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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日报》副刊 2025 2 13 作者：孟悟 我在31岁那年，从一家稳定的机构跳槽到了一家高科技公司。那个年间互联网行业风起云涌，多少人梦想着一夜暴富，我也不知天高地厚做起了美梦，因为跳槽的新公司承诺员工股票。 老板看上去温和慈祥，干满三个月的就给我转正，我合同没看明白就匆匆签了字。进了公司，跟同事露娜（Luna ）一见如故，我们常在一起共用午餐。 露娜身材微胖，灰蓝的眼睛，过肩的小卷发，她热情爽真，直言告诉我，她和我一样，进公司签的自由职业(Free-lancer ) 协议。说明白一点，公司想省钱，转正之前的三个月不帮你缴医疗费和政府的失业金。每个月工资拿在手上，胖乎乎的好可爱，因为什么都没扣，但是一半的钱你动 不得，年底得乖乖上税。 三个月一眨眼就过了，可以不计较，不过这老板也太铁公鸡了，省钱的招数五花八门，我除了干好本职工作，还要打扫办公室。老板为了省开销，已经辞退了清洁工，每个员工轮流做清洁，比如这个月我管吸尘，下个月你倒垃圾，时不时还要打扫卫生间。我当时听得目瞪口呆，我曾在中餐馆打过工，但是真的没有扫过厕所。 露娜告诉我，公司在硅谷有合作项目，销售员工定期飞加州，出差住酒店，报销费用高，老板心疼得像摘了心肝。后来在硅谷租了套破公寓，两室一厅，凡是出差的，无论是一男一女，二男一女，全都往破公寓送，闹出了系列破坏婚姻家庭的恶果，老板才不管。 加班是家常便饭，我记得有个大客户在欧洲，因为时差，电话会议便定在凌晨四点，露娜当时在那个欧洲项目里，她不想太颠簸，在办公室打地铺，眯眼三个小时，便起床开会。由于压力过大，许多同事都喊头疼，秘书常给员工发Tylenol 止痛片。露娜那年27岁，已经出现了头昏眼花的症状。 我后悔跳槽，但是回头吃草的路已断。露娜对我说，你毕竟还有先生，可以辞职回家，她不行，她要还车贷和学生贷款，每个月的信用卡也是一堆债。她时常回忆跟祖母在一起的童年，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祖母住在乔治亚的一个山上小镇，整个小镇都被 Muscadines野葡萄覆盖，小镇的人因为常年吃 Muscadines，多数人的寿命超过了90岁。 我知道Muscadines野葡萄，只生在美国东南几个州，比如北卡、南卡、乔治亚，南方的气候和土壤让野葡萄铺天盖地。公司办公楼附近有条小溪，溪水两岸的林子里蔓延着叶肥藤壮的野葡萄。到了九月，野葡萄熟了，黄的紫的，果子饱满，我和露娜在下班后，偶尔会去溪边的林子采野葡萄，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告诉我，她奶奶会采野葡萄做果酱和葡萄酒，等到了感恩节，便用果酱和葡萄酒做蛋糕。她还说，她真想辞职回到乔治亚乡下，过安静悠闲的乡居生活，但是成年人有责任，必须背上包袱前行。正聊着，我看见远处升起了滚滚浓烟，像黑龙一般在天空张牙舞爪。我惊慌问露娜，是不是失火了？露娜淡定摇头道，不是，是殡仪馆在焚烧尸体！她知道，因为她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我看见浓烟化成了青烟，渐渐消融在漫天的彩云间，感叹人来人去，烟消云散。露娜点头说，生命如此短暂 ，最后你我都会变成一道烟。 露娜的理想是多挣几年钱，然后回学校读个音乐教育，毕业后当音乐老师。因为常年加班，露娜的生物钟乱了，作息跟常人无法踩到同个节奏点，她后来申请了公司的夜间上班，晚上八点到公司，凌晨四五点离开公司。公司的好几个程序员都喜欢日夜颠倒的工作方式。老板无所谓，只要你能给完成任务，才不管你是猫头鹰还是麻雀。 露娜告诉我，她喜欢深夜上班，四周寂静无声，没有谁打扰她。我问她，如果那层楼里就你一个人，你不怕鬼吗？露娜笑道，她祖母告诉过她，鬼不可怕，人才可怕。某个深夜两点，她听见楼上传来诡异的声音，有弹珠落地的声音，还有女人唱歌的声音，歌声有几分瘆人。