天天聚在一起开会, 叫FOOD MEETING(食物会议)。她妈妈有段时间也是协会会员。 会上成员们相互帮助, 检讨自己一日的饮食状况, 有人说我今天买了一盒冰淇淋, 又忍不住多吃了一块巧克力,于是其他成员建议他把家里所有多余的食物全部扔到垃圾筒, 做到眼不见心不烦, 每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想像长成了一个大胖子, 怎么走得了路? 说来大家也许不相信。 2001年, 美国核潜艇撞沉了一艘日本渔船, 世界震惊。其事故时间正是午餐前, 没有进食的艇员们早饿得饥肠辘辘, 眼花缭乱, 他们加大了潜艇的速度, 一门心思要快, 快快赶回基地吃饭, 哪料到一头撞上了人家的渔船 , 谁的渔船, 日本人的渔船, 全世界都知道。很多美国人都心知肚明。什么操作不当, 艇长失职, 那只不过是摆得上桌面的话。 如果说他们因为饿疯了而撞上了渔船, 全世界都要发笑。
“你笑得这么开心, 你的甜心肝呢? ” 我问坦娅。
“树葬了。”她又笑又咬牙齿。 两个月前, 坦娅到德州出了一趟长差。 她是个心思周到的女人。 考虑到帕垂一人在家免不了寂寞, 特地去性商店给他买了个真人大小的娃娃, 他们称之为Party doll , 这单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帕垂搞了几天, 嫌假娃娃没有感觉, 于是在外面搅了个真娃娃。坦娅完成谈判提起回家 , 本想给帕垂一个惊喜, 没想到一打开门便听见床上娃娃的尖叫。
“其实你可以原谅他的。”我对坦娅说: “如果他只是生理上的需求。”
“中国女人的思想真解放啊。” 坦娅以偏盖全。我是我, 怎么能代表所有的中国女人?
(11)
莎塔又在造谣: 今天的营养课上, 老师说的, 古代的中国人爱用婴儿的尿来美白牙齿。 我懒得争辩, 随她个人演讲好了。 她话题一转, 又说她服了我的观点, 被化肥摧残过的食物确实不好吃。 为什么我们都爱野葡萄, 超市里的葡萄哪一种不比它又肥又甜, 却独独没有它馨香的天然味道。 那份天然, 凝聚了日月和大地的精华, 还有夜露晨霜的滋润。
我们倚在客厅的窗前, 看野葡萄的叶子, 它们挨挨挤挤, 绿了小半个阳台。 鸟窝里的幼鸟, 叽叽喳喳, 扑打着翅膀, 正在跟父母练习飞翔。
“快点飞吧。 求求你们了。” 菲丽娅双手合一祈祷。 她当初没听我的劝, 现在知道味道了, 鸟在廊檐安家, 除了吃喝当然也要拉撒, 廊柱和栏杆, 葡萄藤上下, 到处是它们斑驳的纪念。
没几天, 幼鸟都飞了。我拿洗涤剂,菲丽娅拿刷子, 准备大扫除。 不对, 窝里还有一只, 怯怯的站在窝边, 就是不敢飞。 “再等几天吧。” 我说, 好事做到底, 要是在中国, 我早就炖了鸟汤。
三天, 四天过去了, 它依然不能飞, 母鸟每天都来喂它, 站在廊檐上对它扑打翅膀, 心都焦了。奇奇那天又来看菲丽娅。 他告诉我们, 这种鸟在英文里被称为“RUNT”。 所谓RUNT, 是指同一窝出生的动物里, 最为瘦小可怜的一只, 比如最弱的猫崽或狗崽。 很多时候, 当弱崽久久不能独立, 当父母的只好选择离。 如果母鸟放弃了这只弱鸟, 美国人一般会用眼药水来喂它。
奇奇突然起了感叹: 我就是一只弱崽, 没有姑娘喜欢我, 姑娘都爱种马。( 我又多学了一个单词: BIG STUNT — 原指结实高壮的种马, 后来比喻体格健壮的男人,女人喜欢的男人。)我安慰奇奇: 你是生意成功的老板,哪会姑娘不爱你。
我回头看菲丽娅, 她一声不响, 随手扯下一片葡萄叶子。又过了两天, 弱鸟还是不能飞。 菲丽娅打算把鸟窝移到葡萄盆子里, 先养它段时间再说,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只听 “晃荡”一声, 奇奇忽然推开门, 喜气盈腮告诉我们:它飞走了, 终于飞走了! 还说鸟儿的飞翔是他教的。真是喜剧! 他故意“啪” 的一声推开客厅的门, 气势汹汹扑向鸟儿, 鸟儿吓疯了, 没有选择, 像一颗子弹射了出去 — 它终于会飞了!
“你有教弱智鸟儿上天的本领, 还有什么办不了的难事。 ”我眨了菲丽娅一眼, 又朝奇奇扮了个歪脸。 菲丽娅没有吭声, 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塑料水管子的水哗啦啦地冲出来, 喷在廊柱和栏杆上, 菲丽娅叹着气对我说: “还是你说得对, 以后再不能让鸟筑窝了, 真脏! “
事与愿违。没有几天, 又飞来了两只鸟, 衔草筑巢一阵忙活。真是反了! 为了避免巢覆卵碎, 我们得趁窝还未建好时就得赶走它们。奇奇帮我们在廊檐上放了些铁架子, 让它们知难而退, 另择良居。可它们顽固执拗, 居然就着铁架子继续筑窝。 奇奇笑道: 它们知道你们是好人, 不会伤害它们。鸟儿之间是有语言的, 彼此互通信息, 发现了好去处, 也要与同伴分享。 这让他想起了美国大萧条时期的乞丐 , 爬上不用付车票的货运火车, 到处流浪, 到处乞讨。 人们把他们称之为“HOBO”。 如果有个HOBO发现了好人家, 给了他食物和钱, 乞丐就会在这家人的房子上做一个记号, 其他乞丐见了这个记号, 也会彼此传告, 前去乞讨。
HOBO的记号外人看不懂, 鸟的语言我们更是不懂。 “但是你应该懂, 奇奇在爱你。” 我对菲丽娅说: 他幽默风趣, 知识也渊博。 再说了, 人家一个老板, 每次打工都送你回家。 她叹了一口气:可是他连高中都没有读完。
“真正挣大钱的有几个学位高,比尔盖茨都没有读完大学呢。”
“那根本不能比!我奶奶告诉过我, 她的中国爷爷生前一直说, 什么都比不过读书高贵。”她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 眼睛里落下一片阴沉的暗影, 她是否还在想念那个“医生”?
(12)
杰克突然来访。 缠绵的细雨飘了一夜, 玻璃窗上蒙了层潮湿而浓重的雾汽。 “她在夜总会打工,一般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我倒给了他一杯咖啡。
“她在夜总会当招待? 她又不缺钱! ” 他惊呼大叫打断了我:“那是什么地方?夜总会啊?” “夜总会又怎么了,我还在中餐馆当招待呢?”我手中的钢勺碰响了咖啡杯。
“你不知道,”他摇头叹道:“餐馆和夜总会不同,餐馆的招待,至少还有尊严,客人也会尊重你,但夜总会的……”他摇了摇头, 用手捂住了半张脸。 像是受了伤, 是不是很痛苦? 有这么严重吗? 我才不信, 只觉得他的表情比奇奇还夸张, 我问: “你怎么知道夜总会的客人不尊重人?”
“我自己就是男人啊。”他说:“那种地方我也去过。”
好一个男人,我心里一阵暗叹:同人家玩了这么久的婚外恋,你死我活, 好不容易解脱了,现在又担心起人家的“尊严”,真不知道哪种生活更有尊严。他埋下头, 倏地又仰起了头, 我看见一张英俊而忧郁的脸, 他的额头慢慢皱成了核桃壳。他有他的苦衷,隐在心深处,我又怎能看见?他毕竟是在担心菲丽娅,因为爱她才担心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透过没有合上窗帘的阳台落地窗, 我看见天上的月亮。浑圆的一轮月, 隐隐游在乌云里, 一会儿黑, 一会儿白, 急急慌慌, 想要冲出云层去, 彻底地照亮一片天和地, 最后却隐在了野葡萄叶子后面, 透出一星半点儿的光。
“我该走了。” 他忽然站起身, 又掉过头来, “请转告菲丽娅, 我离婚了。”
他离婚了! 为了菲丽娅? 她一定会激动得泪流满面。 那个晚上, 菲丽娅彻夜未归, 肯定是杰克去夜总会找到了她, 两个人破镜重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春暖花开的良辰美景啊, 羡慕死我了。
不! “菲丽娅家里出大事了! ” 第二天的下午我接到莎塔的电话。 她的声音静得像潭死水。“她现在不能回公寓。 她住在奇奇家。”“怎么能住在奇奇家? “ 我高呼: “杰克昨晚还找过她! ”
“杰克来过? “ 莎塔的声音变成一只受惊的鸟, 扑喇喇飞起来, “什么时候? 你快告诉我!”
“你快告诉我,” 我顿了顿: “ 到底出了什么事。 “
“不, 不, 你先说。” 她喊。
只觉得喉咙处有条肉虫, 还是活的, 一耸一耸地爬。 我的手指绕在电话线里, 卷了又卷, 我笑了笑: “杰克昨晚只是顺路, 他想学中文, 让我帮他推荐个老师。”
“原来是这样。”她开始告诉我菲丽娅家人的遭际。 刚果这个国家, 政局七颠八簸, 从来就没有稳定过。菲丽娅父亲所在的一党在最近的一次流血政变中, 惨遭重创, 被政敌逮捕送进了监狱。 菲丽娅的母亲和哥哥因身在刚果, 肯定难逃厄运。 菲丽娅和弟弟, 一个在美国, 一个在法国, 虽躲过了一劫, 从此漂泊无依, 有国难归。
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我的视线涌了层湿漉漉的雾气。 莎塔的声音裹了一层黑纱, 在耳畔乱响: “人这一生真是说不准啊, 如果菲丽娅的爸爸成功了, 菲丽娅就成了一国的公主, 可是一夜之间, 她连国和家都没有了。”
我知道莎塔在胡说。 这样的朋友, 幸好我没有。 我只是担心菲丽娅, 她该怎么办, 她的生活费, 她明年的学费, 她…… 对了, 幸好杰克来了, 杰克会帮她。
“奇奇会帮她, 你也不用担心。” 莎塔反倒是安慰我: “另外还有件好事呢。”她阴阴地一笑: “奇奇这下子可以把她追到手了! ”
门铃响了。 是奇奇和菲丽娅。 菲丽娅脸色苍黄得像张旧报纸, 眼睛浮肿而浑浊, 让我想起了水土流失的长江。见了我,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口里急呼呼地吐出一串法语, 我一个字不懂。 但我懂她的心。
“菲丽娅, 你不要伤心。”奇奇一步上前, 揽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 我一定尽力。”
(13)
阳台上的野葡萄死了, 不知是干死的还是病死的。 我们都在忙, 没人管它。 五月的夜, 天上没有云, 有明亮的满月。 夜风从帘子里吹进来, 哗啦啦地, 翻开了菲丽娅书桌上的一本书。 室内只开了一盏紫蓝色的壁灯, 影影绰绰的, 我们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我说: “他是为了你才离的婚 !”
“我现在这个样子, 还怎么能够去见他? ” 她坐在床前, 手绕膝盖, 把头埋在手臂的中间。我小心地问: “毕业后, 真的要嫁给奇奇。”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落在河面的野葡萄叶, 虚飘飘的, 一颠一颠, “但是我知道, 杰克肯定不会再要我了。”
人生的事, 就是这么说不清, 道不明, 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菲丽娅家里出了事, 奇奇终日陪在身边,菲丽娅本来就孱弱,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总之, 她没有说不, 当奇奇试探着解开了她的衣裙。 一轮模糊的圆月印在窗前。 奇奇的脸松弛了, 嘴角的微笑是酣梦中的婴儿。她睁大了眼, 在月光的夜里思念杰克, 思念穿痛了她的心,闭上眼睛, 是闪烁明灭的幻觉。 同一片月光之下, 杰克正在等她的电话。
“我当天就告诉了你杰克的事, 为什么还要同奇奇上床? ” 我问她。菲丽娅哭出了声: “我能去找杰克吗? 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爸爸在狱中生死未卜, 妈妈和哥哥也遭关押审讯, 弟弟在法国失去了联系。菲丽娅惶恐难安, 夜夜恶梦缠身, 以为全家都被政敌暗杀了。 她哭着对奇奇说: “刚果那些人, 你不知道有多心黑, 人都可以生吃的。”
于是奇奇孤注一掷, 带着她, 披星戴月, 驱车直奔华盛顿。华盛顿的国会大楼里, 奇奇有个当国会议员(Congressman) 的叔叔。 称呼是叔叔, 只不过是同一个姓, 其实血缘隔着几丈远。认真说起来,叔叔的爷爷和奇奇的曾爷爷才是亲兄弟。
想不到叔叔满面含笑, 一口答应, “既然是奇奇的未婚妻, 那么也就是我的亲人。”他说他一定尽力而为。黑人豪爽明朗, 天性就有股热肠义气。 要是换上白人, 躲还躲不及呢, 哪来的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 别影响了我的锦绣前程。
叔叔在一周后就给了答复, 据目前的可靠消息, 菲丽娅的家人都平安。 他跟一个叫“Lumanda Family Service(露漫达家庭服务)” 的黑人组织取得了联系, 由他们出面, 计划将菲丽娅一家保到美国来, 以难民的方式。 这样一来, 菲丽娅和弟弟还可以享受免费的大学教育。菲丽娅情激心暖, 当场就流下了眼泪。叔叔说: “别哭,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
大功告成。 离开华盛顿的前一天, 叔叔带二人参观了自己的办公室。 进大楼的时候, 照例得通过层层的安检才能到达电梯口。 那电梯也奇, 不是用数字来显示楼层, 而是一个荧光屏指示图, 像游戏机的彩色方块。 出了电梯, 长长的走廊上没铺地毯, 是米黄明亮的地胶本色。 每个办公室的门口都有两面旗, 一面国旗, 一面州旗, 交叉摆成了“X”形。 这层楼共有三个州的国会议员。 往左一拐, 可以看见亚利桑那州(Arizona State) 的红星旗, 再直直朝前, 便是阿肯色(Arkansas)的红底蓝白菱形旗。 阿肯色, 总统克林顿的故乡。 叔叔还告诉他们, 加州因为地大人多, 事务也多, 所以情况特殊, 国会议员的办公室足足占了一层楼, 就在他的楼下。
叔叔的办公室典雅气派而不奢华, 一色质地的红木家具, 正好配玫瑰红的地毯。 几壁长而高的大书柜, 密密挤挤, 排满了书, 墙壁是本色的白, 没有多余的装饰, 微微仰起头, 可以看见一个镶金的雪白吊灯, 那重重叠叠的长格子造型, 银白暗花的灯罩子, 让菲丽娅想起了奶奶家的一盏中国古灯。 叔叔的办公桌宽得惊人, 却简单乾净, 只有一部电话, 两三个笔筒, 几份闲闲散开的文件。 连电脑都没有。 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 叔叔要电脑干什么。”奇奇后来告诉菲丽娅: “手下的人有电脑就够了。 他要做的只不过是看完文件签签字, 他随手的一个签字, 说不定就值几千万美元呢。”
菲丽娅望着奇奇, 心中腾起了一份融了激情的崇拜。在辞别叔叔回家的路上, 她主动提出停车过夜, 在希尔顿宾馆的房间里, 她第一次主动拥吻了他。生命是一出不知结局的游戏。 就在菲丽娅回家的第五天, 她接到妈妈亲自打来的电话, 爸爸平安出狱, 叛乱已经平息, 暴乱分子马上就要被送上法庭。不知道人生如戏, 还是戏如人生。父亲一波三叠, 有惊无险, 女儿的命运却改变了。
我平心静气地说, 中国有句成语, 胜者为王败者寇 , 全世界都是一样。很多时候, 个人的功成或落败都是命中注定的。 正如你奶奶的爷爷 — 你的先祖, 如果当年在中国变法成功, 他也不会亡命天涯, 逃到非洲。
如果当年变法成功, 也就没有了菲丽娅的爸爸, 更没有了菲丽娅。别说菲丽娅整个家族的命运改变了, 整个中国的近代史都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图画。世界重新布局, 历史重新来过。今夜同我谈心的人又该是谁呢? 阴差阳错,而我又会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想好了, 真要嫁给奇奇? ” 临睡前我再次问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侧过身去, 凝睇不转, 微弱的灯光下, 半个脸罩在阴沉的暗影中。
夜深了, 吹进来的风有一股凄凉的凉意。菲丽娅起身想关上窗户, 忽然又对我说, 你过来看月亮, 好亮的月亮, 像个小太阳。 小时候奶奶告诉过我, 中国人说, 月亮里住着一个仙女, 美丽而孤独, 她曾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神, 触犯了天条, 爱她的那个神变成了一头猪, 她也被上帝关进了月亮,身边就只有一头小狗陪她。 我的天! 嫦娥的故事被她奶奶误传成了这个模样。 我正欲纠正, 只见她手扶额头, 低低叹道: “中国人的想象真是浪漫。 如果我是那个仙女,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爱他 — 如果爱他是这个后果。”
我什么也没说。我倚在窗口, 眼睛映满月光,灼灼的亮。 低下头, 我看见月光下的野葡萄藤, 恍惚不清的暗影子, 像斑驳荒凉的故事。
尾声
“那后来呢?”老公追着问。盒子里的野葡萄快空了,有关野葡萄的往事也快尽了。清甜的果香流过我的舌尖和肺腑,遥远的乔治亚的味道。
“你知道那些年,我运气好,还没毕业就在一家公司找到工作。搬了家后,因为忙,再没和她联系过。” 我叹了一声气,把最后一颗野葡萄含在了口里。
茉莉花茶
大家都觉得我很怪,一个美国长大的孩子,爱茶却不爱咖啡。我喜欢用母亲给我的仿清紫砂壶泡茶。 茶香闲 闲地飘了出来, 我看见茶叶在滚水里慢慢地展开, 上浮下沉, 横斜错杂, 最后 化作一片晶亮的森林, 森林后面便是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夏天。母亲说,那是一个仲夏的夜,莹蓝的天, 明黄的月, 院子里一蓬蓬的茉莉花开繁了, 香得正浓, 于是祖母便给我取名叫茉 莉。我记忆里茉莉花的样子已经朦胧,因为我还没上小学,就跟随父母来到了美 国。
父母初抵美国,万事艰辛。父亲是个博士,热爱科学, 日夜都熬在实验室里。 母亲不喜读书, 但爱钱, 一个劲地在中餐馆打工 ,不分周末和周日。 童年最深的一幅图就是母亲数小费 — 雪亮亮的灯光, 母亲喜悦的脸, 一张张绿黄色的钞票在快乐起舞。
“你瞧,你瞧,我一天的小费就高过我国内两个月的工资, 六天就是一年啊!”母亲脾气并不好,但她此时的脸上,却闪着天使的光茫。
我一天天地长大。 我有一大群的美国小朋友, 我和小朋友去公园植 树,去养老院做义工,参加教会的演出为患病的孩子募捐…… 我过得很幸福,至少比一般的中国孩子,父母都在忙,没有精力来逼我学中文,学钢琴,学书法。我的头顶是一片阳光。但是阳光下面也有阴影,一段一段,暗淡了我的心灵。 在那个时候,从法律文件上来看,我们全家三口的收入,都依靠我父亲一人当博士的资助,也就是一千美元。 没有人知道我母亲在中餐馆打黑工 — 那不用上税的收入,是我父亲的两倍多。 于是我有了资格申请学校的补助。 学校每天的餐费,父母不用为我缴付。但我朦胧感到一些蔑视的眼睛, 带着炫目的寒光,刺伤了我的心。吃免费餐的学生, 多是出生在HOUSE PROJECT(一种政府提供黑人的免费公寓)的孩子, 父母没有工作。 而我的父亲是个博士啊, 你让我的老师和同学怎样看我? 虽然我聪明好学, 门门功课都是A, 但我一点也不敢骄傲。
“你想得太多,自寻烦恼,福利不用白不用。”母亲的眉眼都没抬。我怔住了, 这就是我的母亲! 她难道不知道四十美元,每个月四十美元的餐费,就可以挣回女儿的尊严。 她可以给我买那么多漂亮的衣裙,都是名牌的,一 件比一件鲜亮齐整, 让我穿着它们去吃免费的午餐。 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罩在一 个奇形怪状的瓶子里, 我要打碎这个瓶子,我要快快长大!
