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悟小说:寒潭渡鹤影
《世界日报 》2018.9.24 – 2018.10.7 连载 1 累了,困了,何影支起下巴看办公室的窗外,碧水云光间,一只白鹤悠悠朝她游来。眼前一阵昏花,突如其来的疼痛像一把刀子,尖锐地撞向何影的头部。何影没有找到药,只好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这些日子里,各种烦心事层出不穷,家里也好,单位也好,就没一处宁静的角落容她安身。 何影毕业于国内一所名校的中文系,出国前是出版社的编辑,跟随丈夫到了美国,丈夫在大学实验室当博士后,她在美国能做什么?她最初还想去美国华文刊物看看,美国的华语编辑,其地位和福利哪能跟中国体制内的编辑相提并论。在美国当华文编辑,你要排版到深夜,还要去拉广告业务。何影在国家大出版社呆久了,都是人家恭维她,哪曾低眉顺眼求过人的。她独立惯了,不想在美国当全职太太,孩子三岁的时候,正好父母来探亲,可以帮她带孩子,她便寻思著去考GMAT,然后去商学院搞定财务硕士。 何影打小就聪明勤奋,读书的路上风调雨顺,中学老师给她的评语是:学业优秀,综合素质强,今后无论在任何领域都能成功。考大学时填志愿,老师和父母让她考名校的金融财经类,老师说,你数学拔尖,理解分析能力出众,在金融方面应该得心应手;父母说,你毕业后可以去大银行当金领。但她遵从自己的心,选择了文学。到了美国,职场变了,风水变了,静下心来,她能记住当年老师的每一句话,信心百倍进了商学院,读书的日子春光明媚,好多在国内学会计的同学对她刮目相看,无比佩服,还以为她在中国就当过财经博士。 2 雁过无痕,花落无声,时光悄无声息地远去了。转身之间,何影已是美国一家集团公司的财务主管。这些年来,公司积极拓展海外业务,跟中国频繁交易,还成立了一家合资企业。半年前,企业计划从中国进口一批设备,设备的尺码当然是公制,美国的工程师脑子里只有英制,不知道怎样换算,还加上一些语言交流的障碍,遇到问题就找何影,她本是管财务的,每天审核账目、分析数据一堆杂事已经自顾不暇,如今还要两边当翻译,奔波辛劳,让她苦不堪言。 各类麻烦像串通好了似的,集体行动,连续不断地骚扰她。在财务制度上,美国采用的会计准则(GAAP),跟国际会计准则(IFRS)之间,在认定、分析,纪录等方面存在着剪不断, 理还乱的混淆。因为分公司是合资企业,中方总裁面对财务报表和分析报告,总有十万个为什么,何影烦不胜烦,精疲力竭,不知怎样才解释得清楚。 何影的父母回中国了,公婆来接班带孩子,公婆来美国的时候,孩子正好发烧躺在床上,看何影还在忙事业,对这个当妈的颇有微词。何影说,宝宝好多了,我要去上班了,公司里的杂事堆起来像山洪爆发。婆婆说,是不是离开了你,公司就转不动了?面对婆婆的阴阳怪气,何影只有苦笑,她觉得稳定压倒一切,公婆在家里只要不添乱就成。 回到家里,身心疲惫的她只想跟老公诉苦:我和中方老总说中文,都无法沟通,难怪美国员工对他抱怨连天。蔡伟说,哪个单位不是一堆烂事,就像是堆积在下水道的屎尿,我们的职责就是清洗下水道。 蔡伟说完,转身而去,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蔡伟进了书房,专注于跟魔兽拼打厮杀,外面世界的风吹草动都跟他无关。何影习惯了,让他去好了。她偶尔会陷入沉思:我认识他吗?当年我们怎么谈的恋爱? 3 何影办公室的窗外有一个池塘,池塘在春天特别热闹,成群的野鸭和大雁,池塘边开满了娇艳璀璨的杜鹃,到了秋天,大雁飞走了,池塘便安静了。苦寒的隆冬,何影只看见一只孤独的白鹤,它雪白的翅膀被一池碧水映照得明亮耀眼,斑驳迷乱的光影中,隐着一份难言的凄凉。在那么一瞬间,她陷入了孤独的深处。 幸好还有朋友。何影拿起手机就跟罗霞打电话,疏通疏通心头的千愁万怨。罗霞说, 那合资公司的老总既然到了美国,就得学习美国的规则。 何影说,那老总在国内大银行当过财务总监,对国际会计总则了如指掌,因为中国的财务体系已跟国际准则接轨。 罗霞说,我知道,美国不学国际准则,认为美国的会计规则精密完善、高过国际准则。 当年在美国商学院读书,罗霞与何影就是同学。两人有相似的学业背景,都是中文系出生,都是在美国改变专业,攻读财务。罗霞读书远不如何影,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毕业后看何影朝八晚五的上班,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算是上天的恩典吧,她惊喜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可是个好借口,以后的日子干脆在家相夫教子,好在丈夫工资高,生活过得没有风雨。 等何影熬到了管理阶层,罗霞的孩子也进了小学,手上的空闲时间多了,罗霞干脆开了家小茶楼,经营茶、咖啡,还有小吃,茶楼装修温馨而典雅,极富小资情调,入口处有一大花瓶,瓶内供著梅花,枝条清疏,花蕾俏丽。 罗霞给茶楼取名 『沁梅苑 』,英文名倒是简单,直接叫winter sweet (梅花)。 沁梅苑 的背后有个小典故,罗霞自小爱读《红楼梦》,对红楼中的诗词曲赋熟稔于心,因为喜欢书中的 【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 】,很自然地把 【沁梅】 采来,贴在自家的茶楼上。 4 跟罗霞一样,何影也是个红楼迷。何影有天对罗霞说, 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一句诗:【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罗霞)】罗霞说: 【你的名字也让我想起一句诗:‘寒潭度鹤影(何影),冷月葬花魂。】 二人同时拍手惊呼道,知己难觅啊,在美国的校园还能找到红楼迷。《红楼梦》把二人拉近了,紧密而温馨,让她们恍惚进了锦衣玉食的大观园,在幽香弥漫的亭台楼阁吟诗作赋。繁忙枯燥的求学生涯需要这样的精神鸡汤。 这鸡汤有互动的欢喜,越熬越浓,她们品了十多年。何影工作再累再忙,也会抽身出来找罗霞聊天,聊着聊着又到了《红楼梦》。何影说, 读来读去,《红楼梦》里最美的诗,还是薛宝琴的《红梅花》,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你看白雪红霞,碧水黛山,让冬日的颜色美到了极致,比起春天的娇艳喧闹,多了份宁静高雅。 罗霞笑道:虽然我的名字在这首诗里,但是我最爱的一句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你想想,满眼的幽绿,满怀的清凉,此景此意,再躁动的灵魂也会静下来。 何影点头笑道: “我也喜欢宝鼎茶闲这句,堪称红楼梦最小资的一首诗,比黛玉还小资。 “ 罗霞说: 我一点也不喜欢林妹妹,太过孤高自许,投靠到外祖母家,处处耍小姐脾气,还尖酸刻薄,读了这么多诗书,不知做人的道理,没有感恩之心,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比起那些家道衰落,被卖入青楼的贵族女子要幸运多少。 “ 何影说: “不要对小姑娘的要求那么高嘛。” 罗霞说: “可是红楼梦里说她才华横溢,既然博览群书,不知都看些什么书,就知道跟贾宝玉在大观园看黄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