她知道有同事在加班，但同事是男的，莫非同事带了女友？那女友的歌声如何那般阴森吓人。她想上楼看个究竟，上楼扭亮了灯，空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我听得毛骨悚然，露娜倒不以为然，她不怕鬼，怕工作完不成，如果鬼能帮她完成项目，就算青面獠牙，满脸虫子，她也不会害怕。干活累了，她会站在窗前，看夜色弥漫的世界，那画面怪诞诡异，画中有两三个人，东张西望的，撬门进了一家餐馆，然后搬出几个箱子，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是贼。马路上跑着一辆车，开得摇摇晃晃，司机肯定喝多了，撞歪了路边的车，那酒鬼从车上下来，唱着歌，开始脱衣服，脱一件，朝天上扔一件，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还有一个深夜，她看见两部车，一前一后，停在一棵橡树下，很快，一男一女从车上出来，紧紧抱在一起，是偷情的已婚男女？还是读高中的少男少女，趁半夜家长睡死了跑出来幽会？露娜不知道。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经历，后来被我添油加醋写进了小说。夜色一半温柔，一半怪诞， 教堂高塔的暗影，无心落在地上，被路灯拉长了，跟橡树斑驳摇曳的影子纵横交错，弥漫出荒寂无边的寒意。 寒意很快弥漫在公司里。公司遭遇市场危机，效益下滑。我在一周之类发现好几个熟面孔消失了，当我被炒鱿鱼的时候，才知道路娜只是比我提前了五六天，因为她在深夜工作，我们不易相见。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中餐馆，那时快到农历春节了，我请她喝早茶。记忆里她喜欢吃奶黄包和虾饺，不想碰凤爪和皮蛋粥。谈及被炒，她悲伤而愤怒，那日她凌晨四点结束的工作，一走出办公室，人事部经理恰好站在外面，说有重要的事和她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从今天起不要来上班了，理由呢？她上次完成的项目，客户不满意，目前公司遭遇了困境，只能这样了。她当时的反应是拿一把铁锤把电脑给砸了，让里面的数据统统消失。她然后问我被炒时，那一瞬间的反应，我说就像在黑夜里被人打了一棍。露娜说，对，之前没有一点预警，被人打了一棍，还责怪是你犯的错。我们同船共浪过，感同身受，彼此的悲痛和郁闷。 二十多个春秋远去，我和露娜消失在岁月的烟雨里，从此再也没有见面。很多年后，我加入了当地的艺术俱乐部，俱乐部在城内有多处展点，我有次去参加巡展活动，惊奇地发现了我和露娜曾经工作的地方，公司的旧楼早拆了，替而代之的是一栋时尚典雅的新大楼，小溪还在，哗啦啦留过花木扶疏的公园，公园是新建的，曾经的野葡萄林子消失了。我站在公园的橡树下发呆，风吹树摇，恍然之间又看见了野葡萄林，林中不是露娜吗？似乎在对我招手，我们曾一起见证过生命的烟火消失在天空。见面了，我该对她说些什么？二十多年的世间沉浮，悲欢与酸甜，说与不说，我们都懂，都有灵犀。

夜色如墨，我乘一叶小舟，顺江而下，向黄州赤壁缓缓行去。 江风轻拂，水波荡漾，似乎在低声吟诵着千年前苏子夜游的诗篇。四周群山静默，江水悠悠，仿佛将时光拉回到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苏轼谪居黄州，踽踽独行于赤壁之畔，感叹人生如梦，惟江月千古不变。我如今立于这片土地，仍能感受到他那份旷达与悲壮交织的情怀。 天边残月如钩，洒下银辉，将赤壁岩壁映照得斑斓如画。江水拍打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回响，宛若古战场上的战鼓声，诉说着当年曹操大军破败的往事。千古风云，俱成过眼云烟，而这江水依旧奔流不息。 我随波而行，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苏子把酒临风，共话世事。水面映出我的身影，一时间竟分不清我是自己，还是那个仗剑高歌、月下独酌的文人。 