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塞纳达印象：海风、鸟群与球场（作者：孟悟）

《世界日报》周刊 2026 3 8

邮轮从洛杉矶的长滩启航，驶向墨西哥的恩塞纳达（Ensenada）。当清晨的薄雾散去，我站在甲板上远望山海，海风吹来，海水闪跳着细碎的光，映照了城市的柔媚和群山的雄伟，高低不一的建筑依着海岸线铺开，铺开长画中的宁静祥和。画面中有一座耀眼的建筑抓住了我的眼球，甲板上有个游客告诉我，那是大型的演唱会场馆，也是多功能体育场。我开始浮想联翩：那体育场或许举办过足球明星邀请赛，也或许进行过世界杯的外围赛，墨西哥算得上美洲的足球强国。2026年，举世瞩目的世界杯将在美加墨三国举行。

邮轮一靠岸时，港口便喧嚣热闹起来。我和几个朋友买了3美元的车票，搭乘码头专车（ shuttle ）前往游客中心。这里一切商业化，但也井然有序：咨询台、宣传册、项目价格表。有的朋友选了海滩骑马，一小时75美元，我和两个朋友选了露天动物园，全程85 美元。

旅游车把我们带到一座露天动物园，四周视野开阔，没有围墙。站在园区可以远望蓝天白云下的西部风光，起伏的群山巍峨苍茫，透着粗粝的浑厚感。而园中的动物都是在美国常见的，美洲狮、黑熊、浣熊、鹰、狐狸。一群人跟随导游进了个小门，跟美洲豹互动，摸它的头和背，我站在一旁，只是拍照，不想去招惹野生动物。后来又去了虎园，小白虎活泼灵动，人见人爱，但是想进去互动嬉闹，得额外收费，80美元，还是90美元，我记不得了。

空气中弥漫着动物混合的强烈气味，我开始头晕眼花，有呕吐的冲动，我避开人群，找到一处开满热带花卉的水池，呼吸才慢慢恢复正常。我想起重庆动物园的幽幽翠竹，明亮宽敞的熊猫馆，生活着20几头快乐的熊猫。运气好的话，还能看熊猫一家端坐石桌前，打麻将、吃蛋糕。动物园动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熊猫，但是狮子、老虎、大象、长颈鹿也是应有尽有，门票不过25块人民币。回到美国的家，家附近的动物园，门票25美元，园区华丽大气，可以看南极的企鹅，北极的熊，东亚的老虎，澳洲的袋鼠和考拉，还有非洲的狮群。

我和朋友聊起恩塞纳达的动物园，收费昂贵，体验感不如意。她说，动物园针对的是邮轮游客，90%以上的美国游客，不宰你还等谁？墨西哥本国居民肯定是另一种票价，说不定比重庆动物园还便宜。朋友笑说，若是这动物园有熊猫，还不知道怎样漫天要价。

离开动物园后，旅游车沿着海岸线驶向 La Bufadora——恩塞纳达的著名景观，天然的海洋喷泉。沿途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海浪拍打礁石，水花肆意飞溅；形态各异的礁石宛如大自然的雕塑，惟妙惟肖，仿佛抽象派艺术家在海边留下的杰作。石头上，一群海狮圆头圆脑，成群结队晒着太阳，那景象与加州一号公路的海岸风光何其相似。

透过车窗望去，辽阔的太平洋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宛如盖在海面上的印章。导游告诉我们，那是饲养金枪鱼的海上养殖场，主要供应日本市场。日本人对金枪鱼极为钟爱，但价格昂贵，因此商人选择在墨西哥开拓养殖基地。导游还提到，恩塞纳达不仅旅游业发达成熟，还拥有颇具规模的工业和出口贸易。

抵达 La Bufadora，看海浪气势汹汹扑向岩洞，又从洞口中喷射而出，水声磅礴，浪花与礁石暴力交织中，还看见浪尖上闪烁着彩虹。 观景台附近，人声喧嚣，集市小摊琳琅满目，售卖工艺品和当地美食。我记得喝了当地的特色菠萝酒（Piña Colada in a pineapple），新鲜菠萝被切开，挖空果肉，中间留空当杯子，里面灌了朗姆酒和椰奶，喝一口，果香、奶香、酒香在舌间自由交融，甜中有烈，口感顺滑，手拿菠萝酒，边喝边逛市场，满心的惬意和轻松。我和朋友说，这是恩塞纳达最快乐的行程。

快乐的行程不完美，总有添堵的插曲。坐旅游车回游客中心，导游明里暗里向众人索要小费，导游的小费应该给，无可厚非，当我们从游客中心坐shuttle回码头的时候，司机也向我们索要小费。4个小时的基础价就是85美元，还没算上杂七杂八的零碎开销，众人脸色不悦。在这座商业气息极浓的城市，每走一步都要拿钱开路。但是一个短暂的停留让我改变了恩塞纳达的印象。

回邮轮的人群过于集中，排队人多，队伍蜿蜒了几百米，我决定在码头附近走走。

我看见几块足球绿茵地，安静地躺在海风中。球门柱子已经斑驳，看台空无一人，鸽子和海鸥，成群结队霸占了中圈和边线。我走向它们，鸟儿振翅飞起，又很快落下。我多次旅行墨西哥，社区球场在墨西哥的大城小镇随处可见，不要门票，不用办证，抱起球冲进去，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站在空荡无人的球场上，海风轻拂我的脸颊和长发。想起2026年的世界杯会在美加墨三国进行，世界杯的画面在眼前层层叠加：奔跑的球员、呐喊的球迷、闪烁的灯光、进球的瞬间，全场沸腾……墨西哥队英姿飒爽，勇气和热血随海风吹过球场，墨西哥虽然不是世界一流强队，但世界杯有他们的舞台，世人记住了他们的勇毅。反观中国呢？足球百年，中国只出线世界杯一次（2002），而且颗球未进。世界杯太沉重，载不动太多的期待和希望。

亿万人的希望与热爱，被制度层层包裹。对中国人来说，球场仍是稀缺资源：想要训练，必须自掏腰包；家里若没有“矿”，孩子纵然天赋出众，也无法踏上绿茵地，足球圈更是丑闻频发——受贿才能上场，给钱就踢假球。中国的发展日新月异，城市高楼鳞次栉比，但是依然难找一块免费的绿茵地，让小孩子只为简单的踢球而欢呼。当足球不再属于街头和平民，华丽的梦想变得脆弱不堪。

当邮轮启航了，我的视线依然落在那几块绿茵地上。中国的足球孩子能跟墨西哥孩子竞争吗？被海鸥和鸽子霸占的球场就是答案。恩塞纳达对游客处处算计，却对下一代的足球如此慷慨。这种大方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浸润在骨子里的传统。

很多年后，若是有人问我对恩塞纳达的最深印象，我的答案很简单：海风、鸟群、空旷无人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