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府新闻日报》 2025 6 26
第一次去威尼斯，是十多年前的春天，我和朋友在巴黎玩了几天，便跟一华人旅游团去了意大利。旅行团到了威尼斯，大巴车停在圣马可广场 ，导游一脸严肃警告众人：一路小心，广场到处是骗子和小偷，露天餐厅的椅子不要随便坐，不要随便点餐，那椅子要收屁股费的，结账时的数字会让你气得半死；还有，广场上的鸽子飞到你肩膀上，不要随便拍照，那是骗子养的鸽子，你一拍照他要收你10欧元；你们也别带太多现金，当地小偷知道华人有钱，华人成了集中攻击的目标。
威尼斯依水而建，运河纵横交错，小巷蜿蜒曲折，而圣马可广场是唯一宽敞明朗的地方。广场上人山人海，旅游大巴车川流不息，华人大巴车数量不少，我还记得一群华人吵吵嚷嚷，情绪激动，原来一个小偷盗了导游的包，那包里是一车人的护照！你让这一车游客怎么办？世界名城威尼斯，怎么会这般混乱不堪！
第二次去威尼斯是坐邮轮去的。从邮轮上看威尼斯，碧海之上的圣马可大教堂和钟楼，美成了移动的油画。但是威尼斯人并不欢迎邮轮，花花绿绿的小船包围了邮轮，小船上全是抗议的人，他们举起骷髅旗帜，用大喇叭喧嚣着：No, No, Go away…… 码头上也涌满了举旗的抗议的者。我理解他们的愤怒，威尼斯这座水城历经千年沧桑，每年都朝下沉，邮轮这艘庞然大物让当地人担忧安全和环境污染，大船行驶，会抬高海平面，破坏古老建筑的地基。邮轮上有人对我们说，他早见惯不怪了，他坐邮轮到威尼斯不下十次，次次都见游行的小船，听各种声嘶力竭的口号，当然，邮轮继续拜访，小船继续抗议。
这种抗争对峙的局面持续到2021年的3月，威尼斯政府严禁任何大船进入威尼斯泻湖码头。许多人感慨，再也不能坐邮轮去看威尼斯。其实不坐邮轮也好，邮轮在威尼斯只停留一天，一天能感受一个城市的精髓吗？疫情之后的2022年，美国和欧洲的大门都打开了，我计划了十五天的欧洲之旅。
我在威尼斯呆了三天两夜，订了岛上的酒店，酒店的房间面朝运河，运河上的大船小船川流不息，不仅有游客坐的贡多拉（Gondola），还有收垃圾的船、警察的船、蔬菜水果的货船、送病人的急救船 – 船上有白色的敞蓬，能看见穿白衣的医护人员和救护设备。
面朝运河的房间不便宜，但可以看明媚生动的风景，感受人间的烟火气息。任何事情都有明面和暗面，深夜或凌晨，常有乱七八糟的噪音吧人惊醒。那夜我醒来后无法入睡，干脆趴在窗前看风景，一艘货船突突地叫个不停，船上装满了瓶装水和纸箱子，船到岸后，卸货工人用手推车卸货，因为威尼斯道路狭窄，不可能有车，连自行车都禁止使用，全靠人工搬运。工人们挥汗如雨，推着山一样的货物，一步步艰难前行。附近的码头有几个船工，站着蹲着，手拿电焊正在维修一艘旧船，电焊的光闪烁在夜色里，宁静而欢喜。旧船的不远处，一个修女模样的女子手提绿色购物袋，匆匆走过一座小桥。
这就是凌晨五点的威尼斯，夜幕还未彻底褪去，一点一点的熹微晨光，还有灯光，融入碧波荡漾的运河，仿佛梦与现实交织的画面，运河无声拍打两岸。这个时间段，没有游客，也没有贡多拉，只有辛苦努力的威尼斯人，致敬美丽城市的奉献者，谁说意大利人只懂得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当你遇见凌晨五点的威尼斯，或许，会生出全然不同的感慨。
翻过凌晨的威尼斯，很多年后，我想起黄昏的威尼斯，带着一种慵懒和温柔的诗意。夕阳像一团宁静的火，把整座城市烘托得微醉泛红。我坐在酒店的露台上，一杯微苦的咖啡捧在手心，享受它的温度渗透掌心的倦意。
人在旅途久了，总会生出归家的情愫。神思恍惚间，一缕悠远的小提琴声，从街角飘了过来。它若隐若现，糅杂了花的芬芳和面包的暖香。那旋律似乎在倾述远方的思念，又像是缠绵的，隐秘的呼唤，滑过夕照，掠过玫瑰花架上的一抹暗艳。那一刻，我的耳朵和心，竟然都被这音乐融化了。
世界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一束光，从遥远的天堂洒落下来，清澈透明，直抵灵魂深处。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顺着这条用音符铺成的小路，去寻找那个拉琴的人。
我带着期待走上街头，街灯已悄然亮起，运河波光荡漾，映照出游客的川流不息，忽然之间，小提琴声消失了，不打招呼就戛然退场。那人何在？是藏进了曲折的小巷？还是在某扇玲珑的窗后看人来人往的喧嚣？
威尼斯本就是一座迷宫，众里寻他，不如看灯火阑珊。
后记：
我在完成这篇文章的时候，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在威尼斯高调举办了一场“世纪婚礼”，耗资五千万美元，极尽奢华、万众瞩目。约旦王后、比尔·盖茨、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奥普拉·温弗瑞，以及伊万卡·特朗普等名流纷至沓来。据说，唐纳德·特朗普本人也收到了邀请函，只是眼下全球局势动荡，他恐怕分身乏术。有媒体调侃，这场婚礼的来宾名单俨然是一份移动版的《福布斯富豪榜》。
然而，奢华的盛宴背后，当地居民和普通游客却不得不为这场“私人狂欢”买单。空间封锁、交通管制、酒店价格飙升，有的游客本来已经订好了酒店，却突然遭遇取消和调房。
威尼斯本就是热门旅游地，忽然涌入几百位权贵与随行人员，保安等级全面升级，多个景点临时关闭、进出受限——这不是扰民，是什么？
抗议也随之而来。市民在圣保罗广场投射出醒目的激光标语：“No Space for Bezos”“FK Bezos”；还有人将贝索斯做成木偶，抛入运河，再配上几个亚马逊的快递纸箱——讽刺意味十足。一场婚礼，理应收获祝福，却成了被诅咒和戏谑的对象，这样的排场，又有何意义？
威尼斯古老而灵动，既有水波荡漾的浪漫，也有黎明时分的烟火人间。真正打动人心的，从不是金光闪闪的排场，而是安静生活中流露出的温情。浪漫不等于铺张，深情不一定高调。当亿万身家汇聚一堂的超级婚礼喧嚣散尽，那些没有富豪背景的普通人，依然在黄昏的运河边，端着一杯咖啡，静静望着水中斜阳。这才是威尼斯最动人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