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文摘》 2026 6 期
原题目：风乍起，何曾提防？
作者：孟悟
那是何晶晶童年最美的一个画面 ——春天的阳光穿过满树繁花的槐树，母亲站在树下，手指轻掐那些洁白的花朵。母亲告诉过她，选槐花要选花骨朵，花骨朵入馅，饺子最是清香鲜甜。回家后，母亲把槐花洗净，焯水，挤干水分，然后是肉泥裹了蛋液，姜葱拌进了花蕾。饺子起锅时，香气迎面扑来，妙不可言的鲜美在热气里交融，饺子薄皮咬开了，汁水溢满唇齿，槐花的清甜在舌尖缠绵，感觉人生好美，整个心魂都被春天的温柔拥抱。
多少个春秋远去了，晶晶长大了，飘洋过海到了美国留学。她惊喜地发现美国的校园也有槐花树。她对同学罗童说，用槐花包饺子，味道可好了。罗童在广州长大，显然没有机会吃过槐花饺子。她告诉晶晶，你要看仔细了，是不是中国的槐树? 吃错了要闹悲剧的。 去年有华人看见野外的植物像茴香，采回家包了饺子，结果全家半夜拉稀，差点进了ICU。晶晶不以为然说，我可以先当小白鼠。罗童连忙说，让不怕死的先采，你别当勇敢的小白鼠，我们还是学生，医疗保险不够折腾哦。
四月的风吹来，垂满雪白花铃铛的槐树随风摇曳，花朵纷飞，落在晶晶的肩头，空气里飘荡着甜丝丝的香气，跟故乡的记忆重叠。晶晶相信，应该是一样的槐花，她决定一个人行动，当她的指尖努力接触花枝时，
她恍惚感觉整棵槐树变得压抑沉重，那些未绽的花骨朵，蜷缩得有些奇怪，像包藏着春天的某些忧虑，还有一些悬而未决的心事。她是多年后才明白，
那些春天的阳光和槐花，母亲和自己，是春天写给她的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篇章。
晶晶在美国读计算机，一直被同学赞为程序设计天才。晶晶个子不高，微胖，小麦色皮肤，轮廓玲珑有致。她性格豪爽，乐于助人，帮华人同学完成作业，罗童是她的受惠者之一，日子久了，两人成了闺蜜。罗童对晶晶崇拜不已，赞她无所不能，一毕业肯定会找到工作，而自己不知道在哪里混。晶晶低头摇头，她告诉罗童，这些日子她总是提心吊胆。最怕深夜来电。罗童说，她也最怕午夜电话，因为时差，亲友绝不会在深夜来电，除非家中遭遇不幸。
怕什么，来什么，长夜里的铃声最撕心裂肺，像一把尖锐的刀扎破漆黑的夜空。何晶晶不敢面对，也只有面对，父亲的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球。是的，她已经是没有母亲的人了！
那年开的槐花都成了白色的讣告，晶晶的母亲坐出租车遭遇车祸。晶晶人懵了，身体也空了。四天前还和母亲通了电话，她记得母亲声音动听，精神饱满，母女二人计划着七月的团聚，到时候是去云南还是去江南？旅程还没有定下来，一转头，山崩海啸，晶晶踏上了奔丧的旅程。
2
晶晶的老家在山西河津。晶晶第一次和罗童相见，就相互问了彼此的故乡。罗童说，她去过山西的太原和大同，还没听说过河津。晶晶就问她，王勃你知道吗？司马迁和薛仁贵你知道吗？罗童立刻点头，她知道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王勃，也知道司马迁写的《史记》流芳百世；至于薛仁贵，罗童小时候就看过越剧《薛仁贵征东》。晶晶的瞳孔骤然亮起骄傲的光：我与他们来自同一片土地。晶晶告诉罗童，河津的底蕴是浸在黄河水里的，孔子高徒卜子夏，早在2500年前的春秋，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罗童说，她不知道卜子夏，但是知道孔子。晶晶说，她五岁的时候，母亲就告诉了她子夏的故事。
晶晶的母亲生得清丽温婉 ，是河津一家集团公司的图书管理员，她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诗词歌赋。晶晶印象中的母亲，含蓄妩媚，步履轻盈，像是从一座弥漫书香的庭院走出来，庭院典籍罗列，母亲才情如泉，她教给晶晶的每一句诗，每一段古文，仿佛袅袅的茶烟和墨气，润进晶晶的童年。晶晶的父亲是一家大饭店的名厨，生得粗野豪放，他爱酒，无事时三五小酌，高兴时大杯大碗，晶晶记得他们碰杯时的大笑如雷震。母亲似乎并不怪罪父亲，还形容他：“豪饮星光和风霜。” 晶晶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会爱上跟您不配的男人？母亲回答，她与父亲相识前，曾跟一教授相恋，他文质彬彬，但内心冷漠自私，让母亲伤痕累累，只好挥手再见。而晶晶的父亲很有男人的霸气和宽阔的胸怀，他站在那里，巍峨如龙门山，肩上扛得起苍天的浑厚和黄河的呼啸，让母亲倾心他，又带着一点敬畏。
对于晶晶，母亲的突然离去像天穹裂开一道缝，缝里有长剑如闪电，把她的心脏劈成两半。晶晶带着破碎的心辗转回到河津，那日满城的槐树正在开花，温柔的槐香里弥漫出铁锈味，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满地都是伤心。晶晶想起母亲做的槐花饺子，母亲采摘槐花的手指在她眼前浮动，四月的香气揉进了面皮，唇齿间嚼出春天的爱和美妙。
