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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新闻日报 》2025 7 31 美国南方的某个城市街区，仲夏的午后，枝叶繁茂的橡树沉在闷热与潮湿中，紫薇花寂寞而妖娆地招摇着。 我站在艺术展的门外，阳光如老油画上的清漆，将世界封进半透明的时光。 透过窗玻璃，我注视我的画展，那些属于我的作品，静静挂在牆上，以无动于衷的姿态，与窗外的我对望。 明晃晃的玻璃上，树影叠着房影与车影，现实与历史交织成一帧斑驳的风景。画中藏着窗外的纷乱迷离，窗外映着画裡的斑斓梦幻。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两个世界的花瓣，纷纷朝我涌来。 一些画面凝固在时光深处，透出苍凉的悠远。遥远的风，携着大西洋的气息，拂面而来，唤醒内心的色彩，悄然晕染一片褪色的记忆。 许多年后， 这栋楼也许还立在原处， 而我的画， 早已随时光的烟雨悄然散去。 历史不会记得我， 我留下的痕迹， 短暂如浮光，恍若仲夏午后窗前的半点光影 ，微小，明亮，却说散就散。 可在我的世界裡， 那一点点光， 照亮过真实的轨迹。

首发《人民日报 海外版》 2025 7 18 《华府新闻日报》2025 7 24 （含增补内容） 获 2025 黄河龙门 天梯之约 全国征文二等奖 山西河津的春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混杂了山桃、樱花、丁香的馥郁。记得那日阳光正好，我们站在龙门山的石阶向上仰望，看见万丈绝壁，面朝滚滚的黄河，天梯兀自劈下来，劈开了山体，在阳光中发出奇异魔幻的光。眨眼的一瞬间，恍惚那是黄河古兽的脊椎骨，椎骨节节突起，嶙峋地刺向蓝天。那场景让我生出惶恐，但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猫，莫名其妙，就想攀登它、征服它。 记得2019的春天，我跟随《散文选刊》和《海外文摘》采风江苏睢宁，感受了古黄河两岸的悠久历史：有诗书礼乐，也有金戈铁马，采风之后我完成了中篇小说《古黄河的女儿》。六年时光远去，踏歌寻梦再访黄河，黄河孕育了华夏的辉煌，而黄河大梯子崖的故事，长风浩荡，千载涛声，悠远时光里多少动人的典故。 导游告诉我们，黄河天梯是北魏孝文帝时期，人工开凿的军事古栈道，被称为天下第一挂壁天梯。万仞绝壁之上，此天梯绝对是人间奇迹。我想象不出古人的勇毅和智慧，用錾子一凿一锤敲打， 也敲打出来一个人烟如织，车马喧阗的王朝。 导游的故事还在继续：孝文帝迁都洛阳后，要回平城祭祖，就只有龙门天梯这条路。当年浩浩荡荡的祭祖队伍里，那些穿着汉式冠服的贵族和仆从，跟我们走的同一条路，一面绝壁，一面怒涛汹涌的黄河，他们恐慌吗？时光远去，倡导汉化改革的孝文帝，生命在33岁那年戛然而止。一个王朝消失了，但它毕竟鲜亮存在过，这石梯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历史与黄河永存。石梯不仅记住了孝文帝的背影，也记住了明清商队的足痕、抗战士兵的呐喊和鲜血，还有和平阳光下的当代人，在花开明媚中拿着手机自拍。 每年早春，龙门山上的桃花轰轰烈烈绽放了，粉色的花浪随风摇曳，层层叠叠，花光粼粼，与黄河的雄浑气势相互辉映，壮阔中的诗意和浪漫，是春天盛典的请柬。传说中，那些桃花是当地大禹治水时种下的。 我们一群采风的作家，都准备好了拍摄桃花与黄河的狂欢，可惜一场大风，让我们错过了最美时光，悬崖之上的桃树，有的已经结了小果，有的还在挣扎开花，同一棵树上的花与果，在同一个春天相遇，面朝黄河，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几朵桃花随风飘零，花瓣落在石壁上，导游指着石壁上的一处凹陷说：“这是大禹的脚印。” 我们笑言：确实形似足印，应是大禹的脚？导游告诉我们，当年大禹治水，在龙门山遭遇张牙舞爪的蛟龙，大禹无计可施，便凿出通向天庭的石梯（梯子崖），向天帝告状。天帝于是遣天兵收服蛟龙。在天梯的尽头，我们看见传说中的“跃龙门”。每年阳春三月，鲤鱼逆水而上，跃过此门便能化身为龙，故名为”龙门”。 站在龙门之巅，遥看黄河和两岸的崇山峻岭，风中传来文友的声音：“我们这边是晋国，黄河那岸是秦国，秦晋之好，源远流长。”恍然之间，我仿佛站在时间的断层，回想大禹的传奇：天梯通向天庭，脑子里突然闪处《圣经》里的雅各，他在梦中看到一座通天的阶梯，天使们在天梯自由往返，象征着神与人的交流，灵魂与肉体的转换，在天梯的尽头站着上帝。由此可见，古今中外的典故，虽然诞生于不同的发源地，但跨越了时空，有惊人的相通之处，人类的共性 ，对真理的渴望，对永恒的向往，对世界的普遍思考，我们都在以独自的方式诠释生命与传奇。 据河津的一位作家介绍，早在北魏时期，龙门天梯山顶便建有一座城池，名为“倚梯城”。城中设有禹庙，为北魏时期屯兵驻守之地。如今我们在山顶所见的大禹庙，正是修建在这座古城遗址之上。 古城遗址之上还有“龙门书院”，书香与山川共鸣，文墨之气流转山巅，为龙门注入了奇妙灵动的文化新生。采风的作家们在书院中捐赠书籍，开展文化交流。书院窗外风光旖旎，黄河蜿蜒于群山之间，山河相映的画卷看着就心旷神怡。 我跟几位文友在书院喝茶闲聊，一文友在手机上找到了乾隆《乡宁县志》，有文字记载：“塔子山，百二十里，下为龙门，上为云中城，方五亩，砖基犹存。寺废砖塔七级，高七丈余。文中子登云中之城，望龙门之关即此。倚梯城，百一十里，西绝壁百余丈，在黄河大梯子崖上。” 我问河津作家，现在山顶还有老城和居民吗？她说有村庄，目前有几百人，她有个亲戚就在山顶村庄，在上个世纪，乡民们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收集雨水，除了全家饮用，还浇灌庄稼。千年前的倚梯城还在慢慢恢复中，悬崖上的村庄让人心往神驰。可惜这次采风时间有限，我们未能前去龙门村庄，去探访峭壁之上的农家和麦田，看看人与自然怎样顽强共生。 