我的心灵蒙上了一尘灰,昏暗而轻飘,自动将父母隔开了。 我拒绝用中文同他们交谈,因为只有在英文的世界里,我才是个自由的孩子。 母亲忽然慌了,急了,我明白,她的一个朋友的女儿不仅在学校功课优秀, 还能背唐诗三百首, 在华人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出尽了风头。 她好强的个性绝不容忍我的“残缺”。在 家里,她开始强行逼我学中文, 背诗词, 我当然要反抗! 她不给我吃饭– 用中国人特有的责罚方式,她认为很正常,也很自然。火与水隔开了我与她。
爆发的一天终于来了。她叫 踢遐 (TISHA),我的同班同学。 是个成绩优秀的黑女孩, 她家离我家也就两个街区。 一天我邀她来家里看录像, 那是一部关于大学啦啦队的电影。我们边笑边看,踢腿扭腰,模仿剧中人的动作,我说:“进了大学, 我也要去啦啦队。”
“你要死! ”门忽然被撞开,母亲阴沉的脸,像寒风中的乌鸦。 踢遐敏感地咬紧了唇,尽管她听不懂一句中文。“你要是再把黑鬼带回家来,看我不打死你。” 踢遐刚一出门, 母亲的喉咙便震开了:“我在餐馆受黑鬼的气还没够? 你居然把这瘟神请到家来,什么东西? ”
窗外白晃晃的太阳光刺得我眼痛。我在想明天该怎样向踢遐道歉, 或者什么也别说, 道歉会更伤她的心, 有什么办法, 我这样的母亲! 我含恨低头,不想和她 争, 争也争不清。 可她的语言越发嚣张: “千万别去那死黑鬼的家,她要是有个什么兄弟,非把你强奸了不可。”是她强奸了我的心。 我终于忍无可忍,尖着变调的嗓音,用英文骂她是疯母狗。 她气极,“诳”的一声, 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我顿时黄了, 天地都黄了,惊吓之后,抓起电话 就要打911。
“你想让警察把我带走? 把你老妈送进牢房? ”母亲叉起腰, 一点也不慌,站在一旁冷笑道: “你要打911,尽管打, 警察还没来, 看我不先把你打死。”电话“啪卡”一声落在了座机上,我到底放弃了, 我怎么能同母亲斗呢,母亲毕竟是母亲。 我离得开她吗? 我还靠着她, 靠她的时间还长着呢。
长吗? 三四年一眨眼就恍过去了。我入了大学, 搬进了学校的女生公寓 。离家三百英里,以为彻底摆脱了母亲暗沉阴郁的影子。
女生宿舍楼已有一百多年的高寿, 长长的管道生了锈, 一片片往下掉 — 学校只知道收钱, 也不派人来修一修。楼梯和过道上点点的污迹, 像数不清的黑麻子 — 他们说,那都是一个世纪前的学生吐在地上口香糖的遗迹,我不太信。电梯三天两头都在生病,病好了,也不敢去惹它老人家, 唯恐哪天和它老人家一同见了上帝。 两个女孩合用一间卧室, 两个卧室的中间是卫生间, 也就是说,四个女孩共用一个卫生间。 和我同室的女孩是室友(ROOMMATE),和我们共用卫生间的隔壁女孩便是房友(SUITEMATE)。
室友叫艾米妮(EMILY), 深黄色长头发, 蓝灰的眼睛, 来自加州的圣大保罗(SANTA BARBARA), 至于两个房友,一个叫科瑞丝(CHRIS), 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巴卡瑞唐(BOCA RATON), 头发深棕色偏黑, 皮肤黑里透红, 一看就是晒多了太阳。 另外一个叫海迪(HEIDI), 来自纽约,没有多少血色的脸, 玲珑的五官, 精致得像雕塑, 浅金色头发如流水泻在她的肩头。 我认为她是她们三人中最美的一个,可她偏偏嫌自己的皮肤太白,羡慕科瑞丝被太阳晒黑的肌肤。
“这有什么难,在太阳底了游一个下午的泳。” 我说
“可我越晒越白。 ”她觉得很无奈。
我正想找话安慰她, 只听艾米妮和科瑞丝在一旁争了起来, 套用我母亲的话,是那种“谁不说咱家乡好。 ”
“圣大保罗绝对是全美最富的地区, 因为前总统里根和歌星杰克逊都把家安在圣大保罗临海的山上。 ” 艾米妮说。
“巴卡瑞唐才是全美最富的地区。 ”科瑞丝拿出了证据:“每年的劳斯莱斯车在巴卡瑞唐销量最高。 ”
我以为海迪要加入她们的争执,因为她来自纽约,不用列举数据,更不用涂脂抹粉,举世瞩目的名气, 谁都会相信。 但是海迪什么也没说,她站在门口,高声招呼大家:“快出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
我们寝室的对门,门上贴着汤姆. 克鲁斯(TOM CRUISE) 的明星像,他雪亮的牙齿,迷死人的微笑,眼睛却被人挖成了黑洞, 脑袋四围还飞出一圈彩色的汉字。“你是中国人,应该知道这些字的意思。 ” 三个人都在问我。感谢母亲当初逼我学汉语, 斗大的字我还是认识两箩筐。 “上面写的是……”我舌头抖了两下,还是抖出了答案:“幸福,和平,快乐。 ”
“她们把汤姆. 克鲁斯的眼睛挖了,就幸福和平快乐了? ” 海迪一问, 我们四个都笑了。正说着,只听里面的尖叫和摇滚缠在一起荡秋千。 十七八岁的年龄, 喧嚣和发泄的年龄,环境虽然苦, 难得的是那份透明的自由。
夏天我们去湖里游泳,把打足了气的充气床推向水中间, 就当它是水中摇摆的大床,七八个晒得发红发黑的身体,男男女女, 一层层叠在上面,拥着挤着,笑着喊着:“老虎朝前, 老虎朝前。 (GO-TIGER, GO-TIGER)。 老虎是学校橄榄球队的象征。一不小心床翻了,满湖的嘻笑怒骂声,惊起一群戏水的野鸭。
展眼一晃,冬天的雪花铺天盖地,一夜醒来,湖畔的青山绿树都成了晶莹世界。 学校因下雪路滑,宣布停课。我们求之不得, 三五成群, 去学校食堂(CAFETERIA) 偷托盘(TRAY), 托盘抱在胸前,俯伏在雪地,这就是我们的雪橇! 从湖畔的山丘朝下滑, 朝下滑,无限的风光,无限的美丽,世界在飞舞, 不好, 我控制不住了! 风呼啦啦地在我耳畔呼啸, 我直直地滑入了湖水中。无数的冰寒的针, 针针扎在我的肉上,我挣扎着,狗熊一样上了岸,头发和眉毛还挂着碎冰渣子。 岸上的人们跺脚拍手,笑弯了腰 ,我原来给众人演了一出落水好戏。
我浑身发抖坐在地上,艾米妮边笑边走来,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 科瑞丝拿出手机,接通了学校的警察。 为什么要喊警察, 科瑞丝的车就停在一边。 她干吗不送我回家? 周围的人声和风景,似乎隔了一层纱,我已经冻得像在另一个世界思维。
艾米妮后来告诉我,科瑞丝怕我浑身的泥水弄脏了她的新车。 两个月前,她缺课去外州会男友,是我帮她完成的作业, 她说我对她那么好,我就是她的妹妹。妹妹? 算了吧。
凄凉的寒风打在公寓的窗棂上, 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我心烦意乱, 眼前全是陌生人嘲笑的脸和嘴, 有这么好笑吗?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把暖气再开大一档。 艾米妮告诉我,自从我掉入湖水后, 当晚整个学生食堂都在传笑, 说一个东方女孩滑雪掉入了湖心中,湖水很深,但她水性不错,在水里 扑腾了两下, 又游了几个来回……
故事多传了几张嘴, 自然会走样, 我没精力去理睬这些无聊。 我想起母亲的故事。那时她还在高中,学校去公园春游, 湖水里划船, 有人起恶作剧,弄得船身摇晃。 她一不留神落入了水中,岸上的人,船上的人,都拍手痛笑看她的热闹。“要是在美国,才没人笑你,都会帮你。”那时我对母亲说, 觉得长在美国,是上天给的幸运。
我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开始感冒,没有食欲,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 学生食堂(CAFETERIA) 里那些老美的东西。我的头晕晕沉沉,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盯久了, 神思就乱了, 我想起了白潋潋的砂锅鱼头汤, 自然还有麻辣干香的炒牛肉, 酥软的红烧蹄膀, 一小笼一小笼的粉蒸排骨,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长在美国的阳光下,爱的却是中国的饮食,我天生就娇弱的胃,只有母亲的饭菜才知熨贴。 在家偶染小恙,喝一碗母亲的酸菜鸭子汤,便觉得神清气爽。 日日习惯了,自以为天经地义, 离开了, 倒成了最长的怀念。归根结底,我还是中国人!
时光与空间, 拉开了距离, 母亲留在我心中那个狰狞的暗影, 淡化了。 一人独处时, 也常想起她的诸多好处。节假日开车回家, 母亲见了我, 满脸是笑,眉眼和嘴角比过去柔和了很多。 我漫不经心地谈及学校落水的事, 母亲一听, 脸上的肉都紧了,一叠连声地说:“你当时一定冷坏了。一人在外,怎么不小心,生病了吗? ”她唠叨了很久,我只是点头。如果母亲当时也在, 她肯定是唯一不笑的人。
阳光细碎地洒在我的身上,我身上黑得发亮的学士袍, 头顶上的学士帽,拖着一排杏黄色的穗子,苏苏地晃。毕业了!我前面的路光辉灿烂。 我以全A的成绩和教授的推荐,去了家大银行,当上了金融分析师(Finical Analyst )。
母亲很为我骄傲, 她逢人就说:知道我们茉莉在哪儿上班吗? 市区最高的那栋楼,你们上去过吗?有八十二层高啊, 那里面啊,全是白人,对了,也有黑人,黑人多是清洁工,就我们茉莉一个东方白领。我们茉莉已经融入了美国的主流。
我在一旁听了, 哭也不是, 笑也不是,开口更不是, 只觉得脸上的一层薄皮因绷得太紧,裂了,断了, “沙沙”地直朝下落。 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连我所在银行的全称 (Wachovia Security ) 都不会念, 还好意思逢人就夸, 那些不伦不类的话肯定被懂的人当作了笑谈。 我幸好没在中国人的圈子混, 否则脸朝何处放。
我有了固定的的男朋友。他叫杰瑞(JERRY),我喜欢他,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和爱好。他带我去纽约,他给我的纽约和母亲给我的纽约是两重天。童年时母亲也带我去过纽约,中国城破旧拥挤的街道,堆满人声的杂货店和餐馆,油腻腻的椅子母亲也可以坐下来,然后大声同老板聊天,像在吵架。窗外飘来烂蔬菜一样的味道,一桌子的点心我一个也不想动。
酥软金黄的甜卷放在精制的小碟里,空气里流动着咖啡的浓香,这是纽约证券交易所 (NEW YORK STOCK EXCHANGE)的 培训室,杰瑞有个同学是这儿的负责人。九点半我们去前台看热闹,密密集集的人群和灯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敲响了钟。钟声一响,全场都是亮和闹,一天的交易开始了,世上又有多少新贵诞生。中午我们在花旗银行大楼吃午餐,窗外是著名的哈德逊河,遥遥看见自由女神朦胧的背影,大河对岸是新泽西,新泽西的人该看得清她的脸。
在华尔街,总是看不够的金融风景,我们又去了美林证券(MERRILL LYNCH)。偌大的前台操作室,似乎无声无息,谁不知有陈兵千万,因为居高下望,落地窗把江水剪缩成画,画里只有水,一大片碧蓝明亮的水,仿佛窗外是浩荡的海。真够气派!杰瑞说,美林证券的这片地,是世界金融中心(WORLD FINANCIAL CENTER ) 。寸金寸土的曼哈顿下城,只有这片地才宽广大度,没有喘不过气的高楼挡了暖风和阳光。我们坐在草坪上看风景,杰瑞说美林证券楼前的自行车道,清爽明朗,让他想起母亲的故乡荷兰。
从纽约回家, 杰瑞问我旅途的感觉,我说:“华尔街的人真有口福。没想到美国也有精美的食物。”
“你什么意思?美国的饭菜不好吃,你难道不是在美国长大?”
“可我偏长了个中国胃。”胃不舒服的时候, 我常会为自己熬上一锅粥。
“这是什么东西, 白花花的。 ”杰瑞没见过粥。 那时候, 我们搬在一处同居了。
“你尝尝, 是用水熬出来的米。 ”
“我不尝, 像病人的呕吐物。 ”杰瑞皱起眉眼,嘴脸都歪了: “恶心死了。 ”
日子久了, 见惯不怪,也就不恶心了。 杰瑞居然也爱喝粥。 当然,对于中国饮食,他不是全盘接收,而是带有批判的吸收。我们周末常去一家广东点心店, 杰瑞最喜欢的是叉烧包和糯米鸡, 还有酥皮蛋挞, 有时候也会要一小碗皮蛋粥。 他不喜欢凤爪, 也不喜欢海蜇皮, 更不敢碰用鸡鸭内脏做的菜。 他说:“这些东西,或许他爷爷奶奶能吃, 因为他们来自法国, 连虫都敢吃。 ”我忍不住笑, 我明白,他说的虫是法国蜗牛,在美国只有很高档的餐馆才能吃虫。只是有一天, 忽然听说皮蛋就是鸭子下的蛋, 再也不敢碰皮蛋粥了。老美除了吃鸡蛋, 其他蛋都不敢乱碰。
每次去吃点心, 老板娘都会为我们泡上一壶滚滚的乌龙茶,杰瑞道了谢后,饮了一口, 低声向我笑道:“还是没有家里的茶好喝。 ”家里的茶是茉莉花茶,茶水里有茉莉花的清香。 我笑道:“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就是茉莉花。”“难怪你身体那么香, 却从不用香水, 原来你就是花,花就是你,天生的芬香。”
我淡然一笑, 她喜欢他的甜言蜜语, 也喜欢这种悠悠然然的日子, 就像大提琴随意奏出的一段旋律。
舒缓的旋律里偶尔也会跳出几个不协调的音符。 那天杰瑞出差去外州,母亲忽然跑来了,脸像黑火鸡的毛,“你和杰瑞睡在一起了?”“就这么一会事。 ” 我只得平心静气。 点心店老板娘是华人教堂的积极份子, 最爱传播事业。
“你啊, 你,”母亲听了,信了传言,痛心疾首拍手叹道:“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 白白给了他, 凭什么被人占了便宜。”
男欢女爱,平等的爱,谁占了谁的便宜?我想笑。 心头早起了一座山, 自觉地将母亲隔远了。
母亲到底是母亲, 每次来看我, 都是一大堆吃的用的, 当然也附带一大堆唠唠叨叨:“天冷要记得加衣服, 平时要多吃蔬菜。开车要小心, 千万别开太快。”
“我的天!”她叫起来:“ 厨房的窗户怎么不关上, 要是晚上来坏 人……”
“没有坏人,这儿是好区。 ” 我不耐烦了,心头爬了杂草。
她知道该走了,留下桌上的一堆礼物。 这次除了她亲手烘烤的 一盒点心外, 还有套崭新的厨房餐具,一株翠亮的植物, 种在宝蓝色的陶瓷花盆里,开了两三朵娇柔的花。“这就是茉莉花。 在美国不易找的。你不是说你从没见过真茉莉。 ”
茉莉花的芳香,时不时飘了过来, 和着一阵清风, 像细碎的音乐。母亲就是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不会计较恩怨得失。我自己都忘了的一句话, 却被她记在了心头。 杰瑞何曾对我这样心细过,上次让他帮我买一套注册金融分析师(CFA)的资料,过了两星期忘得骨头都没了,还反问我资料的全名,他心头有我吗?按照母亲的逻辑,我和他有了关系,我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却在承担同居的房租,难怪母亲这般痛心疾首,她为她的女儿不值。 我急什么急,不到二十三岁的年龄,要谈婚姻似乎太早。
这个晚上,我们为鸡毛蒜皮又红了脸,脖子直了,声音也粗了。 杰瑞说: “我走! “如果两人要分手, 杰瑞当然得走, 因为我是付房租的主人。 不过同样的一场戏, 已经上演了好几回,杰瑞人走了,钥匙还在手上, 少则四五天,长则两周, 随时都可回家, 回家时两人又睡在一张床上。
这七八个长夜, 我只有抱影独眠,听风声掠过树梢,看明月穿过浮云,拥衾能与谁语? 想起杰瑞的好处,两个人至少可以互暖。 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朦胧间听见”唏唏唢唢”的声音,杰瑞又回心转意了吧? 别懒他, 更不要开灯迎他。
床荡了一下,他扑向我,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这该死的! 我还没来得及骂, 他急疯了似的撕扯我的睡裙和内裤, 他嘴巴里一股逼人的烟草味,窒息了我的呼吸。 我怔了一怔, 全身顿时僵住了,千百条带勾的毛毛虫, 同时咬紧了我, 我动不了, 摆不了,这个男人不是杰瑞!
“放轻松点,宝贝。”他说话了,典型的老黑的声音。我开不了口, 一把冰凉的尖刀比在我的咽喉处。 黑影沉沉中, 我看见一道赤红炫目的光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以为那是我的血, 我的血在静夜里四下飞射,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走了,宝贝。” 他翻身下床,说走就走。
“你等等。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没有死! 既然我没有死, 我就要让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飞快地, 我要拧亮床前的灯, 我要看清他的脸,这张万恶的犯罪的脸! 他显然是个老手, 身子一转, 猛地打落了我的手, 恶狠狠地低喊: “不准开灯, 否则我要你的命。 ”
他的刀又逼了过来, 阴凉凉地贴在我的脸面。“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把满怀的恐慌压成了墙,堵在胸口。脸上挂了笑: “你一定饿了,楼下的厨房有炒饭。”脚下的地板动了一下,他同意了:“但是不能开灯!”
没有光线的厨房,窗户大大地敞开着 — 他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 — 母亲说对了,要关上窗户。 室内影影绰绰, 一切都泡进了浓黑的汁液,我睁大了眼, 眼都酸出了泪,还是没看清他的眉眼。 我眼前一线流光。“冰箱里有啤酒, 你要吗? ”
他点头喊要,我求之不得。“你过来看看,有百威,也有喜力,不知你要哪样。” 我拼出来的温柔像刀穿透我的心,我用力敞开了冰箱。
冰箱橙黄色的灯光,彻底地照亮了他的脸。这张脸,我知道,已经刻在了我的心头。他不知是计,还在东挑西选,我平静地笑:“想不到你喜欢百威, 我爸爸就喜欢喜力。 ”我忽然说不下去,嘴巴和舌头都在索索地抖,我毕竟怕,怕他会看穿我的计谋而杀人灭口。
他一口气喝干了啤酒,我稍微放了心,又把一瓶百威递到他的手中,这次我的动作从容多了,声音也很自然,像在同朋友聊天:“知道吗? 我来自中国。 ”他说:“可是听你的声音像个美国人。 ”
“因为我很小就来美国了, ”我一边说, 一边朝厨房的壁柜处望, 我知道菜刀在那儿,那一把中国菜刀,母亲给我的, 薄而利,骨头宰下去也不费力。 十个手指头在黑暗中勒出了汗, 我迸得浑身的筋脉和血管都变形了。 只恨不得冲上去,抓过那把尖刀,朝眼前这团庞黑丑陋的影子剁去, 一千刀, 一万刀也不解恨。 小时候,母亲曾告诉过我“千刀万刮”的故事, 我幼小的心灵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残忍, 现在我明白了! 但是我什么都不能做, 只有静静地将戏演完,否则我功 亏一篑, 连命都保不全。
老黑吃饱喝足, 临行前打了个嗝儿,说了声谢谢。 我依然恍惚,不知道在黑寂里呆立了多久, 当确信老黑已经走远,自己安全了, 我的神经终于全面崩溃, 我尖叫着“救命 (HELP)”, 向邻居家疯狂奔去。
笛响灯闪, 警车风驰电掣地开来了, 我泪流满面, 说不清楚一句话,邻居太太已经用用一件大衣把我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 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我衣不蔽体,身上的睡衣已被撕成了好几块。杰瑞及时赶来,两个人搂在一起伤心欲绝。 他千悔万恨悲泣道:“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保护好你。 ”
我抬手揩干了泪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要尽快抓到他,那个强奸犯! ”
我头脑清晰,坐在警察局的电脑前,软件认图系统( detective software)正在操作 。“就是他!” 我大喊一声, 跳了起来。他们迅速锁定了罪犯。 三天后, 罪犯落网了。这是个极其变态的家伙,对大多数女性受害人,不是先奸后杀, 就是先杀后奸,其作案手段令人发指。可惜本州不执行死刑,他应该下地狱,而不该在纳税人供养的监狱内度过罪恶的余生。人们到底松了一口气。 许多人同时发现:如果不是最后一个受害者机智勇敢,临危不乱,还有多少妇女会受到伤害?
