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告别 (作者:孟悟)

《华府新闻日报》2025 10 16

2025年10月4日夜,9点33分,父亲驾鹤西去。他生于春天,辞于秋天。来去之间,皆是天地温柔明媚的时节。

父亲临终的那夜,我与护工立于病榻两侧,为他轻声诵念阿弥陀佛。床边的监测仪上,心跳与血压的数值微微跳动。半小时后,护工告诉我,父亲的手脚已凉,胸前浮现一片紫色斑点,我伸手轻抚他的额头,额头仍有余温。

我后来想起读过的佛经:生命终时,体温最后消散之处,能预兆往生之地:若头顶温热未散,或往生天道,或归依佛国。

当医生宣布父亲生命终结时,我没有心如止水的宁静,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我在处理后事的疲惫奔波间,某个不经意的间歇,一层一叠的记忆,纵横交错围住了我。

我记得今年(2025)3月,我从美国飞重庆,陪伴父亲半个月后,我去山西河津参加全国作家采风,采风结束后前往丹东,我一直想搜集中朝边境的生活素材,记录那里的人物与故事。当我徜徉在鸭绿江畔,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声音,他直接追问我什么时候回重庆。我不过离开重庆四天,他已经焦急地等我回家。

无可奈何,我是独生子女。独身子女又远行海外,隔着大洋来回折腾,其中的焦虑与疲惫,委屈与悲伤,让人一言难尽。

从丹东回到重庆后我跟父亲讲述旅途五光十色的经历,他总是听得兴致盎然。他说他去过山西运城,但是河津没有去过。东北的沈阳去过,但是丹东没去过,我把我在鸭绿江畔的照片与他分享,站在游船上,能清晰看见朝鲜那岸。他感叹中国和朝鲜完全是两个世界。

父亲今年87岁,四年前住进重庆第一福利院(重庆排名第一的公立养老机构)。这里绿树浓荫,鸟语花香,花溪河静静流淌,蜿蜒穿过花草繁茂的两岸。福利院前身是宋美龄在二战期间创办的重庆试验救济院,收养阵亡将士的遗孤。

父亲在福利院住套房,两人居住,各有独立的卧室,客厅二人共用,客厅的长沙发是我经常午睡的地方。客厅里挂了两幅油画,凝视久了,恍然间迈进意大利地中海风情,蓝色的大海,白墙红顶的房子,它们总会把我带回遥远的过去,我在苏莲托流连忘返的日与夜。但是福利院不允许家属过夜,交钱也不行,我只能在附近租房。

父亲对世界的了解只能依靠房间的电视,新闻联播是他最爱的频道,他也喜欢听我讲述各种小道消息,离奇的,古怪的,荒诞的,但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记得今年9月,他的几个妹妹和弟弟来此探望他,我和姑姑叔叔天南海北地畅聊,也聊一地鸡毛的家长里短,父亲不插嘴,静静地靠在床边,专注地倾听我们口中那些零碎的、热闹的故事,带着真实生活的声响和色彩。

我母亲在2017年离世,那年我回到故乡,陪父亲住了一年。一些美国朋友难以理解:“怎麽能离开丈夫整整一年?” 我一直感谢先生的支持,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我这样的运气。我有个朋友在波士顿,她抱怨每次在中国陪父母超过两个月,她的美籍丈夫就是各种闹腾,闹得她身心难安,像过火焰山。

我原本以为,只有独生子女才会经历这样的颠簸奔辛劳。其实海外华人无论境况如何,各有各的艰难。相较朋友,我还算幸运,每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待在国内。在我远居美国的日子里,是父亲的侄女侄子,还有他的妹妹轮流上门探望,为他送汤添衣。总而言之,父亲算是有福报的人,身边始终有亲人温暖相伴,这让远在异国的我,心里也多了份踏实与安慰。

另外,特别感谢父亲的原单位《中国药房》杂志社。自父亲退休后,杂志社与上级部门肿瘤医院一直给予他关怀与照顾。登门探望尚属寻常,每次父亲住院或需要购药,只要我开口求助,总能得到及时回应。这份温暖与支持,让我深深感动。谁说“人走茶凉”?我更觉“人走汤更浓”。

回望2023,于我而言近乎魔幻。受疫情影响,三年未能归国。等到国门重啓,我一口气在国内停留了十个月。直到年底才返回美国,与丈夫共度圣诞和新年。龙年除夕刚过,我便又开始整理行装,再度越洋返回故乡。五月返美,九月又飞重庆……如此循环,踏入2025,依然是一隻太平洋上空疲惫的鸟。

2025年上半年,父亲头脑敏捷,说话清晰,行走时虽步履蹒跚,但是能独立吃饭和上卫生间。2025的3月,我去山西采风,超过了四天,他会打电话询问我。到了五月底,我告诉他,我要回美国了,美国的家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他听了,脸上浮现一分悲凉之色,感慨道:是否要等明年才能回来?我说哪要明年,我随时都能回家看你。

