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危房窗外 (作者:孟悟)

《世界日报 》2026 3 8 -3.22

一张免费的机票把白慈送回了中国。白慈无法想象,自己回乡的栖身之地,竟是楼顶的违章建筑。她父母家住六楼,楼顶的危房是父母搭的。这里曾是猫狗和鸽子的地盘。她收拾了两天,依然无法驱散陈年的腥臊臭气。小房唯一的亮点是阳光充足,推开窗户可以俯瞰市井的人来人往,远望记忆中的青山绿水,虽然窗框早已锈蚀,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

故乡的窗外和纽约的窗外重叠在一起,白慈恍惚穿行在梦里。两个月前,她还在纽约的法拉盛,跟朋友合租一套公寓。卧室的灯光下,她的指尖划过一则新闻,关于“自愿返乡计划”: 无证移民若主动离境,政府奖励机票和一千美元。她嘴角泛起笑意,轻声对自己说:“谢谢川普成全,我该回家了。”十二年了,她对故乡魂牵梦绕。

白慈的故乡,是中国西南一个名叫龙达镇的小地方。那里依偎在长江两岸,山色空濛,雾气氤氲,滚滚江水与来往船只的汽笛声悠悠交织。龙达镇离大都市雾城不远,直线距离不过四十公里。小镇风貌古朴,四处可见石屋、石桥、青石板路,还有造型各异的石水缸,水缸是整块石头凿成的,一缸子清浅明亮的水,荡漾出檐角、绿树与天光。水中的红荷与白荷,在夏日里绽放韶华,几尾金鱼在荷影间游得活泼自在,而娃娃鱼气定神闲伏在石缸底,像一截沉静的木雕。缸壁上的雕工让人心生欢喜:牡丹团簇,双燕斜飞,凤凰栖在云彩间,还有灵动的人物:天女散花、寿星捧桃,童子抱鲤,衣袂与眉目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厚重,忍不住用指尖去触碰,有些凉,也有些暖,仿佛这石头里的人物也生了血肉,有了魂灵,与天地一同呼吸。

雕着吉祥图样的石水缸,白慈在纽约也见过,那是唐人街的一个老字号店铺的门口,石缸静默蹲在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水,只有一抹纽约的风尘,故乡的石缸总是盛着汪汪的水,也盛着四季轮转的花开果落。

白慈记得,童年的龙达镇,时光仿佛被江风拉得悠长。老人们最爱坐在满树浓荫的黄葛树下,一桌棋、一副牌、两三杯老荫茶从清晨浮到日落西山。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小镇的传说,眼睛里盛满了骄傲和自信:明朝建文帝朱允炆的南京城门,被叔叔朱棣攻破,朱允炆四处逃亡避难,沿着长江,一路向西行进,途经一个小镇,夜宿于一座破庙。发现追兵将近,便返回庙中躲到神龛下的石洞里藏身。追兵寻遍四周,只好遂弃而去。当地百姓为纪念朱允炆幸存一刻,将庙修为龙藏宫,小城也改名为龙达镇,美丽的故事从此流传,虽然没写进正史,但也口口相传了六百多年。

老人的茶水续了又续,叶子烟灭了又点,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在暮云里隐隐作响,响过的日子,像茶叶般舒展沉静。而年轻人却像江上往来的快船,纷纷奔赴雾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海,白慈的丈夫就是其中一个。

白慈三十五岁那年,婚姻大坝轰然崩塌,在雾城开火锅店的丈夫有了外遇。离婚时总该有赡养费吧?可男人说,店亏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白慈咬紧牙关,净身出户,在闺蜜阿琴的介绍下,找到了办商务签证去美国的中介。她打定主意,逾期不回国。

出国前,她把读小学的儿子托付给了年迈的父母。她到美国的目的干脆简单:挣钱,养大孩子,赡养双亲。起初她在纽约法拉盛的中餐馆当招待、炸春卷,天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量,身子仿佛被粗暴拆散后,又凭着感觉组装回来。三年后,她去了一家越南人开的指甲店。手指在五光十色的甲面间流转,从磨砂、修剪到涂抹、雕绘,弓背低头的姿势久了,脖颈酸胀,空气中弥漫着洗甲水的刺鼻味道,纵然辛苦,但比起灶台边的油烟与喧闹,总算干净明亮些。

纽约的房租昂贵,白慈跟两个女同胞分租地下室,她一个月的房租和水电也要一千美元。她们三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中文名字,彼此互唤英文名。Rose第一个率先搬出地下室,她说对方是同她一样没有身份,只不过搭伙过日子。白慈明白,两人在异国的寒夜里相互取暖,都是无根的浮萍,暂时的依偎,心头总是安稳些。