二十三岁生日的这天, 我收到杰瑞的一大束玫瑰, 还有一枚晶亮莹澈的钻石戒指 — 订婚的戒指。 按照美国的习俗, 这枚戒指应该花掉男方两个月的薪水。
钻石晶亮的光照暖我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清甜的芳香。“嫁给我吧, 茉莉。 ” 杰瑞动情地说:“我不禁爱你, 而且崇拜你,你聪明勇敢,简直就是英雄。 ”
故事本该在这儿结束,算是一个光明的尾巴,可事情偏偏节外生枝 — 电视台的记者了解到我在这宗案件背后的作用, 决定为我做一个节目。我同杰瑞商量后,欣然同意。 面对观众, 我的回答很简单:“我当时只想到了两点, 第一,我要设法活下来,生命最宝贵。第二,我要看清他的脸, 才能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只是没有料到, 因为我是中国人,自然引起了华人圈子的震动。当地华语电视台不仅重播了采访节目, 而且还配了中文解说。 我的一个香港同事告诉我,华人圈的反应有两种, 一种是支持我, 另外一种却认为我在作秀,既然罪犯已被抓获, 何苦还要跑出来展览伤疤,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 我不在乎, 华人的圈子和我的未来隔着一条河, 但是河上开来一艘快船,船上站着我冷嗖嗖的母亲。
“匡荡”一声,架子上的花盆掉下来,一地毯的碎土和茉莉花瓣。“你这个贱祸,出了这种丑事,还好意思跑到电视台去宣传。 我要是你,不是跟那歹徒拼了, 就是上吊自尽了! 你可以不要脸,你让我和你爸怎样活,怎样活! ”我的脸上又吃了一巴掌,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二次了。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捂住火辣辣的脸,火辣辣的耻辱和恨, 我侧过身子看母亲, 母亲的脸一阵白, 一阵青,下巴不停地抖,仿佛受了莫大的冤, 要向青天叫屈。
我该怎样向杰瑞哭诉,说了固然痛快,可让他怎么看我的家 ? 那一瞬间, 纷繁的往事像倒流的河水向我涌来。我明年就要结婚了, 我的婚礼还需要她的帮衬。 我的母亲,我的血管里有她的血,我们断不了!就象骨与肉无法割断,皮与毛不能分离,这就是血缘!因为这份血缘,面对世界,我们有同样的荣辱和悲喜。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紫砂壶上 — 母亲给我的紫砂壶,壶中的茉莉花茶早冷了,茶水也快喝完了。我知道, 我的故事肯定还没完!
梅开二度的奇缘
赵伟快毕业的时候飞了一趟中国,便定了当海龟的心。方亭最初并不在意,平日里赵伟唯唯诺诺,是个听话的好丈夫。方亭是铁心要在美国生根的,也就是说,过那种平静的美国生活,找一份工作,买一栋前院种花,后院种菜的房子。方亭有个好友叫魏兰,魏兰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叽呱:“男人想干事业,都喜欢回中国,再说啦,国内那么多的花狐狸精。”方亭听了只是笑:“赵伟有几根肠子我还不知道?我俩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你看着吧,没几天就给我滚回来了。”但是方亭错了,赵伟没有滚回美国来。
魏兰的老公陆锋和赵伟是朋友,两人刚来美国时常在一块儿打球,再一交谈,两人的老婆都在办签证,都被美领馆拒了三次。后来也是巧,两个人同一天都拿了签证。赵伟说,这还不好办吗?给两个人订同样的票,路上也可以作个伴。魏兰至今还记得,刚下飞机时,她时差都没倒过来,方亭便奔向中餐馆,开始挣起了绿票子。魏兰在床上晕了两周,才搞清了美国的清晨和黄昏。她对陆锋叹道:“别把我同方亭比,方亭是个铁打的女人。”那年赵伟在学校读博士,一月也就一千的资助,还要买书缴学费。方亭在餐馆打黑工,每周六天半,一路扛下来,美金不上税,一个月就拿得下三千美元。魏兰后来被方亭介绍进同一家餐馆。懒洋洋的,每周不过打三天,就喊手痛腰痛脚抽筋。魏兰总是羡慕方亭:“这些年下来,你肯定存了十几万。”方亭也不含糊,自己血汗挣来的钱,她的声音很亮:“只要赵伟毕业找到工作,我马上就用现钱买一栋房子。”
但是赵伟铁了心,就是不想住美国的房子。魏兰劝方亭:“还是回国吧,夫妻哪能分呢,我要是你,就不敢放老公一个人扑腾。”方亭紫了脸:“我赌他不敢乱来!” 魏兰急了:“就算他不乱来,花狐狸会主动扑上来。” 方亭“咂”了一声,牙齿不小心咬了舌头,她的声音也低了:“我们这么久的夫妻,还有儿子,我给他两个月的时间吧。” 魏兰听了想跳:“还两个月呢,荷尔蒙要是喷起来,一晚上花儿就变成了果儿,我是担心你,就是马上跳上飞机,怕也追不上了。”
魏兰的担心像瑞士表一样准。清晨的电话吵醒了方亭,是赵伟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他向方亭传达了离婚的决定,当然是他单方面的,坚定不移的决定。方亭傻了眼,惊得像见了定时炸弹:“你休想!你这个王八蛋休想离婚。”她的嗓子震哑了,才发现赵伟早摔了电话。
她一下就老了,眼角汹涌着皱纹,一根根的白发刺得魏兰眼酸。“他居然骂我是泼妇,骂我自私变态,既然这么可恶,干吗还同我睡了这么多年?”方亭一哭,魏兰也跟着哭,女人的同情心总是那么饱满滋润。她们都明白,男人要是安心同你拜拜,两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离婚总得找理由,对不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蒙着灰,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现在全都挖了出来,一粒粒放在灯光下照,一照就照成了西瓜。
又过了三周,赵伟从上海飞回美国,当然不是回来破镜重圆。怕方亭找自己闹,他居然家都不回,对直直搬进宾馆。魏兰是从陆锋那儿得到的消息。既然朋友一场,她想找赵伟谈谈。“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陆锋冷笑道:“直接劝方亭离婚吧,别耽误时间了,趁她还剩个青春的猪尾巴。”魏兰这才发现,男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冷和狠,难怪他们平时那么热爱暴力的的电子游戏,杀得鲜血四溅的,觉得特过瘾。魏兰还想努力:“人家夫妻一场容易吗?劝好了,也是给自己积德。”陆锋还是冷笑:“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对赵伟颐指气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赵伟的专业她要管,赵伟的钱也要管。你忘了那年赵伟姑妈出了事,他跑来找我喝酒的事?”
赵伟在国内有个姑妈,退休后开了家小杂货店。也是天灾人祸,遭了抢劫,她奋起反抗,被打成重伤,躺进了医院。姑妈和他不是一般的关系。父母一直在外地工作,他从小就跟姑妈一起生活。赵伟那时很小,什么也不懂,看小表哥喊姑妈妈妈,自己也跟着喊妈妈。后来被亲生父母接回家,姑妈哭了几夜。如今姑妈有难,他觉得寄一千美元也是合理的。没想到方亭跳了起来:“上个月你爷爷过生刚寄了钱,怎么现在又蹦出来个姑妈,你当美国的黄金像满地的狗屎,弯一弯腰就可以捡满手的金黄?”
赵伟说不下去,陆锋也听不下去,转身开了五百美元的支票给赵伟。魏兰至今记得老公咬牙切齿的样子:“什么时候把她休了,赵伟才算个男人!”但是魏兰理解方亭,赵伟还是学生,他那点钱只够自保,凭什么要用方亭的血汗钱去帮助亲戚,难怪方亭满嘴吐不净的黄连:“ 父母生老病死应该管,但是他一会儿爷爷,一会儿姑妈轮番登场,你就是开大工厂也管不完啊!”方亭顿了一下,眼圈发乌,声音也哑了:“我每天在餐馆一干就是十二小时,有次去冷库房取西瓜。西瓜太沉,我站在架子上一不留神差点儿摔下来,我要是摔伤了摔残了,谁来照顾我呢?”
一张一张的血汗钱,方亭哪敢乱用。来美几年了,她也没去超市买件像样的衣服。魏兰一笑她,她就说:“赵伟还没有工作,儿子还没有接来,儿子以后要去美国最好的大学……”她的心头的梦,总是那么美丽而沉重。如今梦碎了,背后还有那么多的幸灾乐祸:
“别以为赵伟永远是头老鼠,任猫儿践踏,这只老鼠一回国,嗨,摇身成了狮子,威风着呢。他回国后很受器重,配车配房还配女秘书呢。”陆锋一口气说得唾沫四溅,似乎他自己也配了个女秘书,魏兰心头的酸涩像墨汁落在宣纸上,慢慢染大了,她想起方亭低头垂泪的样子。女人都是爱家的,留恋丈夫的,她还想努力挽他的手,但他的手已经朝她的脸举起了红牌。
“那就潇洒一点,干脆放他走!” 魏兰对方亭说:“明天我陪你去趟律师楼,有个姓徐的律师,是个台湾人,帮了好多的中国人。” 徐律师就这样走进了方亭的视线。多年后,方亭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迎面一排丈来高的落地窗, 窗外的江光和云色, 高楼和车流, 全都扑了过来, 铺开了一轴连绵的,绮丽的长画。他就站在长画的前面,高大,儒雅,俊朗,朝她微笑,她看见他眉宇间的宽容和慈祥,与窗外的阳光一同亮进她的心。她忽然有了高山一样的信心。
来年春日的天空总是飞来一群乌鸦,乌鸦像谣言一样四处扩散。陆锋有个朋友对他说:“信不信由你, 徐律师和方亭那婆娘好上了。” 陆锋歪着嘴,笑得像头老鼠:“信不信由你,好莱坞的妮可跳上了我的床!” 陆锋后来把这句话给省略了,当他给老婆传达八卦的时候。魏兰听了似笑非笑:“或许不是八卦,或许方亭时来运转了。”
方亭的记忆里有一场暴风雨,同她的命运与缘份连在了一起。那天她没要魏兰陪同,第一次单独面见徐律师。天气本来好好的,天气预报也说得好好的,却忽然电闪雷鸣,暴风雨像导弹一样在窗外狂啸。面谈快完的时候徐律师说:“干脆等雨停了再走吧。”方亭说:“我在这儿不影响你的工作?我还是去外边的候客厅吧。”他笑道:“别担心,你是我今天最后的客户。”他接着又问:“你刚才说你是安徽人?” 方亭点头道:“具体点,安徽徽州人。”徐律师便笑了起来:“世界怎么这么小,我也算是徽州人,爷爷奶奶都是地道的徽州人。”
徐律师的爷爷曾是著名的国民党将领,毕业于黄埔军校,在抗日战争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带着家属跟随老蒋去了台湾。在台湾虽然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却日夜思念故乡和老母。“爷爷给我取名叫徐皖徽,就是希望下一代人别数宗忘典。只可惜他老人家最后一眼也没能望上故乡。”徐律师叹了一口气,方亭也叹了一口气。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宽松,有贴心贴肺长聊的气氛,那些关于故土和乡情的话题,永远是暖人胸怀的。室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是徐律师的秘书,那位金发蓝眼的美国女孩。方亭慌忙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占用的办公时间过长。
方亭回了家,一阵一阵的心慌,到了夜里,白日里一叠一叠的影子,像是皮影戏里的人,脸竟然发起烧来。第二天照镜子,眼睛里漫出几分恍惚和缠绵。她冷笑了一声,对镜中人 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是被男人一脚踢走的豆腐渣!” 低下头细想,自己也没什么出格的言行。第一次单独面见徐律师,她破天荒地上了一次美容店,做了脸,化了一点淡妆,出门时挑了件贴身有款的衣裙,在美国这些年来,她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光,整日埋在餐馆里挣钱挣钱。这还是头一次,她温柔地款待了自己。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至少是种礼貌和尊重。徐律师的办公楼,徐律师这个人,都值得她的礼貌和尊重。
“怎么样,跟徐律师谈好了吗?” 电话那头魏兰的声音很明亮。
“谈好了。你知道,我和赵伟的案子很简单。”方亭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我和徐律师还是老乡。” 魏兰好半天没出声,声音有点暗沉:“不可能吧,人家徐律师是台湾人!”方亭问:“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吗?” 魏兰说:“可是每次老美一问,好多台湾人都强调自己是Tanwannise,不是Chinese。”方亭笑了笑:“幸好徐律师不是这样的人。”
自打和赵伟分了家,方亭便挂在一家语言学校。学语言都是假的,她需要合法的身份,先花四千美元把身份养起来。没了赵伟,她得学一门立身的技艺,无论学财务还是护士,她都得把托福先过了。赵伟在协议书上放弃了存款,但方亭依然很节俭,孤苦一人呆在美国,雾茫茫的前途,她的心还是很虚。她决定搬家,家里到处是赵伟的痕迹,赵伟的旧衬衣,赵伟用过的计算机,赵伟的篮球滚在角落……她一脚把蓝球踢进了垃圾箱。
魏兰说:“你应该开始新生活了。”方亭说:“我这不是新生活吗? 新家,新学校,新老师。” 魏兰说:“你应该有个新朋友。” 新朋友就是男朋友,方亭懂。魏兰很热心,轰轰烈烈地张罗开了。先是一个中餐馆的老板,五十几了,头发掉了大半。魏兰说:“他真的有钱,我亲眼见的,开的奔驰都是最新款的。”方亭却听得脸青:“听说他小学都没有毕业,还是从福州漂过来的。” 方亭在国内是大学老师,再怎么样,也不能嫁给半文盲的偷渡客。魏兰说:“好吧,这次是个高级知识份子。”早期移民的香港人,在美国念过博士,老婆几年前跑了,丢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一见面就告诉方亭,他不能吃带骨头的肉,汤要煲得浓浓的,滚滚烫。他几个孩子的早餐各不一样,被子和地毯要定期拿到太阳底下晒。方亭点头笑道:“你这个人要不要也挂起来晒晒?”
魏兰发誓,再也不当她的媒婆。不能怪魏兰,方亭心头也是一阵悲哀: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还能怎样?这个年龄,女人的荷尔蒙急剧下落,鱼尾纹起了,脸色黄了,皮肤不再光滑了。但方亭还是不敢认命自己老了。十八年前的她,也是校园的小美女,又弹一手好琵琶,低眉信手奏一曲,引多少英雄竞折腰。那年国庆,系里有她的节目,彩排完了,辅导员特地找她谈话:你那首《梅花》不能上,为什么?邓丽君唱的。那阵子全国都在扫荡精神污染,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是禁榜上的头名。方亭不服气,大起胆子反驳:“如果《梅花》都被禁了,那这场运动肯定有问题。请问歌中所唱:‘梅花坚忍象征着我们,巍巍的大中华。’到底有什么错? ”那时候的方亭年轻热血,正式演出的时候依然用琵琶弹唱了《梅花》。一曲罢了,掌声雷动,当时赵伟也坐在观众席里,拍红了手掌。后来学校要方亭写检查,否则要给她记过,方亭就是不从。她也是命好,因为外公是老红军,学校也就放了她一马。
方亭吓了一跳,十八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梅花谢了,唱梅花的女孩成了弃妇。女人的梅花一生只开一度,光阴就是这么残忍,不讲道理。好象就是昨天下午,她还在校园的林子里怀抱一本曲谱,赵伟坐在她的身边,眼里流着恋人才有的温柔。自从结了婚,有了孩子,她就不再是那个清丽的女孩。她学会了唠叨,学会了算计,嗓门大了,说话的声量像吵架。她在丈夫的眼里越来越不可爱。他其实也变了,表面上不温不火,她说什么他应什么,但是骨子里那个冷,时常让她心寒。有次她病了,让他去买药,他居然说,你身子那么好,怎么会病,多喝水不就得了。对这样的男人,她早没了生理激情,好多次在床上拒绝了他。他恨恨地骂了声:“他妈的性冷淡。” 她扬起手朝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一拍:“老娘就是性冷淡!” 她的嗓门比他大。他后来再不想碰她,她也乐得轻松。反正老夫老妻了,就这么一回事吧。但男人就不认这么一回事,有个什么机会,得了风啊雨啊的,就要让心头的花骨朵儿怒发。
电话铃一阵响,她以为是魏兰,是不是心血来潮,又要给她推销男朋友? 话筒在耳边发热,她听见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方亭,是你吗?” 是徐律师的声音。她的心一下跳到喉咙,堵得她的声音都快哑了:“你找我?是案子的事吧?” 徐律师很温厚地笑道:“我需要你的护照复印件。” 果然是公事,方亭的心带着失望一点点朝下落。但她还是没放过机会:“要不这样吧,我马上给你律师楼送去?” 那天是周末,徐律师并不在办公室。他对她说了他的地址,又告诉她上哪条高速最方便。
欢喜一下弥漫了方亭的眼睛,自从和徐律师单独会面后,那份暖心的感觉一直吊着她的心,神神颠颠地盼着和他的第二次见面。虽然心头有张嘴一直在对她喊:这可能吗?可能吗?但她一定要去见他,去他家里见他,看来上帝也懂她的心思,给她安排了这个机会。就算机会后面是苦涩的失望,她也顾不得了。她抹着口红的手在发抖,她开始嘲笑自己,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亮了,又年轻了。
方亭早就听魏兰说过,徐律师的房子在东湖区,那是本地最贵的地区,因为靠山面湖,风光静美,任何一栋房子都是四十万美元起价。徐律师的房子正好位于东湖的半岛,三面环水,那水在阳光下蓝得发紫,像春天的心思。最让她称奇的是房前一片郁郁的竹林。徐律师告诉她,竹子是自己种的,美国人不如中国人这般爱竹子。这话正好勾起方亭的童年,她说小时候同奶奶生活在徽州,老房子后面也是一大片竹林。春天的时候,堂哥带她去竹林挖春笋,挖回家的春笋被奶奶炖了汤,那是她记忆中最鲜美的汤,汤里还有火腿和腊八豆腐。徐律师兴奋地打断了她:“我奶奶也会做腊八豆腐!”腊八豆腐是徽州一道民间菜。那豆腐是特制的,既可以单吃,又可以炒肉或堡汤。徐律师爷爷在世时,家里的厨师常做这道菜。
那个安静的星期六的上午,窗外的竹林在阳光下养着神。茶几上的茶烟闲闲地飘着,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拉扯着童年和青春的往事。徐律师一个字都没提护照复印件,他不提,方亭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徐律师想邀她出门吃韩国菜,方亭笑道:“人都在这儿了,你就不想尝尝我的徽菜?”
徐律师曾经请了个阿姨料理家务,阿姨是汕头人,做一手绝好的潮州菜。后来阿姨的女儿生孩子,她便辞了工。徐律师只好自己照顾自己,日子当然比过去淡了许多。当方亭自告奋勇要给他做家乡菜,他居然满口喊好,全忘了应该客气推辞一番。或者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
方亭开了冰箱,才发现口夸得太早,佐料和材料都缺。徐律师说,人在美国,就简单点,肉只要是熟的,都能下肚子。他说得很客气,但她还是要尽力,只听锅碗瓢勺一阵响,一转眼就端出了豆豉蒸鱼,干煸扁豆,什锦肉丁。徐律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真香啊,又让我想起了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童年。”方亭本还想烧个笋子汤,可惜又没有新鲜笋子。徐律师忙说,那老美的笋罐头不开也罢,我早就烦了。方亭便笑道:“等下次吧,徽州人煨汤特讲究,要用炭火慢慢地烧。” 他马上接口道:“是你自己说好的,下次?”