总之，悬崖之上的生命和文明让人惊叹，我思接千载，神游万仞，想起那年坐邮轮去希腊的圣托里尼岛，圣托里尼是希腊最美的海岛。从海上看圣托里尼，光秃秃，灰褐褐的山，寸草不生，那是一座火山，苍茫而寂寞的死火山。在火山之上，有一大片雪白闪耀的房子，它们悬挂在峭壁之上，高低错落、典雅可爱，那就是超凡脱俗的费拉城（Fira ），进了费拉城，可以找到蓝墙白顶的教堂，还可以看这世间最美的日落。游客们从邮轮下了船，可以坐缆车上山，也可以沿着蜿蜒的石阶而上，总共有 588级 梯子。（黄河天梯龙门有365级梯子，象征一年365天）。在公元前3000年，圣托里尼岛就开启了人类文明，公元前九世纪，城市经济繁荣 ，文化昌盛，古希腊人把建筑材料运到火山之顶，在悬崖峭壁上打造石梯，轰轰烈烈建了一座绮丽耀眼的城。 圣托里尼岛举世闻名，面朝地中海，是全球最浪漫的日落观赏地 ，也是情侣的蜜月圣地。回到世界另一端的黄河龙门天梯，伴随气吞万里的黄河，悬崖之上也有村庄和古城，在时光的长河中，书写了自己独特的诗篇。两者都是座落在峭壁之上的人类文明，闪烁着历史的光辉，自然的雄伟。悬崖之上的生命与传奇，跨越时空的共鸣，我们用不同的方式解读。 河津龙门，悬崖上的村庄 希腊圣托里尼岛，火山悬崖上的城市（Fira）

《世界周刊》2025 7 15 注：原题目为 《荷莫茲海峽：午夜之锤与波斯木船》 美国忽然行动，对伊朗的核设施发动了精确空袭，时间是2025年6月22日，代号为“午夜之锤”（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本来就高度紧张的荷莫茲海峽，目前更是火上浇油。袭击成功后，伊朗扬言封锁海峡，多艘超大型油轮在荷莫茲海峽要不掉头，要不绕航。 我相信，荷莫茲海峽的船，也只有油轮和商业集装箱，为了生存而航行，至于悠闲观光的邮轮，是绝对没有胆量去那里游荡的。 荷莫茲海峽，我去过，那是2019年。 如果不是乘坐邮轮旅行，我怎会有机会前往中东的阿曼?更不可能亲眼目睹荷莫茲海峽的壮丽峡湾。当邮轮停靠在阿曼的卡萨布（Khasab）港口时，我站在甲板上远眺，眼前群山雄奇瑰丽，云雾缭绕其间，山峦绵延不绝，苍茫辽阔，最终在天海一色中渐渐消融。 对于美国人而言，荷莫茲海峽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战略热点,中东的石油大都要通过这里输送到世界各地。多年来，伊朗与美国在此对峙不断，海峡上空常年弥漫着火药味，航空母舰、攻击舰、战斗机不时亮相。然而，谁能想到，在海峡的南边竟藏着一处温柔宁静的峡湾（Musandam Fjord）， 如诗如画的人间仙境, 被世人赞为“阿拉伯的挪威”。 既然来到了阿拉伯的挪威，自然不能错过她的自然风光与人文风情。我们一行五人，登上了一艘富有波斯风情的传统木船，色彩斑斓、古朴雅致，仿佛穿越到了古代的丝绸水道。船头插着的阿曼国旗，与伊朗国旗极为相似，都是红、白、绿三色条状排列。一位朋友惊呼：吓了一跳，还以为上了伊朗的船；另一位则笑着解释，她查过资料，红、白、绿正是中东多国国旗中常见的“泛阿拉伯色”，象征着阿拉伯民族的共同历史和宗教文化。 波斯木船上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随意散放着柔软的靠垫与坐垫，游客席地而坐，舒适惬意。船上还备有新鲜水果和热腾腾的奶茶。我们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谈笑风生：这真的是那个局势紧张的荷莫茲海峽吗？ 木船悠然地在峡湾中行驶，抬头间，一条白色海豚，利落地跃出水面，溅起晶莹水花，引得船上一阵欢呼惊叫。没多久，更多的海豚现身登场，在船边嬉戏打转。它们毫不畏惧人类，时而追逐船影，时而并排畅游，随心所欲与我们互动。玩累了，便悄然潜入深海，无论我们如何激动地呼喊，就是不露面。 木船驶向峡湾深处，一座小岛走进视线，那便是赫赫有名的电报岛（Telegraph Island）。岛周围海水碧绿澄澈，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童话中的琉璃世界。站在船上，岛上的断壁残垣清晰入目，斑驳的遗迹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船长向我们介绍，一百五十多年前，大英帝国已经铺设了横贯亚欧的海底电缆，在岛上建立了电报电缆的中继站。那时，帝国的命令可以从伦敦通过电缆传输至此，再转发至遥远的印度（当时的英国殖民地）。如今岛上有什么？饱经风霜的石墙与断柱，散落高低不一，我们只能猜测，哪一处是办公楼，哪一处是员工宿舍，时光远去，历史沉淀于此，任人探寻。 目睹这座神秘的小岛，众人自然都跃跃欲试，想登岛一探究竟。但木船无法靠岸：废弃多年的电报岛早已没有任何停泊设施。船长笑着说，要上岛也不难，从这里游过去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有准备的游客早早拿出泳衣，跳入水中，向电报岛游去。我身边的两个朋友却懊恼不已，抱怨早上匆忙出门忘了带泳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下水。我安慰她们：从船上观望，视角更好，再说那海水又冷又咸，游过去也不轻松。谁知船长在一旁纠正：这片海水其实不太咸，岛周围有淡水泉眼。 我们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看着那些穿着花花绿绿泳衣的游客，在岛上兴奋行走。虽然他们成功登岛，却遇上了另一个难题：没有人愿意冒险带着手机或相机游泳，因此很难留下登岛的影像。正午的阳光如火如荼，岛上荒草丛生、石壁裸露，连躲避阳光的地方都没有。加上没有饮用水，不少人待不到半小时就纷纷游回了木船。 当然，有体力和好奇心的人能坚持更久，他们在破碎的石墙之下，发现了电缆站的清晰遗迹。我看见一个健壮的男人从岛上游回船边，让她的妻子把相机包进一个塑料袋里，他拿着塑料袋又游回了电报岛。我不知道他能拍出什么？