母亲走了，爱和美妙也不在了。晶晶怎么受得了！母亲刚刚火化，父亲居然出了门，不归家，晶晶暗中跟踪，父亲进了一个小院，院子里的槐花还没有开败，花下的父亲与一个中年女子默默对望。晶晶悲伤而愤怒，感觉自己被绑了石头投入黑夜里的黄河。她骂父亲没良心，父亲说他的悲痛和无助，那女人最懂，女人是他的同事，她刚刚失去患癌的丈夫。
“你和她抱团取暖吧，你从不在乎我的感受！”晶晶咆哮着，把父亲轰出了门。她必须挣扎着清醒，她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发现母亲留下的诗稿，她一生的心血与深情都融进了字里行间，晶晶读着诗稿，不再孤独惶恐，似乎母亲就陪在身边：“四月槐雪缀碧枝，盈篮香絮满竹篱。曾记幼女撷花忙，银铃笑响绕回廊。槐花梦里春风馅，捏成月牙白玉光。盘中饺似远洋船，咬碎相思不敢言。”晶晶读得一脸的泪，天涯望断，故园春好，只是满树的槐花再也不能见母女提篮欢语，
夕阳的光照进室内，斑驳的碎影在墙上游走，也游走在母亲的文字上：“风乍起，何曾提防，枝头槐花匆匆落，落过黄河旧日光，半随尘劫半沧浪。”晶晶读着，刹那间心中惶然 ，凉意逼人，或许母亲已经发现父亲出轨，只是假装不知？她的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希望她平静下来，要跟她好好沟通，怎么沟通，母亲的骨灰还没冷，你就需要新女人？
意外与变故交织的暗潮，吞噬了父亲在晶晶心头的光和形象。她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失去了母亲，还失去了家，失去了生命中最温暖的依靠！她匆忙回到美国，专注自己的学业，她清楚，从今往后只能在美国扎根开花。
风铃摇碎了流光，槐香的旧梦蜷缩在年来岁去的角落。第二年的春天，晶晶恋爱了，男朋友陆瀚的老家离西安不远，他高大潇洒，笑容阳光。陆瀚不仅知道山西有河津，还知道那里有鲤鱼跳龙门的典故，大禹治水的传说。初二的那个暑假，他曾跟父亲去过韩城，站在韩城的黄河边，看两岸的悬崖峭壁跟刀削斧劈似的，对岸的河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黄河像一条黄龙奔涌而来，浪涛拍打两岸，发出不甘心的轰鸣。
“你去过韩城？”她眼睛里的光像云霞落进了湖水。
“我当年若是游过去，就能见到你了。”
他的话一下就暖化了晶晶的心，他还告诉她：“校园有一棵槐树，春天开花时，我们可以采来包饺子。”
“我听说美国的槐花有毒，吃了会进ICU。”
“我吃了，但我没有广而告之，如果学校的中国人都知道了，槐花会被撸得片甲不留。”
北卡罗纳的四月，蜂蜜色的阳光，从槐树的花枝摇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指尖和脸上。两人欢天喜地采了两包槐花，她去了他的家，他们一起包了饺子，吃完槐花饺子的第二天，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愿岁月温柔，让山河见证，与你共筑秦晋之好。”
3
晶晶从罗童那里听说过，陆瀚从前的女友性感迷人，长腿丰胸，还是个富二代。富二代过于娇纵，性格喜怒无常，还给陆瀚戴过军帽。
罗童似乎并不看好二人的关系，她对晶晶直言：“陆瀚聪明，知道止损，当机立断跟富家女拜拜。他看上了你，因为你学业出众，不仅帮他写程序，还帮他写简历，找工作。”
“我们身在异国，不应该相互帮助吗？”晶晶心想，我不是也帮你写过作业吗？
晶晶一毕业就找到工作，在一大型计算机信息公司上班，一年后，便把陆瀚推荐到了同家公司。可惜祸福相依，晶晶和陆翰新婚不到两个月，公司裁员的巨浪呼啸而来。对于裁员，陆瀚无所谓，正好成全他回老家。父母在老家生活优渥，他和父母相处极其融洽。晶晶不擅烹调，做的菜只能入肚管饱，在美国的日子，他时常思念母亲做的槐花包子、盐焗鸡、梅菜扣肉，只能在梦里垂涎三尺。陆瀚的父母盼着早抱孙子，希望独子回家当公务员。父母在当地有强硬背景，公考只要上了线，好工作没问题。
“脑子养金鱼啊？还有精力回国考公务员？”晶晶坚持不回国，河津与陆翰的老家不过四小时车程，她不想再见父亲。而陆翰的父母热情爽快，开车去河津拜访了晶晶的父亲，还订了当地最高档的酒店，宴请了父亲和他的女友，这系列的举动让晶晶烦躁不安，她开始发脾气，莫名其妙骂人，让陆瀚觉得不可理喻。
“两家父母走动走动，有什么错？”
“你有父母很得意，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好不好。”晶晶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要烦我，我在投简历找工作。”