她的脸飞地红了,声音也急了:“徐律师,我……”
他拍了拍她的手:“别叫我徐律师,叫我皖徽。”
空气里似乎有浮动的暗香,遥远记忆的某个角落正在开花。两人第一次私谈,就露了一些心头的秘密,似乎也不唐突。“你聪明,漂亮,又肯吃苦,为什么先生还要离开你?” 她低着头,心头涌着温暖,一点怨妇的心思都没有:“其实不怪他,我也有很多的错,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找钱,又把钱看得太重了,没好好体贴先生的心。”徐律师说:“他也应该体贴你啊?你打工那么苦,还不是为了家?” 方亭的眼睛闪出泪光,她笑了笑:“有些事情,外人并不知道,外人只知道我们夫妻不和,我们给你的协议书上也是写的夫妻不和,为什么不和?” 她低头叹了一声气:“他怨我性冷淡,我们好几年没有夫妻生活。” 他“啊”了一声,也叹了一声气:“其实性爱并不是婚姻的全部。”她忽然有些激动:“可惜男人都是动物!”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是徐律师并没在意她的冲动:“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你要是我的太太,我就不会放你走!” 方亭一下子语无伦次:“我有什么好,他说,他说我是泼妇。”徐律师说:“不,你其实非常的柔顺。”
“不,你错了!” 十八年前那一段关于《梅花》的故事,她说得很平缓,他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光。“天啊,怎么会这么相似?” 他也说起了他的故事,又回到了台湾的岁月。宪法在那里立着,成年男子必须服役。有些富家子弟为了逃避兵役,小小的年龄便出国留洋。当时他爷爷还在世,将门之后怎能当逃兵?入伍的那年他才十八岁,青春的热血总是叛逆的、自负的。有事无事,他总喜欢唱“东方红,太阳升”,还有什么“大海航行靠舵手”,明知是禁歌,他越喜欢唱。有次连长对他说:“你再唱,我就罚你!” 他嘻嘻笑道:“如果唱首歌都怕,这支军队也太无用了,还谈什么反攻大陆。笑话!” 话一出口他就受了罚,头顶着被子,跪在七月的大毒日底下,但就是不认错,晒死也不认错!后来有人告诉连长,他爷爷同老蒋的关系不是一般,连长这才作了罢。方亭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说话,徐律师望着她笑:“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或许祖辈在徽州就是一家人。” 方亭的眼睛楞在窗外的竹林:“我奶奶也姓徐,她告诉过我,她娘家有个堂兄是抗日英雄,很早就去了台湾。”他们同时回望对方,有一种乱世重逢的悲喜。他想告诉她,第一次见你,就有一种血热心跳的感觉,原来我们有相同的血缘。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铃响了,他恍然大悟地对电话说:“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去,马上去。”他居然忘了好友的寿宴。
方亭一夜未眠。欢喜的,缠绵的,忧郁的情愫像一条条河流横穿过她的身体。她看见窗外的月亮半明半暗地看着她,可就是没有答案。她知道徐律师也喜欢她,她和他是那样的巧,那样的有缘,他们还是亲戚呢,你看上天都在帮她,给她铺路搭桥。可是他愿意娶她吗?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总是想着从一而终,得到被法律保护的婚姻,而男人呢,或许就是一场心灵或肉体的娱愉,没有承诺的负担,一转身就可以被风刮走。他们都是成人了。白日的场景那么逼真,一幕幕在她眼前穿过,无论她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
两周过去了,徐律师一个电话都没有。她知道他忙,律师楼那么多的案子,还要兼法学院的教授。可是周末呢,她周末哪儿都不敢去,眼巴巴地等着电话响起,从黎明到黄昏,眼睛都酸了,胸都胀了,心慌慌的,像落水的蝴蝶。 屋外有敲门声,一定是徐律师!眼前似有梅花清灵的疏影,她飞一样地扑过去 ,门开了,脸也黄了,原来是魏兰!魏兰一进门就报怨,这些日子电话总是找不着她。方亭说,我哪能和你比,你可以靠在老公的树下乘凉,我得忙啊,又要打工,又要计划读书,还有乱七八糟的离婚。魏兰忽然不响了,对直直盯了方亭几秒钟,这还是方亭吗? 皮肤那么细,眼睛那么亮,头发又直又黑,还有几分飘逸的型,方亭坦白告诉她,她去美容院做脸,让小姐用最贵的营养霜,又去了韩国城的美发厅,那里做出来的发型才适合东方人。魏兰“啊”了一声:“我知道那家韩国美发厅,搞一个离子烫就要两百美元。”魏兰记得那年圣诞陪方亭购物,她看上了一件海蓝的大衣,试了试身,挺显身段的,可是因为没打折,她便不想要了。魏兰一旁看不惯:“不就是二十美元吗?我买了买了,算是送你的圣诞礼物。”
此一时,彼一时。她对魏兰笑道:“我再也不会为难自己,现在一周只打两天工。先前把自己弄得那么苦,结果老了,丑了,男人一脚就把你踢飞了。”魏兰也不同她绕弯子:“干脆对我明说吧,你现在的男朋友是谁?”方亭的嗓子热乎乎地烫,胸口压着好多话,像关在笼子里的鸽子就要急切切地飞出来。但她还是稳住了。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不想让她的朋友看她的笑话,否则这个脸真是丢大了。她于是半遮半掩对魏兰说:“有这么个人,有好职业,也有好心肠,说来绕去的,和他还有点同乡的情份,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思。”魏兰一下就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徐律师,难怪方亭换了模样,可她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她以为她是谁,做做脸,做做头发就能迷倒英雄?徐律师是什么人,徐律师毕业于耶鲁的法学院,那地儿出来的都是美国最尖尖的律师。 但魏兰还是不动声色,她鼓励她:“只要喜欢,就不要放过,其实男人也喜欢主动的女人。”
方亭听进了魏兰的话,像得了力量,是啊,与其当个闷死的烧鸡,还不如哗啦啦地吐一地痛快,这才是她的本色嘛。夜已经深了,但她顾不得了,一个电话就通到徐律师的家里。她本想张口就问:为什么不理我? 到底不妥,话吞下去了,出口时成了:“你在干什么?”徐律师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低沉:“我在听邓丽君的《梅花》,我想若是用琵琶伴奏,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黑夜的秘密,白天永远不知道。但空气里似乎有梅花暗浮的幽香。她终于靠在了徐律师的怀抱,那么温暖,宽广,宁静的环抱,闭上眼睛,身心彻底舒缓了,她的声音比水还柔:“皖徽,我不要你的承诺,只要你的心,哪怕当你一辈子的女朋友。”他笑了笑,拢了拢她的头发:“看来我的思想还是不如你们大陆开放,我要是爱上了一个人,才不会当她的秘密情人。” “那你愿意娶我吗?”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不出声,她急了,又说:“我愿意等,我不会催你。”他还是不出声。她看见他的神色越来越灰暗。是该交底的时候了!
许多人都知道,徐律师的妻子遇难于十年前的滑雪场,那时候他的律师楼已经上了正轨,生意和名声都蒸蒸日上。给他提亲的,主动进攻的,是一群又一群,他为什么眉眼都不抬? 魏兰告诉过方亭,徐律师的妻子美如琼瑶的女主角,读的艺术,与徐律师相恋于耶鲁的大学校园。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红艳薄命,徐律师一生都念念不忘。是这样吗?徐律师的心头有一轴秘密,第一次在青光下摊开了。他和妻子的新婚还是快乐的,节假日时二人常开车外出。有年在路途不幸遭遇了车祸,妻子毫发未伤,而他却昏迷不醒,醒过来后才知道生殖器受了致命的损伤。他是个开通的男人,诚恳地与妻子谈心:我就是这个状况了,你还年轻,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妻子哭着说:怎么样我也要陪你一辈子。徐律师心胸开朗,他相信自己会康复,后来接受中医的治疗,又学太极拳 健身强体。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妻子的眼神和声音忽然迷茫起来,他也不多问,只是暗地里叹气。有个冬天,妻子说要跟一群人到山上滑雪,他那时正在接手一宗大案,她知道他走不了。他同意了,虽然他知道是场什么戏。两天后就出事了,出事地是在外州的滑雪场,当地的中国人都不知道,算是给他保了面子。
方亭听得心惊,看来外面的传说都是荒谬的,不可靠的。想想也有道理,外人总是看光鲜的表面,哪知道里子就是发霉了,也不可能暴晒在阳光下。婚姻就像常穿的衣服,暖不暖身只有自己知道。方亭忽然生出一种庆幸:“幸好他有这个缺陷,不然哪还轮得到我?”
她先前说过自己是性冷淡,他才开始考虑她:或许她就是上帝给我的人,最适合自己的人?他想了很久,把它当作一件慎重的事,以至于两个星期没同方亭联系,没想到方亭主动说出来,他真的很感动,为她的眼泪和真心。
两个有缺陷的人,如果运气好,也能合成花好月圆。上帝还是公平的。两人偎在沙发上,掏了一夜的心里话,渐渐的,她有些倦了,闭上眼睛,很自然地依在他的胸口。半梦半醒的时候,她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被他抱到了床上。他灭了灯,她依然还在他的怀里,他吻她,她也回吻他,她感到特别的温暖,有一种天长地久,相依为命的感觉。
方亭和徐律师订婚的消息,对于当地的中国人不压于一场地震。方亭知道好多人都在嫉妒她,过去好多人都在同情她。她宁可要人的嫉妒,也不要人的同情,同情总是施舍给弱者,低过自己的人。那天魏兰和陆锋拌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陆锋冷笑道:“我知道你脑子里的妖怪,你看方亭梅开二度,还开出了伟大的硕果,你哪能安心呢,你比她年轻又漂亮,也可以找个马律师羊律师什么的。”魏兰知道自己不会离婚,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命,私底下还是爱询问细节,方亭当然不能露半点火光,反顺水推舟地说:“你忘了,是你鼓励我的。”魏兰先是恍然大悟,最后还是百思不解。徐律师那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家世,才学,财富,仪表,无一样不出众。他的父亲还是台湾某大财团的总裁,他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干吗让这个生过孩子的中年女人中了彩?
答案在哪儿?人们好奇地炮制出五颜六色的猜想,是不是方亭的床上功夫超级棒?是不是方亭有诱惑男人的武器?但更多的人却认定是方亭设的计。方亭一见徐律师就疯了,鬼迷心窍想占为己有,怎么才能搞到手呢?方亭那个泼妇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徐律师丧偶多年,好久没碰女人,方亭便解了衣裳脱了裤子,像老虎一样扑上去,事后徐律师追悔不已,但是晚了!方亭说她怀孕了,还保留了带精液的内裤。她声声威胁他:你若不娶老娘,老娘把孩子生下来,带到你的律师楼去评评理。
她是从魏兰的嘴里听到的这个谣言。她一点都没有生气,听了只是笑,笑后心头还渗出几分苦涩,她甚至希望谣言带一半的真实。她心头隐闪的秘密,只有自己才懂,她现在是多么爱他,这一个优秀的男人,真的成了她的丈夫!性冷淡早化了,欲望正在复苏,身体深处的躁动和焦虑,像一张饥饿的嘴,正在长牙。她知道自己不会当出墙的红杏,因为她更知道,这世上若是有奇缘,也不会十分完美。带一点遗憾,或许能更长久。
选择
一觉醒来,玛沙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三十八年。这个年龄的女人保养得好,依然水嫩娇媚,但稍微没休息好,老态便溜了出来,眼袋肿了,眼角的皱纹像乌鸦的爪子,岁月有痕的爪子,就算花钱去拉皮又怎么了,眼神总是透出一股子烦躁焦虑,不再清亮活泼,复杂了,混沌了,像一滩沉沉的死水。窗外正是春天,红的桃花,粉的樱花,高高的玉兰花树,一树的纵情狂欢。玛沙不喜欢春天,漫天的花粉让她头昏眼花,咳个不停。
多少年前,她和新婚的丈夫买了这套房子,记得那是个秋天,后院的松林在秋日的阳光下静谧着,美丽着,像格林童话的某个场景。玛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父亲说,如果你喜欢,我就帮你缴房子的首期。到了第二年春天,室外到处都在开花,她的脸上也跟着开花,一串串的红疙瘩花儿,搞得她人都疯了,要把后院的松树统统腰斩,因为松树的花粉是罪魁祸首。她犹豫了好久,还是放弃了,几千美元的砍树费,算了吧,她和丈夫平时大手大脚,哪里有钱。再说丈夫挣不了钱,成日在家都是啃玛沙。
玛沙的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过急也没用,幻想着如果当初没和妻子离婚,玛沙的路也不至于这样一塌糊涂。他总是忘不了那些日子,玛纱穿着雪白飘逸的纱裙子,在舞台上欢蹦乱跳,四个小天鹅的芭蕾舞。他和妻子坐在台下,手拉着手,时不时相互一笑,全都是温柔和欢乐,那是他们三口之家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很快变成了火药时代。等到玛沙上中学的时候,那个温柔美丽的母亲似乎被魔鬼吃了心,人到中年,女性的荷尔蒙陡然下落,下落的还有容颜和心情,她变得多疑,暴躁,一点点的事情可以发半天的火,玛沙一回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父亲受不了了,在外面有了女人,妻子声撕力竭要离婚,离婚就离婚,两个人都脸红脖子壮,哪管得了玛沙的眼泪。玛沙母亲离婚后,搬回了娘家,很快又结了婚,有了新家,娶她的男人小她七八岁,是个改邪归正的同性恋,母亲似乎重新找到了春天,对玛沙便难得问侯几声。玛沙跟着父亲过,父亲虽然有女朋友,但是一直没结婚。自打父母离婚后,玛沙就郁郁不乐,笑也像哭。他总是担心女儿,也觉得对不起女儿,早在律师楼那里写好了遗嘱,自己死后所有的财产都归女儿,人寿保险的第一继承人也是女儿。玛沙十五岁有了男朋友,脸上的笑开始多起来,周末时想在男朋友家过夜,父亲不允,跟父亲大吵大闹。玛沙狠狠把门一打:“你当初闹着离婚,从来没想过我的心,我的心早伤了,不如死了。”
父亲给温蒂打电话,让温蒂好好劝劝玛沙。温蒂是玛沙的好朋友,一样的年龄,一样的青春叛逆期,但温蒂一直都是个安静听话的好女孩。温蒂的成长没有父亲,当她还在母亲肚子沉睡的时候父亲就离家出走了,坚决彻底地拜拜了母女俩。一个没妈,一个没爸,温蒂与玛沙聊着聊着,不觉间成了最好的朋友,上学放学的校车上,她们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说起长大后最想去的地方,她们都想去夏威夷的茂依岛,说起长大后最想嫁的人,不一定要骑白马的王子,但一定要温柔多情,最后能带她们去茂依岛渡烂漫蜜月。阳光静静落在她们的脸上,照着成长的秘密和羞涩、少女的心思,树荫下的薇斯蒂花(wisteria:一种开在藤上的紫色野花) 幽幽地开着,舒展着。
父亲对玛沙的要求也不高,静下心好好学习,考上本州的大学他就心满意足了。玛沙开始没让他唉气,规规矩矩上了大学的金融系,因为父亲有朋友在银行当总裁,毕业后找个象样的工作不是太大的问题。可是上了两学期,玛沙便烦了。她问父亲:“你不是说路易叔叔在Wachovia当总裁吗?给我找个工作好吗?” 父亲说:“你没有毕业,只能做最低的工作,比如储蓄窗口的收款员,顾客服务部的电话员。” 玛沙说:“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挣钱。”
玛沙运气还不错,在顾客服务部当上了经理助理,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完整的医疗保险和退休计划。有了钱,才算真正的独立,她换了新车,又搬了家,新公寓四围环境幽美。父亲对她的现状还是满意,她这一工作,他算是卸了负担,但还是提醒她别忘了学业,“能不能回大学修晚间的课程?”工作经验再多,技术再熟练,有没有学位还是不一样,有个本科学历会升得很快。
玛沙刚摆脱了学校,哪还有心思晚上傻读,几个朋友常聚在一起聊天喝酒,天天快快乐乐。这时候她认识了汤马斯,汤马斯人高脸俊,电眼一闪便把她迷得魂都掉了。女
人都爱帅哥,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他说我们结婚吧,她说我今天就可以嫁给你。父亲一点不喜欢汤马斯,空长了一个漂亮壳子,脑子却荒得像非洲的撒哈拉,没有正式工作,又好吃懒做,时不时裹着一群狐朋友吸粉作乐,满屋子的啤酒瓶和可乐罐子,把女儿也教坏了,跟着这个不务正业的丈夫,玛沙有什么好前途。婚礼前父亲问她:“他没有正式工作,拿什么养家?”玛沙说:“我有正式工作,他可以靠我的医疗保险。” 父亲皱眉叹了半天的气,但又说服不了她,她坚持自己的选择。可当爹的毕竟心疼女儿,等小两口买房子的时候,他帮忙付了首期,同时又千叮万嘱:“房子可得写你的名字!”
汤马斯对名字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在超市打短工,又没有固定收入,白吃白住,舒舒服服地享受,还有什么好咕噜的。低声咕噜的倒是温蒂这个外人,她问玛沙:你不写汤马斯的名字,明摆着就是防他,没打算和他过长久的日子,既然这样干吗还结婚呢?玛沙只是苦笑:“这世上婚前公证的人多的是。”
新房子建在池塘边,池塘边的草地上,乌龟和蛇常来流窜,玛沙也见惯不怪了。有个潮湿的傍晚,玛沙在后院给葡萄剪枝,忽然一条蟒蛇朝她游来,悠然自得的样子,玛沙花容失色,哪看过这么大的蛇,像小腿一样的粗,她剪刀一丢便开始尖叫,一路尖叫回了屋,却惹怒了汤马斯:“不就是一条蛇,干吗要疯叫,叫得我耳朵都流脓了。”玛沙听了只觉得心寒,她受了惊,他连句宽心的话都没有,这样的人,她和他的日子过得长吗?难怪婚前要防他。防他是正确的。
吃了晚饭,托马斯又开始打电子游戏,没完没了的杀人杀怪物。玛沙一个人看电视没意思,便拿起电话同父亲聊天。父亲忽然在电话那头惊叫:什么蛇,是不是水皮蛇(Water Moccasin)?有巨毒啊,你可得千万小心!玛沙说,不像水皮蛇,足足有六英尺长,吓死人了,红绿红绿的斑纹,脑袋是方的。一般的蛇见了人,都慌着逃了,可这条蛇还主动逼了两步。当父亲的哪还坐得住,立刻给老板请了假,提起一把猎枪赶到女儿的家,足足守了两天两夜,还真守住了,两枪打在蟒蛇肚子上,鲜血乱涌,把池塘边的薇斯蒂花染得像抹了胭脂。
玛沙对温蒂叹道:还是爸爸好多了,丈夫算什么呢?一个要你喂饭的大号婴儿。要是在战火年代,别妄想他能保护你,外面枪声响了,他肯定把我推出去挡子弹。但是温蒂不同意:圣经上说的,丈夫和妻子相敬相爱,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温蒂爱她的男人,把他当作自己最亲的人,高中毕业没两年就嫁了,那男人大她十八岁,是个中学足球教练,名叫亨特。玛沙问过温蒂:你从小缺乏父爱,是不是需要成熟男人来弥补你成长的遗憾?温蒂笑道:你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想一个健全的家。
温蒂的丈夫不是富翁,但有固定收入,扛得起一个实在的小家。他们的蜜月虽然没有温蒂神往的夏威夷,但温蒂没有为难丈夫。她很懂事,知道什么最重要,夏威夷的蜜月费用等于房子的首期。刚买的房子虽说有些破,面积也不大,但是温蒂丈夫能干,一会儿电锯,一会儿螺丝刀,切割机和手电钻,几下就把房子理整得亮亮堂堂,院子里的草坪剪了,花也种了。温蒂也没闲着,电动缝纫机哗啦啦响了一天,又响了一天,大大小小的窗帘全出来了,纱的粉的,落地的,折皱的,窗帘一挂,地毯一换,一间间屋子温暖柔亮。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孕育生命。
新婚才半年,温蒂的肚子就大了。玛沙摸着她的大肚皮笑道:你能干,二十岁就要当妈了。文蒂红着脸说:至少我有丈夫,有房子,总比那些十五岁的未婚妈妈有资格吧?温蒂确实是个好妈妈,儿子出来后,满眼都是奶瓶尿片,和玛沙聊天也聊不到一条道上,什么宝宝又在吐奶,吐得我心痛死了,什么宝宝今天拉了屎,屎的颜色像黄色的蛋花,玛沙瞪眼咬牙,恨不得把电话捏成粉沙。
好在玛沙也结婚了,只要她有了宝宝,同温蒂便有了共同语言,她们又可以像高中时代那样亲密无间。但是玛沙苦着脸笑:拿什么养宝宝,托马斯比你家亨特差远了。温蒂只好安慰她:托马斯这么年轻,有的是光明前途。玛沙还是摇头。温蒂再见玛沙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复活节,温蒂的肚子又大了,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在温蒂的后院搜寻彩蛋,她胖乎乎的儿子跟在小表哥屁股后面,一颠一颠地跑,可爱得不得了,看得玛沙的心都动了。她叹了口气:只有孩子是天使。温蒂笑了笑:那你还不快要一个,孩子会让你很欢喜。玛沙脸色发青,眼睛里映着树叶的阴影,她闷声说道:我可能要离婚了,如果再跟托马斯过下去,你下次只能在棺材里瞻仰我了。
孩子们的欢呼声一下子飘远了,温蒂大脑一片坟场的死寂,过了好半天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你在吸粉!我正想问你这么瘦的腰,怎么减下去的肥?玛沙说:都是跟托马斯学坏了,我如果不跟她断,我父亲就要跟我断。温蒂说:父女之间是血缘关系,怎么都断不了,你父亲只不过说的气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话?”
