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家园 2026 9 15
邮轮是什么时候到的哈当厄尔峡湾(Hardangerfjord),我不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亮蓝色的天空下,峡湾的水是绿的,那种柔媚的、碧澄澄的绿,又隐约透出些融化的蓝,从山顶一直漫延到水边。两岸的山也是爽快清亮的绿,山顶覆着雪,半山腰是森林和草甸,草甸上还能看见绵羊。这样的风景,我曾在年少时的明信片里见过,直到长大之后,才有机会走进画中。
哈当厄尔峡湾因为水流平缓,两岸农业发达,被称为挪威的田园峡湾,田园峡湾也是挪威最重要的水果产区,一千年前的挪威古人,就在峡湾两岸种植苹果和樱桃。用镜头看峡湾,九月最美,枝头的硕果、浪漫的野花、碧绿的草甸互为对照,旖旎入画。
我十点钟才慢悠悠地下了船。走在上山的路上,与华人朋友Linda正好相遇,我们是在格陵兰岛相识的。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九月阳光落在宁静的峡湾上。
“你现在才下来?”她的声音温和动听,带着轻快的节奏,“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坐了游艇把峡湾逛了一圈。早晨的雾很浓,瀑布从山上下来,全都在云里飘荡。”
“早晨不冷吗?”我问。
“不冷。”她笑道。
我错过了早晨的仙境,正好与她相约去苹果园。我们在小镇的山路上走着,触目之处全是苹果,红润饱满的苹果,密密匝匝的,让枝条不堪重压,哗啦啦落了一地。苹果园中有几处白色的木屋,也有灰墙红顶的石头房子,房子的窗台上摆满了花,开得缤纷热闹,与草地上的野花互相呼应,各色野花细细碎碎、姹紫嫣红,开得泼辣,开得自由放肆,一直开到水边去,荡漾出梦幻的倒影。
我们走到半山腰,透过苹果树的繁枝看峡湾,水面柔如缎子,一半绿,一半蓝。我们的邮轮就静静地泊在峡湾之中,庞大而淡定,在青山的环抱里,像一只栖息的白色巨鸟。几艘渡船和快艇从它身边经过,小得像水面上漂着的玩具。
果园的主人在半山腰搭了棚子,卖自家的苹果酒。我们要了两杯,坐在露天的木桌旁。酒是透亮的琥珀色,入口有一点凉,一点跳,然后是清甜,甜中裹着秋天的醇厚,人世间的轻柔明朗就这样沁入肺腑。
阳光从苹果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光影摇曳在桌子上,又融入我们的酒杯。不知谁家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悠长的笛声,在山水间回荡,提醒人们归船的时间。
我们起身下山,沿着山路往回走。在路途我们相遇一棵枝繁叶茂的乌梅树,紫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树下滚满了落果,我们随手捡起地上的乌梅,享受它野性的酸甜,就当是大自然的慷慨。
带着乌梅的香甜,我们继续走,走到峡湾边。清亮的水像是琉璃,阳光照在水底的石头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在水波里闪动变幻,让人起了贪恋,我忍不住弯下腰,希望捞一块当纪念。
Linda摇头,她认为水里的石头最好不要乱碰,她的父亲是地质科学家,曾告诫过她,野外的石头有放射元素,对人体没有好处。我听进去了,把石头放回了原处,漂亮的石头是天地间的产物,充满神秘的力量,大自然总是让我们敬畏。
时光远去,霍达兰的峡湾像一幅长画婉转在心间。挪威的苹果园,秋天的微风和暖阳,我们喝过甘冽的苹果酒,聊过彼此的人生。在路上,我们捡过的乌梅,我们不敢捡的石头。旅行的美好不过如此,青山绿水让人念念不忘,而风景中的人和事更让人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