一个世纪前电报线如何联通世界？伦敦的命令如何传向殖民地的角落？我虽然没有上岛，依然能在热风与海水之间，触摸那些历史的片段。我们知道，这片水域承载的，不只是风景，更是权力与命运的交汇口。 这就是我经历的荷莫茲海峽，为我留下惊艳与宁静的画卷：碧海、峡湾、海豚、电报岛，还有那个午后，波斯木船上弥漫浓郁的奶茶香气。 就在几天前，美国发动“午夜之锤”，空袭伊朗核设施后，我第一时间去查几家大型邮轮公司的中东航线。果不其然，所有穿越荷莫茲海峽的航程悉数取消。但让我惊讶的是，卡萨布的波斯船依旧照常运营——峡湾观光、海豚观察、电报岛浮潜，一个项目也没停。显然，对当地人来说，海峡的紧张局势早已司空见惯。任你硝烟再浓、油轮绕航、战舰云集，他们依旧我行我素：你打你的仗，我游我的湾。 这情形让我想起今年6月7日的洛杉矶暴动。市中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汽车被烧得只剩残骸，但我在洛杉矶的朋友依然每天上班。市政府临时调整了公交路线，避开闹事区域，城市虽然动荡，生活却还得继续。 大国角力、地缘冲突、战争阴影，人类的世界从来不曾真正平静过。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恍然自己站在荷莫茲海峽的的波斯木船上，望着群山与海洋交融的远方。于是我想，也许世界从来就有两面：一面是“午夜之锤”、是制裁与反制、是海峡封锁与航线取消，另一面，是奶茶的香气，跳跃的海豚，是断垣残壁中仍有历史回响的有趣人间。 我们无法选择生活的世界，却可以选择如何与它相处。

《世界日报 副刊 》2025 6 28 洛杉矶市区，时尚而繁华，繁华之下却乱作一团。起因是川普政府加大打击无证移民，执法局（ICE）突袭行动，一下子抓走了一百多人。2025年6月7日，成百上千的抗议者走上街头，示威升级，洛杉矶街头火光冲天，一辆计程车被烧成了废铁残骸。 这是洛杉矶吗？三天前，也就是6月4日，我还在市区闲逛，我赞她是蓝花楹（Jacaranda ）盛开的浪漫之都。 那几天我住在郊区长滩（Long Beach），应脸书朋友吉娜之邀进城相见。跟美国人打交道就是简单，不像华人，总觉得身为地主，非得请客人吃一顿大餐才算尽了礼数。 吉娜只是告诉我，去长滩市区坐地铁，在7th Street Station 下车出站。我们在地铁门口见了面，她从手袋里拿出一瓶苹果汁给我，两人穿过一条街，坐在蓝花楹树下的长椅上，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 蓝得透明的天空下，蓝花楹开成紫色的童话，花朵如浮云般漂游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与那些摩登有趣的建筑交相辉映，彼此掩映，彼此生辉，绘成一幅华美悠长的画卷。透过蓝花楹纵横交错的枝桠，可以望见一座风格时尚、线条简洁明快的现代建筑——那便是洛杉矶水电局（LADWP）。吉娜告诉我，她就在那座大楼里上班。大楼四周环绕着波光粼粼的水池，映着天光与繁花，仿佛一座漂浮在水面的城市宫殿。 我感叹洛杉矶的好，城市发达，交通方便，又如此的安静优雅。我从长滩坐地铁（Metro）过来，地铁宽敞而干净，站台上随时可见全副武装的警察，警察时不时会上车查票，执法如山的地方就是讲法律和规则的地方，让人放心和安全。新闻报道里的洛杉矶总是让人害怕，画面是垃圾如山，流浪汉成群，注射过毒品的针头在街头滚来滚去；还有就是0元购，一群匪徒肆无忌惮闯进商场，看上什么就抢什么。 吉娜说，那些画面依然在洛杉矶存在，但是洛杉矶这些年加强了城市管理，重点放在安全和卫生领域 ，警方在犯罪高发区推进了智能技术监控，快速提升预警能力。我点头说，硅谷的AI技术领先世界，加州警方应有最先进的装备。 吉娜突然问我，那种仿生的无人机（biomimetic drones）你见过吗？它们以小鸟、蝴蝶、蜻蜓的姿态出现，在空中巡逻和监控时，谁能发现啊？小鸟无人机装了高精密AI识别，你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到你。至于无家可归者，政府建了大片的收容所安置他们，志愿者组团，提供医疗和心理支持服务。吉娜目前也是自愿者，每周参加活动，为无家可归者送食物和衣服。 我对吉娜感慨，洛杉矶真是一座天使之城，到处都是人美心善的天使，我在长滩的时候，就遇见一个护士志愿者，她业馀时间服务于无家可归者社团。她告诉我，洛杉矶市区的流浪汉人满为患，只能用一辆辆大巴车运到长滩，长滩硬着头皮扛下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洛杉矶接受了大批来自纽约的无证难民，因为难民们如果露宿街头，很难熬过纽约的寒冬，洛杉矶四季如春，睡大街也能活下去。我听了真是百感交集。想起我所在的红州，在十多年前就明确宣告：严厉拒绝任何难民。不能说谁好谁坏，当地政府也是维护当地人民的心愿和利益。 去过长滩的人，肯定能记住长滩的优美灵动，蜿蜒的海岸线开满了鲜花，高大的棕榈树下，华贵的游艇与恢弘的邮轮相互辉映，漫步街头，一栋栋建筑充满了艺术想象力，到处都能看见友好温暖的笑容。这样的一个地方，充满了爱和包容，包容五湖四海的无证移民，让人由衷动容。 洛杉矶罪犯多，天使也多，这算是上天赐予的平衡。吉娜在阿拉巴马长大，在洛杉矶工作了15年，她爱这座城市，但是抱怨税太高了，她的工资年年都在涨，还是抵不过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 我们正聊着，一阵风吹来，蓝花楹的花儿落了，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紫雪。我说看花瓣轻盈纷飞，想起一群跳舞的紫色精灵。还紫色精灵？吉娜说它们是紫色垃圾！吉娜最讨厌蓝花楹，说蓝花楹开败后，在烈日下会发出一种腥臭 ，当大量落花堆集街头，给市政清洁带来极大的负担。那些花瓣落在吉娜的白车上，随心所欲染上一片难看的污紫，洗车会让人头疼三个月。 游人眼中的紫色浪漫，恰是洛杉矶市民的紫色烦恼。