那年晶晶29岁，她胸怀万山，信念如松，相信自己的未来，在美国步步凌云，她让简历像雪花般乱飞了一阵。陆翰在一旁冷笑：“怎么样，还是没找到满意的东家吧？我们回国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的事总是结伴而来，工作没找到，晶晶家的房顶又闹问题，出现了漏水现象。陆瀚说，房子不留人了，我们赶紧回国。晶晶不听，愿意花钱请人修。那天工人在阁楼查看墙面，陆瀚嘱咐工人小心点，因为阁楼没有装楼板。工人说，没有问题，我干这个都三十年了，话还没完，只听轰隆一声，工人直接从阁楼栽到一楼的书房，晶晶正在书房用计算机付款，看那工人没有脑袋，屁股悬在半空，而两只脚乱摇在她的计算机之上。
晶晶后来对罗童说：“先是吓得想叫，然后就是一阵好笑。”
罗童说：“出了这样的事，你还笑得出来。工作找到了吗？”罗童那时嫁了个当地人，不用靠工作维持身份。
“如果找不到工作，只有回国。”晶晶叹道。
罗童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甘，过了几天给晶晶去电话：“我先生知道一家包装公司，9个月合同，只要会Javascript和 Photoshop，马上就能上班。”
晶晶居然沦落到要罗童帮她找工作，有什么办法，合同工就合同工，干得好总有转正的机会。家里的房贷和车贷也不轻，当初小夫妻买房子的时候，仗着两人工作都好，一出手就是40万美元的大房。
生活总是给你各种姿态的意外，美好生活还没有享受，马上就来了一场天昏地暗的飓风。罗童早对他们说过，房贷最好以一个人的工资为标准，不要把两篮子的鸡蛋都放进去，但当时的晶晶太自信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陆瀚。
4
晶晶的车，在一条荒凉的小路上颠簸了半小时，才看见包装公司的建筑。厂房和办公楼是分开的，办公楼像民居老房改建的，房墙栏杆，痕迹斑驳，历经了岁月的折腾。晶晶没有独立工作间，与公司的正式雇员共享一间大办公室。大办公室的格子间，密密挤挤，像鸽子笼一样，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格子间没有窗户，但是公司的厨房宽敞明亮，窗外有棵树，恰好是槐树，晶晶中途休息的时候，会去厨房喝点咖啡，吃点蛋糕，时不时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呆，摇曳的树枝间似乎有母亲的身影。
日子从春天翻到秋天，晶晶与隔壁格子间的美国女子苏瑞混熟了，午餐时还跟她分享自己做的煎饺。人一熟，话就多，什么样的八卦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苏瑞对晶晶说，老板麦克受过刺激，有几分变态，心情不好就炒人，炒了又招人，有次他感恩节前聘了新人，圣诞节后又把人踢走了。苏瑞打了个响指，一脸诡秘的笑道，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快而干脆，没有回旋的余地，叫你滚蛋就滚蛋。
晶晶从前的公司是因为效益下滑才裁员，像这种变态的老板还真没遭遇过。她问苏瑞，我是合同工，会不会在合同中间突然命令我滚蛋？苏瑞耸了耸肩，挤了挤眉说，真的难说，你得有精神准备。
美国人喜欢装饰办公室，盆栽的植物、瓶子里供著的玫瑰，儿女信手的涂鸦，与配偶相拥的甜蜜照片…… 都是温馨可爱的装饰品。但是在这家公司，晶晶看见许多人的办公桌上只有计算机和文件。晶晶对苏瑞说，这个理解，当你突然被一脚踢开，还要回办公室收拾一堆装饰品，那种尴尬和狼狈，不想也罢。
突然听闻被裁，脸发青，眼发黑，瑟瑟微抖的手，脆弱的人生猝不及防，充满了伤痛，伤痛搅动着委屈，像竹签子插在胸口上，也像光脚走在滚烫的石头小路。晶晶后来亲眼目睹，几个同事被叫进麦克的办公室，然后黑云惨淡地出来，有的脸上还有泪痕。晶晶心想自己或许也有这一天，办公桌不放私人物品，最多一个喝水的杯子，到时候收拾起来干脆利落。
晶晶对苏瑞说，麦克金发碧眼、英俊潇洒，是吸引女性的男人，怎么会有那么狠毒的心肠。苏瑞听了，神秘一笑低声问，怎么了，你想睡他吗？晶晶脸色变了，她说她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苏瑞又说，她在公司干了八年，算是老员工，麦克最初也正常，没患这样的癫狂症。他曾经非常器重一个员工，那是个销售天才，给公司创造了巨大价值。麦克给他许多特权，比如他可以吃3个小时的午餐，出差都是坐商务舱或者头等舱。但他还是被外面的诱惑拐走了，说走就走，还把经手的专案带走。麦克气得心脏病发作，差点踏上天堂的梯子，自那以后变得冷漠无情。
还有一件事让麦克深受打击。麦克全心扑在事业上，那方面也不给劲，妻子寂寞出墙，居然跟空调工好上了，还被他堵了床。妻子不思悔改，干脆一错到底，跟空调工跑了。当然没有白跑，知道他有钱，自己不出面，找了个律师跟他周旋到底，你说他的心态能不扭曲吗？
