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动的屏幕:爱的礼物(作者:孟悟)

《世界日报》副刊 2026 5 7

在纽约时代广场,LED屏幕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白天是广告,夜晚依然是铺天盖地的广告,股票、品牌、卡通、明星、电影预告,一层迭着一层,光影翻涌,翻涌出一个让灵魂震撼的绮丽世界,把人群吸过来,又把人群推来推去。

温迪在中国大学毕业后,留学纽约,于哥伦比亚大学拿到统计学硕士学位,不久便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保险公司从事金融分析,一干就是五六年,每天早晚都要穿过LED屏幕的光怪陆离。她习惯了,习惯在这座城市目不斜视,低头快走,那些不断滚动的画面,对她来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这是纽约的节奏,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会被城市无情淘汰。

那段时间,她刚刚跟男友分手,情绪低落,却没有时间慢下来:早高峰、会议、报表、邮件,每天日程被规划得整齐而紧绷 ,这个世界正如LED屏幕,一直在向前滚动,不会停顿,也没有回头。

偶尔也有轻松喜悦的时候,同事艾米为女儿庆祝八岁生日,办公室的同事都接到了邀请。

艾米曾经说过,她的父母在她七岁生日的那天,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段佛罗里达的七英里桥(Seven Mile Bridge),这个生日礼物分文未花,但是让她终生难忘。等艾米已为人母,她也想给女儿一件礼物,让她铭记一生。艾米花了重金,在时代广场投放了一条生日广告,Happy Birthday, dear Amanda!, 滚动的画面亮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孩子和大人们开心庆祝,灯火与歌声照亮了温迪的心和眼睛,她喜笑颜开举起手机,暂时忘记了这世间的幽暗。

幽暗很快席卷了温迪,她在生日现场接到母亲的微信电话:奶奶去世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可她却觉得胸口发紧,抬头望去,时代广场的那些LED屏幕,仿佛在一瞬间失了真,似乎有黑影子在闪动。

她和奶奶的感情一直很好,中学以前都是在奶奶身边长大。母亲说,知道你工作忙,如果回不来,我们也不怪你。温迪的项目正卡在关键节点,但她还是订了机票。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是灰的,人是懵的。迎接她的不是吊唁的庄重和宁静,姑姑和小叔在为奶奶的房产争吵,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夹杂着纷繁的不满。桌上摊着凌乱的文书,茶水早已凉透,烟缸里堆满了烟头。

母亲告诉温迪,父亲放弃遗产的继承,让他的两兄妹斗得更加张牙舞爪。温迪只觉得悲凉,奶奶不在了,却让活着的亲人变得嘈杂和丑陋。

葬礼很简单。她跟着人群走进殡仪馆,大厅空旷,冷白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楚明朗,墙上的屏幕正在滚动,像一列载着亡魂的列车,冷静地向前奔驰。一行一行,名字、性别、年龄,火化炉规格,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新的信息覆盖,仿佛人的一生,都送上这趟列车,告别之后,再无踪迹。

温迪立在原地,她想起时代广场的屏幕。同样是滚动,只不过在那里,是源源不断的光和热闹,是被喜悦和激情放大的人间喧嚣;而在殡仪馆里,是名字在终点,是留给人间最后的一点光和声音。

屏幕继续在滚动,一个小女孩,8岁,豪华炉。温迪脑子翁了一下,8岁?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剎那之间,她想起8岁的Amanda ,想起时代广场那条滚动的生日广告,灯火与歌声,似乎就在眼前。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滚动屏幕上,再往下看,是一个中年男人,54岁,常规炉;继续往下,是一位老人,97岁,常规炉。

为什么那个8岁的孩子,可以烧豪华炉?而54岁、97岁的亡者,却只是常规炉?

答案简单清晰。那个小女孩的父母,肯定还活着,那是伤心欲绝的父母,给孩子最后的礼物,给宝贝最后的爱和温柔,正如时代广场的滚动屏幕,那些为孩子点亮的生日祝福,多少父母,把爱的礼物写进璀璨的灯火里,可这世间,又有多少孩子,会在时代广场为父母的生日点亮一次?

温迪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54岁的男人名字上,54岁的中年人,他的父母纵然还在,也垂垂老矣,管不了他,他的葬礼或许是妻子,或许是兄弟在操持。 再说97岁的老人,他的父母肯定早已远行,儿孙聚集,送他最后一程,已算有福。

温迪想到奶奶,奶奶也是烧的常规炉,奶奶这一生,把孩子养大,把家撑住。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父母了。围在她身边的,不再是那种无条件的爱,而是争吵和算计,算计的人也是想着自己的孩子,天底下唯有父母最爱孩子,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屏幕还在滚动,滚动的光影似乎重迭了时代广场的斑斓闪烁:一切都在流动,没有谁可以回头。温迪心想,在时代广场上,多少新鲜的名字和面孔,每天都在闪闪发光,或许某一天,无论多么响亮的名字,会在另一块屏幕上,被压缩成短短几秒,很快消失在漫长寂静的黑暗中 。

纵然消失了,有些爱和深情,值得人间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