父亲说,你如果不和托马斯离婚,我就马上结婚,遗嘱全部改,等我死了,你一分钱也别拿。就是这句话把玛沙彻底震住了。她只有痛下决心。托马斯哪有这么好打发的,闹了一阵子,给了他三千美元作青春损失费,他才搬家走人,搬家的那天还非要搬走餐厅的一套红木家具,那是玛沙祖母的遗产,玛沙气得脸肿,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他扛走了,不然怎么送得了瘟神。
玛沙这场婚,结得匆忙潦草,算是浪费了精神,好在年轻漂亮,改造自新的机会多的是。玛沙后来又结交了几个男士,好象都不称心如意:有钱的样子不好看,样子好看的工作又差了点,好不容易撞见了个学历好工作棒的大帅哥,还没来得及在月光下抒情表白,便知道他是个青蛙 — 两栖动物 — 男女通吃的同性恋。
东边敲一榔头,西边敲一棒,不觉间又折腾了好几年,温蒂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水边的薇斯蒂花不知开过多少次,玛沙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好快的时间,我都二十七了?温蒂安慰她:二十七还是孩子,一切都可以重来。那一年的复活节,温蒂家里张灯结彩,美食满桌,一屋子的吉祥和欢笑。温蒂把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到玛沙面前:今天就请你照顾她了。他叫克勒,人长得精神,接人待物也绅士,还是一家通讯公司的工程师。玛沙在情场上征战了这么多年,再也不是过去的猪眼睛,牛脑子。她知道她这个年龄的女人需要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家,总之一句话,稳定,温暖,有保障的未来。
玛沙于是欣欣然和他约了会,喝咖啡,看电影,两个星期后又带她去海边渡假。温蒂细声问她:“很浪漫对吧,一定是面海的房间,拉开窗帘可以看日出。” 玛沙满眼睛闪闪的喜气:“他没有带我住宾馆,我们去野营,自己搭的帐篷。” 温蒂这才知道,他们去了南边一个荒美的海滩,没有人烟,夜深人静的海滩,漫着无边的月光,棕榈树没有声音,像是盹着了。 玛沙一整夜都没睡,她看见庞大的海龟游上了岸,用脚东挖西刨,刨好了一个洞,便开始产卵孵蛋。玛沙第一次见海龟,兴奋得想叫,想骑在的海龟背上照张像,克勒阻止了她,他说,海龟是联邦政府保护的动物,不能骚扰,它们下的蛋更是摸不得,动不得。玛沙正要说话,只听耳旁呼呼一阵杂响,眼睛一抬,五六匹野马在海滩上一路狂奔,个个都是高头骏马,神气得不得了,皮毛在月光下发出幽亮的光芒。
温蒂切切笑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劲,我小时候在海滩上也见过野猪,我想问你,你们在海滩上做爱的感觉好不好?” 玛沙老实回答:“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感觉,一半像海水,一半像太阳,但是……”但是什么? 这个温蒂事前也不知道。克勒离过婚,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判给了母亲。温蒂默了一阵才开口:“如果你真心爱他,这些都好解决,不就是美元上受点损失。”玛沙叹了口气:“美元上的损失算什么呢,我自己有份工作,也不想靠谁,我真的不想当人家的后妈,孩子是他的,他得心总是勾勾挂挂的,对你也不可能一心一意。”温蒂说:“你也可以给他生孩子啊。” 玛沙没出声,盯着窗外发神,眼睛里的喜气早干了。
玛沙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放弃了克勒。她对温蒂说:“并不全是孩子的缘故。”他对她并不全心,用钱也不洒脱,出去过夜都不住宾馆,全住印度人开的汽车旅馆。“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野外露营,而不喜欢渡假村,什么全身心接触大自然,鬼话! 不就是想省几个美元。”看野马野猪一次就够了,外面的蚊子多得像轰炸机,谁不喜欢宾馆的豪华和舒适,温泉泡泡,还有专人按摩,肚子饿了,餐厅里应有尽有的肥美海鲜。
温蒂叹道:“看来你还是不爱克勒。”温蒂的丈夫很少带她出门挥霍,温蒂从不抱怨,她比丈夫还节俭,家里并不富裕,两个孩子聪明勤奋,多年以后,他们或许能考上全美最好的大学 — 那是温蒂沉重而美丽的梦想,她生命中最闪亮的希望。是人都爱自己的孩子,这是动物的本能。玛沙说:“他对我小气,对他的孩子却大方得很,她女儿要去航海夏令营,那么贵的开销,他头点得比啄木鸟还快,脸上还开满了笑。” 温蒂只好对玛沙苦笑:“说来说去,还是孩子的缘故。”
温蒂大儿子读高中那一年,玛沙还是没找到可以嫁的人,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人了,时间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不信也得信。大把大把的亮晶晶的年华,怎么一闪就不见了。自己大了,父亲也老了,父亲又不幸得了肺癌,她日夜守在病床边,欲哭无泪。她心头的痛,也不敢对父亲说,她所在的银行马上就要裁员了,因为市场的惨烈竞争。这么多年,她庸庸碌碌, 什么也没有收获,没有丈夫,没有学位,连面包篮子也快保不住了,父亲马上就要离开人世,她在人世最亲的人都没了。
父亲病重的日子,温蒂也来了病房很多次,她现在已是医院的员工。玛沙见了温蒂只觉得羞愧,她们曾经在一个起点,曾经的同学少年,而今却是不一样的天,温蒂什么都有了,温馨的家,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前几年她看孩子渐渐长大,便去社区大学读书,读放射专业,她读得不急,一学期一门课,丈夫很支持她,她去实习的时候,他主动做饭,照顾孩子。因为后方稳定,温蒂心无杂念修完了学业,毕了业,工作也很顺,在医院的放射科当了技师。她的工作比玛沙稳定。这世上只要有病人,医院便不会关门,更不会裁员。
银行的主任给给玛沙打电话,要她立即回去上班,否则就有被裁的危险。护士德瑞克给玛沙出主意,把相机拿出来,玛沙的父亲已经昏迷了,寸步离不得人,相片是最好的证明,都什么时候了!人又不是野兽,总得讲点温情和道德吧?玛沙的工作暂时保住了。她很感谢德瑞克,他对她的父亲总有一种特殊的关怀。她知道他喜欢他,她其实对他也有好感。两人聊多了,慢慢知道彼此的情况。他是拿了硕士的护士,也是注册护士,在医院已经工作了十多年,德瑞克曾经离过婚,但是没有小孩。温蒂觉得他们能够成。
玛沙的父亲死了不到一个月,银行的同情心也死了,她被裁员了。好在父亲给她留了一笔钱,再加上一栋房子,玛沙暂时不急着找工作。那天晚上,玛沙父亲的老房子亮着灯,温蒂来了,帮着玛沙处理房间的杂物。玛沙打算请人稍微装修下房子,卖个合适的价,可省好多心。温蒂一边抬箱子一边问她:“这么累的一件事,你怎么不叫德瑞克来帮忙。”玛沙摇摇头:“不能告诉他,谁知道他对我是否真心,看我拿了遗产,心头还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温蒂笑道:“你这么防来防去,挑来挑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心的男人。” 玛沙说:“我的命没你的好,我是被老鼠咬过的人,年龄大了,更得要防。”
温蒂忽然不作声了,玛沙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那是一群拉拉队合影,少女纯真的笑脸,比春天的薇斯蒂花还要娇艳,玛沙和温蒂都在里面。“那时候我们多年轻!” 她们几乎同时尖叫。那些生命中美丽过的日子,就像相片一样鲜亮,一转头就是二十几年,她们都长大了,最美的光阴早过了,身在收获的季节里,不是人人都在喜笑。温蒂叹道:“时间跑得这么快,四十岁就在角落盯着我们暗笑。” 玛沙说:“谁敢暗笑你,你有家有事业,哪一处不完美。”温蒂的眉眼微微扬了扬:“因为我不象你这么选来选去,我一毕业就嫁人了,眼睛一闭就嫁了,也不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温蒂的话还没有完,玛沙的手机响了,是护士德瑞克,他问玛沙在干什么,玛沙用眼睛对温蒂笑了笑,居然说自己忙着呢,帮温蒂缝制小孩的演出服装,今晚上就不能同你共进晚餐了,明天怎么样?温蒂不知道玛沙编这个谎言是什么意思,她望着她的脸发神:快奔四十的年龄还能选来选去,享受自由和罗曼蒂克。 而她只有平静老实地走路,日子久了,空气里便散着古旧的铁锈味。温蒂还是羡慕玛沙。
但温蒂的羡慕很快就熄火了。为什么?玛沙和德瑞克玩玩耍耍,但结不了正果。究起前因后果,还是德瑞克不痛快,他嫌玛沙的年龄大了,如果同她成家了,有了孩子,快四十岁的女人还能生个高质量的后代? 他本人就是学医的,在医院见多了,心头的问号当然也多了。温蒂一边为玛沙惋惜,同时又为自己庆幸,庆幸自己的一帆风顺,安稳人生。她想给玛沙挂个电话,邀她到家里来散散心,又怕自己家温馨甜蜜的气氛刺激了玛沙的心,正在犹豫不定时,电话响了,是玛沙的声音,她说她在夏威夷的茂依岛,脚下的沙滩是紫红色的。夏威夷的茂依岛是温蒂心头的结子,可惜这么多年都没解开结子。两个孩子上大学前,她哪儿都动不了。等她有闲有钱能去茂依岛的时候,海滩上不过多了个肥雍的身体,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穿比基尼。温蒂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玛沙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的,但她还是不想问。
就这样,两个女人相互羡慕着,矛盾着,感叹着,比较着。命运给了她们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路,路上不一样的风光和气候,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遗憾或伤痛,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选择的路,一半的心甘情愿,一半的迫不得己。
畸情的报复
落日在我眼前红花花地晃。前面就是军区了,美国的一个陆军基地。我停下车,把守门岗的黑大兵直直地看我,眼睛像长了刺。我这张典型的亚洲人的脸,会不会在 他的脑子里滤出一张间谍的脸?这不怪他,“9•11”以后,美国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听说西点军校关了,呼维水库关了,连通向水库的高速公路也对外界 关了。“9•11”以前的军区 可友好了,张开双臂迎送四方来客。我最喜欢湖心岛上的野柿子林,十一月的时候,红艳艳的果子像秋天的眼睛。熟透了的柿子落在地上没人 理,幽怨中发出酒一样的沉香。秀姿曾经告诉我,她妈妈会酿柿子酒。
我摇下车玻璃,还没来得及对门卫解释,一辆宝马在夕阳下划过炫目的光,大兵放了我。这儿的人谁不知道,她是将军的夫人。我真羡慕秀姿的皮肤,比蜂 蜜还要嫩亮。眼睛也生得美,像汪满了清水,水中流转着云彩和天光。她曾经穿 过一件贴身的旗袍,恍眼看去,像旧书里的美人儿。秀姿的身世是一本传奇。祖上三代侨居越南,皆为循规蹈距的良民。父亲酷爱中华 文化,在大学教授中文,却被政府诬为叛国者,惶惶不可终日,幸与一美国军官萍水相 逢,全家人才上了开往夏威夷的军舰。那军官命中注定是全家的恩人。
以难民的身份,父母在美国开了家杂货店,日子慢慢旺活起来。很多年后,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六十英里外的美国陆军军区,军区清幽的湖边,一栋栋玲珑的红房子,房子的主人都是美国的将军们。
绿茸茸的青草一直染到蓝色的湖波中,天边一群雁,与落霞一同飞起来,像一轴流彩的动画。烧烤的香味在空气里舞蹈。将军拉起秀姿的手,洪亮的声音在发抖:“时间会过得这么块?15年前我还抱过你。告诉叔叔,最爱吃什么?” “螃蟹腿。”秀姿的声音比冰糖还脆亮。
她站在湖边喂野鸭,远处飞来一对雪白的大鸟。“这是天鹅,每年冬天从加拿大飞来,每年都带来好运。”将军的一双手搭在秀姿的肩上,秀姿回头望他,他的眼睛里 似乎滚过朦胧的尘灰。第二年的冬天天鹅没有来,好运也不会再来。秀姿的父母在进货的路上,惨遇车祸。秀姿立在空旷的房子里,幸福像水一样流走了。谁在黑夜 里敲门,将军来了。
那是一个春天,阳光下的桃花开疯了。将军执意要离婚。亲友们都当他中了风,什么年龄了!难怪美国有句俗语:没有比 老糊涂更蠢的东西了!老房子若是着了火,肯定要烧一大片。妻子把泪流成了洪水,也扑不灭大火。女儿也疯了,一头冲向秀姿的家里:你这个越南难民,干吗不滚 回去!
“到底谁该滚?” 秀姿只是笑。
和秀姿相识那年我还是学生,课余在中餐馆打工。她刚一坐下,便对着墙上一幅国画发呆,嘴里直念:明月松间照,青泉石上流。“你念的是唐诗?”我为 她端上一壶热茶。她点了点头,又说:“王维写的。” 鬼知道王维是谁,为了和她套近乎,我装出很懂的样子,还不是为了小费。我很成功。临走时她把小费放到我手上,我以为是张五美元,连声道谢,展开手掌一看, 吓我一跳,美元上的脑袋不对,不是林肯的那张苦脸,而是二十美元的杰克逊。我只当她给错了,她又急又真地说:“明天是我的婚礼,希望你能来。F军区的教 堂,这是地址。”
秀姿后来问我,你说我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我说你当然是中国人。她叹了一口气,因为这里的人都把她当越南人。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将军真的爱她。 二楼朝湖的房间给她当了书房。一丈来高的落地窗,把窗外的湖光山影收成了一卷长画。房内换了家具,秀姿说她不想闻别人的气味。那些古色古香的中国古董,真 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还有紫檀多宝阁,雕镂出的龙凤,都是活灵灵的。台面上的玉观音和景泰蓝,一出场就亮出了雍容华贵。她对我说,你这地儿可以拍“红楼 梦”了。秀姿笑道,你还别说,小时读红楼,最羡慕探春的书房。
橙霞落在湖水里化不开,像黄昏的心思。我说去湖边走走吧,她说湖边到处都是鸭屎。我说无所谓。她还是没有动。我半懂不懂,踩脏了的鞋子,怎能再回 来踩她的地毯? 她忽然笑了:“会有士兵定时来扫的。黄昏的时候我们再去湖边走。” 士兵为将军扫鸭屎?美国的部队也是等级森严。
秀姿喜欢开将军的吉普,载着我在军区内瞎逛。军区很大,好比一座独立的城。纵横交错的大公路,沿途新亮亮的教堂和银行,远处有座高耸的蓝色水塔,秀姿说那里便是南湖公园,我带你去乘飞船。那是部队搞的 副业,这种船可以上天下海。
白云浮游的蓝天下,湖水更蓝了,那种明亮纯粹的幽蓝,是没有瑕疵的宝石。我忙拿出了相机。地上忽地冒出个女军官,威风凛凛像头豹子:不准照,不准照!我忙收了相机,事情本该息了。不知道秀姿干吗要跳出来。她的嗓音那么锐亮,像阳光下的刀片:如果不能照,请问有告示吗?见了秀姿的家属证,女军官声音 软成了蛋清:“是上面的通知,要对军区警惕,要防止外国间谍。”
“如果要防间谍,干吗还要对外开放,既然开放了,为什么又没有照相的权力?”秀姿的脸通红,一对凤眼扩成了杏眼。我们成了焦点,沙滩排球场上的红男绿女也停了比赛,跑过来瞧热闹。怕事情收不了场,我忙把秀姿往车上拉。她说:“我受不了那女人的歧视。”
“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当然没火气,我看出来了,就受不了这口气。”
这么一闹,谁都没心情了,秀姿建议去逛店。我求之不得。我最爱军区的商店(其全称为“POSTEXCHANGE”,简称为“PX”),价格太诱人,简 直是半卖半送。运气好,还可以撞上里面的大削价。我就买过10美元一瓶的法国香奈儿5号,但秀姿泼我的冷水:可能是假货。
“这是部队的店!”
“部队的店没有竞争,采购的人有多少鬼呢。听说有年他们进的罐头,里面还有苍蝇。” 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是要买。不仅是化妆品,新鲜的肉类和蔬菜,一磅中虾才2.99,外面至少也要5.99美元。一磅三文鱼才1.99,外边至少也得 4.99美元。国家对部队还是给了关照。我这个穷学生,沾了秀姿的光,也沾了部队的光。
时间快得像翻书,很快就翻到了夏天。那个暑假我选了四门课,忙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一分钟拉成一小时。秀姿打来电话,我三言两语只想敷衍。那个深夜,她不屈不饶的铃声像在喊冤: “我再也受不了那老头子!” 将军确实老了些,但是他的身份和力量,足以载得动她的委屈吧。
“他背着我去看她!”她的声音暗淡而飘忽,像冷月下芦苇的影子:“那个女人,我最恨的那个女人”
那是岁月深处的暗影。秀姿曾喊过她阿 姨。那年将军的儿子休假回家,将军无心开了玩笑,要秀姿当她的媳妇。大伙儿一笑置之,都没当事儿,但阿姨的脸上却浮出阴冷的笑,一明一灭,稍瞬即逝,秀姿 却抓住了。阿姨侧过头来依然对秀姿笑,虚假透明的笑。秀姿开始主动出击,邀她儿子打网球,喝咖啡,看橄榄球赛,有次还陪他去把头发染得个五彩缤纷。阿姨有 些明白了,两个女人在半明半暗的相视中看见了较量和沉浮。
秀姿的父母早觉出女主人的脸,不再拜访将军。但是将军的热忱是一道命令:“我知道你们店里忙,就让秀姿一个人过来,我答应过她的,只要买了船,就开 到湖心岛上野餐。”秀姿当然要去。一想到阿姨愤怒的眼,她就开心。上船的时候,她执意不穿救身衣,“这是法律,上船的人必须穿。”将军走到她的身边,声音 很温柔。她看到阿姨灰白的脸,船还没有起锚,她的心底全是快乐的浪花。
“去那边钓鱼。这里没有大鱼。”上了湖心岛,阿姨话里有话。秀姿将计就计。她们站在一棵野柿子树下,树上的果子青得发涩。
“我儿子已经有了女友。”
秀姿若无其事地笑。隔着散漫交错的野柿子树,两个女人同时看见将军结实的背影,他已经摆好了两个炭炉,一个用来烤肉,另一个用来煮海鲜。将军一直 往锅里丢螃蟹腿。家里有谁爱螃蟹腿?没有!阿姨骄傲自己的血统——英格兰贵族的后裔,破落了也是高贵的。她从小就被母亲教育,喝汤不要出声,沙 拉的叉和正餐的叉必须分开,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吃带骨头的肉类,比如鸡翅膀,鸡大腿,还有那些没有去壳去刺的虾和鱼。嫁给将军后,虽然变了一些习惯,她依然 按自己的方式调教孩子——她的孩子没有一个爱啃螃蟹腿。
红亮亮的螃蟹腿装进大盘里,返照着太阳的光,像烧红的针,针针扎过她的脸。无限的恨意如汽油泼来,眼睛自然被点燃了,吐出了火苗子。秀姿不紧不慌,迎着她的火苗子:“他昨天还说想见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姨呼吸急促,眼前的暗影像一对吃人的蝙蝠,她想驱赶,没料到手指上的钻戒扯了头发——她金褐色的头发,本来梳成个漂亮的发 髻,骄傲地盘在头顶,可惜这一扯,不争气地坏了发型。她咬牙切齿,再也把持不住风度:“你这个——越南难民——滚回你的越南去。”
“滚回你的英国去!”秀姿没有喊出声。但牙齿不停地抖,几次差点咬破舌头——咱们走着瞧,到底谁先滚。
月亮从薄薄的浮云里游出来,又渐渐地升高了,我和秀姿坐在一部废弃的直升飞机里,一切都在月光里浮动,包括她刚才讲的那个故事。一阵凉风吹过,带来花香和远处军营里吹号的声音,像月光下的影子,又像一条银亮而透明的细丝,拖长了:“咿——咿——呜——呜——”清冽而悠扬,在夜色里漾来漾去,恍惚是在耳边又恍惚是在天边。
土地的悲剧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城,隐在美国东南岸的某个海湾。风光旖旎但又没有什么响亮的盛名。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净土,生活着一群自由自在的印第安人,他们打猎捕鱼,种植玉米和果树,过着与世无争的安宁生活。因为地处偏远,欧洲殖民者的屠杀他们躲过了,美国闹独立的战火他们也躲过了。但是独立后的新美国张牙舞爪,怎会放过眼皮底下的肥土地,偏偏酋长是个顽抗到底的人,率领手下在沼泽地里同美军迂回游击。闷湿的天,毒蛇和鳄鱼,毒虫和老鼠,美军一进去了便出不来,就是出来了也是歪牙缺嘴,再不敢拼命了。怎么办?反正兵不厌诈,美军谎称要休战,要谈判,结果酋长一到谈判的地脑袋便落了地,群龙无首了,后面的还不好打整吗?
