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小说世界 2025 10 6 – 2025 10 11
1
今天本该是个幸福的日子,托尼将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教堂的鲜花长廊。可他此刻站在康加里国家公园(Congaree National Park ) 的木栈道上,脚下是泛滥呼啸的河水,倒映着扭曲的秃柏树影,树影在提醒他,那个被撕成碎片的父亲心愿。
在南卡罗来纳州,随着雨季来临,康加里河水泛滥成潮,悄然漫过一片古老的森林。千百年间,秃柏挺立水中,水杉舒枝展叶,层层交错重叠。树木享受河水的滋养,以千姿百态的身姿伫立于粼粼波光之上。倒影斑斓,如梦如幻,这就是康加里国家公园 ,东部最大的原始湿地森林。流水之上,有蜿蜒的木栈道,游人穿行其间,一步一步,走进美妙灵动的生态画卷。
托尼在康加里国家公园当义工已经两年了,他清理过垃圾,修复过栈道,还为青少年的森林音乐会搭建过舞台。托尼灰发蓝眼,49岁,工程师,任职南卡州一家化工公司。每次心情郁闷的时候,他就会开车到公园,远离尘世喧嚣,静下来,慢下来,与大自然来一场深刻而温柔的对话。
上午十点,安妮的婚礼应该开始筹备了。托尼看了一眼手表,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水杉的树冠间漏下几缕阳光,斑斓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恍惚之间,让他想起像教堂彩窗上那些炫目耀眼的光,他有些迷茫,今天有谁会期盼他的祝福?
祝福回到托尼三十四岁那年,他迎娶商场的柜员希娜。希娜身边有个九岁的女儿安妮,安妮蓬着一头蜜糖色的天然鬈发,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灵动,任谁见了,都会涌起保护欲,放软声音说话。
托尼有过婚姻,但是没有孩子,他和希娜交往期间,安妮曾经告诉托尼,她的爸爸抛弃了她和妈妈,她七岁那年在机场抱着爸爸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但是爸爸还是头也不回上了飞机。托尼明白,那是一个没有责任和担当的男人,他暗下决心,要为小安妮撑起一片父爱的天空。
他陪安妮阅读过《夏洛的网》;一起完成过多个课外科学实验,曾经在车库熬通宵,粘火山模型,丙烯颜料的气味在密封的空间里肆意弥漫。安妮想上网球私教课,希娜嫌贵,一堂课90美元,让安妮换一项体育运动。倒是托尼大气一挥,说不能阻扰女儿的梦想,大不了他去外面兼职。然后呢?安妮要参加比赛,母女二人的飞机票,安妮的隐形牙套…… 那时候希娜不上班了,当全职妈妈,托尼刷信用卡眉头都不皱一下。自从安妮开始喊他爸爸,他觉得承担父亲的义务天经地义。
安妮考入理想的大学,他满心欢喜为她掏学费。但是安妮变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回了家,跟他的话也没有几句。他自我安慰:幼鸟离巢才是健康的成长,女儿本该飞翔在广阔的天地间。
但是内心总是压抑,一种无处排遣的忧郁弥漫在他的胸口。某个失眠的深夜,托尼在手机上玩脸书,一张照片闪进他的视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安妮与生父的合影,染了满头红毛的安妮正拥抱那个男人,那个抛弃安妮,并缺席她童年的男人,脸书里还有一堆小安妮与生父的怀旧老照片,婴儿的她安稳地趴在生父的胸口,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惊喜,托尼看得揪心,喉头一阵猛缩,泛起铁锈味的嫉妒,却逼迫自己宽容理解:多一个人爱女儿不好吗?
