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副刊 2026 1 7
人在異國,最怕深夜來電。2025的仲夏夜,突然接到表姐(父親親外甥女)電話,父親因緊急情況住院,當時狀況十分危急:心率只有三十,并伴有脑梗。我立刻上網訂票,輾轉数个机场,後終於抵達重慶,見到病床上的父親插滿管子。他望見我,渾濁的眼底亮起一點微光。
父親病情穩定後,從醫院轉到了療養區繼續康復。父親入駐的重慶第一福利院,在本地的公立養老機構裏,也算數一數二。院裏綠樹濃蔭,鳥語花香,花溪河安靜地流淌,蜿蜒穿過兩岸花草。福利院的前身,是抗戰時期由宋美齡女士創辦的「重慶試驗救濟院」,收養陣亡將士的遺孤與無家可歸的流浪兒童。
這座昔日的「試驗救濟院」坐落在山水之間,風景秀麗。我常沿著花溪河畔散步,在林深樹密處看風吹花落,蝴蝶翩躚。為方便照顧父親,我在河邊租下一套公寓。這裏原是福利院的家屬樓,與院本部隔河相望。每天來回,總要經過一個防空洞。聽當地老人說,那是「解放前」修的,也就是民國時期。每次路過,我總忍不住放飛想像:當年日軍飛機轟炸山城時,蔣夫人和她的隨從,是否也曾匆匆躲進這個防空洞,在無邊的黑暗中等待警報解除?
防空洞嵌在山底,洞口樹木蔥蘢,綠蔭如蓋。我總覺得它曾見證過宋美齡的身影,在硝煙與炮火中守護艱難的歲月,期待勝利的明天。有好幾次,我忍不住好奇,扶着洞口的鐵欄杆朝裏張望,只見黑暗中堆滿雜物。牆上光影晃動,恍惚間,彷彿有人影正從時光深處緩緩走來……
家屬院區,有位老人在花溪河邊開了一小片地,種了青菜和黃瓜。我每次路過,總會停下和他聊幾句。他告訴我,如果沿著花溪河往上游走,就能看到「孔園」。我知道那是孔祥熙的官邸,幼時隨父母去南泉遊玩,順路參觀過孔園。這些年,孔園經過幾番修繕,名氣越來越大,我在2023年拜訪過。
父親腦梗過,我怕他得老年癡呆,時不時問他些問題:你還記得孔祥熙嗎?父親腦子還算清晰,他說孔是國民黨的財神爺,還有個霸道的女兒,人稱「孔二小姐」。
孔二小姐與我外祖母同屬一個年齡層。我小時候常聽外祖母講起她,那是個行事不羈、愛作男裝打扮的傳奇人物,深得宋美齡的寵愛。宋美齡與孔家關係密切,宋美齡鍾愛花溪河畔的幽靜與隱蔽。花溪河畔的孔園,是躲避日軍空襲的理想地點,也適宜短居度假。她常在此招待賓客。如今那裏已成為「南泉抗戰別墅遺址」,向前來打卡的遊人訴說披星戴月的崢嶸歲月。
父親在花溪河畔的日子,看起來悠閒自在。他住的套房條件不錯,兩人合住,各有臥室,共用客廳。客廳一張舒適的長沙發,成了我午睡的地方。客廳和臥室都配有簡潔典雅的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仿古油畫。客廳裏那幅地中海風情的畫,我常躺在沙發上靜靜看著那片藍色的海、白牆紅瓦的屋舍……恍然之間,把我帶進意大利的蘇蓮托。
我躺在沙發上只是養神,很難真的入睡。耳邊縈繞著各種聲音的交織:如泣如訴的長笛、歡快碰撞的麻將、糅合了幾聲爭執與抱怨,遠處飄來川劇的唱腔,夾雜著一縷若有似無的嘆息。有時自己也分不清,這些聲音是來自現實,還是來自半夢半醒的想像。我知道,健康的老人正擁抱多彩的生命,而臥床的老人只能倚靠著冷涼的枕頭,呆望窗外的日升月落,晝夜流轉間,有隻鳥兒在樹枝上唱歌。
2025年的8月到10月,父親身體時有反覆,前後進出醫院三次。好在福利院自帶醫院,入院出院都有人安排,省去不少麻煩。即便父親住院,我仍可去他房間的客廳午休。年紀漸長,在疲憊奔波中能有一個地方歇息,身心也得以片刻安寧。
在花溪河畔住得久了,於來來往往中,看慣了人生百態。最常見的便是如我一般的陪護者,照料住在院中的至親。我常看見一些年逾古稀的子女,顫巍巍地看護著年近九旬的父母。一些70多歲的孝子孝女,自身也飽受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的困擾,卻拖著疲憊的身影陪在父母身邊。這在中國已非鮮見之景,當現代人的壽命不斷延長, 「小老人」照顧「老老人」,便成了人世間一道别致的風景,讓人唏噓又充滿了敬佩。
我曾見過四位七十歲上下的姊妹,輪流照看她們九十八歲的老母親。四人分工有序,彼此扶持,那份親情的溫暖與力量令人動容。後來在食堂吃飯,偶遇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子。她告訴我,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願意分擔,她哥哥工作忙,媽媽生病全是她照顧,可她也有工作和家啊。我說,至少遇到大事還能有人商量。她卻搖頭:有什麼可商量的?不管你付出多少,總有人抱怨。說完,她輕輕補了一句:我挺羨慕你,獨生子女雖然辛苦,沒有比較和競爭,沒有互相埋怨。」我一直以為,獨生子女面對年邁父母,總有難言的無奈與心酸。其實也有某種優勢。
夕陽西下,花溪河在一種平靜的輝煌中流淌,美得令人心醉。悠悠歲月彷彿都糅合於此,將生命的萬千光華,濃縮成一首流淌的史詩。忙中偷閒,我與新結識的朋友小安在河畔小坐。我向她談起上游的孔園、蔣介石官邸、林森別墅、陳立夫別墅、中央政治學校研究部……民國那麼多的風雲人物,曾跟我們一樣,生活在花溪河畔。歷史朝我們奔湧而來,小安卻黯然搖頭。她說她不了解這些人,對那些名人故居毫無興趣。
她的整個世界,都已撲在父母身上,父母住在福利院醫院。她曾與姐姐並肩照料雙親,然而多病的姐姐在一個午後猝然離世。父母患有老年癡呆,告訴了也不知道,不知道也好。
滔滔史詩,或許終不敵幾句私語。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悲傷,花溪河見證過歷史的巨響,也記住了尋常人的嘆息。
后记
2025年的中秋,父親在花溪河畔的醫院安詳去世。我表面平靜,但悲傷無處安放。小安在电话中寬慰我,愿意陪我去花溪河上遊看看那些名人舊居。我婉拒了她,那些煊赫的過往,如今都隨水流去了,與我何幹?我只想留在房間,與自己共處。歷史的波瀾壯闊,不及房中的一方寂靜。
一些友人劝我不必悲伤,说父亲已八十七岁,高龄离世,也算寿终正寝。还有文友直言:“你爹够本了,你再悲痛就是矫情。”那声音格外刺耳,像钝针扎心。谁与我感同身受?转念之间,想起多年前,一位朋友的父亲去世,得知老人享年八十,我曾劝她:“你爸活到这个年纪不算亏,你别太伤心,影响身体健康。”
如今总算明白,一句节哀顺变,几句自认理性的安慰,不过是对他人痛楚的轻慢。报应的拳头,终究结实落在自己身上。生命的旅程中,充满悲欢离合、花开花落,要历经多少腥风疾雨,才换来那一点点的感悟与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