一城紫韵，两种心情。 我们正聊着，一只蝴蝶拍煽着紫蓝色的翅膀，从我们眼前款款飞过。我对吉娜笑言道，蝴蝶不会给你烦恼吧？她的目光追寻着蝴蝶的方向，直言这蝴蝶好大，可能是微型无人机（Micro drone），它不仅能看清我们内衣的牌子，我们的一言一行也会被它搜进了数据库。 我说又没干坏事，怕什么呢？美国的智能监控系统让人惊讶，今年5月，我从中国回美国，过洛杉矶海关时，不用掏护照，就对着通关镜头看，镜头一亮，绿光一闪，你通过了！前面的门自动打开为你放行，通关如此丝滑，让人不可思议。记得出关时有游客说，AI识别太恐怖了，就算你整了容，改了姓，无论藏在海底还是原始森林里，若是要安心找你，那是分分秒秒。吉娜感慨，这是个安全的世界，也是个无隐私的世界。 现实很快让人警醒，也让人深思。我离开洛杉矶的第三天，也就是6月7日，洛杉矶爆发了大规模游行示威，火光冲天中，我为吉娜担心。她在脸书上告诉我，暴乱的地方离单位很近，她依然在上班，只是部分地铁线路关闭了，比如几天前我下车与她见面的7th Street Station关了，朝北去好莱坞的路线也关了。洛杉矶政府忙着为市民排忧解难，关了地铁，临时调运了公车，改线路避开了闹事区。 视频镜头里，示威者和警察的呐喊撕裂了洛杉矶的蓝花楹 ，浓烟和火光映照那一树静默的紫 ，浪漫柔情下的尘埃与愤怒。一只敏捷的蓝鸟掠过紫色花雨，吉娜坚信那是无人机。她说那些蓄意闹事，用布蒙脸的暴徒跑不了！

《华府新闻日报》 2025 6 26 第一次去威尼斯，是十多年前的春天，我和朋友在巴黎玩了几天，便跟一华人旅游团去了意大利。旅行团到了威尼斯，大巴车停在圣马可广场 ，导游一脸严肃警告众人：一路小心，广场到处是骗子和小偷，露天餐厅的椅子不要随便坐，不要随便点餐，那椅子要收屁股费的，结账时的数字会让你气得半死；还有，广场上的鸽子飞到你肩膀上，不要随便拍照，那是骗子养的鸽子，你一拍照他要收你10欧元；你们也别带太多现金，当地小偷知道华人有钱，华人成了集中攻击的目标。 威尼斯依水而建，运河纵横交错，小巷蜿蜒曲折，而圣马可广场是唯一宽敞明朗的地方。广场上人山人海，旅游大巴车川流不息，华人大巴车数量不少，我还记得一群华人吵吵嚷嚷，情绪激动，原来一个小偷盗了导游的包，那包里是一车人的护照！你让这一车游客怎么办？世界名城威尼斯，怎么会这般混乱不堪！ 第二次去威尼斯是坐邮轮去的。从邮轮上看威尼斯，碧海之上的圣马可大教堂和钟楼，美成了移动的油画。但是威尼斯人并不欢迎邮轮，花花绿绿的小船包围了邮轮，小船上全是抗议的人，他们举起骷髅旗帜，用大喇叭喧嚣着：No, No, Go away…… 码头上也涌满了举旗的抗议的者。我理解他们的愤怒，威尼斯这座水城历经千年沧桑，每年都朝下沉，邮轮这艘庞然大物让当地人担忧安全和环境污染，大船行驶，会抬高海平面，破坏古老建筑的地基。邮轮上有人对我们说，他早见惯不怪了，他坐邮轮到威尼斯不下十次，次次都见游行的小船，听各种声嘶力竭的口号，当然，邮轮继续拜访，小船继续抗议。 这种抗争对峙的局面持续到2021年的3月，威尼斯政府严禁任何大船进入威尼斯泻湖码头。许多人感慨，再也不能坐邮轮去看威尼斯。其实不坐邮轮也好，邮轮在威尼斯只停留一天，一天能感受一个城市的精髓吗？疫情之后的2022年，美国和欧洲的大门都打开了，我计划了十五天的欧洲之旅。 我在威尼斯呆了三天两夜，订了岛上的酒店，酒店的房间面朝运河，运河上的大船小船川流不息，不仅有游客坐的贡多拉（Gondola），还有收垃圾的船、警察的船、蔬菜水果的货船、送病人的急救船 – 船上有白色的敞蓬，能看见穿白衣的医护人员和救护设备。 面朝运河的房间不便宜，但可以看明媚生动的风景，感受人间的烟火气息。任何事情都有明面和暗面，深夜或凌晨，常有乱七八糟的噪音吧人惊醒。那夜我醒来后无法入睡，干脆趴在窗前看风景，一艘货船突突地叫个不停，船上装满了瓶装水和纸箱子，船到岸后，卸货工人用手推车卸货，因为威尼斯道路狭窄，不可能有车，连自行车都禁止使用，全靠人工搬运。工人们挥汗如雨，推着山一样的货物，一步步艰难前行。附近的码头有几个船工，站着蹲着，手拿电焊正在维修一艘旧船，电焊的光闪烁在夜色里，宁静而欢喜。旧船的不远处，一个修女模样的女子手提绿色购物袋，匆匆走过一座小桥。 这就是凌晨五点的威尼斯，夜幕还未彻底褪去，一点一点的熹微晨光，还有灯光，融入碧波荡漾的运河，仿佛梦与现实交织的画面，运河无声拍打两岸。这个时间段，没有游客，也没有贡多拉，只有辛苦努力的威尼斯人，致敬美丽城市的奉献者，谁说意大利人只懂得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当你遇见凌晨五点的威尼斯，或许，会生出全然不同的感慨。 翻过凌晨的威尼斯，很多年后，我想起黄昏的威尼斯，带着一种慵懒和温柔的诗意。夕阳像一团宁静的火，把整座城市烘托得微醉泛红。我坐在酒店的露台上，一杯微苦的咖啡捧在手心，享受它的温度渗透掌心的倦意。 人在旅途久了，总会生出归家的情愫。神思恍惚间，一缕悠远的小提琴声，从街角飘了过来。它若隐若现，糅杂了花的芬芳和面包的暖香。那旋律似乎在倾述远方的思念，又像是缠绵的，隐秘的呼唤，滑过夕照，掠过玫瑰花架上的一抹暗艳。那一刻，我的耳朵和心，竟然都被这音乐融化了。 世界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一束光，从遥远的天堂洒落下来，清澈透明，直抵灵魂深处。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顺着这条用音符铺成的小路，去寻找那个拉琴的人。 我带着期待走上街头，街灯已悄然亮起，运河波光荡漾，映照出游客的川流不息，忽然之间，小提琴声消失了，不打招呼就戛然退场。那人何在？是藏进了曲折的小巷？还是在某扇玲珑的窗后看人来人往的喧嚣？ 威尼斯本就是一座迷宫，众里寻他，不如看灯火阑珊。 后记： 我在完成这篇文章的时候，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在威尼斯高调举办了一场“世纪婚礼”，耗资五千万美元，极尽奢华、万众瞩目。