转眼之间,安妮已经订婚,托尼和妻子商量好了,愿意支付安妮的婚礼和房子的首付。但是婚礼的前一天,安妮告诉托尼,明天的婚礼仪式,她的生父将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希望托尼不要失望。
那句话如同炸雷般劈进他的天灵盖,他浑身发颤。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泛起一片惨白而汹涌的迷雾。迷雾之中,往昔的画面一帧帧闪回。他为她倾尽所有的心血 —十五年的陪伴、投入与真情,此刻都化作万箭穿心的痛楚。
他强压怒火追问原因。安妮垂着眼睑,睫毛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的视线游离在墙上,又落向窗外的风景,总之,她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他的目光会如利剑一般会穿透她。
“爸爸,请相信我,这个决定让我同样痛苦不安。这些年,我和生父建立了联系。他对我充满了愧疚,一直在努力弥补,期望得到我的谅解。而我的祖父,他曾是韩战的英雄,如今坐在轮椅上,他唯一的心愿,是看到他的儿子,能在婚礼上’履行一次作为父亲的责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救赎。”
救赎?多么光荣而崇高的理由,但是托尼算什么呢?他冷笑,不过是一张行走的ATM卡罢了!更让他心寒的是,妻子希娜竟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只淡淡地说:“理解安妮的选择吧,这些年她也够难了。”
这些年他就潇洒如风吗?他就没有强吞冤屈?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只剩下疲惫和麻木。他字字清晰对她们说:“明天的婚礼我不去,婚礼的账单,我也不付了。至于安妮房子的首付,自己去想办法吧。”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安妮愤怒的咒骂:“Asshole!”
而妻子的声音,也几乎是在怒斥:“疯子!”
托尼在第二天逃离到了国家公园,这里的树和河流都是他的亲人。他开始清理河流附近的垃圾,他帮推轮椅的一家人找到要去的营地,营地的水边开满了百合,空气里荡漾着醉人的芳香,抚慰了他焦虑愤懑的情绪,内心一点点变得温柔平静。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如果他愿意,安妮的婚礼他还是来得及参加。
一头北美山猫(Bobcat)从他身边轻盈奔过,他顺着山猫的踪影,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亚洲女子,匆匆走来,她40岁左右,表情凝重,似乎在寻找什么,托尼主动上前问她:“我能帮助你吗?”
她说:“我在找一种蘑菇,长在枯树上的木质蘑菇。”
“这种蘑菇很常见,有的红褐色,有的橙褐色。”他说着,寻思着这女人要蘑菇来干什么。
“对,就是它,我要用来泡茶。”女人说:“我去年来公园时,采了好多,自己留的不多,都送人了。”
“野蘑菇很危险,千万别乱吃。”托尼心想亚洲人的胆子大,什么都敢吃。他曾看见一群亚洲人在公园里采蘑菇,当时就严肃警告过他们,那一群人很自信,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女人告诉托尼:“那种蘑菇叫灵芝(Reishi mushrooms),在中国是极其珍贵的中药材,用它泡茶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我有医疗保险,但是预约医生麻烦,我又不喜欢化学药品。”
“看来,这公园成了你的天然医院。”托尼笑道。
“也是我的心灵医院,心烦意乱的时候总喜欢来公园走走。”女人说:“看看水中的树,听听鸟儿唱歌。”
她的这句话让托尼感到暖心,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于是相互自我介绍,她叫艾琳,在中国读完大学后,来美国留学,并拿到统计学硕士,目前在某政府部门当统计师。
支离破碎的阳光在森林间流转,又悄然落在他们的脸上。两人边走边聊,气氛愈发轻松愉快。艾琳忽然指着前方,兴奋地说:“你看!”
托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棵松树的树干上,簇生着七八朵灵芝。它们在阳光下泛着红亮亮的光泽,宛如神秘的宝石,蕴藏无限的生命力,让人心生欢喜和希望。
“这个真的能吃?”托尼新生狐疑,希望再次确认。
“放心吧,我早当过小白鼠。”她还告诉他,中国的古书早有记载,《本草纲目》称之为赤芝。
“你不看医生?”他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医生治不了,女儿跟我一直在闹,闹得我情绪崩溃,腿上腰上生了疮,只有灵芝能治我。”
“我也跟我女儿在闹。”他坦诚说出内心烦恼。或许陌生人之间没有忌讳,更容易交心。
“她昨天骂我bitch.”
“她昨天骂我asshole.”