苏瑞说得眉飞色舞，晶晶也听得津津有味。晶晶后来一琢磨，觉得哪儿不对劲，你说这苏瑞一个计算机绘图员，怎么知道领导那么多秘密？那些敏感的隐私，见不得光的故事， 她是听谁说的？公司里男人多，零星的几个女人也不爱说闲话，根本就没有八卦的氛围。
大家都在努力工作，谁也不想中途被开掉。晶晶跟麦克接触的时间长了，她尊敬他，并不认可苏瑞形容的变态和癫狂，他业务精强，也善于用人。有次晶晶刚完成一个项目，麦克发了个电邮让他去趟办公室，晶晶心慌气急，想肯定要被他踢走，于是作好准备，挺直了身子，让自己走得比较有风骨。
麦克一脸温和的笑，告诉晶晶，非常满意她的工作，然后又问她会不会JAVA和SQL，晶晶信心百倍告诉他，她做过JAVA和SQL的数据搜寻项目，而且拿下了Oracle的系列证书。晶晶看见麦克的眼睛闪出明亮耀眼的光，立即问晶晶，愿不愿意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晶晶惊喜说，当然愿意。麦克的声音干脆明快：那好，我们今天就签合同！当然你也不用马上签，把合同带回家给你家人看一下，股票问题可以问我，医疗保险之类的问题向人事部请教。
5
晶晶从麦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苏瑞眼睛瞪得大大的，把她从头扫到脚，像是在研究出土文物。晶晶懂苏瑞的好奇，直接告诉苏瑞，麦克没有炒我，还给我转正，因为我会SQL数据库程序设计。苏瑞嘴上说着祝贺，但晶晶能捕捉到她脸上隐约的嫉妒，便不再同她分享股票和奖金的喜悦。
晶晶想把喜悦分享给陆瀚，但是陆瀚脸上淡淡的，他正在收拾行李，马上就要回国了，理由很简单，父母想他，他也想他们。
晶晶的热血和激动只能倾倒给罗童：“麦克不傻，他爱惜人才，炒掉的都是不合格产品，他的标准过于苛严，弄得草木皆兵。但是苏瑞是个异类，她不学无术，整日涂脂抹粉，性感招摇，晃动着一对大奶子，从一个格子间摇到另一个格子间，她怎么就没被请走？”
罗童一针见血：“苏瑞是花瓶，或许每个公司需要一个花瓶。”
“对，花瓶有她的实用功能。”晶晶记得公司里来了重要客户，都是请苏瑞端咖啡。
晶晶转正后，不辞辛苦，经常主动加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丈夫在中国。麦克对晶晶承诺了绿卡，还说年底的奖金跟项目挂钩。又过了半年，晶晶被提拔成项目组长，俨然成了麦克眼中的大将，凡是重要技术问题，都请她去办公室商量。每次去麦克的办公室，晶晶都能感到背后寒风入骨，有刀一样的目光追着她，她没有闲暇去在意。苏瑞的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亲爹，那又怎样？她们曾经戏说八卦的亲密无间，已成了历史。
晶晶只想在职场上大展才华，再上一个台阶。陆瀚好几次在电话里说，有重要事情想跟她商量，希望她回国一趟。晶晶怎么可能回国？公司为他申请了EB2第二优先绿卡，移民局随时面谈，她恳请陆瀚回美国，他作为她的配偶，可以一起申办绿卡。但是在电话那头，晶晶看不见陆瀚的冷笑。
晶晶每天忙得像个旋转罗盘。那天她跟麦克讨论，要查过去某个项目的数据，但在公司的云服务器上找不到。麦克告诉她，他故意毁掉了那个项目，但是顶层阁楼里有台老式计算机，贴了蓝色卷标，可以抱去测试一下。晶晶没想到老板用这种古怪的方式保留数据，莫非家贼难防？
晶晶本计划下周启动这个项目，但心里牵着挂着，周五下了班还留在办公室。公司的办公用品都在阁楼里，什么铅笔、笔记本、计算器、剪刀……员工可以随便进去拿，但是还有一道门，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麦克给了晶晶一把阁楼的钥匙，可见对她的信任和重视。麦克还嘱咐她，放计算机的那间房子，部分楼板没有装修，走路一定要小心。
晶晶当然小心，因为美国的房子都是木头搭建的，看不见钢筋混泥土。她想起去年陆瀚还在美国，家里请人修房，工人从阁楼到掉她的书房，那一幕忽然涌动在她眼前。公司的阁楼阴暗森冷，只有一面狭小的窗户，隐约传来的嗡嗡声让人心慌。晶晶谨慎地踩在地板上，找到了有蓝色卷标的计算机，正准备低身抱走，突然听到下面的声音，那是苏瑞的声音：你如果真喜欢我，就把那个婊子开了。然后另一个声音说：我需要她干活，要找一个技术全面的人太难。
晶晶浑身冰凉，毛发全都立了起来。那不是麦克的声音吗？这两个狗男女，他们在说我吗？她听见苏瑞撒娇的声音：你如果还想要我，就让她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她真的有病，我亲眼看见她采办公楼外树上的花，说是采来吃，别骗我，我知道你们男人喜欢亚洲女病人的小眼小嘴小屁股。
