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家园 2025 11 28
作者：孟悟
2022年我在東歐旅行，搭乘FlixBus大巴車，前往波蘭華沙，途中遭遇嚴重堵車，臨時改變主意，在半路下車，於是與波蘭的弗羅茨瓦夫（Wroclaw)不期而遇，開啟了一段意外的緣分。
安頓好住宿後，我走上街頭，最後一抹霞光悄然被夜色吞噬，整座城市沉入溫柔的暗藍懷抱。街燈次第亮起，不刺眼，不喧譁，是一種克制而內斂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某種遙遠的記憶。
夜色中的一群玻璃雕塑吸引了我的目光。雕塑造型獨特，輪廓簡約，卻有震心撼魂的力量。我即刻在手機上查信息，雕塑是為紀念「未被征服者」而立的群像——《Monument to the Unbroken Soldiers》，獻給那些曾抗爭蘇聯共產主義壓迫的勇士們。九根半透明的玻璃柱宛如歷史的水晶，每一根柱中封存著一位士兵的雕像。燈光從玻璃內部透出，淺淺的溫柔白光，仿佛給那些隱忍的靈魂引路。雕塑面容模糊，卻具姿態；沒有名字，卻有故事。他們被困在玻璃之中，從未放棄信仰和勇氣。
雕塑背後是一條筆直的大街，我在那條街上，看到了共產主義時期遺留下來的住宅樓。龐大、冷峻，狹窄而整齊的窗戶毫無裝飾，讓我不由得想起童年的某些場景：灰牆、鐵門、整齊劃一的長方形結構，樓道裏有鄰居臨時支起的竈臺，飄揚的衣褲、乘涼的藤椅……
當中國走出文革，迎來改革開放，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蘇聯樓在中國早化作歷史的塵煙，塵煙偶爾飄過老影像的黑白鏡頭。我們這代的中國人，如果想尋找童年的記憶，不妨去東歐和古巴走走。我曾在聖彼得堡的郊外見過蘇聯樓的灰色輪廓，也在布達佩斯、布拉格與目睹過這類建築的沉默延續，在夜晚，燈光從一格格方形窗戶中透出，如同棋盤上的光點，整齊、重複，安靜中有幾分躁動。在那一瞬間，它們會突然將你拉回童年，隔著時空，直擊心底，喚醒內心深處的疊影 。
還記得有年在布拉迪斯拉發，我和朋友從一座時尚的購物中心走出，只穿過兩條馬路，便走進一片密集的混凝土建築，建築如方盒子一般靜默排列，我稱其為「灰色森林」，我們還看見一棟方盒子正被工人裝修改造，牆上塗了抽象畫，明亮鮮艷的色塊，暫時覆蓋了那些壓抑的時代記憶。
真沒想到，在波蘭的弗羅茨瓦夫，再次相遇古板沉悶的蘇聯樓，大樓雖說沒有個性，但從有燈光的窗口，可以看見鮮活的畫面：一隻貓蹲在窗臺，有兩個人在跳舞，還有一家人在吃飯，一個穿長裙的女子倚窗吸煙，她修長的身影如剪紙般生動。有的窗口拉上厚重的窗簾，連影子都看不見，卻突然傳出激烈的爭吵聲。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酸甜苦辣都濃縮在這棟灰樓裏。
這棟灰樓的兩側，是風格迥異的古典建築：中世紀的雕花、優雅的弧形窗、彩繪立面和華麗的廊柱，在不遠處，還有一座閃閃發光的商場高樓。現代與古典、時尚與呆板、自由與集體，仿佛不同的信仰彼此凝視。在弗羅茨瓦夫的夜晚，我再次感受到時光的疊影、歷史的交錯。
建築不語，相互守望，我在漫步中恍惚它們與我同行，共同聆聽這個世界的斑斕多彩與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