他们都是失败的父母,正是这份相似的缺憾,让两颗受伤的心找到共鸣,可以倾述彼此的愤怒和不甘,在相互的倾听中得到释然。风雨中的同行者,很快知道了彼此的苦难。两个人的故事,看似独立,竟有着大同小异的脉络。
2
艾琳曾有个同居多年的男友,男友的父亲是华人,母亲是韩国人。男友去非洲出差,顺途去索马里体验民风,跟一当地的女孩一见钟情,回到美国就要跟艾琳分手。艾琳身心受到巨创,利用休假去表姐春婷家疗愈,表姐和艾琳关系融洽,从小在沈阳的外祖母家长大,后来春婷嫁到丹东,那地方与朝鲜隔着鸭绿江相望。
春婷婚后在丹东河口跟先生经营一家特色民宿,推开民宿的窗户,就能看见河那岸朝鲜人民的日常生活,田间耕作的农民,河边洗衣的姑娘,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艾琳每次去见春婷,春婷都会给她安排一间温馨的小房。春婷的先生李达会做各种丹东美食招待艾琳。这一次,艾琳发现餐桌上再也没有美味佳肴,于是问春婷:“李达哪儿了?”
春婷鼻子一哼:“我没有告诉你,早离了,那个渣男奇葩!”
“怎么渣,怎么奇葩?”艾琳一边问,一边心想,再奇葩也不可能跑去粪坑小国,跟当地黑妹子一见钟情。
春婷说:“这世间的男人是千姿百态的渣和奇葩!朝鲜那边没有自来水,妹子们常到河边洗衣洗白白(洗澡),那奇葩居然游到河里跟朝鲜妹子一起洗白白。我骂了他很多次,他不听,我怕惹上国际纠纷,只能跟他拜拜。”
艾琳看着窗外问:“鸭绿江不是边境河吗,怎么在一起洗白白?”
“两国共享鸭绿江,两边居民和睦共处,你若游到鸭绿江对岸,只要没有站起身子,就不算越界。李达还走私朝鲜虎骨和长白山灵芝。中国的老虎早受保护了,朝鲜的老虎随便捕猎,虎骨是珍贵的中药材。”
“李达还在走私虎骨吗?”艾琳问。
“他去朝鲜开厂了,估计已在朝鲜结婚生子。”春婷一脸淡定,像是说着隔壁大叔的故事。
艾琳决定向春婷学习,学习她的豁达开朗,将那些纠结于心的灰暗记忆踢到九霄云外。她在丹东的日子算得上闲云野鹤,总是做自己开心的事。
她常随邻居的孩子们去鸭绿江边放漂流瓶。他们寻来大号的可乐瓶、雪碧瓶,里里外外洗得透亮,然后装进几颗奶糖和巧克力,还有彩色铅笔和带香味的橡皮。当夕阳西下,暖金色的光斑在鸭绿江上跳舞,他们将瓶子抛向江心,看它一路悠悠荡荡地漂向对岸。那是一场温柔而坚定的漂流。江水流速莫测,风向无定,这些瓶子或许沉没,或许抵达,无论如何,当瓶子投向金色浪花的刹那,等待已经悄然开花。
朝鲜那边没有自来水,房子也没有玻璃,窗户贴上塑料布,就算遮风挡雨。人民生活艰难,但是人民还是很有尊严,捡到漂流瓶的朝鲜人,也会礼尚往来,艾琳就收到对岸的漂流瓶,漂流瓶里装了个树枝编的小鸟,还有两个鸡蛋,朝鲜那边物质匮乏,鸡蛋是珍贵食物,可见人心之纯朴和善良。艾琳后来继续玩漂流瓶,她在漂流瓶里放了张纸条:“请不要放鸡蛋,树枝工艺品很棒。”
对岸的朝鲜人捡到漂流瓶,会在树上挂一件花布,艾琳学得很快,她捡到漂流瓶后,便在树上挂一个黄气球,那天她在挂第二个黄气球的时候,她看见对岸的一对母女在对她挥手,她也欢天喜地挥动双手。虽说素不相识,挥手成了纯粹的语言。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喜悦,让空气里弥漫了温暖与善意,挥手之间胜过了千言万语,在这个匆忙而充满误解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依然存在着信任和美好。这份美好慢慢治愈了艾琳的心,她和那对母女似乎达成了默契,每个黄昏都会在河边挥手。
春婷有个朋友从事边境贸易,有货船往来,艾琳让春婷朋友给那对母女捎去一个包裹,里面有服装、甜点和饮料。艾琳不知道,这个善行将彻底颠覆她的人生。就在送礼物的第三天,这对母女居然找上了门,也就是说,她们冒险穿越国境,偷渡而来。在朝鲜,偷渡的惩罚极其残忍,那是叛国罪,无论男女和小孩,都会被铁丝刺穿手心(中国这边称之为:紫菜蛋花汤),拉回到劳改营,有的还会被枪毙。
偷渡而来的母亲名叫李海英,35岁上下,虽然面容沧桑,但眉目依旧有清丽的痕迹,她的女儿金木兰,10岁的眼睛里盛满了忧郁,让艾琳心生怜惜。木兰的父亲因为多次收听韩国的新闻,被朝鲜特工发现,被抓进了劳改营,骨肉分离再加上饥寒交迫,让李海英决定带女冒险偷渡,她认定艾琳是个善良的人,她从春婷的边贸朋友了解到,春婷在丹东经营一家旅店,而艾琳和春婷是表姊妹关系。
人都来了,春婷和艾琳还能怎样?只能收留了母女。海英在春婷的旅店打工,勤劳吃苦,不计报酬,春婷给多少,她就拿多少,眼睛里充满了感恩和知足。春婷对艾琳说过,海英的劳动力就抵过她店内三个伙计,不仅洗衣、做饭是把好手,还能搬动沉重的设备,海英人聪明,学什么都快,没事时在家看抖音,学习修补房子和下水管道,这下好了,春婷水道工的钱都省了。春婷告诉艾琳,她打算炒掉两个工人。艾琳摇头说,你要小心,海英是黑工,被炒的工人会利用她报复你。