Rose有意要给白慈牵线一个搭伙的伴。白慈记得那是个周末,Rose带白慈去朋友家聚餐。朋友陈辉,是Rose男友的哥们,住在法拉盛一栋六层旧楼的屋顶上,是那种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加建房。窗子是斜的,嵌在铁皮屋顶与墙缝之间,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楼顶有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还有个雕花石缸,盛着半缸雨水。陈辉说,石缸里的雨水正好可以浇花草。这石缸是他从曼哈顿一家倒闭的杂货店淘来的。就是这句话,让白慈觉得他温暖明亮,在人人都为美元奔波的纽约天空下,居然有人愿意搬运沉重的石缸到楼顶。

陈辉还告诉白慈,他住的楼顶加建房是违章建筑,不符合消防安全规范。白慈回应,她父母也在楼顶搭建过房子,住在楼下的邻居有意见,认为侵占了公共领域,但是白慈父母据理力争:如果是公共领域,下雨房顶漏水了,大家愿意平摊费用维修吗?陈辉说,在纽约,楼顶加建必须通过纽约楼宇局的审批,谁没事找事啊?这是个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只要不触碰犯罪底线,政府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纽约的华人聚居密集,华人只能在夹缝中摸出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喜欢楼顶,站在楼顶可以看远处的风景。” 白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光。

“欢迎你常来顶楼看风景。” 陈辉热情相邀。

那个黄昏,白慈再次来到陈辉家的楼顶,奇妙的风景像绵延的油画。当夕阳沉向法拉盛图书馆通透的玻璃立面,余晖在窗格间铺展, 整条缅街被唤醒,开始流淌起来。汽车和外卖单车的尾灯连成一道颤动的金河,漫过超市的绿霓虹、菜馆的红招牌。风从缅街方向涌来,裹着花椒的麻香、烤鸭的焦香、板栗的暖香,揉捏了地铁排风口的铁锈味,居然调和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味。远处是七号线列车,悠哉游哉爬过高架桥,车厢玻璃把最后的夕照切成流动的碎片,落在那些晾在防火梯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上,也落在新建公寓的玻璃幕墙上,反射成了成百上千个燃烧的窗口,窗口上面正飞来一群鸽子。煌煌的光海之上,鸽子的翅膀似乎被点燃,又迅速没入大楼的阴影里,像是一道说灭就灭的光。

白慈的眼睛追着鸽子的光,恍惚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只,飞在辉煌与阴影交织的悬空世界。

陈辉在法拉盛一家川菜馆当大厨。他们都没有合法身份,白慈是商务签证滞留不归,陈辉是走线过来的,他偷渡的原因跟熊猫有关。他告诉白慈,他在农村长大,在成都读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干电器销售,因为收入不稳定,老婆常跟他争吵,很快找到下家把他踹了。大城市没有了家,陈辉干脆回到农村老家,老家竹林如海,附近的野熊猫常来搞破坏,糟蹋田地,偷食鸡鸭不说,还抓伤了家里的小泰迪,他和哥哥忍无可忍,设了陷阱,逮住了熊猫,杀了吃肉,吃不完的肉做成了腊肉,哥哥把熊猫皮拿到集市上去贩卖,卖了1000块钱,结果三天后就被警察抓了。熊猫是国宝,非法杀害国宝,是严重犯罪行为,至少判刑七八年。哥哥被抓进去后,扛下了所有罪,陈辉连夜逃跑。

白慈瞪大眼睛,惊呼道:“你居然敢吃熊猫肉?

陈辉耸肩反问:“熊猫肉跟野猪肉有区别吗?不都是动物吗?”

白慈说:“熊猫比野猪高贵1000倍,动物和动物不平等,人和人也不平等。”

陈辉诧异地看着她:“听你说话像个老师。”

白慈笑了笑:“我在国内是幼儿园老师。”

白慈和陈辉相好后,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搬到了楼顶危房,房子虽然破旧,但充足的阳光让人心态明朗。白慈把几个大花盆搬上楼顶,种下姜蒜、青菜和香草,每天浇水、松土,看绿意一点点蓬勃开来。微风过时,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平凡冗长的日子也变得丰盈温暖。

美甲店的姐妹并不看好陈辉,她们认为他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白慈说,陈辉对她关怀备至,她有次得了重感冒,咳嗽咳出了血丝,吃了一周的西药,人昏沉沉的没有力气,后来陈辉带她去见了自己的中医朋友,就在中医的家中,她喝了一杯水灵芝茶,精气神一下子恢复了大半。

美甲店的好姐妹丽丽私下说,对你再好也是个黑户口,你应该趁着青春还没彻底流逝,找个稳妥的主,把绿卡办下来。丽丽就是走的这条路,只不过人得回中国,老老实实等待美领馆的面试。白慈觉得心累,只想一门心思挣美元,钱攒够了就回家。她对陈辉说过,发拉盛又脏又乱,要不是为了“美元大爷”,我一天都不想待了,我的老家山清水秀,现在高速已通了,离大城市不过半小时的距离。陈辉听了,只是笑笑,他说纽约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哪儿也不想走。白慈总觉得未来很长,索性把今天过好再说。