这一下就打整出了个城市,又过了三十年,城市初具规模,青灰的拱桥,月白的城墙,砖红色的尖顶教堂,肃穆中沉淀出一份典雅。街市上的马车上坐着漂亮的贵妇人,手执大羽扇,玫瑰花蕾的阔边帽下,一对傲慢的眼睛半闭半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人,商船在河上繁忙地穿梭。南北战争前的美国南方,和英国有种暧昧的友谊。满船满船的烟草卖给英国政府,换来的钱便买了男人的武器,女人的珠宝,还有庄园古堡里的油画和钢琴。
和平的日子转眼就飞了。南北战争爆发了,北方打着解放奴隶和反对分裂的旗帜,一路烧杀淫掠,火光枪声中,女人在尖叫,繁华的街市,阜盛的人烟,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转眼化作废墟,只剩下雨打白骨,血染黄草。 战后的土地上哀鸿遍野 ,田野长不出庄稼,人民挨饥受寒,连玉米梗和野草都拿来充饥。苍痍的城市,一百年都没恢复元气,经济也好,教育也好,一直落在美国的脚后跟。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它才找了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总算舒开了萎缩的身子。那就是房地产。
梅霜怎么也没想过要在美国当钉子户,刚买房子没两年就要当钉子户。这些年,城市为了发展经济,开始大规模改造,开发商愿意高出一倍多的价格买他们的房子,那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就快点搬吧。“搬什么搬?” 丈夫张伟就是不搬,他仰起头说:周围的老美个个都在“钉”,我们为什么要搬,钉起!他说话的神态像个老玩童。
张伟一直就是个老玩童,梅霜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怎么当了老玩童的妻子,而且还当得甘之如饴。她从小到大,一路走在阳光和掌声中,什么“聪明绝顶,什么“旷世才女”,说的就是她,她十四岁拿下奥林匹克的物理金牌, 十六岁跳级考上清华, 专业是高能物理。 大学还未毕业, 就直冲 CUSPEA(杨振宁和李政道组建的 中美联合招考)。 一路过关闯隘, 无论是预考还是正考, 次次都挂状元。
在美国拿到博士的那个夏天, 梅霜去华盛顿见大学的师姐, 师姐带她去白宫参观,门口排队时,树上跳下一只小松鼠,立在她的面前。“它要你手上的花生吃。”是谁在跟她说话,转过头,眼前一个明朗的帅男孩,男孩就是张伟。张伟运气好,英文不会说两句,却陪领导到美国考察。两个人都有种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曾经在哪儿见过? 几句话就聊得心暖情热,原来是老乡,再一聊,更近了,张伟的外婆和梅霜家是邻居。张伟激动着一张脸:“小时候我们肯定玩过的,你们还在老地方吗?”梅霜说:“我父母早就搬了,不是折迁了吗?”张伟声音亮响:“撤什么迁,我外婆一家准备一根钉子钉到底。”
梅霜的父母是属于那种温顺安静的人,看政府赔的钱还算合理,第一家从老院子里搬了出去,然后在郊区买了套宽敞的居民楼。那时候梅霜在美国还没有毕业,她心急地问父母:“搬去了郊区,生活方便吗?”梅霜的母亲说:“有自己的卫生间和厨房比什么都好,大杂院的生活我们早就腻了,家中又没有小孩要在城里上学,凑那个热闹干什么。”梅霜发现自己跟父母的性格很像,都喜欢安静,有自己的空间,把房间收拾得温馨舒适。大杂院的热闹和嘈杂,混乱的人声,流言飞语从东家流窜到西家。她和父母都不喜欢。
但是张伟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大杂院,那是前清一个大臣告老还乡建的,你还记得那道院墙,那扇大门?”梅霜怎么不记得,那道大门上的铜制圆门环,轻轻一叩击,清脆的声响,似乎漫过光阴的风雨雪霜,岁月的显赫和辉煌。她更记得大门上曾经写过:“打倒走资派。” “XX的妈是个大坏蛋。”历史和记忆中的痕迹,现在都淡了。总之,那天她和张伟谈得很开心,忘了时间地点。多年后,师姐坦诚相告:“那么幼稚的一个人,居然把你迷得七荤八素。”梅霜偶而也会问自己:“如果师姐早点提醒我,我还会嫁给张伟吗?”回答还是肯定,不为什么,就是爱,爱对方的钱是爱,爱对方的才华是爱,爱对方的相貌身材也是爱,三种爱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尚。张伟一表人材,阳光灿烂,她看着就是欢喜。
那年的夏天她回了一趟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想看爸爸妈妈,其实她清楚,最想看的到底是谁。当她与张伟结下百年之好,把他从中国带回美国,很多人都说她疯了,你看看,一个是哈佛的博士,一个是杂牌的大专。“没办法,女科学家的思想就是单纯好骗。” 更有人说:“从中国读到美国,日日夜夜泡在实验室里,专业这么厉害,哪个男人把她当女人看。一回国见了帅哥,不用甜言花言帮忙,早就腾云驾雾了。”管人家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小两口恩恩甜甜地过日子,倒是看见许多“门当户对”的男女,骂的骂,打的打,不是散伙,便是闹成了个鸡窝烂头。
张伟是梅霜的第一个男人,严格来说肉体上的。而梅霜对于张伟,恐怕是N个中的一个。张伟长一身好皮毛,光彩照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晕声一片。这世道爱钱的女孩很多,爱色的女孩也不少。面对异性,张伟从不进攻,但汹涌扑上来的太多,他常喊招架不住。这次遇见梅霜,他生平第一次,主动朝前走了一步。当他忽然把梅霜带到父母的面前,说这就是我未来的媳妇,父母先是一震,而后笑开了花,在厨房一阵手忙脚乱,父亲对母亲笑道:想不到儿子不仅皮子生得好,脑袋也不差的。
梅霜虽然书读得好,但绝不是困难户,清清秀秀的一张脸,镜片后面温润的眼睛, 典雅中漫出几分聪慧。大三的那个寒假,她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准备出国考试。同班有个男同学也没有走,他们在校外的图书馆相遇,男孩对她笑道:“你也没有走啊,我们正好做伴。”梅霜看了看他,窗外是严寒的冬天,而她的心头淅淅沥沥,飘过春雨。男孩本来说好和她一起过春节,但除夕前家里的一封电报却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梅霜去车站送的他,火车快开前,他忽然一个大动作,把梅霜搂在胸前,眼睛动情,声音动情:“一定要等我。”开天辟地,第一个男性拥抱了她,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她的肌肤发了芽,一片一片的嫩绿。她等着开花,还等着结果,她念着远方,日里夜里闪着粉色金色的梦。梦到底碎了,男孩回校后再也没有找她,躲躲闪闪不知为什么。后来从师姐那里知道,他在火车上邂逅一个女孩,转眼就爱得惊天地,泣鬼神。梅霜倒在床上病了七天,同寝室的都当她伤风感冒,她病好后对男女间的感情便是刀枪不如,也不管人家怎么说她。直到遇见张伟,她才敞开了灵与肉。她是在二十六岁的某个夜晚才品尝了男女间的神秘和美丽,那是神颠魂荡的酒,喝一口便醉了,再也不想醒来。醒来后她对他说,我一生只会爱你一个人,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伟也不是坏人,只不过血液里携带些老玩童细胞。张伟刚到美国的时候,梅霜在耶鲁做博士后,博士后不是学位,只是一份科研性质的工作。又过了一年,梅霜怀孕产子,张伟的父母来美国带孙子, 为的是能让大张伟静心攻打托福,好入学。那时候一家五口都是靠在梅霜的收入上, 而博士后的工资并不高,一年也就三万多美元。 张伟的母亲看媳妇早出晚归,做实验常做到深夜, 回家还要给孩子喂奶, 便建议儿子去餐馆打工:“ 多少也可以帮媳妇分点负担。” 张伟在国内舒服惯了,从来也没想过到了美国要干体力活儿,心头哪乐意, 但是母命难违, 当妈的说:“你是个大男人啊,至少也得装装样子,别让人家戳着背瘠骨说话。”张伟只好装模做样去餐馆混过场, 每晚回家, 便在梅霜面前撒娇, 说浑身都痛,腰痛,腿痛,屁股眼也跟着痛, 梅霜心疼老公, 每天晚上都为他按摩, 还抱着他的大头喂他汤和点心。 小两口帘帐子的这一幕,当妈的哪看到。
张伟阴死倒阳磨了半个月的工,有天梅霜低声对婆婆说:“打工赚得了多少钱, 再多的钱也没有前途, 让伟伟安心学托福, 读了书才找得到正经饭碗。”媳妇都这样说了, 当婆婆的还能怎样,第二天清晨公公胃口不舒服,想吃点香蕉,婆婆冷笑道:“吃什么香蕉,喝点稀饭得了,你儿子钱都不找一个。”梅霜听了把杯子朝桌上一磕:“我们家再穷,香蕉还是吃得起!”那天晚上公公吵婆婆:“人家小两口好好的,你在里面搅什么搅。”婆婆说:“我不搅了,我们回国吧。”公婆回国,肯定得带上孙子,临上飞机前,梅霜又给了婆婆三千美元,说是自己太忙,没带你们出去玩,心头真是抱歉。婆婆怎么样也不收,泪眼朦胧对媳妇说:“你好好保重身体吧,千万别累坏了。”然后瞄了儿子一眼,她不是不爱儿子,但她知道如果梅霜累坏了,她的儿子在美国也就完蛋了。
父母一走, 张伟就解放了,上黄色网站也不用偷偷摸摸像个毛贼,想起那天被母亲发现,神痴情迷正入状态的时候,头上挨了个大脑勺,挨得个天昏地暗,星星月亮都在转,你说冤不冤。现在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跑教堂, 就是奔学生联谊会。 人还没有正式入学, 就成了中国学生会的积极份子 ,什么组织舞会, 卡拉OK , 春节联欢会, 湖畔的烧烤, 海边的抓螃蟹。 凡是有热闹的地方就有他激动的影子,人们在背后叫他快乐F2 (F2是指学生家属)。
孩子两岁的时候, 梅霜在南方一座小城找到工作,当大学物理系的教职。 梅霜其实有更好的机会, 密执根大学也给过她助教的位置。 是大张伟不依, 他滚在家里的地毯上嚎啕大哭: 我跟着你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已经冻了三年多, 就盼着你快点把我带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结果还是冷得要死的地方。 梅霜抱着他的头说:“ 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这就带你去南方。 ” 其实就当好玩,小两口关了门什么样的游戏都玩过。
南方的水土和气候都比北方好,但是经济落后,物价偏低,梅霜虽说是教授,工资并不高,第一年的工资也就五万拖点须须。那时张伟刚刚入学,看梅霜有了正式工作,便吵着要买房子,还说有了房子就可以把儿子和双方父母都接过来。梅霜想着房子可以保值甚至增值,也就跟着老玩童蠢蠢欲动。张伟不挣钱,眼睛却高,告诉房地产经纪人,房子最好在水边,我最爱开船捕鱼。经纪人笑道:建在海湾的别墅,靠山面海,能泊私人游艇的,生虫的房子也要喊五十万美元。张伟说,五十万就五十万。梅霜对他笑道:你要我三年内不吃不喝,再卖血去养房子?张伟只好灭了梦,想过些日子再说,经纪人却突然问他们:“有一片靠水的地方,不贵的,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是一个古老的,甚至有些破落的住宅区,一栋栋的老房子沿河而立,带着岁月的沧桑痕迹,房子是苍老忧郁的,河水却是清亮活泼的,在阳光下流荡出 一半的天蓝,一半的玉翠,鲜亮得沁人的心肺。梅霜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真想低头喝它一口。 经纪人说:“这河水看着干净,但不能喝,因为进了海水。” 梅霜问经纪人:这是什么河? 经纪人说,这是内陆人工河,十九世纪就开始的工程,二战期间更是大规模修建。美国的内陆水运横跨南北,从佛罗里达贯穿到加拿大,像毛细血管一样连接了大洋和大陆,二战时,军舰为了避免德军鱼雷的偷袭,统统都走内陆水运。现在是和平时代,内陆河上开着的都是私家的游艇和商船,冬天的时候,有钱的加拿大人会开船到佛罗里达渡假,为了免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他们一般都选择内陆河道,美国人叫他们“雪鸟”。梅霜后来对张伟说,听起来像中国的大运河。中国的大运河连贯中原,美国的大运河纵穿东部海岸线。
经济人说,这是块风水宝地,房子背后的内陆河,水深浪静,是泊船的好港湾。只是房子太老了,斑驳的门窗,裂缝的木墙,墙上生了霉,还长了草,像老脸上的胡子。大门一打开,湿漉漉的霉气跑出来,像倒霉的故事。房子边歪着一棵老橡树,牵牵蔓蔓,说不定比美国的年龄还长。树荫摇在斑驳的老墙上,更添了沉重的颓废。经纪人笑道:“破是破,但是价格便宜,才十八万美元。” 前主人是个90岁的老太太,独自死在老屋,老太太的儿女只想把老屋快快卖掉,早点瓜分现钱。梅霜一听是死过人的房子,心头就不舒服。张伟倒无所谓,只要能开船打鱼,死人又算什么。梅霜还想同经纪人讨价还价。经纪人的声音又干又硬:“你不要买我就买了,花点钱好好装修打理,转头就能卖四十万,多好的投资!现在靠水的房子都是这个价格,过两年还要飞涨。” 梅霜说:“这儿靠河又不靠海,哪可能这么贵?”经纪人笑道:“靠河比靠海好,来飓风时还有个退路。”
张伟在一旁又蹦又跳,嚷着要买,梅霜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买了便觉得值了。周围的邻居多是上了年龄的老人,扎了一辈子的根,就终老在这片土地上。整个社区安宁,祥和,没有年轻人的噪音,没日没夜的派对,那些可以把耳朵震掉的摇滚乐。梅霜爱静,这一点倒是合了她的心。刚搬来没多久,梅霜和张伟就去拜访了左邻右舍。左邻是杰克一家,右舍是普瑞切一家。杰克一家淡淡的,大家见面只点过头。普瑞切一家友好多了,梅霜和张伟爱往他们家里串。普瑞切是个退伍军人,当兵时被派遣到菲律宾某个基地执行任务,那是个美丽的海岛,岛上的女孩像热带的花卉一样娇艳迷人,他娶了她们中的一个当妻子,她叫眉丝。两口子都是热情好客的人,问寒问暖,还帮着梅霜和张伟修漏雨的房子,烂裂的管子。梅霜就把他们当成了亲戚,得了空总会做一堆好吃的,糯米做的肉丸子,酥黄透亮的春卷,薄如蝉翼的虾饺 , 看得见里面亮晶晶的馅儿, 眉丝轻咬一口,牙齿牙齿和舌头都酥了,满口都是鲜香。 而普瑞切最爱酥皮蛋挞,金灿灿的,又软又酥。他举起大拇指赞道:“比中国店强多了。”梅霜现在和普瑞切两口子无话不说,有问题张口就问:“杰克一家好奇怪,安安静静的,很少跟邻居打交道。”张伟也说:“有次我请他们来家里开派对,他夫人丽沙居然虎着一张脸:我们没有空!”普瑞切叹了口气:“你们哪知道其中的故事!”
杰克疲惫地歪在轮椅上,像一盆枯干的植物任人打发。梅霜怎么也想象不出二十年前,他容貌雄毅,勇力绝人,擅长弹药和枪枝,是联邦政府的航空特警(Sky Marshal)。普瑞切告诉他们,航空特警是美国七十年代的产物。在那个年代,美国和古巴关系紧张,一些亡命份子或者说是疯子吧,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理想,劫持飞机逃向古巴,古巴政府得了人质和飞机,他们则得了荣华富贵。
于是航空特警因运而生,在里根当总统的时候达到了辉煌期。那是杰克最美好的年代,经过严格的选拔和培训,杰克成了航空特警。航空特警没有特定的制服,杰克混在普通的旅客群里上了飞机,坐在最后一排观察机舱内的一举一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和家人的通话都要受到限制和监听。这样的工作是沉闷而紧张的,从纽约到伦敦,从费城到旧金山,飞过去,又飞回来,漫漫的飞行途中,神经和眼睛都像装了发条,闪失的瞬间都可能有灾难突发。目标来了,他早就瞄上了一个穿花衬衣的络腮胡子,他表面镇静,镇静里还是拖着慌乱的影子,杰克捉住了影子。就在络腮胡子起身拿枪准备冲向驾驶舱,杰克的枪声先响了,子弹穿过络腮胡的大腿。不打死他就是为了留活口。机舱里惊慌混乱,尖叫声响成一片,但是没有关系,劫机犯已被制服了。杰克得了嘉奖,还受到里根总统的接见,回了家乡更是英雄,市府官员高规模招待,招待的晚宴上,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丽沙。那时候的丽沙温柔漂亮,是晚宴上的女招待,她眼睛里对他闪着崇拜的光。
杰克的黄金时代一晃就去了。到了克林顿执政的时候,人们恍惚世界已经和平。为了节省财政开销,航空特警的编制慢慢从联邦政府消失了。人总得生活,对不对?杰克成了机场一名普通的保安,他变得沉默,焦虑,偶而会发出些郁郁不得志的感叹。他和丽沙都老了,年轻时的缠绵像冰一样融化了,人到中年,日子越来越无聊,但是无聊也得过。杰克是在无聊中认识的索飞,两个人在酒巴眉来眼去,很快上了床。索飞是个寡妇,丰盈盈的身子一碰就是火,杰克最初玩得也很开心,航空特警时的激情和旺盛又回来了,满身心的兴奋和快乐。索飞入了真情,也入了魔,要杰克离婚娶她,杰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可不想离婚,老婆虽然是黄脸婆了,但一儿一女已长大成人,他马上就要当外公了,这点面子他可得要。
但是索飞不依较,凭什么嘛,一片真心再搭上香喷喷的身体,就被你白白玩弄蹂躏了?两个人谈了几次都是吵,最后一次在车上打了起来,从车内一直打到车外,索飞疯了,她狂哭道:不能在一起就让我去死!哭着喊着,又扑到他的身上要夺他的枪。杰克也吓疯了,双手拼命地护着枪。一个警察远远地朝他们奔来,他看见杰克双手拿枪误以为他要拔枪伤人。人命关天,一刻不得容缓,他开枪击中了杰克的大腿。杰克栽倒在血泊中,神思恍惚,记忆中二十年前的子弹穿过络腮胡的大腿。
杰克出院后,一直坐在轮椅上,因为子弹伤了中枢神经,他这辈子站起来的希望并不大。他总是在幻想,如果命运没有戏弄他,穿过大腿的子弹应该是劫持机犯给的他,而不是警察给的他。丽莎看在儿女的情份上,没有离开他。瘫痪了的杰克天天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911劫机的新闻,他激动得快要站起来,他双眼发亮,挥动拳头大声喊:“如果那天我在机上,绝对没有这样的惨剧。美国需要我们!”他说得没错,美国需要航空特警,911后的联邦政府立即恢复了航空特警,其队伍比七十年代还盛。在航空特警培训基地开学的那天,他接到联邦政府的邀请,他是曾经的英雄。新学员需要英雄的光芒和鼓励。但是英雄拒绝了,个中的原因大家都知道。这世上最伤心的事不是英雄迟幕,而是那些致命的错误。
眉丝常常用这个这个故事来提醒普瑞切:看到没有,这就是欺骗的代价!上帝也会惩罚你。普瑞切一听,呵呵地笑得像个圣诞老人:我就是想欺骗,这把老身子骨头也不允许我行动。张伟和梅霜一听都笑了。普瑞切故意对梅霜挤眉弄眼:你老公年轻,你才要好好预防。梅霜只是笑,知道这样的的故事永远不会走进她的生活,张伟是老玩童,老玩童也有老玩童的好处。
但是老玩童也会无理取闹,房子才买了没两个月,张伟便嚷着要买船。梅霜说:“哪来的钱买船,所有的存款都付了房子的首期,要买船至少也得等你毕了业,家里添了收入才成。”其实梅霜从没打过张伟的米,只要他能顺利毕业,找到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那么梅霜便可以坐下来,歇好大一口气。平日里,她不仅帮老玩童做饭, 还帮老玩童做作业, 老玩童英语差,上课听不懂, 就带个录音机, 磁带拿回家让梅霜听, 梅霜听了磁带,一句一句讲给他听,就象一勺子一勺子给宝宝喂汤。梅霜有学期去德国讲学,老玩童丢了全功能保姆,肚子饿了没饭吃, 衣服脏了没人洗, 作业做不出来没人讲, 他满肚子的冤屈还没人来听。 期末居然拿了两个C, 迎接老婆的归来。 梅霜非但没有怪他, 看着他消瘦的脸和身体, 反而自感内疚, 保证以后尽量不去国外讲课, 床上枕边, 拿了很多温柔的话去安慰他 。没多久又陪他去了趟迪斯尼乐园,老玩童在迪斯尼乐园玩上了瘾, 迷了窍, 居然赖着不想回家。 时间长了,梅霜也感觉累,只盼着他快点长大。
普瑞切有艘船,梅霜和张伟常沾他的光,他们驾船东开,一路浅滩碧草,遥遥可见大西洋潋滟的波光,蓝得纯净明亮,却又带着迷惑的神色。普瑞切的船在入海处打住了,掉了个身,船头便朝西而行,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片广袤的沼泽平原,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湖水和河水,一个挨一个的冲积岛,终年都被稠茂的莎篷草覆盖,那日的天气极好,莎篷草和红杉林的倒影在云光下流趟出奇异的色彩。四周没有人声,半静半闹,两三只白鹭“沙沙”地从眼前飞过,红胸蓝翅的鸟儿落在莎篷草尖上,无心领唱了几句,便引来大雁和野鸭子的高声合唱,空气里蹦跳着透明的音乐,落进水里,便化成了涟漪,一重又一重,一波又一波。普瑞切说,这儿的鱼极多,不用钓,就撒鱼网,网里面至少五六条,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头鱼。大头鱼刺少肉嫩,烧也好,蒸也好,味道都好,好得要舌头的命。梅霜沉醉在大头鱼的想象中,忍不住用手抚弄水面,普瑞切的声音大得像野豹子:“小心有鳄鱼!” 美洲的鳄鱼极其狡猾,在水面半潜半伏,像一段枯木,引诱猎物上当。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美丽和邪恶总是并存。
普瑞切很爱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家,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盖的,自己看好的地,自己买的材料和工具,三十多年了。那时候的土地真是便宜,算上房子也不过6万美元。张伟说,现在这个价,坟墓大的地皮都买不了。但是梅霜总是嫌房子太破,普瑞切说破算什么,你们赚了,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地方,风景就别提了,房后靠河,河通大海,也通沼泽湖,十八万算什么,三十万的房子也没有这种地理优势。梅霜说难怪呢,那房产经纪人还说,如果我们不要她要。张伟说,这两年城市到处都在挖,像空降了一飞机的鼹鼠。他和梅霜刚来的时候,开车出去逛,到处都是美丽的野风光,没人居住,现在这些地方不是推土机就是起重机,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普瑞切语重心长地说: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单词:钱!政府为了增加税收,大兴土木,扩展城市, 说得好听是发展经济,增加就业。说得难听就是想多搞钱,开发商和政府自古以来就是睡在一张床上,关了灯就干坏事,日头底下又要装摆人样子。开发商在政府的庇护下赚了大黑钱,哪有不孝敬的道理,这钱自然用在政府的选举上,日日月月,岁岁年年,当官的,从商的,都是一个被窝子爬出来的人。你们看看这些年,城市新房子一栋连一栋,海边的娱乐城和夜总会,酒店和饭馆,比大头鱼的鱼鳞还密密集集。城市收了这么多税,建过一座图书馆吗?建过一所中学吗? 我们小区的公路年久失修,烂了几个洞,坏了多少车轮胎,居民写了多少联名信,可政府就是拖,理都不理你,把你当猪当狗。梅霜说,今天早晨跑步碰见丽沙,她主动跟我搭话,还把她姐姐介绍给了我,她姐姐暂时住在丽沙家,因为姐姐当了折迁户。我一直没搞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现在总算懂了其中的道理。
“布拉沙林荫道”的免费公寓,丽沙姐姐曾经的家。她怎么就当了折迁户,说来说去又是一个故事。“布拉沙色林荫道”,城市里最亮丽的海景路,三四栋免费公寓占领了最好的地段。免费公寓建在六十年代中,给没有收入的贫苦人士居住,黑人白人都有。免费公寓是政府盖的,如今一切向钱看,政府要拨拨新算盘:那么好的一块宝地,如果请来开发商,建成豪华海景别墅区,一栋楼不卖它个几百万?多鲜肥的利润!反正免费公寓是政府建的,政府可以作主,大不了再赔给居民一套。但是这么大的动作,当然得找借口,而且要美丽的借口,于是配套的消息出了炉:政府关心贫民大众,为了改善其生活,决定让他们搬迁新居。新居楼建在城市B区,配有中央空调,洗衣房,不用在草地上搭绳子晒衣裳,影响市容美观。中央空调又怎样,洗衣房又么样,丽沙的姐姐说,如果不是政府赶我们,谁愿意搬啊!我们早就习惯了的生活,谁也不想改变。女人喜欢在太阳底下翻晒衣裳,衣裳飘着阳光的暖香。老人们呼朋唤友,最爱聚在一起聊天晒太阳。两三步就走到海边,孩子们最喜欢玩水,捡贝壳捉螃蟹,满月的时候看小海龟从沙巢里爬出来,跟着月光的指引一步步朝大海爬去。谁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天,平静美丽的生活结束了。丽沙后来对梅霜说,他们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他们是穷人,那不是他们的土地!所以一定要拥有自己的土地。
城市大张旗鼓地扩张着,变化着,越来越妖艳霸道,一个曾经纯朴的海滨小城马上就要和佛罗里达的渡假圣地决一高低。那个周末,梅霜做了一大桌的菜,普瑞切两口子和丽沙两口子都来了。梅霜说,我有个感觉,政府迟早会看上我们这片地,强征了去,修高级别墅或是渡假村。眉丝说,她的心最近也跳得慌,是不是要出事了?普瑞切摸着妻子的脑袋说,绝不可能!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买下的土地,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侵犯了,就是侵犯人权。丽沙也说,政府虽然黑心霸道,但是这点规矩还是知道,因为宪法摆在那里。“两百年前的那本宪法早改了,说什么只要给你点补偿,私有财产必须服从公共利益。”杰克坐在轮椅上,脸半阴半明,慢悠悠地吐气:“只要政府看上的,编个理由就抢得去,人那么小一点,哪斗得过政府。”张伟在一旁喊:“不敢相信,这是美国?”杰克点头笑道:“美国,多的是强盗。我为联邦政府工作了那么久,什么不知道!”
