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萨,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布达拉宫是凝固的,像一座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巨型沉默;而八廓街则是一种循环的、漩涡状的时间,一圈一圈,周而复始,不知疲倦。那天下午,我便投身于这个漩涡之中。
“八廓”,藏语意为“中圈”,是相对于大昭寺内的“囊廓”和更大范围的“林廓”而言的一条转经道。公元七世纪,当松赞干布下令填湖建起大昭寺,朝圣者们的脚步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大寺外围踏出了一条小径,这便是八廓街最初的形态。一千三百多年的光阴,被磨得发亮的不是石板,而是信仰本身。
从大昭寺广场踏入八廓街,便立刻被一股有序的洪流裹挟了。人流只有一个方向——顺时针。这是千万年来不变的法则,如同行星围绕着恒星。在这条大约一千多米长的环形街道上,我成了一个逆着旋转方向的观察者,看着身边的面孔一一流过。
最夺目的是那些磕长头的人。他们来自藏北的牧场,或是康巴的深山,褴褛的衣衫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双手合十,高举过顶,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伐倒的树,轰然伏地,额头触碰冰冷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响。起身,再走三步,再重复一遍。他们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潮中一起一伏,让整条八廓街都有了如同海面一般的潮汐。一个老者,前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茧,那是经年累月与大地亲吻留下的印记。他起身时,褪色的羊皮袍子像一面疲惫的旗帜,铺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世界在身旁嘈杂,他的眼中却只有前方的路,纯粹得让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
与磕长者的激烈形成对比的,是那些手持转经筒默默行走的人。他们大多是本地的老人,有的还牵着毛色雪白的“阿布索”拉萨犬。经筒在他们手中不紧不慢地转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伴随着口中呢喃的六字真言,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一位老阿妈与我擦肩而过,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像高原的天空一样澄澈。她穿着传统的藏袍,步伐稳健,毫不在意周围举着相机的游客,仿佛她走的不是一条商业街,而是通往内心唯一圣殿的私密通道。
当然,八廓街还有它的另一面。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唐卡、藏刀、绿松石、氆氇、尼泊尔的香料和印度的熏香,琳琅满目。商贩们用藏语、汉语,甚至半生不熟的英语招揽着顾客,计算器上的数字你来我往,完成一笔笔交易。这是人间烟火的一面,世俗而热闹。这种神圣与世俗的奇妙并存,正是八廓街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玛吉阿米”那栋涂满黄色颜料的藏式小楼下,许多游客驻足拍照,追忆着那位写下“在那东山顶上”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浪漫传说。而就在几步之遥,转经的队伍依然浩浩荡荡,不为所动。
我随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踏入那扇门,外面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历史的回音。泛黄的奏折、残破的官服,在静谧中诉说着这座古街与中央王朝绵延数百年的羁绊。再走不远,又路过一间名为“嘛呢拉康”的小小佛堂,门口的信众正排队转动墙边巨大的经筒,指尖抚过筒身,传递着跨越时空的祈愿。
阳光渐渐西斜,从雪山顶上铺泻下来的光线,把整条街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画布。煨桑炉里升起袅袅的桑烟,混合着酥油和青稞的香味,在金色的光柱中缓缓升腾。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八廓街并不只是一条街,它是一个以信仰为轴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顺时针行走的人,无论是磕长头的朝圣者,摇转经筒的老人,还是像我这样漫无目的的游客,都成了这个周而复始的圆的一部分。
风停了又起,人来了又走。只有那不停转动的经筒,和那一步一叩的身影,像是八廓街永不疲倦的心脏,在千年的时光里,跳动着相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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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八廓街:千年信仰与红尘喧嚣(作者:孟悟)
拉萨八廓街的朝圣路,专供磕长头的人使用,由花岗岩或青石板铺成,年来岁去,路面被无数虔诚的心、手掌、膝盖打磨得温润光滑,夕阳西下的时候,整条路泛出一种沉静安然的暖金色光芒,温婉缠绵,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时光之河。
我在时光之河探寻八廓街的前世今生。在藏语中,“八廓”的意思是“中转经道”。公元7世纪,藏王松赞干布下令修建大昭寺,那时的中原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大昭寺建成后,前来朝拜的信徒们络绎不绝,年复一年地绕寺行走,走出了一条环形的转经之道,这便是八廓街的原始雏形。
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和商人越来越多,为安顿四方来客, 十八座家族式建筑次第而起,冬去春来,八廓街的诵经声揉进了市井烟火。一条朝圣之路兴旺了一座城,一座城围着一座寺,城与寺相伴了1300年。
拉萨傍晚七八点钟的太阳,依然有威力,不肯退场。我站在八廓街边缘一棵老柳树的浓荫里,静看磕长头的队伍和来来往往的游人。头顶的这棵柳树,枝繁叶茂,已有千年的树龄,相传是文成公主当年进藏时亲手所植。藏地百姓视它为吉祥之物,尊称一声“唐柳”。唐柳二字,我想起万里之外的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里,鉴真和尚东渡后传经布道的地方,寺中莲池夏日花开,也被人唤作“唐莲”。一棵树,一池莲,隔着沧海与千年,都系着同一个中华大唐,大唐文明的精神谱系源远流长。
风从柳叶间穿过,细碎的叶子簌簌地响,我站在唐柳之下静看人间百态。一位藏族老阿妈在叩拜的队伍里,她穿着陈旧质朴的袍子,边角微微起毛。她虔诚地五体跪拜,额上已经结了厚茧,她匍匐的身体似乎承载了一部经书。在她身后有个喇嘛,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罩上一层安详宁静的光圈。
光圈之外,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猛然闯进我的视线,她身上的藏袍如此闪闪发光、靓丽修身,勾勒出她动人的曲线,一看就是改良的藏袍,适合摆拍艺术照,若是真正的藏族女子穿上它,怎么可能去农地干活,或者骑马放牧?