泊舟江岸，我步行登上赤壁，苍松翠柏间，古碑静立，其上碑文苍劲，字里行间流露出文人墨客的敬仰。放眼远眺，长江如练，天地辽阔，浩渺无垠，令人顿生豪情。苏子在此吟诵“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不知他当时是否也曾有过片刻的迷惘与释然。 江风渐起，吹散思绪，我在赤壁伫立良久。黄州的夜色深沉而辽远，仿佛连同千年的故事一起沉入江流。我终是要离去，而江水仍在奔腾，赤壁仍在沉思，唯有那轮明月，依旧照耀着往昔与今朝。 此行黄州赤壁，不仅是一次山水之旅，更是一场心灵的对话。我轻叹一声，回首望去，心中满是敬仰与感慨。

《华府新闻日报》 2025 2 13 作者：孟悟 在拜访台北故宫前，我就知道故宫有十大镇馆之宝，其中翠玉白菜和寒食帖最让我心往神驰。我很早就听闻过苏轼的《寒食帖》，被后人赞之为“苏书第一” 。2024的初春，我进了台北故宫的大门，跟工作人员交谈后才知道，翠玉白菜去了台南的美术馆，而苏轼的《寒食帖》，因为极其珍贵，绝不可能轻易对外展出，我失望至极，只能怨运气太差。 一转身就是2024深秋，银杏灿艳，仿佛时光写在枝头明亮的诗篇。我们有幸去湖北黄州采风，得知苏轼的《寒食帖》也被称为《黄州寒食帖》。接待采风作家的陈训金先生（黄冈市文联原主席）把众作家带进了赤壁公园，赤壁公园里有东坡赤壁 ，“东坡赤壁”四个字还是清末康熙年间命名的。翻开陈先生赠给采风作家的《黄州赤壁志》，我还看见了晚清东坡赤壁和民国东坡赤壁的老照片。我喜欢欣赏老照片，光影交错的岁月变迁，遥远时光里的青山依旧。 苏轼在黄州留下了《念奴娇 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这一词两赋皆是名震天下的千古名篇。 苏轼官场沈浮，被贬黄州，虽然抑郁悲愤，却成就了他的文学巅峰。在黄州，他写下了最豪迈的词，最华丽的赋。黄州之前的苏轼依然是苏轼，黄州之后的苏轼成了苏东坡。苏轼谪居黄州的日子不好过，入不敷出，凄风苦雨中，满怀惆怅的他写下了《寒食帖》。 一代文豪沦落至此，苏轼的好友马正卿向黄州太守请求，希望划一块地让苏轼耕种，于是黄州城的一块营防废地给了苏轼一家，营防废地正好位于黄州城东的缓坡之上，于是就有了“东坡”。苏轼一家在“东坡”上辛勤耕耘，迎来了稻浪翻滚，收获了瓜果飘香，农耕的日子久了，苏轼便以“东坡”自居。 因为苏东坡，因为《念奴娇·赤壁怀古》，东坡赤壁名扬四海。一进赤壁公园，便能看见千姿百态的赭红色岩石，如丹如霞，立马联想起赤壁二字。据说目前史学界有争议，苏东坡笔下的赤壁，或许不是“三国周郎赤壁”。三国末年，曹操和刘备孙权赤壁大战，火烧曹军的赤壁被部分史学家称为武赤壁，而苏东坡留下 “大江东去，浪淘尽” 的赤壁被称为文赤壁。当年苏东坡也不敢完全确信他所见到的赤壁就是三国赤壁，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说：“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所败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 历朝历代的官员和人民，为苏东坡和他留下的诗词与书法修建了纪念馆，从南宋到元明清，战火与天灾，毁了又建，建了又遭毁，现在我们在赤壁公园能看见的二赋堂、坡仙亭、睡仙亭、问鹤亭、酹江亭……无不是走过千年风霜雨雪的幸存者。最让我为之欣喜是在坡仙亭里与苏轼的《寒食帖》相逢。在坡仙亭里，触目之处都是苏轼的书画碑刻，其中就有他的亲笔《念奴娇．赤壁怀古》 （词拓片），每个字都活灵活现，充满了生命力。琳琅满目的碑刻看过去，那些飘逸灵动的草书、精美大气的行书，让我们在刹那之间穿越千年，梦回大宋，与先贤静心对话。 满目都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因为珍贵，一块块碑刻被放进了玻璃陈列馆里，游客并不能亲手触摸那些碑文，为什么要有保护措施呢？曾经有些游客手痒，在石碑上乱刻乱画，比如：XX到此一游。