春花秋月,十二年一轮,十二年一瞬。白慈不敢相信,刚出国的时候才36岁,怎么就变成48了?国内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儿子虽说工作不稳定,但交了个漂亮女友。白慈每月省吃俭用,雷打不动地汇回三千美元,只是想让父母和儿子的生活过得宽松稳妥。她十二年的心血,还兑现了两套新房:一套给儿子,一套父母。

48岁的生日刚过,白慈跟陈辉和平分手,又搬回了地下室。她和陈辉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白慈日夜牵挂国内的儿子和父母,但是陈辉的父母已经去世,他甚至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回中国。陈辉后来找了个白人老美,在法拉盛开了家夫妻店。那老美比陈辉大十岁,一穷二白,一直在打零工,但是陈辉拿得出大把的现金,两个人取长补短,互惠共生。没有陈辉的现金,那老美根本无法担保陈辉未来的绿卡。

陈辉有了新欢,白慈没有悲伤,看来还是爱的不够,她真诚祝福陈辉。他的婚礼她没有去,只是在集体贺卡上签了名,并随了100美元的礼金。

她知道自己,不会在美国开花结果。她日思暮念的亲人,似乎总隔着一层迷茫不清的薄纱,儿子和父母似乎并不期盼她归来。她后来才想明白,那每月三千美元的溪流,谁希望它断流?母亲在电话那头问她,身体还好吗?她安慰母亲,好,美国的营养很足。母亲便顺势说,身体好就多干几年吧,慢慢找个依靠。将来小一辈的去美国留学,也有个落脚处。

白慈心里泛苦。她一个无证黑工,能在美国风光吗?她想念故乡的火锅香气与青石板路,石水缸里冒出的一朵朵玲珑的荷花。她早已不想晒朋友圈了,纽约的高楼与灯火与她何干?。她关注闺蜜阿琴的朋友圈动态,阿琴爱晒下午茶,紫砂壶冒着热气,玲珑的绿豆糕,刚出炉的杏仁饼和蛋挞,缤纷的樱桃和荔枝,她看见庭院里摇曳的翠竹,绽放的蔷薇,还有角落里的大石水缸,一半真真切切,一半遥不可及,白慈心里涌起跌宕起伏的乡愁,全是酸涩的向往。

白慈比阿琴小三岁,两人都是钟表厂的职工子女,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长大。阿琴的婚姻走得坎坷,丈夫习惯性家暴,成天疑神疑鬼,认定她在外面有人,阿琴有次在单位参加了交谊舞会,回家后就被丈夫揍成了熊猫。阿琴父亲早逝,又没有兄弟,娘家没人能替她撑腰。

那时白慈常劝阿琴去找妇联,劝她离开这个“炸批龙”。可阿琴愿意忍辱负重,她所在的工厂效益差,自己无力独自抚养儿子。丈夫虽脾气暴戾,但对儿子出手大方,他又是个经商的天才。阿琴曾对白慈感叹过:“离婚还不容易?但是能找到好男人吗?待儿子如己出的男人,可能吗?我不愿看 炸批龙 跟外面的女人结婚生子,以后跟我儿子竞争家产。”阿琴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紧了,眼睛里闪出一股子狠劲:“我忍,我忍过了这口气,我会慢慢,慢慢慢慢地咬。”

阿琴终于忍到了云开月明。丈夫五十三岁那年突发脑梗,面瘫嘴歪,半失能地躺在了床上。阿琴形容他是:“从炸批龙变成了瘫批龙。”他的两家店铺和一家影院,自然落到了阿琴手中。起初她请人在家中照顾丈夫,瘫批龙躺在床上,歪斜着一张脸仍骂不绝口。阿琴只轻蔑一笑:“呵呵,如今风水都转了,你还想怎样?” 

阿琴放飞灵魂,过自己的快意人生,用轮椅推着丈夫到广场,美名其曰:好心帮你晒太阳,其实是要让他看老娘的本领,老娘撸到了广场上最帅的老头,阿琴和帅老头手拉手,欢天喜地跳起了恰恰舞,扭腰、摆头、甩屁股,长长的红裙子在风中飘扬,扬起了一堆火,烧得轮椅上的男人睁不开眼。男人起初还能骂上几句,后来索性闭上了眼。阿琴告诉白慈,这老不死的瘫批龙坏得很,不过是想养精蓄锐,等着报复呢。

白慈在微信里说,你现在是翻身的奴隶把歌儿唱。阿琴得意回应说,是的,我的生活像阳光,充满了幸福的光芒。阿琴问白慈,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带你吃遍龙达镇的美食。对了,龙达镇已经改成了龙达区,算是雾城的一个行政区,交通四通八达,有两条轻轨线通雾城,四十五分钟就到市区了。