约旦王后、比尔·盖茨、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奥普拉·温弗瑞，以及伊万卡·特朗普等名流纷至沓来。据说，唐纳德·特朗普本人也收到了邀请函，只是眼下全球局势动荡，他恐怕分身乏术。有媒体调侃，这场婚礼的来宾名单俨然是一份移动版的《福布斯富豪榜》。 然而，奢华的盛宴背后，当地居民和普通游客却不得不为这场“私人狂欢”买单。空间封锁、交通管制、酒店价格飙升，有的游客本来已经订好了酒店，却突然遭遇取消和调房。 威尼斯本就是热门旅游地，忽然涌入几百位权贵与随行人员，保安等级全面升级，多个景点临时关闭、进出受限——这不是扰民，是什么？ 抗议也随之而来。市民在圣保罗广场投射出醒目的激光标语：“No Space for Bezos”“FK Bezos”；还有人将贝索斯做成木偶，抛入运河，再配上几个亚马逊的快递纸箱——讽刺意味十足。一场婚礼，理应收获祝福，却成了被诅咒和戏谑的对象，这样的排场，又有何意义？ 威尼斯古老而灵动，既有水波荡漾的浪漫，也有黎明时分的烟火人间。真正打动人心的，从不是金光闪闪的排场，而是安静生活中流露出的温情。浪漫不等于铺张，深情不一定高调。当亿万身家汇聚一堂的超级婚礼喧嚣散尽，那些没有富豪背景的普通人，依然在黄昏的运河边，端着一杯咖啡，静静望着水中斜阳。这才是威尼斯最动人的画卷。

《华府新闻日报》2025 6 19 我相信，她会记住那个春天的巴黎，塞纳河畔泛着柔和的碧光，街角的老建筑在晨光中安静伫立。雕花阳台上的玫瑰和天竺葵正明艳绽放，一片姹紫嫣红，将房墙上的浮雕映衬得鲜活生动。铁艺栏杆上缠绕着淡紫的藤蔓，微风吹过，花瓣在空中独自咏叹。蓝天下弥漫着花香与面包的暖香，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空旷，巴黎的春天，浪漫中带着一点慵懒和温柔。 那日她站在巴黎一间摄影棚里，舒展着年轻而修长的肢体。肌肤映着斜射而进的晨光，她的眼神和轮廓在镜头中定格，又被一寸寸放大，像一幅还未完成的印象派油画，一半虚幻，一半写实。 她努力调整着姿势，配合摄影师的指令，她的眼神带著初来乍到的迷茫。像一只误闯繁华都市的小鹿，美丽干净，还没有学会在这个这个光影斑斓的世界里，怎样淡定自若，怎样掩饰不安。她以为拍摄裸照，不过是顶级模特的必经之路。却不知道，这一幕悄然定格，成了命运的暗涛汹涌。 她是梅拉尼娅，命运尚在沉睡，她还不知，巴黎摄影棚的镜头，最终会映照出白宫第一夫人的身影。 当镜头切换到2025年5月19日。梅拉尼娅坐在特拉普的身边，总统夫妇共同签署了《删除法案》（Take It Down Act ），法案打击AI伪造犯罪和 “报复性色情” 犯罪行为。法案规定，在各大社交平台故意发布，或威胁发布真实及AI生成的色情影像，属于犯罪行为，必须在 48 小时内删除。 梅拉尼亚的签名，优美流畅，落在《删除法案》的白纸黑字上，多少长枪大炮的镜头在跃动，光晕重叠在她执笔的手指间，手指间不易察觉的颤抖，莫非是往昔屈辱记忆的震颤？当她抬起头迎向闪光灯，嘴角轻扬一抹微笑，微笑穿过多少春秋的的隐忍。她知道自己创造了历史——首位与在任总统共同签署法案的 “第一夫人”。  时间倒回1995年，25岁的梅拉尼亚行走在欧洲的T型台，她是时尚杂志的一抹清新。同年春天，她在法国的摄影棚里拍摄了系列艺术裸照。这些裸照在多年以后，给她带来巨大的灾难，当《纽约邮报》把她的裸照头版刊发，成了政治对手攻击特拉普的舆论凶器。好在特拉普淡定从容，落落大方对媒体说：梅拉尼亚是成功模特，在欧洲拍裸照很平常。 当她站在第一夫人的聚光灯下，那些裸照就是羞辱的符号。她说自己是个传统的妻子，媒体发裸照；她说自己对政治不感兴趣，愿意专注养育孩子，又来一波裸照循环播放。梅拉尼亚没有伶牙俐齿，再加上英语不是她的母语，她只能默默站在丈夫身边，脸上撑出训练出来的微笑。她安静沉默的后面，有多少咬紧牙关的冤屈和悲愤，一个人吞下去，一个人消化。 走过漫长的黑暗，她终于等到这天！她推动的《删除法案》成为法律，平台在48小时内，必须删除未经同意的私密影像。《删除法案》让人联想起她忍辱负重后的扬眉吐气。她的胜利让我想到另一个受害者张柏芝，她在“艳照门”后家庭分崩离析。丈夫在舆论的风暴中与她无奈挥别。艳照门受伤最深的终究是女性。谁的青春不曾误触荆棘？而血痕不是一生的耻辱。 多少屈辱和泪，才熔铸成法律的盾牌，期待《删除法案》在全球推广，为所有 “艳照门” 的受害者筑起一道防护墙。让私密影像不再成为舆论凌迟的工具。 公众人物的隐私像透明的万花筒，引来大众好奇围观。面对汹涌如浪的舆论，梅拉尼亚从未在媒体面前哭诉以博得同情，她用坚韧与智慧同时间对抗，最后，她微微一笑，手签一纸法案，让那些用来戏谑她的裸照，必须蒸发到云端。 我相信，她肯定感谢她的丈夫。特拉普作为总统，饱受争议，他的一系列言行确实让人反感甚至愤怒。但在婚姻的城堡里，他始终在守护妻子，给了她大爱。特拉普把梅拉尼亚的父母接到美国，一家人居住一起，试问有多少美国男人能做到？很多人说，特拉普有钱，他的海湖庄园那么大，可是有钱人更注重隐私，并不欢迎岳父母来自己的豪宅长居。 梅拉尼亚被媒体恶毒攻击时，她的母亲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给她温暖和力量。当梅拉尼亚情绪低落，不想说话，母亲便给她做一桌的故乡美食。特拉普的小儿巴伦，从小就跟外祖父母亲近，能说一口流利的斯洛文尼亚语。在2025的总统就职仪式上，巴伦一直在关照站在他身边的老人，时不时搀扶他，媒体和观众都好奇，那老人是谁？那老人就是巴伦的外公。梅拉尼亚看在眼里，内心一定满是欣慰和骄傲。 人生的逆袭，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无数次跌倒后不动声色的站起。就像她在那个春天的巴黎出发，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被窥视和羞辱的影像，走向改变世界的一纸签名。她微笑的背后，是锋利的铠甲。 时光远去，当人们再度翻看那个春天巴黎的照片，或许依旧有刻薄的目光和嘲讽的语气，那又如何呢？想想多年后的华盛顿春天，她亲手签下一纸法案，将羞辱踩在脚下，为更多女性辟开一条体面离场的路。