我问陈先生，苏轼的书画碑刻保护得如此完好，是怎样躲过文革的浩劫？陈先生回答，黄州文人敬爱苏轼，用聪慧和勇毅应对破四旧的革命小将，黄州文人将一块块石碑涂抹厚厚的石灰泥后，刷上威风凛凛的毛主席语录，小将们见了，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陈先生的故事让我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我想起六年前，随海外华文作家在广西采风，得知文革期间，当地农民勇气可嘉，不畏强敌，为了保护古人的庙宇和石碑，跟革命小将展开了生死搏斗，文物保住了，但有人头破血流，差点丢命。浮想联翩间，更加钦佩黄州文人的幽默和高情商，不战而屈人之兵，巧用毛主席语录，真可谓灵机一动，就地取材。没有争斗，没有流血，护住了文化遗产，完美传承后世。 赤壁之行，因为坡仙亭有《寒食帖》，让我流连忘返，其实二赋堂也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化宝物。古色古香的二赋堂建于清代，题匾额者是大名鼎鼎的李鸿章。在堂的中央有一巍峨的木壁，木壁正面刻了《前赤壁赋》，木壁后面是《后赤壁赋》，《前赤壁赋》是楷书，字体端庄豪迈、俊朗大方，是清朝程之祯所书。堂前有对联，“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笛知”， 书法者是民国大总统徐世昌。 二赋堂隔壁是酹江亭，一看见酹江亭三个字，就会想起《念奴娇·赤壁怀古》的“一尊还酹江月”。这亭子里的最耀眼文物是康熙皇帝的书法 — 康熙临摹元朝书法家赵孟𫖯的《前赤壁赋》书贴石刻，还有历代名家撰写东坡赤壁的石刻。 酹江亭的隔壁是睡仙亭，亭子内有石床和石枕，传说苏东坡饮酒之后在此醉卧。听黄州一个文友说，四十多年前，他还在读小学，常跟小朋友来赤壁玩，那时候管理不严，没有围栏，几个男孩子以各种姿态躺在书东坡的石床上聊天，从长江吹来的夜风带著花和树叶的清香。 站在睡仙亭，可以近看赤壁，也可以远望黄州的老城和远去的长江，900多年前的苏轼，曾在这里临江伫立，浩然长叹：“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看如今的长江早已改道，在治理后变得温顺听话，不再惊涛拍岸。我后来翻看《黄州赤壁志》，得知在元末明初，长江主道南移，江水不近城，商旅不通。到了康熙中期，黄冈知县发动民众疏挖河道，解决了水源，让“赤壁之下，舟楫往返，商贸繁盛”。吉祥平安的日子总是不长，太平天国的战火烧到了黄州城，朝廷忙于抗战，无人管理河道。到了民国，政府修筑沿江河堤 ，于是河床改道，从此赤壁与长江隔离，而赤壁之下的河堤被称为“赤壁江堤”。 时光流转，沧桑了千百年。当我们站在睡仙亭上朝下俯视，看见赤壁之下有一池碧水，被称为“赤壁湖”，湖上有石桥，水边的长廊古色古香。遥望远方，浮想一下未来时光里的黄州画卷，我的眼前流动出长河流月，星霜荏苒，楚天千里水无际。北京作家碧珊说，面对此景，她想起《赤壁赋》里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 在历史的长河里，个人是那般的渺小卑微，在浩渺的时空面前，宛如海中一粒沙尘，瞬间便被岁月消融。 叹息声中我们走下石梯，看到一座古朴典雅的石塔。陈先生问我们，知道石塔有何用吗？我猜想，是否埋葬了某位文学大家的骨灰。我想起伦敦郊外的巨石阵就埋葬了古代皇室的成员，而西班牙南部的古石墓，看著就像一座造型别致的石塔。 答案很快揭晓了！黄州赤壁的石塔葬的不是人，而是文人用过的废纸。这石塔被称为“石字葬”，也叫 “字葬塔”，古人焚烧废纸的地方，古人热爱文化，敬惜汉字，在崇文重教的黄州，有专人将文人的废纸收集起来，当日落西山时，放进“字葬塔”内焚烧，称谓“葬字”。 我想，有些秘密写在纸上，最好自己葬了，不必让人收集了去，进行集体字葬。众人谈及古人的规矩虽然多，但是也有道理: 不要脚踩有字迹的纸，不拿书籍当枕头，写了字的纸不能当便纸，否则是糟蹋圣贤，必有灾难。