白慈在美国的十二年,也是龙达镇经济腾飞的十二年,她渴望归家的心,恰好撞进了大时代的激流。川普上台后,大张旗鼓地驱赶无证移民,闹得移民区风声鹤唳。电视里,大人小孩被押上飞机的画面令人心惊。白慈不哭不嚎,她气定神闲研究起川普的返乡计划:鼓励非法移民自愿离开,提供机票和一千美元奖励。报导里写得明白:传统遣返程序,人均耗费一万七千多美元,而这项计划,成本不过四千五。

白慈身边的无证同胞焦虑惶恐,寻求人权组织的庇护,而她已经在打包装箱。她回乡的归途是有尊严的:没有脚镣与枪口,可以选择航班与日期。启程的前一周,有人权组织找上门来。来了四个人,各种肤色,60多岁的白人老头,50上下的黑人大妈,瘦小干练的拉丁小伙子,还有一个亚裔女子,跟白慈一个年龄段。亚裔女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告诉她,政府承诺过,参与计划的移民若是勤劳肯干、热爱美国,未来仍有机会合法返美,人权组织时刻监督川普政府。他们会把白慈的信息录入数据库,如果白慈再次回美时遇到阻碍,请寻求帮助。

白慈曾经听丽丽说过,人权组织关心无证移民,不过是反对党用来攻击白宫的一枚棋子,能被利用,说明自己尚有价值,对普通人家不是坏事。白慈于是礼貌道谢,收下那张印着电邮、电话、脸书的名片,心里却在发挥想象:把名片潇洒扔向窗外,如果风吹来,就把名片带到白云之上。她知道自己这一走,便是彻底告别美国。

白慈满怀期待奔向老家。亲人的热情如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去得匆忙。一周之后,各种问题浮出水面。她为父母和儿子买下的两套房,居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一间都没有。儿子明确表示,不希望与妈妈同住,他好不容易追下的漂亮女友,他享受与女友的二人世界;白慈父母的那套新房呢?早给了弟弟一家,一家四口热闹温馨,她算什么?

父母总是念叨着弟弟的窘境,那份沉重的内疚和怜悯,充斥了老屋的每个角落。弟弟创业失败,欠下银行几十万巨债。白慈回到老家,只能与父母窝居在破败的老屋里。老屋是上个世纪80年代工厂建的职工楼,没有电梯,父母住顶楼。三室一厅的家堆满了杂物,父母为了补贴家用,还把一间卧室租了出去,那是个满脸沧桑开出租车的大叔,他看白慈的眼睛有一抹掩饰不住的邪意,他甚至跟父母开玩笑,他想当上门女婿。这让白慈恶心至极,只想逃离。幸好父母在顶楼违章搭了个小房,里面曾养过猫狗和鸽子,臭气熏天,破败不堪,白慈带上口罩,费力收拾了两天,算是有个暂时藏身的小窝。

白慈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责问父母:“你们为什么不住新房?”
母亲话里带着怨:“你这一走就是十二年,你儿子从小到大,看病、转学、开家长会,连高考填志愿,不都是你弟和弟媳在照应?我们老了,不中用了,你弟他们自己也有孩子,容易吗?因为操心太多,他们开的养殖场亏得惨不忍睹……”

白慈心里堵得慌,一肚子苦水只能向阿琴倾诉:“我在美国没日没夜地当了十二年的牛马,那么多心血全都喂了狗!儿子跟我不亲,遇事只跟他舅舅舅妈商量,你说,我算个什么?”

你算是个行走的取款机。”阿琴一针见血。

一大家子住我的房子,住的心安理得。我没有地方去,爹妈居然怪我。”

他们不怪你的钱,他们巴不得你留在美国继续挣钱养家。”阿琴一语道出真相。

是的,只要能挣美元,我在外面当鸡他们也不在乎,说起来都是心寒,我在美国的这些年,国内的医保社保,没人帮我缴纳。我曾经把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邮寄回家,但是我妈以为弟媳办了,弟媳以为我弟办了,我弟说压根没收到委托书。混乱不清的,像一场罗生门。”

 “把你的事当皮球,但是你的美元不会成为皮球。” 阿琴安慰白慈:“不急,我明天陪你走一趟社保局,那里有我的熟人。”

二人约好,次日在地铁站见。可第二天白慈见到的阿琴,却是一脸狰狞的怒容。这时阿琴的手机响了,她浑身发抖,冲着手机怒喊:“老娘绝不认输!”阿琴挂断电话对白慈说:“抱歉,我不能陪你了,我有紧急情况。”

有什么紧急情况?广场舞的帅老头被另一个女人抢了,阿琴要去讨个说法。白慈瞬间凉透,在阿琴的心中,自己的争风吃醋显然胜过闺蜜的人生大事,社保医保,涉及到一个人后半生的生命线。

