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府新闻日报》2026 3 5
金黄色的光芒与足球少年,一直定格在潘妮的心中,是她回望青春的一帧长画。
那年她十七岁。校园的操场像一块铺开的绒毯。她坐在树下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江涛。江涛在球场上奔跑,球衣被风鼓起,一脸的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奇异的光。他跃起射门时,身后是大片倾斜的金黄色天空。
潘妮回到教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与纸张的气息。同桌王小龙正低头看书。他的成绩总在年级前三,蓝白色校服熨得平整干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他和潘妮常在一起讨论作业。他偶尔会抬头看她,眼神温和而专注。
光与影之间,那份懵懂的爱,像悄然盛开的花,柔软而微妙的花蕊,露珠闪烁发光。她知道王小龙喜欢她,但她似乎更偏爱球场上的江涛。
高中毕业后,三人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从此山长水远,各自前行。潘妮后来嫁给大学的校友常照,常照学业出众,是美国国家实验室的科学家,曾研究过情绪与大脑机制。常照曾对她说过:“人类的大脑很诚实。你以为自己高尚,其实神经元会暴露你阴暗的一面。”
他的团队做过一个实验,让志愿者躺进那台巨大的脑成像仪(fMRI)中,在情绪平静时,听研究人员讲不同的故事 。当志愿者听到深爱的恋人选择了情敌时, 大脑里原本沉默的区域忽然亮起。冷蓝色的屏幕上,浮出一片黄绿色的光。那片光所在的位置,恰好与疼痛的神经高度重合。
“我知道,嫉妒会让人疼痛,甚至发疯。”潘妮对常照说:“ Green with envy,人一嫉妒,就闪出绿光。”
“当志愿者听到情敌在多年后,得了大病,落魄不堪时,腹侧纹状体等奖赏系统被激活。屏幕上亮出大片的金黄色。”常照说。
“幸灾乐祸,人性阴暗的快乐。”潘妮笑了:“金黄色的快乐。”
“金黄色的快乐 只有仪器能看到,因为人有道德,能控制住面部表情。”
时光飞逝,似水流年。弹指之间,多少悲欢离合都被岁月卷走,消散在漫长的光阴里。潘妮始终难以相信,那个曾对她温柔体贴、爱跟她分享工作点滴的丈夫,因为一场车祸,已经离开她五个春秋。她挣扎着,走出没有丈夫的人生,努力工作,抚养孩子。
身边也有人向她示好,关心克制、尊重体面。她微笑回应,却很难迈出关键的一步。对丈夫的思念,早已在她心里长成一棵大树,根深叶茂,繁枝遮住了天空。她不勉强自己,或许有一天,她会走出浓郁的树荫,重新拥抱阳光。
转眼之间,高中毕业已满三十载。潘妮被好友拉进了微信同学群。屏幕上滚动的名字与头像,让她在恍惚中欣喜,当她看到“江涛”的名字时,胸口发热。隔着岁月的重逢,悄然激动。群里正在筹备同学会,江涛是筹备者之一,青春的共同记忆,像一声久远的召唤,让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同学纷纷动身,奔赴故乡。
豪华酒店的包间里,笑声滚滚,像热浪在空气中翻涌。有人发福了,有人谢了顶,岁月把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打磨成疲惫油腻的中年大叔。不过江涛还是神采飞扬,头发浓密,没有大肚皮,带着昔日的爽朗与活力。他告诉同学们,他从前喜欢踢足球,现在喜欢打太极,太激烈的运动不适合养生,他要争取活到九十九。江涛说话的时候灯光落在他身后,潘妮心里忽然一颤,黄昏的校园,他踢球射门,那一道金黄色的光在她眼前一现。
潘妮和他聊得很投机。江涛的妻子五年前因癌症去世,如今独自生活,女儿刚入大学。她告诉他,她与他同病相怜,庆幸儿子已长大,目前在耶鲁读法律。两个人的对话里,多了成年人的体谅与尊重。
有一个重量级别的同学缺席了!那就是王小龙,他在省财政厅当领导,江涛和两个同学去单位找他,被秘书挡回,秘书是公事公办的声音:有预约吗?包间里有人笑言:我们池塘太小。
几天后,王小龙私下加了潘妮的微信,表示愿意单独见她,并解释自己身份特殊,不便公开露面。潘妮干脆接受了邀请,约见地点是一家高档而幽静的酒店。席间,他谈吐沉稳,但在不经意间的停顿与话锋转折里,隐隐流露出体制优越感,他暗示潘妮,如果当初若是嫁给她,应该有优渥稳定的生活,不必在异国漂浮不定。他皱眉谈及美国的治安混乱,似乎潘妮走在街上随时要遭遇枪击。既然如此担心,他怎么把儿子送到芝加哥读大学?潘妮笑言,我住北卡的小城,那里比芝加哥安全多了。总之,两人说话貌似轻松,却弥漫了烟云,让她心里微微不适。
她更喜欢与江涛相约,简单坦率。没有身份的重量和场面的修饰,想吃大排档就坐下来,看上了哪家农家乐,说走就走,那种轻松自在,让她恍惚回到黄昏的校园,那个坐在树下假装看书的少女。
那天夜里,两人在街边夜摊吃烤鱼。灯光昏黄,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潘妮提议多约几个同学出来聚一聚,消息发出去,个个都回复家中有事。江涛笑言,他们不来也好,就喜欢跟你一个人吃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难言的深意,她对他微微一笑间,脸颊发红。
那晚两人都喝了酒,自然话多。江涛说起她女儿,成绩一向优秀,但是高考生病发挥失常,只上了三本。潘妮安慰他,年轻人不怕挫折,大学毕业后到北卡来读研究生,可以住我家。江涛说,那多麻烦你啊。潘妮说,没事的,我家人少,房间多,地下室装修好了,带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你和你女儿住,没问题。
两人正聊得融洽,笑意尚在唇边,二人的手机同时叮咚一声。安静的同学群突然热浪翻涌:王小龙落马双规,据传被关押在某审讯基地 。屏幕上一条条消息迅速刷出。
“这时候去见他,是否需要预约?”群里有人戏言。
潘妮在群里一言不发,她不喜欢观看落井下石。王小龙虽然孤傲冷淡,毕竟年少时喜欢过自己。而江涛的行为真让她目瞪口呆,江涛在第二天把新闻链接发到朋友圈,干脆利落地写道:这是我们优秀的老同学。。。
潘妮读着江涛的文字,纵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能感受他幸灾乐祸的欢喜。
那一刻,她的眼前又闪过那道金黄色的光。她想起亡夫提及的,fMRI屏幕上亮出大片的金黄色。那是人性本能的快感。有的人会克制,但是江涛根本不想掩饰。
她青春画面中的两个男孩,一个在权力中跌落,一个在他人跌落时发光,金黄色刺眼的光,光影交叠,往昔与现实层层交叠的画面,她想一把抹掉,连同刚萌发出的一点美好和期待。她婉拒了江涛的再次相约,匆忙订了回美的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