古人对汉字和书是何等的敬重，我们不由得联想起当下的电子时代，人们爱抖音，在手机上看新闻，纸媒体生存不易，纸书惟其艰难，愈显洛阳纸贵，一本清茶，一本书，是精神贵族的享受，愿心灵在文字的滋润中丰盈饱满。 夕阳西下，灿耀的光落在“东坡赤壁”的石刻之上，流光如金，漫过多少亭台楼阁，也漫过天地山川的恢弘。我站在长廊的水边，看见赤壁之下居然开了娇艳明媚的野花，灿耀了我的双眼。野花随风摇曳，喧嚣热闹，高调炫耀自己的美丽，同千古流芳的赤壁一同冲进我的镜头，在夕光中幻化出莫名的感伤，千古壮观中的无限哀情。我不知道900多年前，野花明艳过吗？也曾这般多情绽放吗？是否陪苏东坡看过“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华府新闻日报》副刊 2025 2 6 28年了，我一直生活在美国南方，我习惯这里的气候，熟悉这里的人们和植物。我住的小城离大西洋很近，从大西洋吹来的风温暖湿润，杂揉了几分欲说不休的缠绵。在十二月和一月，如果风从大西洋来，寒冬里也有温暖舒适的春天，如果风从北冰洋横扫过来，一夜之间结冰，第二天便见白雪皑皑。在南方，到处都是参天垂地的橡树，有的橡树上挂满了西班牙莫斯（Spanish Moss)，如长长的白发飘来荡去 。在晴朗的十月，天空澄澈明亮，如果开车到乡下，你能看到广袤的棉花田里，棉花正蓬勃地绽放，银色的波浪此起彼伏，一棵繁茂的橡树孤独立棉花的银浪中，那站立的姿态，带着倔强，但是又掩不住苍凉 — 这是南方乡村特有的风景，我的文字时不时从这样的氛围里流淌了出来。 2024 呼啸而去了。回首2024的夏天，一位朋友推荐我参加南卡洲艺术网站的一个征文活动：Painting the Palmetto; a local South Carolina anthology. 《画下棕榈树：南卡罗那州文选》。主题是南方独特的故事，最好是带着一些神秘色彩的传奇。征稿范围覆盖短篇小说、诗歌、绘画。我曾经创作过数篇南方背景的小说，有一部分作品我也翻译过英文，还曾加入当地的写作俱乐部，交流过，请教过，但是总是达不到发表的水平。我那时已在中国常规出版了十本书，但英文创作似乎很难迈过一道坎 。虽然在美国出版并不难，人人都可以去亚马逊（ kindle direct publishing）自由出书。说到底，由编辑把关的文学刊物，要想跨进去，那是千山万水、千难万难，至少对于我。 幸好我可以绘画，我把我曾经参展的三幅画，以照片方式提交了给了征稿编辑。这三幅画分别是”Palm Tree （棕榈树）”, “Tree House（树房子）”, “Oak Tree and Cotton Field （橡树与棉花地）” 。南卡州的州旗就是棕榈树，棕榈树是南卡的象征。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立着一棵孤独的橡树，那是美国南方的经典画面，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作品提交后的一周，我就收到“南卡文选”主编Page女士的回复，她说全部留用，把我的三幅画安排成标题页 ( Title Page) 的插图。 《画下棕榈树：南卡罗那州文选》，在今年九月出版。被选作者获赠一本书，售书的利润捐给“反家庭暴力和性侵犯联盟 （the South Carolina Coalition Against Domestic Violence and Sexual Assault）”。书出版的时候我恰好在中国，先生拍了图，把照片发给了我。双目所见，欣喜中有震撼，我的丙烯画“橡树和棉花地” 跟 短篇小说 “How A Mule