白慈只好独自去了社保局。服务大厅里人来人往,她取完号,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望着身边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前半生,辛苦劳碌十几年,到头来亲情离散,友情也靠不住,不觉已泪流满面。

广播叫到她的号码时,她浑然未觉,直到窗口工作人员扬声问了第三遍,她才走上前去。对方见她神情恍惚、满脸是泪,忙问出了什么事。这一问,竟让白慈情绪崩溃,当场嚎啕大哭。这时候有人给她递上纸巾和矿泉水,她头也不抬接了过来。工作人员见状,轻声安抚,并将她引到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

待情绪稍缓,白慈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工作人员在系统中查询后告诉她,她出国前已累计缴纳社保八年,尽管中间断缴了十二年,但根据政策,只要再继续缴纳七年,达到法定年限,退休后即可领取养老金。听说只需再缴七年,白慈如释重负,当场表示愿意办理补缴。工作人员又提醒她,最好也去一趟医保局,把医保手续一并办妥。社保医保都续上,以后的医疗和养老才有全面保障。

白慈心头一暖,觉得陌生人的善意有时竟比亲人更真切。她回国时,带了十万美金,那是她最后的保障。当她发现两套新房都被亲人占据时,便暗下决心:这笔钱,一分也不能动。亲人们见她从美国归来,无不期盼她能下一场“美元雨”。可白慈怕了,她连毛毛雨也不敢下。她比谁都清楚:若有一天自己遭遇大旱,绝不会有人为她献出一滴水。

得知白慈一个人办妥了社保和医保,阿琴在电话里把她夸上了天。白慈顺势问起:“你那帅老头怎么样了?”

阿琴冷哼一声:“男人这东西,不但水性杨花,还个个见钱眼开。只要有钱,立马变成摇头摆尾的哈巴狗。”

“被哪位富婆收编了?”

“一个做死人子生意,长得跟个矮冬瓜似的。他爱她的钱?很好,哪天半夜醒来,发现满床堆的都是冥币!”阿琴说得咬牙切齿,恨意难平。

白慈转开话题:“那你家里那位呢?”

“他?半个身子进火葬场的人。过几天就送养老院,保姆也辞掉。”

“那你家不是空出一间房了吗?我能不能暂时租你那间?我会照付房租的。我妈顶楼那危房漏风漏雨,实在住不下去了。”

“别找我租。你干嘛不去你儿子弟弟那儿租一间?”阿琴直接回绝。

白慈懂了,人人都爱自由,谁都怕别人踏进自己的私域。对她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长期安身的窝。她去过房屋市场,新房太贵,加上装修,她那点养老钱根本不经花;二手房不是问题多,就是她看不上。她也想过直接租房,可是租房就是过浮萍般的生活,她在纽约搬家多次,想想就身心俱疲。

白慈对阿琴说:“我想去美甲店找份工作,好歹每月有个固定收入。”

阿琴一口否定:“就你这张五十岁的脸,别去影响人家生意了。美甲店要的都是小姑娘。”

阿琴说话刻薄伤人,白慈不跟她计较,她还沉浸在痛失帅老头的悲伤中。

 夜已深透,窗外零星的灯火像未眠的眼睛,在雾中忽明忽暗。白慈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起床亮了一盏灯,她在寂静中翻找行李箱,她记得她带回了一张证书,由美国美甲协会颁发的美甲认证书。她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证书,低头叹息间,一张银白色的名片落入她的视线,那是人权组织在她启程前给她的名片,它静卧箱底,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卡。她突然攥住它,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幸好没有扔。”

她将名片举向半空,映着灯光端详了许久。一抹自嘲的笑意浮上嘴角:现在回美国,现实吗?我刚刚才用免费机票回了家,还有那1000美元的奖励,政府承诺过的,只要离开了美国,30天内会打到账上。白慈当时报的是母亲的银行卡号,钱到了账,母亲并未主动告诉白慈,白慈几天前问她要,她说给孙女缴付了韩国的文化夏令营,还说什么不能重男轻女。白慈听得想吐血,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回美国!冷静下来,她以什么方式再次入境美国?国内这边已经补交了医保社保,她还想朝哪儿乱跑?一辈子如浮萍一般,根在哪儿?她能倚靠的亲人又在哪儿?