这漂亮的藏袍姑娘一步一俯地,磕得格外认真,只是奇了,怪了,每磕三个头,便会扬起脸来,朝右前方调整角度,也调整表情,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扛着单反相机的墨镜男人,镜头正对着藏袍姑娘,快门声咔嚓咔嚓,响碎了夕光。藏袍姑娘的脸上画了精致的浓妆,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刷子。
我心想,摆拍出来的视频会放在抖音上博流量吧?这时候一个手拿相册的女子朝我走来,问我要不要拍照,她有多套藏袍可供选用,还负责照片精修。我婉拒了,说之前照过了。她说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出片效果非常神圣。我说我不想要这样的神圣,穿上藏袍,装模做样在地上磕头。拍照女子说,没让你磕头啊,再说了,这里不会让你白磕头的,你如果一直磕到大昭寺大门口,可以省85元的门票。
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游客对我说,她早晨看见一个40左右的胡须男人,叩拜的动作特别夸张,嗖的一下,像一条飞鱼滑在水面上,每次起身,两眼乱转,偷眼瞄大昭寺的侧门,那里面是售票处,一看就是混门票的。游客还说,只要混进那道门,就能省下几顿饭钱。有的叩头人,身上背了二维码,若是游客动了恻隐之心,便会给他们扫码付钱。我是后来才知道,如今监测系统高度发达,处处都要刷脸,在大昭寺冒充朝圣者叩长头混门票,不是那般容易过关。而那些背二维码的乞讨者,他们的脸在无意间也会进入大数据。
旁边的保安看得明白,只是懒得驱赶,或许见识了太多的人间闹剧。
闹剧继续在上演。我看见一个穿道袍的男人,长发飘飘,叩了几个头便盘腿坐下,悠然自得地拿出自拍杆,对着屏幕喊道:“家人们,这就是西藏的磕长头!来来来,看看他们的动作和表情。”于是虔诚的朝圣者成了他的背景板,我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是抖音流量,还有直播间的响亮打赏声。
不远处走来一对藏族年轻夫妇,男人右手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步履从容;路过煨桑炉时,女人从怀里掏出青稞粉,撒入炉中,动作轻快,像微风掠过檐下的经幡。夕阳从大昭寺的飞檐切下,金色的光沿着鎏金的宝顶滑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穿藏袍的女孩正在拍艺术照。那袍子腰线玲珑,领口堆砌着繁复的花饰,她手拿锃亮的转经筒,嘴角拉出微微一笑的弧度。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变换造型:“转经筒高一点,头低一点,眼神要充满虔诚,望向神圣的大昭寺。”
大昭寺前,真信徒依然将额头一次次叩向石板,而摆拍者们继续在在镜头前变换眼神与嘴角弧度。他们并行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轨迹,互不打扰。街角的奶茶店,半卷半掩的藏式门帘里,人潮如浓稠的酥油茶,杯盏碰撞的脆响,裹着藏语与汉语交织的欢笑。隔壁的肯德基门外,热热闹闹的招牌下,游客们举着手机自拍,自拍的镜头里应该有一群白鸽,掠过转经筒的尖顶。再走几步,进了文旅工艺品店,全是沸腾的欢愉,藏香的青烟中,尼泊尔的铜铃响着,绿松石与蜜蜡在玻璃柜里静静看着讨价还价的一群人。
八廓街就这般静默无言,收容一切,收容千年信仰的匍匐与叩拜,也收容红尘喧嚣的流量与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