《华府新闻日报》2024 6 7 母親去世後，我開始整理她的書和筆記，我無意間髮現了她年輕時代的幾幅素描畫，華美細膩，人物栩栩如生、活靈活現有生命力。父親一直認爲，母親畫得比我好，我説，媽媽是我的美術啟蒙老師，她的技巧當然比深厚。 就算沒什麼高超技巧，但不妨礙我搞創作。創作，不是簡單臨摹，也不是單純的山山水水，花鳥魚蟲，我的作品反映了社會現實，揭露了人性的善恶美醜。有人評論，説是有色彩的漫畫，反正隻要能得到認可和欣賞，隻要能去參加畫展，我還是有激情畫下去。 2017年的6月，母親在與父親午餐之後，突然離開了人世。今年（2024）六月，我在當地已經參加了四次繪畫聯展。我所在的藝術俱樂部，總是給會員提供參展機會。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讓我母親的畫也可以參加畫展。因爲父親曾爲母親惋惜過：她畫得那麼好，卻從來沒有參加過一次畫展。 一道光在我眼前閃光，腦子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讓母親的畫參加藝術俱樂部的畫展。俱樂部的畫展當然是會員的福利，媽媽已經去世，又非會員，怎樣讓她的作品參展？我的手機裡有母親的一張鋼筆素描，時間是1979, 剛剛走出文革陰霾的中國，迎來了開天闢地的新世界，人民渴望自由表達，西方作品在中國風靡一時，我估計母親當時的素描作品，應該是模仿了介紹西方藝術的畫報雜誌。 我通過網上的畫佈打印服務（custom canvas prints online ）, 讓畫佈郵寄到家中。在這之後，我便在畫佈上作畫，於人物素描的基礎上，加了底色，添了花、音樂符號、山脈等元素。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歲月飄渺，山河流轉，我與母親來了一場跨越時空的交流與合作。 作品完成後，我期盼參展。俱樂部六月的最後一次展覽在6月14號，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我猶豫不決，怎麼辦，還去嗎？要不等七月？但是六月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母親的忌日在六月，六月還有父親節，如果作品能如願展出，也是我獻給父母的禮物。 我給畫廊經理髮短信，説明了我的請求，問她能否爲我安排一個展位。她答應得爽快幹脆，還説我母親的作品傳遞了一種溫柔與懷舊的情感。畫展期間，我收到很多朋友的讚美之辭，鼓勵、支持、認可、欣賞，如同陽光下玫瑰，芬芳了心靈。 我在跟父親視頻的時候，把畫展的照片髮給他看，他感嘆媽媽走了這麼些年了，我心裡還是有她，還能爲她做事。我説孩子爲媽媽做事很自然，這件事我做得心甘情願，我爲她的才藝驕傲。 在我看來，母女陰陽相隔，仍能跨越時空合作，冥冥之中有上天的恩賜和指點。美國詩人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9世紀美國的浪漫主義詩人，曾經冩過的一首詩: Art is long, and Time is fleeting,And our hearts, though stout and brave,Still, like muffled drums, are beating，Funeral marches to the grave. 藝術漫長無涯，時光轉瞬即逝，我們的心堅強勇敢，但澎嘭的心跳聲，恍如葬禮中的鼓聲，在低沉中走向墳墓。 這首詩彌漫了悠長的人生浩嘆，共鳴了我的心聲: 歲月短暫，浮生聚散，唯有藝術長留人間。

《华府新闻日报》2025 6 6 十多年前的一个阴冷天，我独自徘徊在巴黎东北郊的Bagnolet。那是巴黎的一个商业区，没有任何特色，也没有让人眼亮的艺术气息。街道上车流混乱，摩天大楼林立，整齐划一的集装箱仓库、单调沉闷的公寓楼看着就压抑，阳台上没有鲜花，只有晾晒的床单和衣物；屋顶上歪歪斜斜地竖立着天线，天线后面是粗壮的大烟囱，肆无忌惮地吐出浓黑的烟雾。 这里距离巴黎市中心不过五公里，却仿佛与巴黎的时尚、奢华、浪漫气息隔着一个世纪。走在街上，拍几张照片给别人看，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巴黎，可以说南美洲某个工业小镇，在这个盛产艺术家的城市里，即便是毫无美感的角落，也可以被宽容地接纳，因为它有巴黎的标签。 我在商业区的街头走来走去，于是开始犹豫，是不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赶快跳上地铁，再去拜访卢浮宫和巴黎圣母院？但是两栋巨大的高楼锁住了我的眼睛，那是两栋名为Les Mercuriales 的双子楼，以一百多米的高度，张扬高调地立在我的眼前。 古色古香的巴黎，城市一直保持著几百年前的雍容华贵。回到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欧美经济高速发展，工业技术日新月异，于是象征现代文明的摩天大楼，在一个个大城市拔地而起。浮躁的人心，攀比的心理，造就了此起彼伏的“高楼情结”。大环境之下，高贵的巴黎也没能免俗，发展经济，大搞金融，在七十年代中期，模仿曼哈顿的双子塔，在巴黎东部建了名为Les Mercuriales 的双子塔。这两栋毫无艺术特色的双子塔，中规中矩，成了不少艺术家笑话巴黎的一个把柄。 巴黎的双子塔，多少游人知道？但是我知道，因为它曾在我的职场生涯划过一抹细痕。年来岁去，一些往事像河水一样涌流了过来。20多年前，我在一家高科技公司上班，公司的主要开发项目是网络培训产品，还给很多美国大公司合作过教学培训软件，我记得的大客户有生产汽车的FORD公司，搞化学，清洁卫生产品的DOW 公司，生产鞋子的NIKE公司，还有一些大医药公司。