她觉得自己活成了笑话,在美国奋斗了十二年,自愿踏上回乡的归途,栖身在楼顶危房。不过楼顶的好处是安静和开阔,还可以看生动活泼的风景,这让她想起法拉盛顶楼窗外的天空与街景,记忆的风景与现实的风景在她眼前纵横交错。

那些日子,她习惯一边玩手机,一边观望夜色中的窗口,像是在偷窥斑斓而破碎的人生片段:酸甜苦辣都在灯影下演绎,有一家三口温馨地聚在餐桌前,有两口子先是争吵,然后动手打架,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放声高歌,一个大妈在雪亮的大灯下洗澡,或许不知道,或许无所谓,黑黢黢的夜色里有多少双好奇的眼睛。

白慈不知道,那个洗澡的大妈是否热爱跳广场舞,广场上总是跳动着五颜六色的活泼大妈,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这让白慈回想起法拉盛也有广场舞,早晚时段的人行道空地上,几个大妈音响一放,熟悉的曲子就响起来了,那种节奏和队形,带着强烈的家乡感。陈辉曾经说过,广场舞也跟着我们飘洋过海了。

热闹的是大妈,而情侣总是选择悄然夜行,避开广场舞的喧闹。情侣们十指相扣穿过一条小街,来到路灯下的河畔,亲密的影子跟树影和房缠在一起,像藤蔓里穿行的小鸟。河畔也有一些寂寞的身影,或凭栏静立,或踽踽独行。白慈拿起望远镜,她的镜头对准一个黑衣女子,女子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走一会,停一会,眼睛望向漆黑的河面,头低得很沉,似乎直不起腰。白慈心里微微一紧:不会想不开吧?莫非她遭遇了什么艰难的坎坷?钱和房子都被人骗了?丢了医保和社保?或许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黑衣女子久久伫立在栏边,凝固成了河岸的风景。白慈的心一阵紧,一阵痛,她希望冲下楼去,要拉住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但白慈只是观望,没有动。黑衣女子抬起头,望了望远处莺歌燕舞的大妈,一个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里。

白慈松了一口气,随即是一阵更深的虚无。夜雾浓了,悄然漫进窗来,温柔而冰冷地吞没了她。她把目光收回到室内,又看见那张银白色的名片,她把它捏在指尖,冰冰凉凉,没有温度。楼下的灯火依旧斑斓着,破碎着,上演着各自的人生。她哪里也去不了,无论是大洋彼岸,还是眼前热闹的城市。她回乡的归途,或许从启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条没有彼岸的河流。

当黎明的霞光透过窗帘染亮了房间,白慈知道,又是新的一天。阿琴兴致盎然,邀约白慈一起去跳广场舞。她说:“别瞧不起这些大妈,她们中有不少以前都是单位里的领导,手里的人脉资源一大把。”白慈虽说快五十了,仍一心想着工作,不愿平白无故把自己归进大妈的队伍。

晚上无事可做时,白慈也会去广场看阿琴跳舞。涌动的人群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黑衣女子,虽然她今天没穿黑衣,但那高高盘起的发髻和苗条玲珑的身形让她无法错认。 更让白慈没想到的是,对方也认出了她。原来那天在社保局,黑衣女子就坐在白慈后面,白慈在窗口前情绪崩溃时,她递给了她纸巾和矿泉水。

她叫陆云舒,两个人很快加了微信并成为了朋友。白慈没想到,这个世间也有人跟她一样,活成了人间笑话。云舒成长在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父亲经营一家颇为成功的建材公司,她从小就锦衣玉食,沐浴在父母的宠爱中。她在读大学期间,一个成绩优秀,长相帅气的男孩走近她,温柔呵护她。

他叫杨钟山,她很快成了他怀中的小猫。但是父母对钟山并不满意,来自偏远农村,父亲有残疾,母亲也多病,两个妹妹一个哥哥,都在广东打工。母亲说,不是我们嫌贫爱富,他的家庭条件太差了,你就是找个城里工人家庭的孩子,我们都没有意见。

沉浸在爱河里的云舒哪听得进父母的苦口婆心,一心要嫁给中山。父母爱她至极,只好顺从她。钟山对云舒无限宠爱,对云舒父母也是毕恭毕敬,他甚至同意两人的孩子跟着云舒姓,也就是说,变相默认了自己“入赘”的身份。

云舒父亲看他老实厚道,慢慢把公司的业务交给了他,他聪明肯干,吃苦耐劳,为公司开疆拓土奉献了力量。云舒一直活在幸福的宫殿里,她没有想到那个对她温柔呵护的丈夫也会变心。当孩子长大,父母渐渐老去,钟山不再卑躬屈膝,他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安插到公司要害部门,当岳父岳母双双生病住院,他不去看望老人家,而是趁着云舒在医院奔波,独自带孩子去了派出所,强硬地将孩子的姓改回了“杨”。

云舒知道他在外有了人,但云舒已无力反抗。云舒父亲去世不到三天,母亲也追随父亲而去,云舒沉在巨大的悲痛中,不知窗外是月亮还是太阳。钟山对她不闻不问,后来一脸慌忙找她签字,要把两人住的别墅抵押出去贷款,说是公司陷入了巨大的财务危机。

云舒后来对白慈说:“我爸爸经营公司的时候,员工都有幸福的生活,当公司落入魔鬼的手中后,怎么年年就亏,我只能找律师办离婚。”

