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浪漫下的裸奔 (作者:孟悟)

香港《文综》2025年 秋季号

作者:孟悟

我離開洛杉磯那天,藍花楹依舊開得轟轟烈烈。飛機穿過雲層,天際盡頭,有一片流光溢彩的紫。紫色浪漫中的紛亂,善良與罪惡,天使與魔鬼,都糾纏在這片迷人的光影里。我的洛杉磯之行,像一幅濃墨重彩、無限延伸的的畫卷,將我捲入其中,連同那些抽象的塗鴉、紫色的落花,神秘的蜻蜓、人群與火光。

我叫秦海星,今年45歲,未婚未育,一個人閒雲野鶴,自由如風。二十多年前,我曾留學美國南方A州,本科專業是藝術教育,碩士則攻讀了圖書信息學。畢業後,我順利進入當地一家公共圖書館工作。

我們圖書館每年都會申請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NEA)的資助。NEA是美國聯邦政府設立的國家級文化藝術資助機構,每年大約撥款兩億美元,主要用於扶持全國範圍內的藝術項目與文化事業,資助對象涵蓋各類藝術機構、博物館、圖書館,以及公共電視和廣播電台。作為美國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筆資金對無數社會公益藝術項目而言,意義非凡。

那些鬥志昂揚的歲月,我激情滿懷,親手策劃了許多藝術項目:為青少年舉辦畫展,鼓勵孩子們自由塗鴉,表達對世界的渴望與失望,憤怒與不公;創辦藝術治癒工作坊,曾為退伍軍人提供心理療愈,也走進監獄,為服刑人員帶去慰藉。我還組織過街頭牆畫的公共藝術活動,邀請藝術家和社區居民共同參與設計,選址多在城市的旅遊區,牆畫的主題聚焦環保、歷史傳承與社區團結;此外,我創辦了藝術夏令營,招收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學費全免,還包一頓午餐,課程有繪畫、陶藝、舞蹈、戲劇表演。夏令營結束時會舉辦成果展覽和文藝演出,表現優異的孩子得到機會前往紐約或波士頓,站上更大的舞台,參加畫展或匯演。

那些年,家長們對我充滿感激。記得有一位黑人母親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上帝,說我是天使,救了她的兒子。她的孩子曾在街頭遊蕩,誤入歧途,還染上毒癮,自從參加了藝術夏令營,被老師發現了他在舞蹈和打鼓方面的天賦,最終推薦他去了紐約一家藝術學校,還拿了獎學金。

我親眼見證着這些孩子的命運軌跡因藝術而悄然改變,內心充滿了喜悅與自信。能夠參與其中,我感到無比自豪。我的人生似乎擁有了無限的意義與價值。 我在最春風得意的時候還跟表姐喬婉言爭論過,不管誰當總統,對普通人家沒有什麼影響。我認定美國是自由經濟體制,國家干預少,市場自發調節作用很大,總統控制不了社會和經濟,總統也影響不了個人的命運!

沒想到我很快被打臉。美國換了總統,NEA的撥款也隨之被凍結,沒有錢,我怎麼開展項目?吃不了草的千里馬也奔不了兩步。新總統和前任總統是死對頭,凡是前任支持的,他必反對;凡是前任反對的,他偏要扶持上天。那時候我才明白,總統不僅能改變國家的方向,還能撬動無數個普通人的命運。

那些社會人文類機構,如果沒有聯邦資助,多少人的飯碗落在地上碎片四散。我的美國朋友瑞雅,曾是一家藝術機構的負責人,員工的工資和機構的日常活動全都依靠NEA的資助,如今項目全都凍結在半空中,瑞雅悲憤無奈,氣急攻心,因心梗進了醫院,出院後竟然失去了說話的功能,嘴唇可以動,但是發不出聲音,跟她聯繫只能發電郵。我去看她的時候,我在紙上寫:「好好養病,一定會恢復健康。」瑞雅寫:「我沒有被命運擊倒,必須好好活着,活着看那個小丑總統下台滾蛋進監獄。」

風暴來了我也不怕,我有離職的勇氣,我回國賣掉了北京的房子,換來自由和餘生的安全感。機構老闆說,四年後或許還能回來,就當放個長假。我尋思着去哪兒休個長假,正好家住長灘的婉言表姐邀請我,她的兩個孩子都上大學了,家裡房間多。 婉言說,長灘靠海,位置絕佳,離洛杉磯市區不過半小時的車程,在不堵車的情況下。