海英没有身份,女儿木兰也不能上学。木兰长得楚楚动人,人又精灵懂事,艾琳喜欢她,教她英语,给她买《格林童话》《龙猫》《樱桃小丸子》,还带她去博物馆和游乐场。多数时候是艾琳开车,因为黑户口的木兰不能坐高铁和飞机。木兰对这个来自美国的阿姨充满了敬仰和依赖。艾琳对木兰承诺过:小鸟长大了,会飞到更远的地方,阿姨一定会帮你去美国读书。
丹东是座平静而温和的城市,谁也不知道城市的四周潜伏着朝鲜的便衣特工,特工常以商人、厨师、导游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场合,特工的主要任务就是抓叛国者,有一日特工突袭春婷的民宿,海英正在厨房烧菜,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扑倒在地,春婷尖叫,拿起菜刀就想拼命,对方说,我们抓的是叛国者!大难临头,海英比春婷镇静,她说了一句,让小鸟快飞!春婷秒懂,要让木兰离开此地。那日恰好艾琳开车带木兰去了大连,木兰躲过了一劫,但是再也见不到母亲。木兰心魂俱伤,艾琳成了她唯一的依赖。
艾琳怀疑是被炒的工人蓄意报复,泄露消息给朝鲜特工,她想起在美国,中餐馆竞争激烈,相互仇视,于是有人故意给移民局打电话说某餐馆雇佣了黑工。但是现在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艾琳决定收养木兰。
收养之路千山万水。为了帮木兰到美国,艾琳只能通过NGO(韩国和美国的脱北者组织)的帮助,先从丹东到越南,这一路是不能坐飞机,只能租车;然后在越南找到NGO组织的志愿者,再从越南飞韩国,韩国政府承诺接受所有脱北者,艾琳带着木兰在首尔经历了繁琐严格的审查。她两岸多地奔波,费尽了心血和时间,因为向单位请假时间太长,她差点丢了工作,幸好机构大老板同情木兰的遭遇,赞赏艾琳的勇气,特地批了她长假。当律师办妥所有的文件,艾琳发现她的存款已经清零,信用卡更是债台高筑。
3
在康加里国家公园,水杉的阴影悄无声息落在艾琳的脸上。
艾琳向托尼倾述着,眼睛含泪,声音发抖:“木兰刚来美国的时候,像一头容易受惊的小鸟,总是依靠在我的身边。后来长大了,翅膀硬了,越来越叛逆,染五颜六色的头发,纹身,结交不良同学,甚至夜不归家。我一说她,她就跟我大声争辩,我现在英文已经比不过她了。她说我没有本事,不能把她的父母从劳改营救出来,还说上一次她母亲在丹东被朝鲜特工抓走,也是我的错,那天我带她去大连看4D电影,我看她坐立不安,还以为是太真实的火山爆发让她惶恐,她说她怕失去妈妈,我还安慰她,她现在怪我去大连没有把她妈带上?我们不是好人,把她妈当成廉价劳动力。”
托尼满眼的同情,低声说:“我知道,你一定后悔当初的领养。”
“后悔已经迟了!我知道她年幼时经历过创伤,还为她请了心理医生。她拒绝,说只有神经病才去看心理医生。我昨天发现她在卧室的盆栽植物是大麻,我厉声训斥她,她跳起来跟我对骂,说那不是大麻,是她的科学试验,只有又坏又蠢的bitch 眼睛里才有大麻。”
托尼安慰艾琳:“当父母是一项艰难的任务,而我们的孩子都不是亲生孩子,更是万般不易,我们必须要护好自己的身心。”
“木兰思念她自己的母亲,我理解,但她常骂我bitch,我真的伤心到了极点,我内心甚至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把她送回北朝鲜,如她的心意,去劳改营跟她的亲生父母团聚。” 艾琳脖颈微微后仰,对托尼苦涩一笑:“我是不是很坏?”
“我也很坏,我拒绝参加女儿的婚礼,承若的婚礼费用和新房首付,全部宣告取消。”他嘴角牵扯出无奈的微笑,喉结滚动着随之而出的叹息。
“我理解你。”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也理解你。”他主动去拍她的手。
微风吹来,树枝轻摇,鸟儿的歌声在森林间回荡。他们继续在木栈道上前行。
他慢慢告诉她:“几千年前,康加里国家公园是美洲原住民的家园与避难所。后来,逃离苦难的黑奴也在这片土地上寻找自由与希望。如今这里成为现代人的避难森林,我们可以暂时逃离生活的重压与悲伤,寻找内心的宁静与力量。 ”
她点头:“至少森林有爱,有回响。我们都得到了疗愈。”
就在这时,两道手机铃声骤然划破森林的安静。托尼的手机在口袋里激烈震动,艾琳的背包里传来欢快清朗的音乐。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在湿热的空气里对撞,惊飞了枝头的一对蓝鸟。
