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三叠 (作者:孟悟)

世界日报 上下古今版 2025 5.3 -2025 5.4  连载

1

在去山西河津采风前,我不知道中国有河津!我去过日本的河津。日本的河津在伊豆半岛,那里以早樱和温泉闻名天下。川端康成为此地留下了一部小说:《伊豆的舞女》。从东京出发,坐电车到河津,也就两个多小时,出了河津站,便能在广场看到舞女的铜像,铜像原型是山口百惠饰演的《伊豆的舞女》。只要你能找到铜像,便可看见河津的”踊子路线”, 其路线回原了小说《伊豆的舞女》中,舞女薰子的行踪,大学生与薰子在伊豆半岛相遇,相互爱慕,最后因阶层悬殊而不得不挥手道别。”踊子路线”是热爱川端康成和山口百惠粉丝们的朝圣之旅。

日本河津与山西河津隔山隔海,我在网上查了,两者并无深层次的历史纽带。山西河津的底蕴是浸在黄河水里的,孔子高徒卜子夏,早在2500年前的春秋,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现在的黄河因为常年治理,变得乖顺听话,但是古黄河在河津两岸水势汹涌,浪涛呼啸着奔过陡峭的石峡。千年的故事留在黄河悬崖的刻石上,也沉淀在两岸的黄土地里。

《史记》有记载:孔子去世后,子夏到魏国的西河(现在的河津)讲学,培养出了李悝、吴起等杰出弟子,在诸侯争霸的战国大放异彩。我们一群采风作家拜访了子夏的祠堂,祠堂朱门灰瓦、院内绿树成荫。导游告诉我们,曾经有学子在高考前祭拜先贤子夏,后来中了山西的状元,如今高考前的祭拜成了传统。祠堂后面是子夏的墓冢,一碑一土,黄土隆起如小丘,四周古柏环绕。墓碑为民国年间所立,子夏之墓的石刻,笔力坚硬遒劲,透着铭心刻骨的力量。作家们纷纷感叹,子夏一个大人物,墓地竟如此独孤简朴!没有汉白玉的碑亭,没有鎏金的铭文,河津一文人说,正是因为简单古朴,不引人注目,才躲过了文革的打砸。破四旧闹得厉害的那些日子,墓地四周都是菜地。回头看看,应为子夏感到欣慰幸运,毕竟他先师孔子的墓冢惨遭革命小将挖掘。子夏生前推崇 “君子忧道不忧贫”,就为他保留这份朴素和安静吧。

2

河津名家辈出,如星光灿耀了黄河两岸。司马迁、王勃、薛仁贵、王通……无不在中华历史的长卷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司马迁的故乡是在河津还是在韩城,目前史学届和民间都存在争议。河津与韩城隔着一条黄河相望,共饮一江水,不都是一家人吗?司马迁自称“迁生龙门”,河津文人强调:鲤鱼跳过的龙门就在河津,只有黄河与龙门才能孕育出司马迁气壮山河的史笔。我倒是认为,河津与韩城可以联手打造一个“司马迁路线”,正如日本河津的“”踊子路线””。日本利用本土文化资源,对文学、艺术、历史名人深度挖掘,打造出沉浸感的主题旅游路线,这方面堪称典范。

河津是王勃的故乡,这个没有争议。我们知道的王勃,就是那个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大诗人;薛仁贵也是地道的河津人,我们一群采风的作家还去拜访了他的寒窑遗址,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仁贵功成名就后回乡寻妻,王宝钏苦尽甘来,故事传唱了千年,在民间早深入人心,妇孺皆知。我是到了河津才知道:历史上并没有“王宝钏”这个人物,她是戏曲和民间故事中虚构的角色,其历史原型更可能是薛仁贵的妻子柳英环。

若问我河津之行的最深印象,当然是登攀黄河大梯子崖,也称龙门天梯,天梯是北魏孝文帝时期,人工开凿的军事古栈道,被称为天下第一挂壁天梯。面朝滚滚的黄河,万仞绝壁之上,天梯盘旋而上,难以想象古人的勇毅和智慧。当我们登上龙门山顶,长风浩荡,千载涛声似乎在耳畔汹涌。极目远眺,黄河如长龙劈开了峡谷,蜿蜒东去,两岸雄峰,屹立成华丽的屏风,不知是谁在说,他闭上双眼聆听,能听见大禹开山的斧凿声响,猛然睁开双眼,看见一群金色的鲤鱼跃过龙门,浪花四溅中飞向天空。

时光长河里的河津,有华夏文明的记忆,有千年文脉的传承,从春秋战国的儒家教化,到照彻千秋的传世巨著,到盛唐的文武双星熠熠生辉,河津的历史长卷上,镌刻着先贤的文魂与智慧。

3

写了这么多,最揪住我记忆的,却是龙门悬崖上的抗战纪念碑,高高的崖壁上,刻满了“气壮山河”“ 伟绩千秋” 精神不死”“气壮龙门”的豪迈之语。当时光回流到1939年的夏日,抗日的烽火烧到了晋南大地。陆军第六十一师奉命驻守稷山、河津一线,与日寇展开殊死搏斗。黄河咆哮,山河变色,中国军队最终保住了黄河,守住了西北后方。1939年的血火记忆,是中华民族宁死不屈的永恒宣言。为了纪念英勇牺牲的抗日将士,61师师长钟松下令在龙门悬崖上镌刻巨碑——“陆军第六十一师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 林森、孔祥熙、阎锡山等时任国民政府要员纷纷题词。

那石壁上的字,每一笔都如刀劈斧凿,力量穿透了岩骨,在崖面上刮出一道道锐利的痕迹,仿佛要划破时空。一个河津作家说:当夕阳西沉时,整面崖壁会被染成金红色,那些字便活了过来,在暮色中熊熊燃烧。这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用刺刀蘸着血,一刀一刀刻进历史的深处。

有些记忆糅杂情绪,像一枚生锈的别针,卡在呼吸的间歇里。我无法想象日本这个尊崇中国先贤和汉唐文化的国度,会在中国犯下滔天大罪!我记得长崎的市区有孔庙,孔子身后的樱花开得繁花似锦;我在京东拜访过诗仙堂,堂内供奉着汉晋唐宋三十六位诗人的画像。走在冲绳的福州园,我看见李白“举杯邀明月”的雕塑。一个热爱唐诗宋词的民族,为什么在中国犯下罄竹难书的罪恶?在河津采风期间,我曾跟一个文友闲聊:日本河津有樱花,有川端康成和山口百惠,中国河津有桃花,有卜子夏和王勃,两个河津应该结为友好城市,共惠发展文旅事业。文友说,别提了,日本当年屠了河津好几个村子,怎么友好?明知不是日本人民的错,是军国主义的罪,但是心理的创伤很难将之简单归档。像我们这一代身在海外的华人,也是面临文化的亲近与记忆伤害所形成的撕裂感,或许彼此都需要时间。恍然之间,时光重叠,想起长崎原爆纪念馆里,时钟永久定格在1945年8月9日11:02(原子弹爆炸瞬间),人类的创伤不可能烟消云散,应成为永恒警示的标本。

日色如锈,我们站在渡船上,黄河的大风呼啸而过,河水与两岸的崖壁共鸣,一唱三叠, 或悲怆,或雄浑。那些镌入岩层的豪情万丈,正随着黄河的心跳,一声一声激荡着后来者的灵魂。子夏西河未央,在这片土地上,司马迁的史笔、薛仁贵的箭啸、王勃的才情,还有血战龙门后的摩崖刻魂,悬崖上那些永不褪色的方块字,是中国的记忆,也是华夏文明深邃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