那是一段鲜花和阳光都灿烂的好日子，但到了2001年，高科技泡沫眼看著就要原形毕露，公司在生存危机的时刻接到一笔关键的订单。这批订单就是来自法国的一个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总部就设在 Les Mercuriales 双子塔里面。 我虽然在公司干的是技术活，但是我的顶头上司却是销售经理。因为那笔订单，他跑了巴黎两次。公差有重任，不能顺路旅游。他两次去巴黎都是在双子塔，挖空心思同客户谈业务，相互的配合与协调，磋商后的让步，为了最大限度的满足法国客户。他可谓是殚心竭力。人在巴黎，他没有出门观光。只是从旅馆的窗外，瞥几眼巴黎圣母院的塔尖。他对我们说过，塞纳河那边就是巴黎的心脏，他日夜都在工作，连塞纳河的桥都没有走过。当然，努力没有白费，他带了一大笔单子回了美国，我们也跟著他熬夜加班。 记忆的天光云影，很自然地落入我的心湖，在不觉间侵染了我的文字：在我的一篇小说里，有个细节写主人公凌晨4点就去上班了，为什么？因为要开电话会，要照顾法国人的时差。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谁都没有回家，继续加班到半夜，主人公中途上了一趟卫生间，洗手时抬头一望，不敢相信镜中的自己，憔悴得变了形，眼睛是兔子的眼睛，而一张黄脸比打了霜的白菜还要惨淡……可惜熬更守夜，耗尽了心血，设计项目却无法通过。 岁月早翻开了新的篇章。我真高兴，我早已远离那家公司，我真高兴，我在巴黎的日子是快乐的，没有压力，没有任务，不用点头哈腰去讨好人家，把委屈和郁闷独自吞下。自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尽管我身上没有多少欧元，但我可以悠闲自在，走过香榭丽舍大街，用心用爱去体验它的华美和优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红磨坊看歌舞秀，去艺术馆闲逛，或者在拉丁区的路边小店停下来，买一杯咖啡，再买一碟点心，然后晒著太阳，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行人里有慈祥的老人，活波的孩子，还有穿著极美的时尚女孩翩然走过。

《华府新闻日报》2025 5 22 我的美国朋友德碧是个护士，十多年前我们常在一起聚会聊天。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关于生死，有冲心击肺的雷霆万钧，发生地离我所在的城市只有四小时车程。 一个叫克拉的护士杀人了！是蓄意谋杀，她以注射麻药的方式把病人送到了天堂。 说来很怪，凡是接触过克拉的人，都赞她是个真诚善良、认真负责的人，可她确实犯下了谋杀！对于警方的指控，她点头全认了。 克拉护士学校毕业后，最初留在大医院，后来去了一家美容诊所当麻醉护士，因为工资待遇让她满意。那本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三，跟克拉的日常没有什么异样。她满脸笑容走进手术室，准备给病人实施麻醉，床上的女病人要做隆胸手术。只是她的脸太熟了，克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这一看不打紧，看得心脏都寒成了北极的冰。那个女人是谁？她十八年前的情敌！那时候她们都在同一个中学，是最好的朋友，但最好的朋友抢了她的男友。十五岁的克拉心碎神伤，打开煤气，准备告别这个世界，她命不该走，被家人救了回来。父母为了她的情绪，双双放弃稳定的工作，带著一家老小搬离了那个城市，她以为一辈子都见不了那个黑心的女人，可怎么以这样的形式又见了面。刹那之间，魔鬼控制了她的心。窗外玫瑰正艳，她一丝不乱，向十八年前的情敌注射了过量的麻醉剂。 我想起中国有句老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这十八年也太长了点吧？十八个春秋岁月，什么样的恩怨情愁不能烟消云散？克拉若不是对初恋男友爱之深，也不会对中学情敌恨之切，恨得一针下去就要了她的命！朋友对我说，每个人的心灵都住了魔鬼和天使，天使在心，对人对己都是一种莫大的快乐。我点头道：是啊，魔鬼一来，哪怕一瞬间，也是要人要己的命。本来克拉的心一直装满了天使，可偏偏遭遇了昔日的情敌，一个不小心，魔鬼就凶煞恶煞扑了过来。 事过之后，克拉肯定悔青了肠子，因为情敌的丈夫并不是克拉的初恋。想想也有道理，高中就谈恋爱的，最后结果的能有几对？朋友认为，那个间接害死两个女人的男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天涯海角的哪一方，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他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朋友觉得这件事一传播开去，大家对护士都有了恐惧心理。你想想，杀人不见血，比动刀动枪利索多了，也干净多了。 身为护士，本应治病救人，却拿起工具杀人，发泄私仇，职业上，道德上绝对辩不过去，再好的律师也辩不过去。就算过去受了伤害，但也不是杀人的理由。克拉的案件倒是一剂猛药，让很多男人幡然悔悟：别再逢场作戏，玩弄女人的感情，受伤的女人发起疯来是要杀人的。就算你侥幸躲过了血光之灾，你这一生也不会活得安宁自在。克拉所在的那个州还在执行死刑，克拉搞不好会被扔进死牢。正如她给了人家一针，自己同样也会挨上一针– 死刑犯将被注射行刑。这世间的因果轮回谁也无法逃避。 生与死，就在那么一瞬间，呼吸交错的刹那间。控制不了自己的人，让情绪成了脱缰的野马，把自己带向命运的深渊。

