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府新闻日报》2026 5 7
转眼之间，21个春秋一个个滑走了。我依然能够回看2005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年我就职于一家保险集团公司，我和堤娜曾是金融部的同事。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公司便被一条大鱼吞了——被一家大公司合并了。面对裁员，我和堤娜只得各奔前程，去了不同的新地方。不再是同事后，关系反倒比以前更好了。有一天，她告诉，她想做冷冻卵子手术。
她于千禧年离了婚，虽然男朋友从未断过，却一直没遇到称心如意、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有次体检后，妇科医生告诉她，她的卵子已有老化趋势。一觉醒来，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三十八岁了，仿佛听见子宫在做最后的呼唤。女人的生物钟滴答滴答走着，忽然某一天，它不再响了，停了，死了，曾经磨人的各种烦恼也成了奢侈的记忆。
或许有一天，她想要一个孩子。她不想自己后悔，于是把希望寄托于现代医学，把下一代先冷藏起来。冷冻卵子的手术费年年上涨，2003年是七千美元，2005年已涨到一万美元。而这一万美元仅仅是冷冻的费用。卵子冷冻后储存在特制的冰箱里，那“房租”一年五百美元。将来想要孩子了，冷冻的卵子还得解冻，解冻费要五千美元——你看，处处都要花钱。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堤娜索性彻底投入。她有一份正式工作，手里还继承了一些祖母的遗产，心里有底气，干脆选了最贵的计划。那个计划里，你可以选男选女，选双胞胎，医院还保证宝宝绝对健康聪明。
手术共分十个周期进行。为了确保卵子的质量，需要取出十颗卵子，各自进行各项检测，最后择优留存。手术时，堤娜处于半麻醉状态，一根极细的电子管长驱直入，深入体内取出卵子。真是受罪，但为了在五十岁甚至六十岁时仍能成为母亲，似乎也值了。
我曾对堤娜开玩笑：目前有记录，用冷冻卵子生育的最大年龄女性是六十七岁，你干脆等到七十岁再生，到时候肯定上各大报纸的头条。
我记得堤娜似乎并不乐观。她说在卵子手术后，做了场噩梦，梦见医生把她的卵子和动物的精子搅在一起，满世界都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一回头，岁月已深。我与堤娜湮没在人生烟云中，再无音讯。偶偶念及她，祈愿那个曾被小心冷藏的希望，已化作一个健康长大的生命，在人间朝气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