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萨,寻找生命的初光 (作者:孟悟)

《华府新闻日报》2026 7 30

我相信,每一位作家都会记住自己的处女作,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世界翻开了新篇章。

对我而言,那是遥远岁月里的一道光,骤然照亮了灰暗的青春。当文字第一次变为铅字,少女时代最璀璨的画面,定格在记忆深处。

那年我十五岁。同学闫梅即将离开重庆,远赴拉萨,与支藏多年的父母团聚。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杏眼如星,肤若凝脂,笑起来像极了盛放的红梅。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临别之际,同学们纷纷为她留言送行。我写了一首诗给她,题为《送友进藏》。她的名字里有个“梅”字,我便在诗中放飞想象:梅花既能在山城绽放,也能在青藏高原上迎雪吐香。

大约半年后,我已满十六岁,那首诗刊登在《拉萨晚报》上。至今仍记得看到报纸的那一刻,世界变得明亮耀眼,温暖的光芒将我拥抱。感谢闫梅的父亲,《拉萨晚报》的闫编辑,是他让我的处女作得以面世。那份“开天辟地”的感觉,既温柔安静,又轰轰烈烈:文学的幼芽从此破土,渴望着一点光、一点养分,期待长成一树青绿。

许多年后,我在中国常规出版了十一本书,在海内外刊物发表文字数以百万计,而十六岁的那篇处女作,依然被我珍藏在心。我的心里早种下了一个愿望:今生一定要去拉萨看看,去布达拉宫,更要去《拉萨晚报》的办公楼。若有机会走进编辑部,亲口说一声迟来的感谢。

2026年的夏天,我从重庆出发,跟随旅行团的大巴驶入西藏。在高原的阳光下,穿过拉萨的大街小巷,我要去去寻找《拉萨晚报》,那是我文学之路的起点。

进藏前,我便与文友阿洁相约,要在拉萨见一面。我们同在一个文学群,曾在成都采风时相识。她年轻时是援藏工作者,在拉萨的媒体供职十年,退休后回到老家成都,因为女儿嫁给了藏族帅哥,定居在拉萨,于是每年都要飞拉萨。

当她得知我想拜访《拉萨晚报》,坦然告诉我,纸版早已停刊。这些年来,互联网的冲击让纸媒举步维艰。如今拉萨的晚报、日报和电视台已合并为拉萨融媒体中心。在拉萨的夜空,一座高耸入云的电视塔光芒闪耀,塔下便是融媒体大楼。

我们约好在融媒体大楼相见。但是突发状况随时发生,她告诉我,她女儿怀孕后情绪波动很大,近日又因食物过敏,全身红肿,需要她留在身边。我忙说无妨,自己随意走走便是。

那日清晨,我参观完了大昭寺,拿着手机里的高德地图,居然找到了原《拉萨晚报》的旧址。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朴实灰白的墙面,能让人想象旧日的光鲜。楼里早已没有了编辑部的痕迹,几扇窗户挂着寻常人家的窗帘,门口堆着杂物,显然已被几家单位和住户占用。

我站在楼前发呆,忽然瞥见一扇门帘,是典雅的藏族织纹,白蓝红相错,垂挂在一道老旧的木门上。门帘上方贴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八廓派出所拉萨晚报”。我愣了一下,这奇异的组合让我心里泛起困惑:两家单位合在一处?还是派出所借用了晚报的旧楼?。

我轻轻叩响那道门,开门的藏族阿妈面庞黝黑,她温和告诉我,这里早已没有晚报了。我本就知道,《拉萨晚报》已经不在了,却还是执意找到了原址。内心纠结着一份少女情怀,不会因岁月而暗淡,那就自己给自己点一个句号吧。

下午跟随旅行团拜访了布达拉宫,回到酒店后,心头依然翻涌着青春的念想,想着《拉萨晚报》已经并入拉萨融媒体,我再次出门。夕阳落在身上,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拉萨街头,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一路走到小昭寺,又循着地图和灯火走到拉萨融媒体大楼。大楼旁,那座高耸的电视塔正绽放着璀璨光芒,灯光如瀑,落在我的肩头和发梢,恍然之间,青春记忆的那束光照了过来:十六岁那年,初见文字变成铅字的欣喜与幸福,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那道光从未熄灭,在无数个暗夜里,给我信心和力量。

灯光之下,我接到阿洁的微信短信,她问我是否已回酒店,我说我在融媒体大楼附近溜达。阿洁说,现在是晚上十点,她的女儿已经睡了,她愿意出来跟我见一面。

十分钟后,我们碰面了,在大楼旁的一条巷口,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茶馆坐下,要了两杯甜茶。她抱歉因为女儿,不能尽地主之谊。我说你见缝插针出来见我一面,我已经感激不尽。

热腾腾的甜茶捧在手里,隔着氤氲的热气,我们聊起各自的近况,聊起当年在成都采风的趣事,她笑我胆子小,不敢踩在荷花池中的一块石头上照相,我说是的,记得你胆子大,还敢在那块石头上做高难动作。阿洁说,转眼我们都老了!茶馆里人不多,灯光弥漫出昏黄的温柔,柔光里的往事如河水一般涌来。

临别时我告诉她,明天一早就要跟团出发去那曲。阿洁感慨,你们待在拉萨的时间太短了。我说跟团就是这样,总有遗憾,不过拉萨之行,见了晚报的旧楼,看了电视塔的光,还跟你喝茶谈心,这杯甜茶注定会留在记忆里。

走出茶馆,拉萨的夜空澄澈如洗,电视塔的光芒依旧熠熠生辉。十六岁那年的光,和今夜的光,交融在一起,注定会伴随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