白慈作为旁观者,当然看得清楚:“魔鬼想吃独女的绝户。”

“我知道,没有父母的独生子女最凄凉,我真羡慕你还有爸妈和弟弟。”

白慈连忙摆手:“你千万别羡慕我,你不知道我的故事。”

“那天在社保局看你痛哭,就知道你心头憋着许多委屈。”

窗外夕阳如血,霞光在远山和城市的屋宇之间流淌,铺亮了高低错落的街景,也漫进白慈的危房室内。她在这里给云舒讲了自己的美国故事,异国打工的孤苦煎熬,满怀期待归国,却遭遇亲人的疏离与算计,去社保局医保局补完手续后,抬头看四周,人很多,不知道可以信任谁。

云舒听罢,只是摇头无语。暮色四合的窗外,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清冷的泪滴落入河中,漾开一片惆怅的波光。

“我们都一样,”云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真心付错了人,你付给了亲情,我付给了爱情。最后亲情和爱情都成了抽在我们身上的鞭子。”

 “那现在呢?”白慈问,“你准备怎么办?那套抵押贷款的别墅是你的名字,还是两个人的名字?”

“别墅是父母送我的礼物,是我的名字。离婚官司已经开打,但钟山把账做得很复杂,资产转移了不少。不过我不怕!”云舒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坚定,白慈是后来才知道,她无畏的底气来自父母最后的助力。

两个月后,云舒容光焕发,人似乎年轻了十岁,她向白慈展示自己最大的秘密:“我爸爸去世的前两年,已经看清了钟山的狼子野心,爸爸那时已病重,但是吊起半口气为我的后半生布局,因为别墅是我的名字,唯恐未来沦为夫妻共同财产去承担共同债务,爸爸和我早把别墅的名字换成爸爸战友的名字,爸爸有两个铁血战友,一个是集团公司的老总,另一个曾是市长,虽然退休了,但是他的部下和学生遍布各个核心部门,爸爸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她的战友。”

两人正说着,云舒的手机响了,对方朝她破口大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要把我逼得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别忘了你儿子也是我儿子。”

“呵呵,你还知道儿子,当初谁张牙舞爪把儿子的妈伤害得鲜血淋漓。”

“是的,我伤害了你,所以那老狐狸就要做局害我,老不死的妖,从坟墓里跳出来也要作妖。”

“死者为大,你再疯狗般的谩骂,苍天也不会饶你!”云舒果断干脆挂断了电话。她扬了扬头,朝白慈微微一笑:“这世间有很多亲情和友情靠不住,但是我老爸的战友靠得住,他们已经承诺了,只要我能拿出离婚证,他们给我两张银行卡,会保证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还可以自由地旅行世界。另外,我母亲在临终前已请了律师并办好了遗嘱和公证,她的私房钱和珠宝全部归我。”

“那你儿子怎么安排?”白慈问。

“我儿子一直想去瑞士留学,他的女朋友在瑞士。”云舒语气平静,“可他父亲如今债务缠身,资金链断裂,税务部门又追查他多年前的欠税,自顾不暇,哪还有能力管儿子。”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父亲的战友已经和我儿子谈过了。钱不是问题,学业生活都可以安排妥当。但是有条件,先把姓氏改回外公的姓。”

白慈听了,呵呵地笑起来:“这孩子有点可怜,因为长辈的战争,连着改了好几次姓。”

“什么可怜?”云舒说:“现在这批00后冷漠的很,只在乎自己,平日里不跟大人说话,微信也不回,朋友圈还屏蔽了我,但只要给他发钱,那可是秒收。”

白慈点头回应:“跟我儿子一样,微信不回话,收钱是秒收。”

白慈看云舒气定神闲喝茶的样子,羡慕她有好爸妈,纵然去了天堂,也仍以另一种方式护佑着女儿周全。人和人到底不一样。她突然想起,曾经同陈辉聊过,熊猫和野猪不平等,人与人之间亦然。恍惚之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她忽然很想知道,陈辉在纽约过得好不好。

云舒见白慈有些心不在焉,正要开口询问,房门却被推开了。白慈的母亲端着一盆食物走进来,笑着说:“我做了点猪油豆沙包,还有椒盐鸭子,你们尝尝。”

云舒连忙起身,连声道谢:“谢谢阿姨。我最喜欢吃猪油豆沙包,可惜现在的人都嫌猪油油腻。”

白慈神色淡淡的,对母亲并无多少和颜悦色。母亲和云舒寒暄了几句,见气氛冷清,便端着空盆子悄然离开。

云舒有些不解,低声问道:“你多幸福啊,妈妈在身边,还特意给你做包子和鸭子,你怎么对她这样冷?”