《世界日报》副刊 2025 5 20 隔着三十载时光的烟雨，我仍能看见那个五光十色的学生时代。那些年，美国对国际学生格外友善 —— 学校国际办公室时常以免费午餐招待我们，国际学生俱乐部亦定期组织聚会。每次活动，大家总会带着亲手烹制的家乡菜：金黄酥脆的中国春卷、皮薄馅大的饺子，酸鲜开胃的日本寿司，香气浓郁的西班牙海鲜饭，松软喷香的阿拉伯煎饼，辛香扑鼻的印度咖喱鸡…… 舌尖掠过多国的风味，留下一段跨越国界的温暖记忆。 难忘一道韩式凉拌面，那面条美味细腻  口感筋道滑爽，我记得配菜有黄瓜、生菜、洋葱、芝麻、鸡丝、 煎蛋。来自韩国的金妍告诉我，她做的这道拌面不是韩国正统的，已经改良，正宗的拌面，面应该冷的，而现在的面是温热的，辣椒只加了一点，还放了黄油。我说，我带来的麻婆豆腐也不正宗，正宗的麻婆豆腐灵魂佐料是花椒，唯恐众人不习惯，我只放了一点花椒，辣椒也不敢放多，还自作主张在起锅时添了了糖和奶酪，反正美国是个大融合（Fusion）的国家，我们做的菜也应有融合和创新。 金妍夸我的麻婆豆腐味道鲜美，比中餐馆好吃，我也投桃报李，赞她的拌面美妙可口，我是真心的。几个月后，金妍的未婚夫来美国看她，她请几个亚洲同学去她家作客，她做了正宗的韩国冷面，那冷面盛在钢碗里，面条乌黑，汤上浮着碎冰，也浮着辣酱的红油，鸡丝与黄瓜条在水里拥抱，一个煎蛋趴在中央，蛋黄半凝半滑，像夕阳慢慢融入水中。我尝了一口就不想来第二口，那冰凉的汤面，又酸又辣还甜，我的舌头和肠胃都在抗拒。奇怪的是，金妍的未婚夫和几个韩国同学大快朵颐。心细的金妍看出了我的微表情，善解人意把我的面换到一个陶瓷碗里，用微波炉加热。 时光运去，万水千山早换了人间，我和金妍虽有电邮，但在毕业后就成了断线的风筝，记忆的长河一直在流淌，偶尔会流到某个似曾相识的渡口。2025年，我去丹东旅游，丹东是个令人兴奋的城市，沿江靠海，鸭绿江流过城区，江的那岸是朝鲜。我住的酒店不过30美元，推开窗户就可见朝鲜的新义州，新义州的“太阳楼”巍峨挺拔，就在眼前。酒店前台告诉我，太阳楼是朝鲜的高级公寓，只有科学家和教授等上层人物才有资格住进去。我问怎么个高级法，她说里面装了电梯和玻璃。我听了，当然忍不住笑。她说，你别笑，朝鲜普通人的住房没有玻璃，用塑料布挡风，玻璃很贵重，眼镜更贵重，你若看见一个朝鲜人戴了眼镜，那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朝鲜这个国家神秘保守，像飘浮在云山雾海中，让人都想进去探个究竟。前台小姐说，疫情之后的朝鲜还没有开放，要等等，不过鸭绿江边有很多朝鲜人开的饭店，朝鲜冷面名气远扬。 一句朝鲜冷面，让我想起遥远的韩国冷面，回忆的画面重叠了金妍的面容，我们相聚时的欢天喜地和她青春的笑靥。三月的鸭绿江，江水清亮，碧波荡漾，像一块被春风清擦的玻璃，我沿着江岸行走，嫩黄的柳枝在风中谨慎地摇曳。我看见朝鲜那岸高楼林立，有人向我推销望远镜，租一次10块钱，说能把对岸看得一清二楚，还说朝鲜的高楼是面子工程，那些大楼都没有电梯和玻璃，每天晚上七点准时亮灯，早晨七点统一熄灯，这些大楼因为建得快，没有打地基，有两栋楼快垮了。我手拿望远镜朝对岸望去，果然看见两栋楼歪歪斜斜，不远处就是是工地，一群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干着，他们的身后是火红鲜艳的标语，可惜我看不懂朝文。望远镜小贩跟我解释：那朝文很简单，“誓死保卫以金正恩同志为首的党中央。 我还想继续看热闹，但是我饿了，想找一家朝鲜馆子吃冷面，完全是因为青春的情结，时光深处的温柔回响。鸭绿江边太多的朝鲜餐厅，我随便找了一家推门而入，里面客人不多，穿朝鲜裙子的漂亮姑娘把我带到窗边的座位，邻座是一对年轻的情侣，那女孩眸如晨星，发如黑瀑，笑靥如蔷薇盛开，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金妍。因为有好感，我忍不住跟他们聊天。聊天后才知道，这对情侣是韩国人，男孩的父亲常年在中国经商，他八岁就跟父母生活在北京，能说流利的汉语，女孩是韩国留学生，目前在北京读大学。 男孩告诉我，在丹东，平壤来的朝鲜人，他们开的餐厅不欢迎韩国人和欧美人，但是我们进的这家朝鲜店，是中国朝鲜族开的，没有歧视，五湖四海的人都接待。女孩告诉我，她喜欢平壤冷面，比韩国的冷面更有嚼劲，汤很鲜，但是有次他们冒充中国人没有成功，被一家朝鲜餐厅驱赶出门。男孩的汉语很好，女孩一开口就有浓郁的韩国口音，朝鲜服务员听出来，直接问她：你韩国人，对不对？女孩只好承认，但还想争辩：我们都是同个民族，不是一个大家庭吗？朝鲜服务员冰冷而鄙视地看着她说，谁跟你是个大家庭？你们是美国的一条狗！ 女孩对我笑道，我们有民主和自由，居然成了狗？男孩说，我们与他们相互同情，相互鄙视，人家虽然贫穷落后，但是有信仰，幸福指数高。女孩说，幸福指数再高她也不想要。前些日子，女孩在丹东宽甸那边，亲眼看见朝鲜女子在河边洗衣和洗澡，因为家里没有自来水，那么冰冷的天，朝鲜女子怎样扛住冰水刺骨的寒？韩国女孩站在江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觉得冷，她拍了一段视频传给韩国的亲友，把她的父母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去了朝鲜，唯恐被金将军的手下掳走，再也回不了家。 谈性正浓间，我们的菜一起上来了，我们都点了冷面套餐，除了冷面，还有煎鱼、泡菜、打糕。女孩告诉我，朝鲜的打糕非常美味，口感比韩国的还好。我的冷面装在一个钢碗里，面条乌黑纤细，浮着鲜亮的辣酱，汤中有鸡丝与黄瓜，顶端是一枚剖开的鸡蛋，看金红的蛋黄像落日融入水中，又让我想起金妍的笑靥。我吃了几口，虽然汤凉，但是入口鲜美。邻座的男孩说，这汤是用牛肉猪肉鸡肉混合熬制的。我说，虽然味美，若能用微波炉加热就更好了，两人目光一对视，哈哈笑起来：我们吃的是冷面啊，我们的冷面就是冷！ 我们的冷面？看来他们潜意识里还是把朝鲜当成一家人，尽管北边鄙视他们是美国的狗。韩国的冷面，朝鲜的冷面，同宗同源，一样的乡愁和亲情，到底是剪不断的血缘，半岛味觉的基因密码，或许在唇齿之间已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和解。这碗冷面穿越了朝鲜半岛，穿越了三八线，故国百年的冷面，在味蕾上泛起统一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