晶晶咬紧了嘴唇，眼前闪出光圈，脚下一个踉跄，随着”轰哐“一声巨响，她不敢相信，她以自由落体的形式落在了二楼的会议室，再准确一点，会议室的大长桌上。然后她听见一声尖叫，那是苏瑞的尖叫，苏瑞衣裙凌乱，能清晰看见她胸罩的镂空雕花，还有深邃的乳沟和奶白色的肌肤。麦克呢，领带是歪的，裤子是垮的，半个雪亮的屁股刺瞎了晶晶的眼睛。红木长桌托起三个人，以或躺或爬或仰的姿态，如果被人用相机搞定，该是多么滑稽的一张奇画。晶晶记得很清楚，三个小时前，她和麦克就在这间会议室，长桌上放着麦克的手提电脑，他告诉晶晶，他感谢她，因为她让他有信心为公司开拓更广的领域，他目前正在争取一个陆军部队的大项目，只要晶晶在技术上给她把关，他就有勇气拿下来。她说，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两人约定下次见面，再谈具体规划，谁能料到以这样的形式再次相见。人生有多少意外？风乍起，何曾提防？
6
晶晶的那个周末沉重如山，把人压成了一张薄纸。她只能跟罗童诉苦，罗童听完没有安慰，反而哈哈调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真的意外，风乍起，何曾提防，坏了一对野鸳鸯，我得回国了！我小姑在国企上班，某个晚上去办公室拿数据，不幸惊扰了经理和秘书的野战，从此便迎来了无数的小鞋小帽子。“
罗童安慰晶晶：“麦克若是看重公司前途，不会给你穿小鞋。”
周一回公司上班，晶晶缩手缩脚，目光不敢看人，好像自己当了贼似的，而苏瑞倒是理直气壮的样子，看晶晶不屑一顾，好像晶晶是欠债人。晶晶心想，红杏出墙，还出得这样耀武扬威啊？她不理她，让麦克来选择吧，是选情人还是选事业。
不出所料，麦克把晶晶请进了办公室。他整洁干净，儒雅而干练，实在不敢想象周五在会议室长桌上的尴尬。他开门见山说，军区的项目已经拿下，他决定让晶晶全权负责，包括整个项目组人事的安排，也就是说，晶晶可以选人也可以炒人。项目完工后，项目组成员将按照贡献大小分发奖金，只有晶晶一人可以享受10%的提成。晶晶神色镇定说，放心，我一定出色完成任务。
麦克最后提了一个要求，他想把苏瑞安排在晶晶的项目组。晶晶脸色大变，即刻摇头。麦克说，我下放了大权给你，任何不合格的产品，你要毫不留情踢进垃圾箱。记住，我们是拼命发展的小公司，不是声名远扬的大企业，我们养不起闲人！
晶晶知道麦克这是在借刀杀人，但她还是坚定点头，因为麦克承诺了，只要她能胜利完成任务，明年提拔她当副总。
晶晶告诉罗童：“我不傻，不能提刀直接砍掉苏瑞，我只是把她退给了麦克，我说我招了个不花钱的实习生搞程序设计兼行政打杂，确实没有苏瑞的位置。”
麦克飞欧洲谈项目，公司的副总把苏瑞炒了。苏瑞一边流泪一边收拾办公室，晶晶跑去安慰她，苏瑞的眉眼全是寒霜，她一脸的恨意说，我知道，你们都不想要我。晶晶解释说，在我的部门，必须要会数据库程序设计，不过我有个客户，说他的行政秘书要回家生孩子，或许你可以去应聘？
晶晶告诉罗童：“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那客户是个苛刻的老头，肯定看不上苏瑞。”
“呵呵，生活有很多意外喔，你不是常说风乍起，何曾提防 ，你不该随便乱介绍。”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晶晶耳畔飞过，晶晶根本不在意，陆瀚就要回美国了！陆瀚这次回美国不是跟她团聚的，而是离婚的。陆瀚神色严肃，完全是谈判的架势：“你喜欢绿卡，我喜欢中国，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晶晶懵了，心也空了，那个人不是说过，他在韩城时就想游过黄河去看她，怎么会离她而去？她回过神来还想挽救婚姻：“两地分居的夫妻可以努力，等我忙完了这个项目，我可以回国陪你住段时间。”
“太晚了！”陆瀚脸冷，心更冷，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坦率告诉她，他在国内的女人有了身孕。
风乍起，何曾提防？她欲哭无泪，不知道身在何处，魂在何处，他的话落在耳边，像狂风在呼啸，慢慢的，她的身体像云一样飘了起来，当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时，她感觉有一把刀在她的胸口戳了很多窟窿，血汹涌而出，流干了，只剩下一张皮。
往事排山倒海涌来，她想起罗童说过，如果结婚两年还没有怀孕，肯定有一方有问题。这场离婚让晶晶丢尽了尊严！她不相信自己不孕的缺陷，但拒绝去医院检查。她只能在内心咒骂渣男渣女，咒骂他们的孩子活不长，生下来不是脑瘫就是没屁眼。
7
晶晶很快恢复了淡定从容的优雅仪态，她告诉罗童：“他要走，我就放他走，挥挥衣袖，各自安好。”
罗童说：“陆瀚还算好男人，净身出户，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你。
“他有脸要吗？房子和存款都是我挣的，难道拿我的血汗钱去养狐狸和杂种还理直气壮？”晶晶声音尖了，手指发抖，眼睛闪过一抹凶光。那一刻，罗童发现晶晶的镇定和优雅都是装出来的。