白慈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心酸:“她明知我已经山穷水尽,却还把川普政府给我的一千美元拿去给了孙女。”

“不过一千美元,”云舒话音刚落,情绪突然失控,泪水夺眶而出,她哭着说“我好想我的爸爸妈妈……只要他们能回来,我愿把我所有的财产捐出去,哪怕能和爸妈团聚一天也好啊。他们不在了,我的心被掏空了,好多次从梦里哭醒,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慈沉默了一会儿,理智而克制地说道:“你是独女,你父母一心一意对你。而我父母的眼里只有儿子孙子。如果你有哥哥弟弟,当你父母有了孙子,你或许就是另一种处境。别忘了,你曾经站在我这一边,说亲情是抽在我身上的鞭子。”

云舒低下头,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忘了你的情况。因为那猪油豆沙包,让我想起我爸爸妈妈,他们生前也爱吃。”她声音发颤,眼眶迅速泛红,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老天为什么不把我带到你们身边?”

“你爸爸妈妈那么爱你,他们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切,就是要你好好活着。”

白慈正在安慰云舒,手机突然响了,是阿琴上气不接下气的求救声:“我要死了,马上就进太平间,快来医院见我最后一面吧。”

云舒认识阿琴,她们曾是一个舞蹈队的。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云舒告诉白慈,她其实并不喜欢广场舞,父母去世后,她一直走不出幽暗的抑郁期,白天坚强,甚至还能挤出笑容,而独自一人时,悲伤和绝望时常袭击她,她能感到一个黑影在跟随她,有时候把她带到楼顶,有时候把她带到河边。云舒感谢阿琴,是阿琴这个队长,热情又固执地把她拉进了舞蹈队,当云舒跟着一群人又唱又跳时,那个黑影便自动消失了。

白慈二人到了医院才知道,阿琴一直在表演。阿琴因为帅老头被人撬走,心怀不满,于是暗中苦练舞技,梦想负心郎后悔莫及。她穿上红纱舞裙,可以连接旋转三十圈,那日她邀约一帮姐妹去公园拍视频,她站在木桥上摆好姿势,随即翩然旋转,红裙飞扬,身姿如焰。随料那木桥年久失修,经不住她几十圈疾转,突然轰隆一声塌了。周围的姐妹看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她的脑袋被卡在断木中,全身浸在水里,表情痛苦不堪。要营救她,真不知从何下手,只能打110求助。

阿琴被诊断为软组织损伤,卧在病床上,手脚都打着厚重的石膏,脸庞也浮肿得像个馒头。白慈见她这副模样,便劝她安心静养,暂且将跳舞的事放下。阿琴沮丧了一阵,绝望了一阵,但很快恢复了斗志昂扬的姿态,语气坚定地对白慈说,等出了院,会更加刻苦练舞,目标是全国巡演的舞台。

阿琴转圈落水的视频在网上疯传,阿琴成了网红。自打阿琴住院后,她那个失智失能的丈夫突然间脑子清晰了,他口齿清楚地让儿子帮忙,还让他用轮椅推着自己,一路来到了阿琴的病床前。他微笑着告诉阿琴,他会站起来。

阿琴后来对白慈说:“做他的春梦,想站起来?他站不起,我很快就会出院了。”

白慈站在危房的窗口,一手拿着手机跟阿琴说着话,一手捏着那张银白色的名片。她在挂掉手机后,再看了一眼名片,曾是一张想象中的逃生门卡,如今看来,更像一张平行人生的书签。 她笑了笑,将它塞回了箱底。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云舒发来的照片,一家美甲店,装修考究,灯光明亮,她随即发了语音:“我在这里做美甲,很满意,我问了老板,他们需要技师,你明天来面试吧。”

白慈愉悦地跟云舒聊完,正准备关掉手机,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清爽爽去面试,微信弹出一条新信息,居然是几年不见的陈辉。他说他离婚了。不管他怎么努力,跟老美的语言交流总有障碍,再加上年纪渐长,胃口越来越怀念家乡的味道。

白慈没有立即回应,她望向窗外,灯火依旧斑斓而破碎,像被夜色托起的人生,在高低错落的窗口里,各自明灭,各自悲欢离合。夜雾从江面漫上来,浸润了城市的轮廓。

 簡介:

這篇小說以川普政府「自我遣返」(self-deportation)政策為背景,講述一名女性無證移民在自願返鄉後,卻在故土失去歸屬,陷入精神與現實的雙重困境。女主人公在紐約辛勤打工十二年,為國內的父母和兒子購置了兩套新房。憑藉政府返鄉計劃和免費機票,她踏上歸途,却發現兩套新房都沒有她的容生之地,甚至川普政府獎勵自動歸鄉者的1000美元也被親人霸占。她棲身於父母在樓頂違章搭建的危房,透過窗戶,凝視燈火斑斕的人生百態,審視被消耗的半生和未來的人生,尋找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