婉言如果沒離婚,她不可能邀請我去長灘長住。婉言和她的先生曾是郎才女貌、琴瑟和鳴的佳偶典範 。二十年前,我的父母就以婉言為模板,逼着我結婚生子,隔着浩瀚的太平洋,也能把我鬧得雞飛狗跳。

婉言為什麼離婚?她的老公在國內被狐狸迷住了,婉言對老公充滿了信任,直到狐狸給老公生下了兒子。她那老公也是個人渣,要離婚就光明正大地提出來吧,偏偏要找婉言的過失,說什麼他的父母來美國探親,婉言沒有好臉色,而對自己的父母就是滿臉的笑容。腦子正常的人對自己的父母不笑要哭嗎?男人安了心的,橫挑鼻子豎挑眼,奶茶裡面也可以挑出骨頭。轟轟烈烈鬧了一場,美國的存款和房子都歸了婉言,但是婉言告訴我,渣男曾在國內偷存了一大筆錢。

總之,婉言的離婚讓我的單身生活也多了份寧靜。父母不再咄咄逼我嫁人,婉言也不再語重心長關心我的個人問題。她甚至羨慕我的單身自在,她說一個人挺好的,沒有臭男人磨你,還能長命百歲。

我飛抵洛杉磯,在機場與婉言激動相擁,彼此恭維着對方還是從前的樣子。我不知道婉言怎麼看我,但我心裡已經驚嘆:歲月不饒人。那個曾經水靈靈、仿佛晨光下玫瑰的婉言,如今卻只剩下半枯萎的輪廓。婉言開車將我帶到了長灘。她所在的社區幽靜雅致,小橋流水,紫色的藍花楹樹沿街盛開,像童話飄進了現實 。婉言的房子雖不臨海,售價也高達一百八十萬美元。從她家步行至海灘只需五分鐘,站在海灘上,還能遙望已改作酒店的瑪麗號郵輪。婉言笑着說,這片海灘是社區的「私人海灘」,閒雜人員無法隨意出入。

我很快就愛上了長灘,蜿蜒靈動的海岸線,如同一條柔軟的綢帶,綢帶上的鮮花,搖曳生姿,開得七彩繽紛,是哪個童話里得仙女面朝大海灑落的斑斕畫筆?高大挺拔的棕櫚樹佇立在藍天下,無聲守望海與天,樹影婆娑中,遠望碧波蕩漾的海面。華貴的遊艇與恢弘的郵輪交錯穿梭,海天之間儘是明媚的光影。長灘的美,不止於自然。沿着街道緩緩走去,一棟棟建築生動有趣,被藝術賦予了形狀與生命。牆面上的塗鴉、大膽的線條和色塊,無不張揚這座城市的個性與自由想象。我在浮想聯翩間,往事裡重重疊疊,我負責的藝術項目,曾經那般激情飛揚,城市五彩斑斕的色彩里也有我的貢獻,但是時代的大風吹來,全都淡了,散了。

婉言對我說:「喜歡長灘就搬過來吧,反正你也辭了職。」

我搖頭:「都是暫時的,或許三四年後風水又變了。」

婉言笑道:「你在等新總統?」

「靠不了總統,靠自己修煉改變風水。」而後我問婉言:「我明天去洛杉磯城裡見朋友,把我送到地鐵站好嗎?」

婉言表情驚奇:「幹嗎要去城裡?打賞我一萬美元我也不會去拿錢,那邊太亂太瘋狂。」

我說:「我知道,媒體鏡頭裡的洛杉磯很恐怖,到處是垃圾如山,流浪漢成群結隊,注射過毒品的針頭在街角滾來滾去;還有就是0元購,想想那畫面就惶恐,一群蒙面的匪徒肆無忌憚闖進商場,看上什麼就搶什麼。」

「那你還要去?」

「我跟吉娜在臉書上互動了七八年,從未見過面,她讓我從長灘坐地鐵進城,在第七街站(7th Street Station)下車,她會在站門口等我。」

「她幹嘛不來長灘見你?」

「她的工作和公寓都在市區,她目前很忙。」

婉言無奈點頭:「行,我送你去長灘市區的地鐵站。老實告訴你,我在洛杉磯從來沒坐過地鐵,地鐵里可能睡滿了流浪漢,估計跟紐約地鐵一樣的混亂骯髒。」

我上了地鐵,地鐵寬敞而乾淨,沒有紐約地鐵的牛鬼蛇神,站台上隨時可見全副武裝的警察,警察時不時上車查票,執法如山的地方,自然是講法律和規則的地方,讓人放心和安全。總之,洛杉磯沒有想象中的混亂,平日裡不能偏信任何媒體,最好親自走一趟,眼見為實。