他们同时愣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铃声持续回荡,穿过秃柏交错的枝桠,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托尼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希娜的声音:”安妮情绪不好,她想见你! ”
“对不起,我很累,我在生病。“他冷漠而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艾琳拿起手机,微微转身,听见木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对不起……我想你,我拔掉了那些草。 ”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交换了相似的犹豫与挣扎。栈道下的河水变得湍急汹涌,河水的上游一定正经历暴风骤雨。
“你要回去吗? ”艾琳先问。
托尼望向远处,秃柏的枝干在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压抑着难言的冤屈。他想起安妮第一次叫他”爸爸 ”的样子,蜜糖色的鬈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感动,恍若明媚春光下的花海融入心底。但是无处不在的阴影很快在他眼前浮动,那个男人的身影,他肆无忌惮侵占了托尼的私人领空。托尼有权利选择爆发或者沉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托尼低声回答艾琳,然后问:”你呢? ”
艾琳摩挲着手中的灵芝,粗糙不平的触感,但是能滋润她的身心,她想起木兰初来美国时对她的信任和依赖。
“我想回去, ”她说,”也许这次……她会听我说话。 ”
一阵风掠过树冠,沙沙的声响如同叹息。托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森林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做何种选择,森林都会包容他。
他对艾琳说,”或许我该去那里露个面。 ”
他们沿着木栈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北美山猫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轻盈地跃过树根,像是在引路,但是前面的路突然起了迷雾。
4
下午两点,托尼出现在安妮的婚礼现场。仪式四点才开始,他的姗姗来迟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或追问。他只轻声解释:出了点急事,但已经处理好了。
面对安妮的生父和坐在轮椅上的祖父,他显得从容而大方,语气宽和地说道:“待会儿就请您陪安妮走过长廊,亲手把她交给新郎吧。”这番话淡定而豁达,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希娜忽然提议:“我想了个好办法,你们两位一起陪安妮走这段路。安妮有两位爱她的父亲,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托尼却只是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已经把最好的祝福都给了安妮。”他的笑容慈祥而宽容,在所有人眼中,他俨然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
但只有托尼自己知道,过了今天,他再也不会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在安妮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周,托尼突然向希娜提出离婚。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已经无力再承担家庭的责任。
希娜从震惊与悲伤中回过神来,却发现了一连串令她心寒的事实:这位自称深陷抑郁的丈夫,竟仍有心思与精力操办了许多“大事”,他们目前居住的房子,不知何时已转到了托尼母亲的名下;而两人共同账户中的存款,也早已所剩无几,甚至不足以支付一个月的日常开销。
托尼的一番操作让艾琳也感到震惊,艾琳问她:“因为安妮的生父让你吃醋?”