小城的市长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门心思就是挖美元,越多越好。杰克的猜测没有错,早有开发商看上他们这块风水宝地了,风水宝地是私人土地怎么办,明抢不行暗敲诈总行吧。首先抬出来的是 Eminent domain (政府征地充公法) ,这是联邦政府的最新法规:政府若是为了公共使用,可以征用私人的土地。什么是“公共使用(for public use)”的条件?比如修建高速,铺搭桥梁,政府的医院或学校,社区的公园或图书馆。政府打着经济的旗帜,让开发商大兴土木,开发商开发的宾馆和餐厅是用于公众吗?当然不是,怎么办?让政府出面解决,话说得动听点:改造旧城,人人受益,然后以eminent domain(政府征地充公法)的名义强行拆迁,不信大鱼还吃不过小虾米!
梅霜拿到拆迁通知的时候,一点没想过抵抗,鸡蛋硬不过石头,何苦当钉子户呢?再说政府给的拆迁费不低,他们不过才住了两年,房子就升值了一倍多,何乐而不为。房子太老,修修补补也管不了用,不是漏水就是白蚂蚁,她一直都有搬家的冲动。但是张伟很不乐意,他说当初买的就是这片风水,你如果嫌房子破,等明年我毕业了,找了大钱,旧房子折了,漂亮房子自己盖。梅霜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吧,我就等了找了大钱,在自己的土地上盖个庄园。”她明白房子是大事,在大事上她不能让老玩童胡来。但是老玩童似乎已经长大了,他一本正经同妻子讲道理:“离开还不容易吗?包一打,卡车一喊,一旦离开了,只怕这辈子也付不起同样的地方。”张伟没事的时候,开车到处打过望,只要水域能够通海,水边新建的一栋栋别墅,哪一栋不是起价两百万。
普瑞切一家,丽沙一家,和周围的邻居上下齐心,保家护地,早把话喊出去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就是给一座金山也不搬家。虽然杰克是个明白人,明白这是一场失败的战斗,但是关键时刻,他义不容辞要为妻子遮风挡雨,正如当年他犯了错,妻子对他不离不弃,现在是他回报的时候了。他坐在轮椅上对记者说,这栋房子立在这儿多少年了,当年他亲选的地,然后一砖一瓦,一手一脚把它盖起来,前院的栗子,后院的樱桃,他和妻子亲手栽种的,如今绿叶成荫子满枝,却不能在绿荫下享受自己的果实。果实凭什么要给强盗,就因为它是政府,它比我们大。它说这房子破落,影响市容,要为公众着想,我们难道不是公众?丽沙站在杰克身边声音高昂,有理有节的高昂:二十多年前,我是一家餐厅的招待,每天沉重繁琐的体力活儿,一块钱一块钱的小费在积攒,就是想买自己的房子。那时候这里荒凉没人管,所以土地便宜,我和丈夫付得起,房子是我们盖的,花园是我们建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生命的部份,如今政府要剥夺我们的房子,就是要剥夺我们的生命。
这些天电视台和报社可热闹了,长镜头,闪光灯,麦克风,天天都有记者来社区采访。张伟本想也跟着众人去电视上露露脸,骂骂人,申讨申讨,梅霜一把抓住了他:“你发什么疯,人家当然可以在镜头面前义正词严,人家是美国公民。我们是什么,我们的绿卡还没批下来,绿卡是谁发的,政府发的,Eminent domain(政府征地充公法)谁颁布的,政府颁布的,你敢去和政府作对?”张伟说:“做人总不能缩头缩脑的,像个乌龟,普瑞切一家对我们这么好,怎么样我们也要支持他。”梅霜冷笑道:“什么支持,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块地,要是丢了绿卡,什么都没了。”张伟点头:“只要有了绿卡,胡汉三还会打回来!”
小两口识务者为俊杰,不当钉子户,是从社区搬迁的第一家。张伟边搬边叹息:“可惜不是美国人,连当钉子户的资格都没有。”梅霜相信杰克的话,她说:“你以为美国人就是牛,还敢同政府打官司,我赌他们打不赢。” 张伟笑道:“那我给你赌一赌。”
半年后,梅霜和张伟买了新房子,房子建在一片新开发区,房子与房子密密挤挤,我家的后院看人家的厨房,而人家的书房又可以看我家的卫生间,没办法,城市的土地越来越贵,张伟叹气,这还有什么隐私啊!梅霜说,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谁家没有挂窗帘,疯子才去安一个红外线望远镜。张伟总是怀恋旧房子的碧水蓝天,画一样的风光也只有在梦里叹息了。但是梅霜不后悔,新房子宽敞明亮,设计现代,高高的落地窗,岛形的厨房, 厨房是大理石地砖,餐厅是红木地板。张伟说,你相信这是真红木啊?人工造的,冬天时跟石头一样又冷又凉。那又怎么了,反正辉煌明亮,梅霜感觉舒适愉快。那个周末,她和张伟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新闻的实况传播。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张大了嘴。
普瑞切和妻子手挽手站在房前,警察朝他们喷射高压水柱,主持人腔正字圆,用事不关己的职业口吻说事情的经过和发展。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判决书下来了,十一名大法官表决,结果是六比五,市城府赢了,钉子户输了,折迁户必须在规定的时间搬离,否则按法律强制执行。女法官奥康棱,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大法官,在许多关键的裁决中总是站在人民的一边,她说:政府不能以公用的借口剥夺人民的土地,“充公法”的滥用,必然导致人间更多的悲剧。但是半数以上的法官认为:只要有利于经济复苏,它就符合“充公法”的要求。奥康棱的呼吁没有效果,裁决的时候,她只能投下自己的一票。梅霜边叹边说:“连奥康棱都帮不了他们,谁还能帮他们?”她忽然发现张伟的眼睛不动了,再回过头看荧光屏,她也呆了,三四个警察围成一团,把杰克连人带轮椅往警车上送。他们的后面是一群一群的记者和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里,大货车和铲土机蠢蠢欲动,只等一声令下,轰的围上来,把纷争和仇恨都夷为平地。
张伟忽然激动了:“怎能这样,怎能这样!普瑞切曾经为美国打过仗,战场上被炸飞了脚趾,至今走路都不平衡。杰克曾经是航空特警,保卫过飞机和乘客,那都是玩命的工作。现在他们老了,病了,没有力气了,就被这群王八蛋这样欺负?”梅霜心平气和地吃了口法国酥饼,她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你还和我打过赌。”
“不行,我得走,我要去现场讲讲道理,让所有的镜头对准我。”
“你想出名想疯了?”梅霜一把抓住他,劈手夺过他的车钥匙,这个老玩童,居然把火当成球来玩,她能静心看着不管?但是这次张伟闹狠了,气势汹汹抢回车钥匙:“别挡我的道,我去定了,如果这次不帮忙喊一声,下次挨揍的就是我们。”
梅霜眼睁睁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她忽然发现丈夫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老玩童,心明眼亮,望得到老远的地方。她不知该是忧心还是庆幸,回到电视机前,看丈夫的脸何时亮在镜头的前面,她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电视机里依然是混乱的长面,尖叫,呼啸,慌忙的人群和脚步,镜头忽然给老橡树来了个特写,梅霜记得那棵房前的老橡树,枝枝蔓蔓,牵牵挂挂,比美国的年龄还老,几百年的岁月苍桑,它才是唯一的见证人,见过善良的印第安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过着平安的生活,但是文明人的武器摧毁了他们的宁静。没多久又是南北战争,血流成河,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多少冤魂在天空游荡,和平时代依然有战争,人间一幕又一幕的悲剧喜剧,一幕幕上演重复,日子长了,场景添了些岁月的痕迹,但人物和内容亘古不变。不知老橡树是看着伤心,还是看着叹息,或者早看腻了,觉得纷闹的人类无聊死了。
徽州的春色在摄影圈里有着极好的口碑。修竹茂林、白墙黛瓦的民宅、阡陌交通、画意天成,这里能够包容你“回归家园”的全部冲动。被淡淡炊烟笼罩的马头墙、山间梯田抽象的线条、暮色中骑在牛背上的村童、幽静的孤舟野渡……让人陡然间心静如水,恍若隔世。
徽州的春天,烟雨 水田 花 泛光的冬水田,将油菜花和它的倒影连成片
早春的徽州,有晴天,也有微雨的天,泛着莹光的水田,漾出青苗和梯田的倒影,恍若隔世般的宁静。走不尽的长长的青石小巷,多少祠堂和牌坊,几百年的光景和叹息。白墙黛瓦的古民居,民居后的修竹和梅花,梅花深处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蓦然回首,朝他一笑。
马头墙,圆拱门,青 石板路 巷
******
奇缘
赵伟快毕业的时候飞了一趟中国,便定了当海龟的心。皖梅最初并不在意,平日里
赵伟唯唯诺诺,是个听话的好丈夫。皖梅是铁心要在美国生根的,也就是说,过那
种平静的美国生活,找一份工作,买一栋前院种花,后院种菜的房子。皖梅有个好
友叫魏兰,魏兰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叽呱:“男人想干事业,都喜欢回中国,再说啦,
国内那么多的花狐狸精。”皖梅听了只是笑:“赵伟有几根肠子我还不知道?我俩
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你看著吧,没几天就给我滚回来了。”但是皖梅错了,赵伟
没有滚回美国来。
魏兰的老公陆锋和赵伟是朋友,两人刚来美国时常在一块儿打球,再一交谈,两人
的老婆都在办签证,都被美领馆拒了三次。后来也是巧,两个人同一天都拿了签证。
赵伟说,这还不好办吗?给两个人订同样的票,路上也可以作个伴。魏兰至今还记
得,刚下飞机时,她时差都没倒过来,皖梅便奔向中餐馆,开始挣起了绿票子。魏
兰在床上晕了两周,才搞清了美国的清晨和黄昏。她对陆锋叹道:“别把我同皖梅
比,皖梅是个铁打的女人。”那年赵伟在学校读博士,一月也就一千的资助,还要
买书缴学费。皖梅在餐馆打黑工,每周六天半,一路扛下来,美金不上税,一个月
就拿得下三千美元。魏兰后来被皖梅介绍进同一家餐馆。懒洋洋的,每周不过打三
天,就喊手痛腰痛脚抽筋。魏兰总是羡慕慕皖梅:“这些年下来,你肯定存了十几
万。”皖梅也不含糊,自己血汗挣来的钱,她的声音很亮:“只要赵伟毕业找到工
作,我马上就用现钱买一栋房子。”
但是赵伟铁了心,就是不想住美国的房子。魏兰劝皖梅:“还是回国吧,夫妻哪能
分呢,我要是你,就不敢放老公一个人扑腾。”皖梅紫了脸:“我赌他不敢乱来!”
魏兰急了:“就算他不乱来,花狐狸会主动扑上来。” 皖梅“咂”了一声,牙齿
不小心咬了舌头,她的声音也低了:“我们这么久的夫妻,还有儿子,我给他两个
月的时间吧。” 魏兰听了想跳:“还两个月呢,荷尔蒙要是喷起来,一晚上花儿就
变成了果儿,我是担心你,就是马上跳上飞机,怕也追不上了。”
魏兰的担心像瑞士表一样准。清晨的电话吵醒了皖梅,是赵伟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他向皖梅传达了离婚的决定,当然是他单方面的,坚定不移的决定。皖梅傻了眼,
惊得像见了定时炸弹:“你休想!你这个王八蛋休想离婚。”她的嗓子震哑了,才
发现赵伟早摔了电话。
她一下就老了,眼角汹涌著皱纹,一根根的白发刺得魏兰眼酸。“他居然骂我是泼
妇,骂我自私变态,既然这么可恶,干吗还同我睡了这么多年?”皖梅一哭,魏兰
也跟著哭,女人的同情心总是那么饱满滋润。她们都明白,男人要是安心同你拜拜,
两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离婚总得找理由,对不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蒙著灰,不
知藏在哪个角落,现在全都挖了出来,一粒粒放在灯光下照,一照就照成了西瓜。
又过了三周,赵伟从上海飞回美国,当然不是回来破镜重圆。怕皖梅找自己闹,他
居然家都不回,对直直搬进宾馆。魏兰是从陆锋那儿得到的消息。既然朋友一场,
她想找赵伟谈谈。“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陆锋冷笑道:“直接劝皖梅离婚
吧,别耽误时间了,趁她还剩个青春的猪尾巴。”魏兰这才发现,男人的心都是一
样的冷和狠,难怪他们平时那么热爱暴力的的电子游戏,杀得鲜血四溅的,觉得特
过瘾。魏兰还想努力:“人家夫妻一场容易吗?劝好了,也是给自己积德。”陆锋
还是冷笑:“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对赵伟颐指气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赵
伟的专业她要管,赵伟的钱也要管。你忘了那年赵伟姑妈出了事,他跑来找我喝酒
的事?”
赵伟在国内有个姑妈,退休后开了家小杂货店。也是天灾人祸,遭了抢劫,她奋起
反抗,被打成重伤,躺进了医院。姑妈和他不是一般的关系。父母一直在外地工作,
他从小就跟姑妈一起生活。赵伟那时很小,什么也不懂,看小表哥喊姑妈妈妈,自
己也跟著喊妈妈。后来被亲生父母接回家,姑妈哭了几夜。如今姑妈有难,他觉得
寄一千美元也是合理的。没想到皖梅跳了起来:“上个月你爷爷过生刚寄了钱,怎
么现在又蹦出来个姑妈,你当美国的黄金像满地的狗屎,弯一弯腰就可以捡满手的
金黄?”
赵伟说不下去,陆锋也听不下去,转身开了五百美元的支票给赵伟。魏兰至今记得
老公咬牙切齿的样子:“什么时候把她休了,赵伟才算个男人!”但是魏兰理解皖
梅,赵伟还是学生,他那点钱只够自保,凭什么要用皖梅的血汗钱去帮助亲戚,难
怪皖梅满嘴吐不净的黄连:“ 父母生老病死应该管,但是他一会儿爷爷,一会儿姑
妈轮番登场,你就是开大工厂也管不完啊!”皖梅顿了一下,眼圈发乌,声音也哑
了:“我每天在餐馆一干就是十二小时,有次去冷库房取西瓜。西瓜太沉,我站在
架子上一不留神差点儿摔下来,我要是摔伤了摔残了,谁来照顾我呢?”
一张一张的血汗钱,皖梅哪敢乱用。来美几年了,她也没去超市买件像样的衣服。
魏兰一笑她,她就说:“赵伟还没有工作,儿子还没有接来,儿子以后要去美国最
好的大学……”她的心头的梦,总是那么美丽而沉重。如今梦碎了,背后还有那
么多的幸灾乐祸:
“别以为赵伟永远是头老鼠,任猫儿践踏,这只老鼠一回国,嗨,摇身成了狮子,
威风著呢。他回国后很受器重,配车配房还配女秘书呢。”陆锋一口气说得唾沫四
溅,似乎他自己也配了个女秘书,魏兰心头的酸涩像墨汁落在宣纸上,慢慢染大了,
她想起皖梅低头垂泪的样子。女人都是爱家的,留恋丈夫的,她还想努力挽他的手,
但他的手已经朝她的脸举起了红牌。
“那就潇洒一点,干脆放他走!” 魏兰对皖梅说:“明天我陪你去趟律师楼,有个
姓徐的律师,是个台湾人,帮了好多的中国人。” 徐律师就这样走进了皖梅的视线。
多年后,皖梅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迎面一排丈来高的落地窗, 窗外的江光
和云色, 高楼和车流, 全都扑了过来, 铺开了一轴连绵的,绮丽的长画。他就站
在长画的前面,高大,儒雅,俊朗,朝她微笑,她看见他眉宇间的宽容和慈祥,与
窗外的阳光一同亮进她的心。她忽然有了高山一样的信心。
来年春日的天空总是飞来一群乌鸦,乌鸦像谣言一样四处扩散。陆锋有个朋友对他
说:“信不信由你, 徐律师和皖梅那婆娘好上了。” 陆锋歪著嘴,笑得像头老鼠:
“信不信由你,好莱坞的妮可跳上了我的床!” 陆锋后来把这句话给省略了,当他
给老婆传达八卦的时候。魏兰听了似笑非笑:“或许不是八卦,或许皖梅时来运转
了。”
皖梅的记忆里有一场暴风雨,同她的命运与缘份连在了一起。那天她没要魏兰陪同,
第一次单独面见徐律师。窗外的阳光好好的,却忽然电闪雷鸣,暴风雨像导弹一样
在窗外狂啸。面谈快完的时候徐律师说:“干脆等雨停了再走吧。”皖梅问:“我
不影响你的工作?”他笑道:“别担心,你是我今天最后的客户。”他接著又问:
“你刚才说你是安徽人?” 皖梅点头道:“安徽徽州人。”徐律师便笑了起来:
“世界怎么这么小,我也是徽州人。爷爷奶奶都是徽州人。”
徐律师的爷爷曾是国民党将领,毕业于黄埔军校,在抗日战争中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后来自然追随老蒋去了台湾。在台湾的日子是富足的,也是不甘的,锦衣玉食的岁月里却日夜思念徽州的青山秀水。“我叫徐皖徽,是爷爷取的名,只可惜啊,他老人家最后一眼也没能望上徽州。”徐律师叹了一口气,皖梅也叹了一口气。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宽松,有贴心贴肺长聊的气氛,那些关于
故土和山水的话题,永远暖人肺腑。徽州城里的圆拱门,长长的石板路,高高的马头墻,墻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皖梅慌忙起立,从马头墙回到了现实。一个红头发的美国女人走了进来,她是徐律师的秘书,她好奇地望了皖梅一眼,微笑提醒徐律师:下个客户的预约时间到了。
皖梅回了家,一阵一阵的心慌,到了夜里,白日里一叠一叠的场景,像是徽州农家水田的倒影。脸竟然发起烧来。第二天照镜子,眼睛里漫出几分恍惚和缠绵。她冷笑了一声,对镜中人 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是被男人一脚踢走的豆腐渣!”
