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小说世界 2025 10 6 – 2025 10 11 1 今天本该是个幸福的日子,托尼将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教堂的鲜花长廊。可他此刻站在康加里国家公园(Congaree National Park ) 的木栈道上,脚下是泛滥呼啸的河水,倒映着扭曲的秃柏树影,树影在提醒他,那个被撕成碎片的父亲心愿。 在南卡罗来纳州,随着雨季来临,康加里河水泛滥成潮,悄然漫过一片古老的森林。千百年间,秃柏挺立水中,水杉舒枝展叶,层层交错重叠。树木享受河水的滋养,以千姿百态的身姿伫立于粼粼波光之上。倒影斑斓,如梦如幻,这就是康加里国家公园 ,东部最大的原始湿地森林。流水之上,有蜿蜒的木栈道,游人穿行其间,一步一步,走进美妙灵动的生态画卷。 托尼在康加里国家公园当义工已经两年了,他清理过垃圾,修复过栈道,还为青少年的森林音乐会搭建过舞台。托尼灰发蓝眼,49岁,工程师,任职南卡州一家化工公司。每次心情郁闷的时候,他就会开车到公园,远离尘世喧嚣,静下来,慢下来,与大自然来一场深刻而温柔的对话。 上午十点,安妮的婚礼应该开始筹备了。托尼看了一眼手表,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水杉的树冠间漏下几缕阳光,斑斓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恍惚之间,让他想起像教堂彩窗上那些炫目耀眼的光,他有些迷茫,今天有谁会期盼他的祝福? 祝福回到托尼三十四岁那年,他迎娶商场的柜员希娜。希娜身边有个九岁的女儿安妮,安妮蓬着一头蜜糖色的天然鬈发,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灵动,任谁见了,都会涌起保护欲,放软声音说话。 托尼有过婚姻,但是没有孩子,他和希娜交往期间,安妮曾经告诉托尼,她的爸爸抛弃了她和妈妈,她七岁那年在机场抱着爸爸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但是爸爸还是头也不回上了飞机。托尼明白,那是一个没有责任和担当的男人,他暗下决心,要为小安妮撑起一片父爱的天空。 他陪安妮阅读过《夏洛的网》;一起完成过多个课外科学实验,曾经在车库熬通宵,粘火山模型,丙烯颜料的气味在密封的空间里肆意弥漫。安妮想上网球私教课,希娜嫌贵,一堂课90美元,让安妮换一项体育运动。倒是托尼大气一挥,说不能阻扰女儿的梦想,大不了他去外面兼职。然后呢?安妮要参加比赛,母女二人的飞机票,安妮的隐形牙套…… 那时候希娜不上班了,当全职妈妈,托尼刷信用卡眉头都不皱一下。自从安妮开始喊他爸爸,他觉得承担父亲的义务天经地义。 安妮考入理想的大学,他满心欢喜为她掏学费。但是安妮变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回了家,跟他的话也没有几句。他自我安慰:幼鸟离巢才是健康的成长,女儿本该飞翔在广阔的天地间。 但是内心总是压抑,一种无处排遣的忧郁弥漫在他的胸口。某个失眠的深夜,托尼在手机上玩脸书,一张照片闪进他的视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安妮与生父的合影,染了满头红毛的安妮正拥抱那个男人,那个抛弃安妮,并缺席她童年的男人,脸书里还有一堆小安妮与生父的怀旧老照片,婴儿的她安稳地趴在生父的胸口,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惊喜,托尼看得揪心,喉头一阵猛缩,泛起铁锈味的嫉妒,却逼迫自己宽容理解:多一个人爱女儿不好吗? 转眼之间,安妮已经订婚,托尼和妻子商量好了,愿意支付安妮的婚礼和房子的首付。但是婚礼的前一天,安妮告诉托尼,明天的婚礼仪式,她的生父将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希望托尼不要失望。 那句话如同炸雷般劈进他的天灵盖,他浑身发颤。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泛起一片惨白而汹涌的迷雾。迷雾之中,往昔的画面一帧帧闪回。他为她倾尽所有的心血 —十五年的陪伴、投入与真情,此刻都化作万箭穿心的痛楚。 他强压怒火追问原因。安妮垂着眼睑,睫毛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的视线游离在墙上,又落向窗外的风景,总之,她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他的目光会如利剑一般会穿透她。 “爸爸,请相信我,这个决定让我同样痛苦不安。这些年,我和生父建立了联系。他对我充满了愧疚,一直在努力弥补,期望得到我的谅解。而我的祖父,他曾是韩战的英雄,如今坐在轮椅上,他唯一的心愿,是看到他的儿子,能在婚礼上’履行一次作为父亲的责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救赎。” 救赎?多么光荣而崇高的理由,但是托尼算什么呢?