托尼坦诚回答:“我承认是那个男人的侵犯了我的边界,好多事情集中爆发了,就在安妮婚礼前的三个月,安妮的亲姑姑生日,邀请了安妮参加,安妮和她的母亲都去了,我猜她的生父也会出现,一家子其乐融融,我算什么呢?”
艾琳理解,她说:“那场面想着都刺眼睛,只是你跟希娜交流过你的真实感受吗?”
“我承认我的不对,我很多时候假装大度。”
“离婚代价太高,你要想清楚,离婚后你的房子?”
离婚的代价太高了,你想清楚了吗?房子怎么办?”
托尼似乎早已盘算清楚:“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婚前财产。结婚后,希娜几乎没工作过,整个家都是靠我一个人的收入支撑。难道我连支配自己财产的权利都没有?”
“但你有工作,很可能得支付希娜赡养费。”艾琳提醒他。
“我已经辞职了。我告诉希娜我抑郁,甚至有自杀倾向。”托尼的表情冷漠而决绝,“现在我在公园做兼职护林员,每小时18美元,一周只工作20小时。”
后来托尼才向艾琳透露,他和公司老板是二十多年的好友。老板同情他的处境,两人商量出一个方案:托尼表面上辞了职,实际上仍在私下为老板工作,并以现金形式获取一部分报酬。艾琳顿时明白,托尼这一切的安排,无非是要逼希娜净身出户。
尽管震惊于他的决绝与算计,艾琳终究还是理解了他,甚至心生同情。毕竟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
5
艾琳和木兰并没有彻底和解。木兰放低了姿态,因为她的翅膀并没有完全丰盈,她随时都需要艾琳的经济支柱,她还期望艾琳能付她的大学费用,最好是一笔到位,给她一个整数。她暗示过艾琳,她的一个南韩同学,父母从小就给她存了教育基金,如果她能拿到奖学金,父母就把那笔基金作为奖金全部发给她。
艾琳被木兰伤透了心,不想继续在她身上投资。她郑重告诉木兰:“今年你就16岁了,可以出门打工,好多美国孩子读大学都是贷款,也可以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也是在锻炼自己,当年我来美国读书,家里除了资助一张飞机票,其他都是靠自己。”
木兰面露不悦,但还是去了一家日本寿司店打工。自从去了寿司店,艾琳发现木兰焕然一新,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学习和工作都努力认真,断绝了所有狐朋狗友。她对艾琳变得礼貌客气,让艾琳感觉出疏远感。
艾琳周末去公园做半天义工,最大的动力就是可以跟托尼见面,他们谈心聊天,相互治愈。艾琳对托尼说:“她只要不学坏,对我什么态度都无所谓, 我现在就盼着她早点进大学,早点独立,我也可以松口气。”
“你做得对,不要在孩子身上太费心太用感情,否则你独吞所有的痛苦和失望。”
“你现在轻松了吧?离婚的进展都还顺利吗?”
托尼苦笑:“顺利得出乎意料,希娜不吵不闹,什么要求也没提,但是我知道这背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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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已经怀孕,她的孩子以后绝对不会认我这个祖父。我和她们算是挥手拜拜了,我认了,我的心理医生告诉过我,不管什么选择都会受伤,目前的伤算是最小的,因为及时止损。”
“我对木兰不敢及时止损,我必须等她到18岁,她这些日子特别乖顺,可能是一夜之间醒悟了,懂事了?”