低下头细想,自己也没什么出格的言行。第一次单独面见徐律师,她破天荒地上了
一次美容店,做了脸,化了一点淡妆,出门时挑了件贴身有款的衣裙,在美国这些
年来,她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光,整日埋在餐馆里挣钱挣钱。这还是头一次,她温柔
地款待了自己。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至少是种礼貌和尊重。徐律师的办公楼,徐
律师这个人,都值得她的礼貌和尊重。
“怎么样,跟徐律师谈好了吗?” 电话那头魏兰的声音很明亮。
“谈好了。你知道,我和赵伟的案子很简单。”皖梅接著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
我和徐律师还是老乡。” 魏兰好半天没出声,声音有点暗沉:“不可能吧,人家徐
律师是台湾人!”皖梅问:“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吗?” 魏兰说:“可是每次老美一
问,好多台湾人都强调自己是Tanwannise,不是Chinese。”皖梅笑了笑:“幸好徐
律师不是这样的人。”
自打和赵伟分了家,皖梅便挂在一家语言学校。学语言都是假的,她需要合法的身
份,先花四千美元把身份养起来。没了赵伟,她得学一门立身的技艺,无论学财务
还是护士,她都得把托福先过了。赵伟在协议书上放弃了存款,但皖梅依然很节俭,
孤苦一人呆在美国,雾茫茫的前途,她的心还是很虚。她决定搬家,家里到处是赵
伟的痕迹,赵伟的旧衬衣,赵伟用过的计算机,赵伟的篮球滚在角落……她一脚
把蓝球踢进了垃圾箱。
魏兰说:“你应该开始新生活了。”皖梅说:“我这不是新生活吗? 新家,新学校,
新老师。” 魏兰说:“你应该有个新朋友。” 新朋友就是男朋友,皖梅懂。魏兰
很热心,轰轰烈烈地张罗开了。先是一个中餐馆的老板,五十几了,头发掉了大半。
魏兰说:“他真的有钱,我亲眼见的,开的奔驰都是最新款的。”皖梅却听得脸青:
“听说他小学都没有毕业,还是从福州漂过来的。” 皖梅在国内是大学老师,再怎
么样,也不能嫁给半文盲的偷渡客。魏兰说:“好吧,这次是个高级知识份子。”
早期移民的香港人,在美国念过博士,老婆几年前跑了,丢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他一见面就告诉皖梅,他不能吃带骨头的肉,汤要煲得浓浓的,滚滚烫。他几个孩
子的早餐各不一样,被子和地毯要定期拿到太阳底下晒。皖梅点头笑道:“你这个
人要不要也挂起来晒晒?”
魏兰发誓,再也不当她的媒婆。不能怪魏兰,皖梅心头也是一阵悲哀:一个离了婚
的女人,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还能怎样?这个年龄,女人的荷尔蒙急剧下落,鱼
尾纹起了,脸色黄了,皮肤不再光滑了。但皖梅还是不敢认命自己老了。十八年前
的她,也是校园的小美女,又弹一手好琵琶,低眉信手奏一曲,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那年国庆,系里有她的节目,彩排完了,辅导员特地找她谈话:你那首《梅花》不
能上,为什么?邓丽君唱的。那阵子全国都在扫荡精神污染,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是
禁榜上的头名。皖梅不服气,大起胆子反驳:“如果《梅花》都被禁了,那这场运
动肯定有问题。请问歌中所唱:‘梅花坚忍象征著我们,巍巍的大中华。’到底有
什么错? ”那时候的皖梅年轻热血,正式演出的时候依然用琵琶弹唱了《梅花》。
一曲罢了,掌声雷动,当时赵伟也坐在观众席里,拍红了手掌。后来学校要皖梅写
检查,否则要给她记过,皖梅就是不从。她也是命好,因为外公是老红军,学校也
就放了她一马。
皖梅吓了一跳,十八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梅花谢了,唱梅花的女孩成
了弃妇。女人的梅花一生只开一度,光阴就是这么残忍,不讲道理。好象就是昨天
下午,她还在校园的林子里怀抱一本曲谱,赵伟坐在她的身边,眼里流著恋人才有
的温柔。自从结了婚,有了孩子,她就不再是那个清丽的女孩。她学会了唠叨,学
会了算计,嗓门大了,说话的声量像吵架。她在丈夫的眼里越来越不可爱。他其实
也变了,表面上不温不火,她说什么他应什么,但是骨子里那个冷,时常让她心寒。
有次她病了,让他去买药,他居然说,你身子那么好,怎么会病,多喝水不就得了。
对这样的男人,她早没了生理激情,好多次在床上拒绝了他。他恨恨地骂了声:
“他妈的性冷淡。” 她扬起手朝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一拍:“老娘就是性冷淡!”
她的嗓门比他大。他后来再不想碰她,她也乐得轻松。反正老夫老妻了,就这么一
回事吧。但男人就不认这么一回事,有个什么机会,得了风啊雨啊的,就要让心头
的花骨朵儿怒发。
电话铃一阵响,她以为是魏兰,是不是心血来潮,又要给她推销男朋友? 话筒在耳
边发热,她听见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皖梅,是你吗?” 是徐律师的声音。她的
心一下跳到喉咙,堵得她的声音都快哑了:“你找我?是案子的事吧?” 徐律师很
温厚地笑道:“我需要你的护照复印件。” 果然是公事,皖梅的心带著失望一点点
朝下落。但她还是没放过机会:“要不这样吧,我马上给你律师楼送去?” 那天是
周末,徐律师并不在办公室。他对她说了他的地址,又告诉她上哪条高速最方便。
欢喜一下弥漫了皖梅的眼睛,自从和徐律师单独会面后,那份暖心的感觉一直吊著
她的心,神神颠颠地盼著和他的第二次见面。虽然心头有张嘴一直在对她喊:这可
能吗?可能吗?但她一定要去见他,去他家里见他,看来上帝也懂她的心思,给她
安排了这个机会。就算机会后面是苦涩的失望,她也顾不得了。她抹著口红的手在
发抖,她开始嘲笑自己,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亮了,又年轻了。
皖梅早就听魏兰说过,徐律师的房子在东湖区,那是本地最贵的地区,因为靠山面
湖,风光静美,任何一栋房子都是四十万美元起价。徐律师的房子正好位于东湖的
半岛,三面环水,那水在阳光下蓝得发紫,像春天的心思。最让她称奇的是房前一
片郁郁的竹林。徐律师告诉她,竹子是自己种的,美国人不如中国人这般爱竹子。
这话正好勾起皖梅的童年,她说小时候同奶奶生活在徽州,老房子后面也是一大片
竹林。春天的时候,堂哥带她去竹林挖春笋,挖回家的春笋被奶奶煲了汤,那是她
记忆中最鲜美的汤,汤里还有火腿和腊八豆腐。徐律师兴奋地打断了她:“我奶奶
也会做腊八豆腐!”腊八豆腐是徽州一道民间菜。那豆腐是特制的,既可以单吃,
又可以炒肉或堡汤。徐律师爷爷在世时,家里的厨子常做这道菜。
那个安静的星期六的上午,窗外的竹林在阳光下养著神。茶几上的茶烟闲闲地飘著,
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拉扯著童年和青春的往事。徐律师一个字都没提护照复印件,
他不提,皖梅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徐律师想邀她出门吃韩国
菜,皖梅笑道:“人都在这儿了,你就不想尝尝我的徽菜?”
徐律师曾经请了个阿姨料理家务,阿姨是汕头人,做一手绝好的潮州菜。后来阿姨
的女儿生孩子,她便辞了工。徐律师只好自己照顾自己,日子当然比过去淡了许多。
当皖梅自告奋勇要给他做家乡菜,他居然满口喊好,全忘了应该客气推辞一番。或
者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
皖梅开了冰箱,才发现口夸得太早,佐料和材料都缺。徐律师说,人在美国,就简
单点,肉只要是熟的,都能下肚子。他说得很客气,但她还是要尽力,只听锅碗瓢
勺一阵响,一转眼就端出了豆豉蒸鱼,干煸扁豆,什锦肉丁。徐律师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味道真香啊,又让我想起了有爷爷奶奶的童年。”皖梅本还想烧个笋子汤,
可惜又没有新鲜笋子。徐律师忙说,那老美的笋罐头不开也罢,我早就烦了。皖梅
便笑道:“等下次吧,徽州人煨汤特讲究,要用炭火慢慢地烧。” 他马上接口道:
“是你自己说好的,下次?”
她的脸飞地红了,声音也急了:“徐律师,我……”
他拍了拍她的手:“别叫我徐律师,叫我皖徽。”
空气里似乎有浮动的暗香,遥远记忆的某个角落正在开花。两人第一次私谈,就露
了一些心头的秘密,似乎也不唐突。“你聪明,漂亮,又肯吃苦,为什么先生还要
离开你?” 她低著头,心头涌著温暖,一点怨妇的心思都没有:“其实不怪他,我
也有很多的错,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找钱,又把钱看得太重了,没好好体贴先生的心。”
徐律师说:“他也应该体贴你啊?你打工那么苦,还不是为了家?” 皖梅的眼睛闪
出泪光,她笑了笑:“有些事情,外人并不知道,外人只知道我们夫妻不和,我们
给你的协议书上也是写的夫妻不和,为什么不和?” 她低头叹了一声气:“他怨我
性冷淡,我们好几年没有夫妻生活。” 他“啊”了一声,也叹了一声气:“其实性
爱并不是婚姻的全部。”她忽然有些激动:“可惜男人都是动物!” 话一出口她就
后悔了,可是徐律师并没在意她的冲动:“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你要是我的太太,
我就不会放你走!” 皖梅一下子语无伦次:“我有什么好,他说,他说我是泼妇。”
徐律师说:“不,你其实非常的柔顺。”
“不,你错了!” 十八年前那一段关于《梅花》的故事,她说得很平缓,他听得入
了迷,眼睛里闪著光。“天啊,怎么会这么相似?” 他也说起了他的故事,又回到
了台湾的岁月。宪法在那里立著,成年男子必须服役。有些富家子弟为了逃避兵役,
小小的年龄便出国留洋。当时他爷爷还在世,将门之后怎能当逃兵?入伍的那年他
才十八岁,青春的热血总是叛逆的、自负的。有事无事,他总喜欢唱“东方红,太
阳升”,还有什么“大海航行靠舵手”,明知是禁歌,他越喜欢唱。有次连长对他
说:“你再唱,我就罚你!” 他嘻嘻笑道:“如果唱首歌都怕,这支军队也太无用
了,还谈什么反攻大陆。笑话!” 话一出口他就受了罚,头顶著被子,跪在七月的
大毒日底下,但就是不认错,晒死也不认错!后来有人告诉连长,他爷爷同老蒋的
关系不是一般,连长这才作了罢。皖梅听得入了神,半天没说话,徐律师望著她笑:
“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或许祖辈在徽州就是一家人。” 皖梅的眼睛楞在窗外的
竹林:“我奶奶也姓徐,她告诉过我,她娘家有个堂兄是抗日英雄,很早就去了台
湾。”他们同时回望对方,有一种乱世重逢的悲喜。他想告诉她,第一次见你,就
有一种血热心跳的感觉,原来我们有相同的血缘。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铃响了,
他恍然大悟地对电话说:“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去,马上去。”他居然忘了好友的
寿宴。
皖梅一夜未眠。欢喜的,缠绵的,忧郁的情愫像一条条河流横穿过她的身体。她看
见窗外的月亮半明半暗地看著她,可就是没有答案。她知道徐律师也喜欢她,她和
他是那样的巧,那样的有缘,他们还是亲戚呢,你看上天都在帮她,给她铺路搭桥。
可是他愿意娶她吗?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总是想著从一而终,得到被法律保护的
婚姻,而男人呢,或许就是一场心灵或肉体的娱愉,没有承诺的负担,一转身就可
以被风刮走。他们都是成人了。白日的场景那么逼真,一幕幕在她眼前穿过,无论
她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
两周过去了,徐律师一个电话都没有。她知道他忙,律师楼那么多的案子,还要兼
法学院的教授。可是周末呢,她周末哪儿都不敢去,眼巴巴地等著电话响起,从黎
明到黄昏,眼睛都酸了,胸都胀了,心慌慌的,像落水的蝴蝶。 屋外有敲门声,一
定是徐律师!眼前似有梅花清灵的疏影,她飞一样地扑过去 ,门开了,脸也黄了,
原来是魏兰!魏兰一进门就报怨,这些日子电话总是找不著她。皖梅说,我哪能和
你比,你可以靠在老公的树下乘凉,我得忙啊,又要打工,又要计划读书,还有乱
七八糟的离婚。魏兰忽然不响了,对直直盯了皖梅几秒钟,这还是皖梅吗? 皮肤那
么细,眼睛那么亮,头发又直又黑,还有几分飘逸的型,皖梅坦白告诉她,她去美
容院做脸,让小姐用最贵的营养霜,又去了韩国城的美发厅,那里做出来的发型才
适合东方人。魏兰“啊”了一声:“我知道那家韩国美发厅,搞一个离子烫就要两
百美元。”魏兰记得那年圣诞陪皖梅购物,她看上了一件海蓝的大衣,试了试身,
挺显身段的,可是因为没打折,她便不想要了。魏兰一旁看不惯:“不就是二十美
元吗?我买了买了,算是送你的圣诞礼物。”
此一时,彼一时。她对魏兰笑道:“我再也不会为难自己,现在一周只打两天工。
先前把自己弄得那么苦,结果老了,丑了,男人一脚就把你踢飞了。”魏兰也不同
她绕弯子:“干脆对我明说吧,你现在的男朋友是谁?”皖梅的嗓子热乎乎地烫,
胸口压著好多话,像关在笼子里的鸽子就要急切切地飞出来。但她还是稳住了。她
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不想让她的朋友看她的笑话,否则这个脸真是丢大了。她于
是半遮半掩对魏兰说:“有这么个人,有好职业,也有好心肠,说来绕去的,和他
还有点同乡的情份,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思。”魏兰一下就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徐律
师,难怪皖梅换了模样,可她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她以为她是谁,做做脸,做做头
发就能迷倒英雄?徐律师是什么人,徐律师毕业于耶鲁的法学院,那地儿出来的都
是美国最尖尖的律师。 但魏兰还是不动声色,她鼓励她:“只要喜欢,就不要放过,
其实男人也喜欢主动的女人。”
皖梅听进了魏兰的话,像得了力量,是啊,与其当个闷死的烧鸡,还不如哗啦啦地
吐一地痛快,这才是她的本色嘛。夜已经深了,但她顾不得了,一个电话就通到徐
律师的家里。她本想张口就问:为什么不理我? 到底不妥,话吞下去了,出口时成
了:“你在干什么?”徐律师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低沉:“我在听邓丽君的
《梅花》,我想若是用琵琶伴奏,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黑夜的秘密,白天永远不知道。但空气里似乎有梅花暗
浮的幽香。她终于靠在了徐律师的怀抱,那么温暖,宽广,宁静的环抱,闭上眼睛,
身心彻底舒缓了,她的声音比水还柔:“皖徽,我不要你的承诺,只要你的心,哪
怕当你一辈子的情人。”他笑了笑,拢了拢她的头发:“我要是爱上了一个人,才
不会当她的秘密情人。” “那你愿意娶我?”她眼巴巴地望著他。他不出声,她急
了,又说:“我愿意等,我不催你。”他还是不出声。她看见他的神色越来越灰暗。
是该亮底的时候了!
许多人都知道,徐律师的妻子遇难于十年前的滑雪场,那时候他的律师楼已经上了
正轨,生意和名声都蒸蒸日上。给他提亲的,主动进攻的,是一群又一群,他为什
么眉眼都不抬? 魏兰告诉过皖梅,徐律师的妻子美如琼瑶的女主角,读的艺术,与
徐律师相恋于耶鲁的大学校园。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红艳薄命,徐律师一生
都念念不忘。是这样吗?徐律师的心头有一轴秘密,第一次在青光下摊开了。他和
妻子的新婚还是快乐的,节假日时二人常开车外出。有年在路途不幸遭遇了车祸,
妻子毫发未伤,而他却昏迷不醒,醒过来后才知道生殖器受了致命的损伤。他是个
开通的男人,诚恳地与妻子谈心:我就是这个状况了,你还年轻,无论你作出什么
选择我都支持你。妻子哭著说:怎么样我也要陪你一辈子。徐律师心胸开朗,他相
信自己会康复,后来接受中医的治疗,又学太极拳 健身强体。就在这个时候,他感
觉妻子的眼神和声音忽然迷茫起来,他也不多问,只是暗地里叹气。有个冬天,妻
子说要跟一群人到山上滑雪,他那时正在接手一宗大案,她知道他走不了。他同意
了,虽然他知道是场什么戏。两天后就出事了,出事地是在外州的滑雪场,当地的中
国人都不知道,算是给他保了面子。
皖梅听得心惊,看来外面的传说都是荒谬的,不可靠的。想想也有道理,外人总是
看光鲜的表面,哪知道里子就是发霉了,也不可能暴晒在阳光下。婚姻就像常穿的
衣服,暖不暖身只有自己清楚。皖梅忽然生出一种庆幸:“幸好他有这个缺陷,不
然哪还轮得到我?”
他为什么考虑她,她说过自己是性冷淡,或许她就是上帝给他的人,最适合自己的
人?他想了很久,把它当作一件慎重的事,以至于两个星期没同皖梅联系,没想到
皖梅先急,先主动问出来,他真的很感动,为她的眼泪和真情。
两个有缺陷的人,如果运气好,也能合成花好月圆。上帝还是公平的。两人偎在沙
发上,掏了一夜的心里话,渐渐的,她有些倦了,闭上眼睛,很自然地依在他的胸
口。半梦半醒的时候,她一边和他说著话,一边被他抱到了床上。他灭了灯,她依
然还在他的怀里,他吻她,她也回吻他,她感到特别的温暖,有一种天长地久,相
依为命的感觉。
皖梅和徐律师订婚的消息,对于当地的中国人不压于一场地震。皖梅知道好多人都
在嫉妒她,过去好多人都在同情她。她宁可要人的嫉妒,也不要人的同情,同情总
是施舍给弱者,低过自己的人。那天魏兰和陆锋拌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
陆锋冷笑道:“我知道你脑子里的妖怪,你看皖梅梅开二度,还开出了硕果,你哪
能安心呢,你比她年轻又漂亮,也可以找个马律师羊律师什么的。”魏兰知道自己
不会离婚,也知道自己没那个命,私底下还是爱刨细节,皖梅当然不能露半点火光,
反顺水推舟地说:“你忘了,是你鼓励我的。”魏兰先是恍然大悟,最后还是百思
不解。徐律师那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家世,才学,财富,仪表,无一样不出众。他
的父亲还是台湾某大财团的总裁,他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干吗让这个生过崽的中
年妇女中了彩?
答案在哪儿?人们好奇地炮制出五颜六色的猜想,是不是皖梅的床上功夫超级霸道?
是不是皖梅脱光了衣服有亮点?但更多的人却认定是皖梅设的计。皖梅一见徐律师
就疯了,鬼迷心窍想占为己有,怎么才能搞到手呢?皖梅那个泼妇什么事情干不出
来?徐律师丧偶多年,好久没碰女人,皖梅便解了衣裳解了裤子,母老虎一样扑上
去,咬上去,事后徐律师眼睛一睁,后悔死了,可惜晚也!皖梅说她怀了个小律师,
徐律师不相信。她声声逼他:你若不娶老娘,老娘把你的种生下来,带到你的律师
楼去评评理。
她是从魏兰的嘴里听到的这个谣言。她一点都没有生气,听了只是笑,笑后心头还
渗出几分苦涩,她甚至希望谣言带一半的真实。她心头隐闪的秘密,只有自己才懂,
她现在是多么爱他,这一个卓越的男人,真的成了她的丈夫!性冷淡早化了,欲望
正在复苏,身体深处的躁动和焦虑,像一张饥饿的嘴,正在长牙。她知道自己不会
当出墙的红杏,因为她更知道,这世上若是有奇缘,也不会十分完美。带一点遗憾,
或许能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