虽然人在美国,但心和魂都在故乡盘旋,8月4日突然接到表姐(我爸亲外甥女)電話,告知父親因緊急情況住院,當時狀況十分危急:心率只有三十,我立刻上網訂票,孤身穿越万里,辗转三座城市,在历经近二十五小时的奔波后,终于抵达重庆,拖着行李直奔醫院,見到病床上的父親插满管子。他望見我,浑浊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嘴唇翕动,却终是未能成言。

父亲刚刚经历了一场脑梗。两天后,在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下,他终于能和我简单交流了。每天我一进病房,护工问他“谁来了”,他不屑地説:“我自己的女儿还不认识吗?”

那时,他似乎能看见一个与众不同、奇异美妙的世界,空中浮动着一片果园,结满了苹果、橘子、香蕉,园中有清亮干净的河流,玲珑精美的房子,还有来来往往的人:衣着华丽的大人、快乐活泼的小孩,据他形容还有未曾出世的人。他告诉我,他要走了,那个世界很美,并认真地与我告别,要我好好活着。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向佛菩萨祈祷。或许有佛菩萨的加持,父亲在那个世界晃荡了一圈,又回来了,他面色红润,目光清澈,只是那个空中的果园,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

父亲出院后回到了康养区——他所住的福利院设有附属医院。为了多陪伴他,我在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每天方便陪他走路锻鍊。我很清楚,若长期卧床,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只是他常常头晕,无法坚持每日行走。所幸身边一直有医生和护士的关照,能够即刻用药调整,护工们每半小时巡查一次,有情况随时向医生汇报。

日复一日的陪护中,我也有收穫。在观察和实践中,学会了些护理知识。父亲喝水容易呛,不能强喂,只能用棉花蘸水润湿他的嘴唇和口腔;当他因虚弱而吞嚥困难时,我得用注射器(针管) 将流质喂入他的口中;扶他起床更要讲究技巧,若用力不当,不仅他会难受,我的手腕也容易受伤。父亲讨厌尿不湿,坚持要去衞生间。从床边到衞生间,短短几步路,我们如经历了跋山涉水般艰难。每一次搀扶,都是耐心的考验。看见父亲枯瘦的身躯和日渐衰弱的面容,真切感知生命末期的残忍。

记忆如悠远的潮水朝我涌来:母亲牵着童年的我,站在篮球场边,看父亲和一羣人奔跑、跳跃、三步投篮;风雨交加的冬天,他一手稳稳撑伞,一手紧拉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学校的大门;我在田径场边受伤哭泣,他第一时间赶到,背起我奔向医院……那个曾经活力四射、极有责任感的父亲,终究被岁月无情地带远。

2025年的八月到九月,父亲进了三次医院,每一次都是腥风疾雨。父亲吞咽困难,早已改成吃流食,依然无法完成一天的量度。医生说,营养不足,免疫力下降,可以采用鼻饲管。我跟父亲商量,他坚决摇头,还说医生不懂。后面的日子,他神识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朦胧模糊,当我又说出鼻饲管三个字,他面露烦躁不安,我于是再次拒绝了医生。

我眼睁睁看着他骨瘦如柴,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想起他第一次跟我告别,如果在8月,他顺利去了那个神秘美丽的空中果园,或许已享受闲云野鹤的自由生命。第二次告别,充满了艰难和辛酸,肉体的的痛苦不堪,无法及时用语言交流的精神折磨。好在他是一个宽容豁达的人,很多时候,顺其自然,不急不躁。他对我说过,老天不收他,他也只能顺从老天。

从八月七日到十月四日,不到六十个晨昏交替,我守在父亲身旁,感受万物轮回生长,枯荣交替的自然规律,恍若一场人生的修行,穿行在疲惫与艰辛的日常里,学会接纳与安静。

父亲远去了。他生于仲春,带着春的温润与明亮;辞于秋夕,怀着秋的清朗与安详。时光轮回中,为生命画下了一个温柔圆满的句点。

我想起在2022年,我创作了一首歌《感恩父亲》,愿以此歌为父亲送行。那年疫情阻隔,我只能通过微信视频,用电子琴为他弹唱。一个人的创作,曲子很简单,只有两个八度。视频那端的父亲打趣说,调子听着像首童谣。可我分明看见,温柔的笑意在他眼角眉间漾开。

感恩父亲 

我记住,您的善良慈悲,仁者无敌胸怀沧海,能纳百川万水。我记住您的坦荡无私,智者不惑,心有明月,一路天高地阔。

您是一棵树,枝繁叶茂, 为家遮风挡雨,为家守护平安。您是一座山,博大深沉,让我勇敢前行,让我走向远方。

我长大了,您也老了, 您依然站在原地,沉默等望。时光无恙,愿您安康,我要回家,陪你看春满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