他冷笑,不过是一张行走的ATM卡罢了!更让他心寒的是,妻子希娜竟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只淡淡地说:“理解安妮的选择吧,这些年她也够难了。” 这些年他就潇洒如风吗?他就没有强吞冤屈?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只剩下疲惫和麻木。他字字清晰对她们说:“明天的婚礼我不去,婚礼的账单,我也不付了。至于安妮房子的首付,自己去想办法吧。”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安妮愤怒的咒骂:“Asshole!”而妻子的声音,也几乎是在怒斥:“疯子!” 托尼在第二天逃离到了国家公园,这里的树和河流都是他的亲人。他开始清理河流附近的垃圾,他帮推轮椅的一家人找到要去的营地,营地的水边开满了百合,空气里荡漾着醉人的芳香,抚慰了他焦虑愤懑的情绪,内心一点点变得温柔平静。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如果他愿意,安妮的婚礼他还是来得及参加。 一头北美山猫(Bobcat)从他身边轻盈奔过,他顺着山猫的踪影,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亚洲女子,匆匆走来,她40岁左右,表情凝重,似乎在寻找什么,托尼主动上前问她:“我能帮助你吗?” 她说:“我在找一种蘑菇,长在枯树上的木质蘑菇。” “这种蘑菇很常见,有的红褐色,有的橙褐色。”他说着,寻思着这女人要蘑菇来干什么。 “对,就是它,我要用来泡茶。”女人说:“我去年来公园时,采了好多,自己留的不多,都送人了。” “野蘑菇很危险,千万别乱吃。”托尼心想亚洲人的胆子大,什么都敢吃。他曾看见一群亚洲人在公园里采蘑菇,当时就严肃警告过他们,那一群人很自信,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女人告诉托尼:“那种蘑菇叫灵芝(Reishi mushrooms),在中国是极其珍贵的中药材,用它泡茶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我有医疗保险,但是预约医生麻烦,我又不喜欢化学药品。” “看来,这公园成了你的天然医院。”托尼笑道。 “也是我的心灵医院,心烦意乱的时候总喜欢来公园走走。”女人说:“看看水中的树,听听鸟儿唱歌。” 她的这句话让托尼感到暖心,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于是相互自我介绍,她叫艾琳,在中国读完大学后,来美国留学,并拿到统计学硕士,目前在某政府部门当统计师。 支离破碎的阳光在森林间流转,又悄然落在他们的脸上。两人边走边聊,气氛愈发轻松愉快。艾琳忽然指着前方,兴奋地说:“你看!”托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棵松树的树干上,簇生着七八朵灵芝。它们在阳光下泛着红亮亮的光泽,宛如神秘的宝石,蕴藏无限的生命力,让人心生欢喜和希望。 “这个真的能吃?”托尼新生狐疑,希望再次确认。 “放心吧,我早当过小白鼠。”她还告诉他,中国的古书早有记载,《本草纲目》称之为赤芝。 “你不看医生?”他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医生治不了,女儿跟我一直在闹,闹得我情绪崩溃,腿上腰上生了疮,只有灵芝能治我。” “我也跟我女儿在闹。”他坦诚说出内心烦恼。或许陌生人之间没有忌讳,更容易交心。 “她昨天骂我bitch.” “她昨天骂我asshole.” 他们都是失败的父母,正是这份相似的缺憾,让两颗受伤的心找到共鸣,可以倾述彼此的愤怒和不甘,在相互的倾听中得到释然。风雨中的同行者,很快知道了彼此的苦难。两个人的故事,看似独立,竟有着大同小异的脉络。 2 艾琳曾有个同居多年的男友,男友的父亲是华人,母亲是韩国人。男友去非洲出差,顺途去索马里体验民风,跟一当地的女孩一见钟情,回到美国就要跟艾琳分手。艾琳身心受到巨创,利用休假去表姐春婷家疗愈,表姐和艾琳关系融洽,从小在沈阳的外祖母家长大,后来春婷嫁到丹东,那地方与朝鲜隔着鸭绿江相望。 春婷婚后在丹东河口跟先生经营一家特色民宿,推开民宿的窗户,就能看见河那岸朝鲜人民的日常生活,田间耕作的农民,河边洗衣的姑娘,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艾琳每次去见春婷,春婷都会给她安排一间温馨的小房。春婷的先生李达会做各种丹东美食招待艾琳。这一次,艾琳发现餐桌上再也没有美味佳肴,于是问春婷:“李达哪儿了?” 春婷鼻子一哼:“我没有告诉你,早离了,那个渣男奇葩!” “怎么渣,怎么奇葩?”艾琳一边问,一边心想,再奇葩也不可能跑去粪坑小国,跟当地黑妹子一见钟情。 春婷说:“这世间的男人是千姿百态的渣和奇葩!朝鲜那边没有自来水,妹子们常到河边洗衣洗白白(洗澡),那奇葩居然游到河里跟朝鲜妹子一起洗白白。我骂了他很多次,他不听,我怕惹上国际纠纷,只能跟他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