第七街站到了,吉娜如約站在地鐵口等我。她美得獨具一格,黑白混血,巧克力般的肌膚細膩光滑,輪廓精緻玲瓏,像立體的雕塑。她穿着藍灰色的寬鬆外套,配了一條高腰闊腿褲,幹練中帶着幾分慵懶。給人的感覺鬆弛而自信,帶着不費力的時髦感。吉娜出生在阿拉巴馬,比我小三歲,在洛杉磯住了十五年,說話的神色里自帶大都市的冷漠優雅。

 地鐵站外,幾樹藍花楹開得轟轟烈烈,陽光穿透繁茂的花枝,地面上搖曳着斑駁陸離的紫色光影。吉娜帶我穿過兩條街,坐在藍花楹樹下的長椅上,從手袋裡拿出一瓶蘋果汁給我,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閒聊。

藍得透明的天空下,藍花楹開成紫色的童話,花朵如浮雲般漂游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與那些摩登時尚的建築交相輝映,彼此掩映,彼此生輝,繪成一幅華美悠長的畫卷。透過藍花楹縱橫交錯的枝椏,可以望見一座風格時尚、線條簡潔明快的現代建築,建築四周環繞着波光粼粼的水池,映着天光與繁花,仿佛一座漂浮在水面的城市宮殿。

吉娜告訴我,她就在那座大樓裡面上班,她的職業是能源數據分析師。我知道,她業餘最大的愛好是繪畫。

我感嘆:「洛杉磯難得如此安靜優雅。我表姐應該來一趟看看。」

吉娜笑道:「我知道郊區的人自以為是,常常標明他們的水塔都是自己的,似乎洛杉磯的飲用水都是污水廢水。當然,暴力犯罪依然在洛杉磯存在,但是洛杉磯這些年加強了城市管理,重點放在安全和衛生領域 ,警方在犯罪高發區推進了智能技術監控,快速提升預警能力。」

我點頭說:「硅谷的AI技術領先世界,加州警方應有最先進的裝備。」

「是的,AI技術先進得恐怖。」 吉娜若有所思。

我們正聊着,一陣風吹來,藍花楹的花兒落了,紛紛揚揚,像一場溫柔的紫雪。

我開始抒情:「看花瓣輕盈紛飛,想起一群跳舞的紫色精靈。」

「還紫色精靈?紫色垃圾而已!它們敗了以後,腥臭得要命。」

我算是理解了,吉娜為何不愛藍花楹,落花堆集街頭,給市政清潔帶來極大的負擔。那些花瓣落在吉娜的白車上,隨心所欲染上一片難看的污紫,洗車會讓人頭疼三個月。

遊人眼中的紫色浪漫,恰是洛杉磯市民的紫色煩惱。一城紫韻,兩種心情。

我們正聊着,一隻藍色的蜻蜓,從我們眼前款款飛過。我對吉娜笑言道:「蜻蜓不會給你煩惱吧?

她的目光追尋着蜻蜓的方向,直言:「這蜻蜓好大,可能是仿生無人機 (biomimetic drones),它不僅能看清我們內衣的牌子,我們的一言一行也會被它搜進了數據庫。」

「不可能,你科幻電影看得太多產生了幻想!」我堅決否定。

「你畫過蜻蜓,對吧?」她忽然轉頭問我。

「我畫過蜻蜓,那是童年美好的記憶,正是因為那幅蜻蜓,你在臉書上給我留言,我們成了互動的朋友。」

「我也畫過蜻蜓,但是蜻蜓害了我。」

我愣住了,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故事?美國軍方在1970年代就開始研發仿生無人機,吉娜的前夫畢業於麻省理工,是硅谷仿生無人機的專家。

吉娜收起笑容,眼睛裡閃出一抹恨意:「我前夫最愛這種東西,仿生蜻蜓無人機。軍方合同,他寫的算法。他們第一次試飛,他居然派那玩意兒跟蹤我。」

「你發現了跟蹤你的蜻蜓?」

「我死也沒發現那隻蜻蜓,但是他得到了證據。他工作太忙,我孤獨,跟同事喝了點酒,吐了,然後稀里糊塗去了酒店……就一次,被他逮住了。」

「哦,蜻蜓?」我心裡泛起一絲寒意。

「一隻蜻蜓,帶着納米麥克風和隱形攝像頭,足夠拍下一整棟公寓的秘密 。我後來再也不畫蜻蜓。」

微風吹來,紫色花雨落,落在吉娜乾淨的外套上,像洗不掉的罪證。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些年忙的,不是普通工程項目,而是人臉識別算法和生物仿生無人機。他們訓練AI識別每一張臉,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幅街頭塗鴉。」