晶晶婚姻场失意，但是职场春风得意，提拨成了副总的她，年薪加奖金拿到了四十万，这数字在硅谷和纽约或许不算起眼，但在南方的中小城市绝对闪闪发光。
罗童问晶晶：“如此高薪，再干上七八年就可以退休，买一栋坐山面海的房子，然后周游世界。”
“离周游世界还遥远，一些梦想还没实现。”晶晶在内心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让那个啃老又恶心的前夫后悔。
晶晶工作很忙，她常去一家中餐馆解决肠胃问题。大厨阿泉是偷渡过来的福州人，厨房不忙的时候他会到晶晶的餐桌旁跟她闲聊，他为她预制了特别的菜肴，她给他的小费总是豪气大方。他熟知晶晶的口味，知道她不喜欢猪肉，喜欢青菜和鱼，不爱辣，那种鲜香微酸符合她的口味。她无意间告诉他，她最爱槐花饺子，那里面有妈妈和老家的味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是隆冬，哪来的槐花？心细的阿泉在网上订了干槐花，不仅给他做了槐花饺子，还有槐花包子和槐花鸡蛋饼。她最爱他的槐香茄子，入口浓香滑嫩，回味绵长 ，让她想起父母，母亲当年喜欢父亲烧的槐香茄子，还写诗赞美过：“翻飞滚油香浓起，汁裹茄身艳似锦。 ”
美食最易触动童年的记忆，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晶晶想起那年她在读小学，有天提前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从后面抱住她，母亲一脸的幸福，任由父亲的爱抚。看得小晶晶脸红心跳又呆如木鸡。不用疑问，父母是恩爱的，母亲是幸福的，晶晶的内心翻涌，往事蜂拥如潮：有的人，有的事，或许应该被原谅？
晶晶和阿泉已成了好友，无话不谈，阿泉在国内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后在一汽车配件厂干活，他三十岁那年特别倒霉，工厂垮掉后，老婆也跑了，茫然无措间，借了巨款，在蛇头的部署下跑到了美国。
晶晶和他越走越近，还一起去市内看了“辉煌大秦 – 兵马俑” 艺术展，晶晶看玻璃展柜里的陶土与青铜，裂痕里似乎有战国的风霜寒雪，她突然想起陆瀚对她写过的“愿岁月温柔，让山河见证，与你共筑秦晋之好。”好个头啊，干嘛还要想那个人渣！又过了些日子，新冠病毒爆发，政府号令全民居家隔离，晶晶开始了居家办公。餐馆关门了，阿泉每天给她送爱心便当。晶晶所在的州是红州，相对自由，到了夏天，居家令就作废了，人们想去哪就去哪。晶晶所在的公司跟全美保持一致，继续推行居家上班。第二年的春天，两人开车去了北卡的海滩公园，看一群威风凛凛的野马在海边呼啸奔过。看了野马，他们也变成了野马，当第二天的晨光亮醒了晶晶，她恍然自己还在梦里。
晶晶在电话中坦诚告诉罗童：“我们同居了。”
“你大头晕了，就是因为他能烧一手好菜？”罗童无法理解她：“两个人相差那么大，怎么可以走到一起。我知道他挖空心思弄了一堆槐花。”
“槐花美食不仅滋养肠胃，也安抚疲惫的心，你不知道他烧的槐花虾仁汤有多美味，我总算理解了那个人渣，当年念念不忘他妈做的什么扣肉和丸子，我还骂他好吃的狗，没有出息，我如今也没出息了。”
“哈哈，我倒是听我妈说过：男人好吃要背账，女人好吃要上当。”
女人好吃要上当？这句话听着那般的扎心刺耳。晶晶心头装满了气，看阿泉横竖不对劲，于是在那个晚上瞎闹腾，说红烧排骨比石头还难啃，还明里暗里讽刺阿泉妄图利用美食俘虏她的心。阿泉虽然文化不高，但也有自尊心，眼一瞪，头一昂，扔下晶晶给的大门钥匙，甩门而去。
晶晶气呼呼地想，早点结束也好，反正他不是我相伴一生的人。到了深夜，晶晶饿得心慌，开始思念阿泉为她夜里办公特备的点心：槐花虾饺、糯米藕、葱包烩，她内心翻涌，五味杂陈之后是空荡荡的荒凉，她想给他挂电话认错，突然一阵呕吐，吐得翻江夜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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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晶在电话里开怀大笑：“罗童，我怀孕了！是阿泉的孩子，为了孩子，我们应该在一起。”
“多少意外和惊喜，想起你最爱说的那一句：风乍起，何曾提防。”罗童完全理解晶晶的欣喜若狂，当初陆瀚提出离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晶晶不能生养，于是让小三怀子夺了江山。
“我想给你唱支民谣，小时候邻居家有个疯婆婆唱过的。”晶晶五音不全，居然唱了起来：“娘啊娘的，爹啊爹的，娘的宝儿是娘的，爹的宝儿谁家的？”
“哈哈，我懂，妈的孩子是妈的，爹的孩子说不准啦。”