“不可能,事出反常必有原因。”托尼被蛇咬过,对一切抱有怀疑态度。
5
一盏兰花造型的灯悬在餐桌上方,将桌上的青花瓷碗映得温润明朗。碗里盛着绿豆骨头汤,雾气袅袅上升。晚餐桌上,木兰小心地向艾琳提起:“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或许能写进简历里,对申请大学有帮助,妈妈你同意吗?”
艾琳温和笑道:“这么好的一件事,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当然全力支持,往返机票和在当地的费用都不是问题。”
兰抵达北京后,又向艾琳索要了三千美元,称要参加一个当地扶贫项目,需前往东北农村。艾琳几乎未作犹豫,立刻将钱汇去。谁知这一去,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回音——微信不回,电话也彻底沉默。
就在艾琳焦虑不安之际,一位曾为她奔波、通过NGO推荐协助木兰申请美国难民身份的跨国律师,突然打来电话。他告诉艾琳,木兰已被策反,人正在平壤。
艾琳浑身发抖,原以为是朝鲜特工在东北将木兰强行带返。但律师接着说,据NGO内部消息,木兰其实是自愿的——朝方承诺,只要她回国配合宣传(比如揭露美帝的黑暗与美国人的无耻和残忍),她的父母就能获释离开劳改营,一家团聚,还能分得政府安置房。
艾琳如遭雷击,天旋地转。崩溃之中,她第一时间想到托尼。托尼驱车赶来,一进门便问:“家里还有灵芝吗?”他默默为她烧水、煮茶。几口温热的灵芝茶下肚,艾琳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朝托尼微微一笑,轻声道:“其实也不算最坏的结果。她怎样我管不了了——至少,我还活着。”
托尼鼓励她:“从今天开始,你只为自己而活,过去的都让它随风而去。”
艾琳心头有悲,怎么可能释怀:“不可能全都随风而去,其实我早就察觉出异常,那个日本店老板娘,她肯定是个北韩特工,是她带木兰上了歪路。”
“我早就听说了,北韩落后贫困,人民吃不饱饭,但是当权者却花大笔钱在海外派遣间谍,以维护他们的独裁统治。”
艾琳点头:“我原以为北韩的间谍只是在中国,其实他们的网络遍布全世界,美国也不例外,那些间谍可能是日本餐馆老板娘,中国留学生、韩国商人。”
总之,生活还得过下去。艾琳跟着托尼,每周都去当森林自愿者,清理栈道,指引游人。他们结识了一些共同的朋友,朋友们都认为两人会走到一起,其实两个人都清楚对方的伤痕累累,谁也不能再受伤,当朋友的状态最好。两人很少再谈起安妮和木兰,有些名字如同沉入沼泽的枯叶,寂静无声,却仍在深处缓慢分解,说不清是滋养还是腐蚀。
一个初冬的午后,他们再次走过那片秃柏林。薄弱的阳光之下,树的斜影交错斑驳,像错综复杂的迷途。空气清冷,能听见远处啄木鸟叩击树干的笃笃声,空洞而执著。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棵奇特的秃柏。树形态扭曲,枝干嶙峋,一半已朽坏,但在腐朽的躯干上,竟挣扎出几枝新绿,倔强地寻找有光的空间。
托尼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它不想放弃。”
艾琳脸上一抹苦笑:“不是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死亡之后就是重生。”
“森林包容一切。”
回程时,艾琳的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没有号码显示的短信,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像来自深海的微弱回响:
“妈妈,活着。 ”
艾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正对上托尼询问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屏幕默默递到他眼前。
“别回复,你不知道对方是谁。”
艾琳咬牙切齿点头,目光一半迷茫,一半勇敢看向前方。前方没有阳光,迷雾越来越浓,一对北美山猫灵巧地掠过林间,消失在水杉之后。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粗糙,但是温暖。
他们继续朝前走,脚下的木栈道发出咚,咚,咚,的回响,坚定而结实,落入森林寂静的深处。康加里的回响,会一直陪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