「塗鴉?」我皺眉。

「嗯。」她盯着街邊一幅鮮亮的環保主題牆畫,「你不知道,塗鴉不只是藝術,是秘密組織傳遞信息的密碼,尤其那些密密麻麻,重疊在一起的抽象圖案,每一層都有編碼。」

涼意如薄霧般瀰漫在心頭,悄無聲息卻令人戰慄 。我也曾組織過社區牆畫,但我們南方小城簡單幹淨,人心淳樸,沒有大城市的複雜和陰暗。洛杉磯的繁華背後,層層未曾揭開的面紗,多少神秘和兇險?我沒膽走進去,我只是一個普通遊客,我終究會回到我的南方。我想到了婉言,如果婉言當初也有這種蜻蜓,一定會讓背叛的前夫輸得底褲不剩。

我下午四點坐地鐵回到長灘。婉言問我:「你朋友沒請你吃飯?」

「美國人隨意,沒有這個禮儀,這樣也好,彼此互不相欠。」

我告訴了婉言蜻蜓的故事。婉言似乎並不吃驚,她說:「夜晚在海邊散步,常常看見天上奇怪的飛鳥。」

我笑道:「大的是鴿子和老鷹,小的是蜻蜓和蝴蝶,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頭蚊子一巴掌拍不死,肯定是無人機。」、

「都說這年頭沒有隱私,但是安全很重要。」婉言說:「我警告過我的女兒,校內校外的任何遊行示威都不要參加,警察的無人機無處不在,你在無人機的面前就是裸奔的狀態。」

我點頭同意:「吉娜說過,千萬別去看熱鬧,警察鎖定的某個犯罪現場,你可不想想把自己的數據摻雜進去,新一代無人機,視網膜追蹤,熱感應,人臉識別,連你的心跳和呼吸頻率都能分析出來 。」

婉言淡淡一笑:「世界越來越安全,也越來越不安。」

「不過天使之城,到處都是美好的人。 」

我以遊人的心態在長灘閒逛。那日路遇一個護士志願者,她業餘時間服務於無家可歸者社團。她告訴我,洛杉磯市區的流浪漢人滿為患,只能用一輛輛大巴車運到長灘,長灘硬着頭皮扛下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洛杉磯志願者機構接受了大批來自紐約的無證難民,因為難民們如果露宿街頭,很難熬過紐約的寒冬,洛杉磯四季如春,睡大街也能活下去。

我聽了真是百感交集,回去告訴婉言:「我所在的紅州,在十多年前就明確宣告:嚴厲拒絕任何難民。不能說誰好誰壞,當地政府也是維護當地人民的心願和利益。」

婉言笑道:「加州是庇護者的天堂,罪犯都來了,但是天使也很多,這算是上天賜予的平衡。」

我說:「是的,優點缺點都讓人過目不忘,吉娜說過,她愛洛杉磯,但是稅太高了,工資年年都在漲,還是抵不過層出不窮的苛捐雜稅。抱怨歸抱怨,她也當自願者,參加活動,為無家可歸者送食物和衣服。」

婉言不以為然:「為無家可歸者送吃的穿的我也做過。」

我離開洛杉磯市區的第三天,市區爆發了大規模遊行示威,起因是聯邦政府加大打擊無證移民,執法局(ICE)突襲行動,一下子抓走了一百多人,導致上千的抗議者走上街頭,示威升級,洛杉磯街頭火光沖天,一輛計程車被燒成了廢鐵殘骸。

火光沖天中,我為吉娜擔心。她在臉書上告訴我,暴亂的地方離單位很近,她依然在上班,只是部分地鐵線路關閉了,比如幾天前我下車與她見面的7th Street Station關了,朝北去好萊塢的路線也關了。洛杉磯政府忙着為市民排憂解難,關了地鐵,臨時調運了公車,改線路避開了鬧事區。

視頻鏡頭裡,示威者和警察的吶喊撕裂了洛杉磯的藍花楹 ,濃煙和火光映照那一樹靜默的紫 ,浪漫柔情下的塵埃與憤怒。一隻敏捷的藍鳥掠過紫色花雨,吉娜堅信那是無人機。她說那些蓄意鬧事,用布蒙臉的暴徒跑不了!

而婉言把那些遊行抗議者形容成:「紫色浪漫下的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