“我真想给陆瀚分享这个喜讯，同时提醒他去查查DNA，但是我觉得做人要厚道。”晶晶掩不住内心的狂喜和得意，她甚至开始计划，等孩子长到两三岁时，带他回一趟国，一定要请前夫和前婆婆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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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病毒在美国爆发，晶晶就开始了居家办公。这些年，她早习惯了客厅工作的自由状态，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任头发乱哄哄地堆在肩头，不急着刷牙、洗脸，悠闲地喝着自己磨的咖啡。为了让自己更惬意，她还特地买了一款全海绵的懒人沙发，超级舒服。
她曾告诉罗童：“我喜欢躺平的状态办公，躺平了就像躺在悠闲的白云之上。”
“别在云上躺平，掉下来魂都找不到。”罗童说：“疫情结束了，好多公司的员工都回大楼上班。”
“我不回去，我坚持居家办公。”晶晶洋洋自得喝了一口咖啡。
“小心被裁哦。”
“裁员轮不到我，我为公司立过汗马功劳。” 晶晶对自己信心满怀，她有骄傲的本钱。
大晴天会有电闪雷鸣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晶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按惯例要开视频会议，怎么回事？傻住了，进不了公司的云端程序！她还以为是系统的问题，结果一声叮咚，邮箱蹦出一个新邮件，是人事部的通知：你被解雇了，要想收到遣散费，必须把公司的计算机笔记本邮寄回去。言下之意，公司的数据必须完整无缺，不得破坏。
风乍起，何曾提防？晶晶感觉自己被一道闪电劈成了两半。新总裁走马上任，决定把晶晶所在的部门撤了，一锅全端。新总裁认为，利用现今的先进技术，招便宜的大学毕业生更符合公司的经济效益。远程办公的晶晶，遭遇远程裁员，本来悠闲地躺在浮云之上，却从云端掉落尘土，刹那之间魂都找不到，找到后是悲伤加愤怒。
她想找罗童倾诉，但又不想让罗童看她的笑话，只能自己先消化，让愤怒的心海平静下来。周末，晶晶约罗童出门喝茶，她的样子淡定从容，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没事的，在美国裁员很正常，我现在不到35，还可以重新出发。我一个同事60了，这个年龄只能提前退休，养老金肯定悲惨缩水。”
“算了，别工作了，不如在家好好养胎。”
丢了工作的晶晶在朋友圈写道：“我躺在客厅的沙发看手机，看战火弥漫的加沙，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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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继续躺平，享受你的幸运吧。”罗童说。
“什么狗屁幸运，我为公司里立下了汗马功劳，却被大火炒了鱿鱼。风乍起，何曾提防？你还记得那年我把苏瑞介绍给一个客户老头吗？”晶晶问罗童。
“我记得，我提醒你不要随便介绍人。”罗童点头。
“太晚了，如今苏瑞成了那老头的情人，老头收购了我们公司，就这么简单。”晶晶说得淡定从容，而内心早已巨浪滔天。
“工作丢了就丢了，有本领的人还会发光，当前养胎要紧。”
“我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分得清主次。从前赚钱多的时候我没有乱花，就是怕风乍起，未曾提防。”
晶晶出资，让阿泉盘下了一家餐馆，自己当老板。阿泉头脑灵光，精明强干，会装电线，会修水管，这在美国可以省下了大笔的人工费。新餐馆开业后，生意红红火火，美元滚滚而来。晶晶在生下儿子后，无缝对接地再次怀孕，三个月后去医院一查，还是龙凤胎。
“恭喜你，美国的英雄妈妈。” 罗童给晶晶送来了鲜花和蛋糕。
“本来还想重返职场，算了吧，就当带娃婆。”晶晶呵呵一笑，然后掀起衣服就给孩子喂奶。
晶晶每天泡在奶瓶和尿不湿的生活中，完全淡忘了报复前夫的计划，在某个悠长的午后，窗外树影摇曳，她会想起陆瀚，他们曾在一起采过槐花，他温暖过她，用陪伴和倾听，帮她走出失去母亲的悲痛深渊。陆瀚的那一句“愿岁月温柔，让山河见证，与你共筑秦晋之好。”已经铭心刻骨落在她的记忆里，水冲不走，火烧不尽，稍微一个不留神，发现它依然倔强地长在原地。
晶晶当然不会忘记，他毁了盟约，无情抛弃了自己！恨也好，怨也好，破碎的心会慢慢自愈，所有的支离破碎都会脱胎换骨，在岁月里拼成新的风景。新风景中的她有了新心情，她猜想陆瀚在国内有了家和孩子，肯定也是忙得鸡飞狗跳，都不容易，愿岁月无恙，人人平安。
