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 副刊 》2026 2 8
“胆小”这个词，对我童年产生的强烈冲击，发生在重庆动物园。
那年我九岁还是十岁，记不得了，只记得去西西公园看麻老虎，西西公园指的是重庆动物园，麻老虎说的是老虎，据说只有本地的重庆人才听得懂。很多年后，一句“西西公园看麻老虎”，依然是我童年又惊又喜的记忆。
那天我父母不在身边，是母亲的朋友带我和她的孩子去看老虎，恰好动物园有个项目，跟老虎拍照。套了铁链的老虎，温顺地趴在一张台子上，一旁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排队的孩子们兴奋雀跃，蹦蹦跳跳。等到拍照的时候，有的孩子去抓老虎尾巴，有的孩子骑在老虎背上，威武地举起拳头，大人们哈哈大笑，夸他是武松。等到了我，我看见老虎眼睛半闭，但能感觉它浑身上下压抑的暴躁，我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害怕跟老虎拍照。
母亲的朋友后来跟我父母抱怨：“钱都缴了，她就是不拍！”长辈们说我胆小如鼠，不如别的孩子勇敢坚强，还说什么胆大的孩子将来才能成大器，似乎已经断定了我畏畏缩缩，怯弱苍白的一生。很多年后，我和先生去佛罗里达的沼泽公园游玩，在湖心岛看表演，表演者把头伸进鳄鱼的巨嘴里，还问观众是否愿意跟鳄鱼合影。先生说，莫说给钱合影了，倒贴给他一万他也不干，野生动物的野性是刻在基因里，它随时可能爆发，咬你一口，让你致命。他的话一下说到我的心坎，涌动起多年前的老虎记忆，我总算有了支持者。
支持者继续出现在我的身边。小樱是我在报税公司的华人同事，有一次我们聊起童年，她说小时候去成都动物园，有机会和熊猫拍照。熊猫圆滚滚、慢吞吞，看著就可爱，想抱它、抚摸它，跟它亲密互动。当她站在熊猫面前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熊猫的疲惫和厌烦，熊猫并不想被围观、被拉扯、被迫营业。于是她拒绝了拍照。父母问她：你连熊猫都怕吗？她说不是害怕，是心疼。
人有人的圈子，动物有动物的领域。人和动物当然可以互动，但前提是尊重和懂分寸。不是所有动物都喜欢被抚摸，被合影。有些动物天性里就带著野性，它们不是宠物，需要自己的安静和孤独。
再后来，我在美国本土的一家艺术俱乐部里，跟一个美国画家聊天，他说他喜欢画鸟儿、猫、狗，温顺可爱的动物，但是不喜凶猛庞大的野生动物，对之始终保持敬畏。15岁那年，他和全家去看马戏团表演，观众席热闹喧哗，当黑熊和狮子出场时，他悄无声息溜走了。家人发现后嘲笑他胆小，他平静回应：不是胆小，是理智，黑熊的眼神里有被囚禁、被控制的愤怒，随时可能失控，会朝观众席冲去。他的话后来从新闻报导中得到验证。
重庆动物园里那头貌似温顺的老虎，朋友口中那只疲惫的熊猫，那些在马戏团光影下的黑熊和狮子……画面在我的眼前纵横交错。不是所有的勇敢都值得赞美，也不是所有的回避都意味着懦弱。有些后退，带着一点谦卑，饱含对生命的理解，也是对动物的体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