晶晶的大宝长得胖胖白白，像个人参娃娃，晶晶挺着个大肚皮天天饲侯他吃喝，那日她正在给她洗奶瓶，微信咚的一响，原来是陆瀚想重加她的微信，他们在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删掉了对方，不过彼此有共同的群。陆瀚告诉她，他后悔跟她离婚，他目前的生活一塌糊涂，他真想时光倒流再回到过去。晶晶听得很爽，但还是劝他，既然有孩子了，就要有牺牲精神，她顺便也感叹一番当妈的不易，肚子里还有两个宝宝，未来生活要面临更多责任。
晶晶并不想炫耀自己多子，没想到触碰了陆瀚的伤痛。陆瀚的孩子已经当了小天使！那是一起事故。陆瀚的母亲驾车送儿子和儿媳去游乐园，在停车场倒车不小心，居然把孩子撞到，送到医院已经没有呼吸。陆瀚的妻子疯了，天天咒骂婆婆是杀人犯，在妻子的臆想中，婆婆曾经拿着孙子的头发去验过DNA。夫妻俩感情本来就不好，孩子的离去加速了婚姻的解体。陆瀚还说，当年离婚，并不是嫌弃晶晶未孕，而是他确实不想留美国，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在美国找不到好工作，害怕一辈子活在晶晶的阴影中，而自尊心极强的他，当年拒绝与妻子坦诚交流。
陆瀚跌宕起伏的遭遇让晶晶心乱如麻，谁的人生不是千疮百孔？多少伤口结了疤，依然被悲凉、悔恨、痛苦缠绕。晶晶绝不敢说自己幸福完美，阿泉吃苦耐劳，对晶晶体贴关心，但是晶晶跟他的交流就是家中的日常，他不知道子夏，不知道司马迁，也不感兴趣。晶晶也想得开，只要他能挣钱，对孩子老婆好，其他的莫过是窗外的月光，欣赏不了，也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曾经愤怒的晶晶也想过报复陆瀚，但是老天已给陆瀚最大的惩罚。人同此心，晶晶无法想象失去孩子的绝望。她对罗童感叹过：“人生太多的痛，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生命旅途中无法掌控的遭遇，就像我妈妈说过的那句：风乍起，何曾提防？”
“提防什么？你跟陆瀚还在藕断丝连吗？”罗童问。
“我们不过是普通朋友。”
“呵呵，朋友。”
晶晶不愿多说，她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翻看母亲的诗稿，诗稿有情，温暖陪伴她：“新岁黄河破晓开，冰梯万丈接天台。满怀虔诚系红绸，龙门鲤鱼寄平安。去岁槐饺留空碗，今朝大洋也新年。人间浮生多意外，世事沧桑如流光。惟愿坦荡志如山，风雨兼程启梦帆。”母恩如海，即便人归尘，魂灵也在， 冥冥之中，母亲以另一种方式给她力量，护她内心平安。
晶晶在龙凤胎落地三个月的时候收到父亲的微信，父亲说，很想女儿，希望她能回国看看。晶晶惜字如金，只回了一个“嗯”字。父亲说，他目前一个人住，早跟女朋友分手，烦透了那些口角四非，还是亲人靠得住。晶晶很想问父亲，您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暂时分居，还是已经彻底拜拜？她不知道怎样问，也不想问，随手发了母亲的诗：“风乍起，何曾提防？枝头槐花匆匆落，落过黄河旧日光，半随劫缘半沧浪。 ”晶晶认定了，母亲早就发现了父亲的婚外恋。
父亲在半小时后，发来了一首诗的图片，母亲的笔迹晶晶一眼就能认出来：“大浪卷沙日沉西，千年古槐记悲喜。那年同窗共嫁衣，堂前花烛照峨眉，眉影未散恩爱断，无子休书委尘埃。黄河枯桃逢春发，幸遇良人护韶华。小女扶枝笑语暖，共撷槐花品春天。秦晋山河连古渡，星河日月照梯崖。若我先行君莫念，愿携新侣龙门山。”
晶晶愣住了，母亲写的谁？是自己的故事，还是别人的故事？父亲为晶晶解开了谜底，是母亲自己的人生。母亲在嫁给父亲前，是个离婚的弃妇，离婚是因她三年未孕，遭前夫一家嫌弃。父亲爱她，毫不嫌弃与她成婚，婚后幸运生一女儿，人生自此幸福满足，甚至在诗中明白表示：若自己先行一步，祝愿对方早得佳偶，一起登高远望龙门山。
父亲坦诚告诉晶晶，当年母亲突然离开，那份悲伤无处安放，会把人逼得崩溃，当时的房间处处都是母亲的痕迹，冰箱里有她准备的饭菜，卫生间有她的浴巾和牙刷，卧室里的睡衣还有她的体温，父亲的内心有两种选择，要不融入母亲的痕迹，要不逃离，他选择了暂时逃离，那个女人懂他，跟他有一样的痛，经历过一样的生离死别，父亲在她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但是父亲在晶晶面前必须控制情绪。晶晶承认自己当时有错，确实情绪冲动，拒绝与父亲交流，一走了之，再不理人。
晶晶后来问父亲，为什么没有跟女友步入婚姻，如今女儿已放下恩怨，会祝福父亲幸福。父亲说，他跟女友同居的这些年，虽然不孤独，但也闹了很多不和，女人心中只有自己的儿子，把晶晶父亲当成免费劳动力，经常呼来唤去，他真的很累了。
风乍起，何曾提防？枝头槐花匆匆落，落过黄河旧日光，半随劫缘半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