世界日报 家园 2025 2 4 看人家的新闻，聊自己的故事 窗外寒风凛冽，是极地涡旋的南下给本地带来的酷寒天气，但是室内温暖如春，弥漫了美食的温香。朋友简妮（Jenny）费了半年的心血，打造一个艺术工作室，我和几个朋友应邀前往做客。简妮为众人烤了一个白色蛋糕，奶香浓郁，入口松软细腻。这蛋糕不简单，后面还有一段故事。简妮曾在斯洛文尼亚的首都卢布雅那(Ljubljana) 呆过，去过川普夫人梅兰妮亚的故乡Novo Mesto 。如今梅再次成为第一夫人，故乡人民为她自豪，期待她用自己的影响力宣传一下祖国和故乡。故乡一家咖啡馆为了纪念梅兰妮亚再度入住白宫，特意制作了这款白色蛋糕，以她名字命名，白色当然是象征白宫。简妮的脸书上有卢布雅那的朋友，于是学会烹制这道蛋糕。 我们吃着蛋糕，感叹梅兰妮亚传奇的一生，从东欧小国到到白宫的第一夫人。我告诉众人，我也去过卢布雅那，在那里溜达时跟当地人聊过天，梅兰妮亚初嫁川普时，消息传到故乡，故乡人叽叽喳喳：好好的漂亮模特，干嘛要嫁一个美国老头？因为老头子有钱？故乡人哪知道，川普不是寻常老头，而梅兰妮亚注定会逆天改命。 我们聊名人，也聊普通人，不知谁提及卡特总统的国葬，几位前任总统都出席了，川普和奥巴马并肩而坐，谈笑风生，氛围亲切而温馨，让记者感叹有趣，其间的细节让人寻味，因为二人是多年的竞敌，在各自的演讲集会里，毫不留情地抨击对方，贬低对方, 那些关于阴险卑劣的形容词，依然在记忆的天空里回荡。 朋友丽莎说，看川普和奥巴马互动，她有一种错觉，他们本是朋友，同属一个俱乐部，俱乐部太高级，普通人连大门都摸不到。简妮听了补充说，一个左翅，一个右翅，反正都是一只鸟的翅膀，可怜我们选民，看左翅右翅打来打去，也跟着瞎打一通（因为简妮说的two wings, same brid， 我和简妮后来还在脸书上互动，因为这句话，我还画一幅画。）。 朋友索菲不同意，她认定左翼和右翼不属同个俱乐部，各有各的政治主张和治国策略，不同派别的政治家相互谩骂很正常。而卡特就像政治领域的大家长，他的去世让小辈们又聚在一起，这群小辈中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对手，但是出席长辈的葬礼，总得保持应有的风度，表面的优雅，所以我们看见了奥巴马和川普有说有笑。 索菲的一席话，让简妮回忆外祖母还在的岁月，每年的感恩节和圣诞节，她都能和那些cousin （表兄弟姐妹）见面，满桌的美食，一室的欢声笑语。外祖母去世了，简妮的母亲因为遗产的纠纷，跟uncle 和aunt便断了往来。总之，岁月漫如流水，简妮的母亲也被时光带走了，在母亲的葬礼上，她见到了舅舅姨妈和表兄妹，纵然心中有怨，见面了，还是温文尔雅，说着礼貌客气的话。 控制内心的怨恨，在公共场合维持应有的敬意，是考验一个人的修养和胸怀，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当然，政治家和常人不可同日而语，我想起有个朋友告诉我，她姨妈的葬礼和侄女的婚礼都没有出席，因为有些人她不想见，见了让自己添堵，陷入漫长的黑暗。她患了中度的忧郁症，是那种微笑忧郁症，人前强颜欢笑，落落大方，其实内心痛苦不堪。 现代人压力大，心理健康很重要，政治家是政治家，普通人是普通人，常人要以常人的方式保护自己。

《华府新闻日报 》副刊 2024 1 8 回看我的2024，一半时间在中国，一半时间在美国，在美国陪先生，在中国陪父亲。像我这个年龄的海外华人，父母大都年老体衰，一年回国两趟是家常便饭。我有个朋友，家住西海岸，今年丢下工作，从洛杉矶飞北京，2024往返三趟，她那快90的父亲，曾是北大意气风发的学者，如今说病就病，说住院就住院，她和姐姐都在美国，父母平日里依靠保姆，但是保姆不是医生，生病了，脑子不清晰了，依然需要儿女在身边。第一代移民与故土的亲人血脉相融、骨肉相连。纵然落地生根千辛万苦，人到中年还得颠簸往返，尝尽世间酸甜苦辣。 世间有苦有乐，有悲有喜，经过了风雨，更珍惜阳光下的花开灿艳与百果飘香。2024的十二月，我从中国飞美国，转了三趟飞机，一路行来，看见机场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华丽耀眼，节日的氛围温暖人心。回到美国的家，迫不及待去看后院的果树，果树都是我十多年前种下的，耕耘之后，它们给了我春华秋实。 现在是冬天，后院呈现出棕色的荒凉。大部分果树难以常绿，柿子树、樱桃树、李子树、乌梅树、梨树和苹果树，全都掉光了叶子，似乎在春夏挥霍无度，到了寒冬便穷得没了衣裳。这就是果树的命运，好日子一过，繁花和硕果便成了回忆， 光秃秃的树杈很是寂寞，只能向天空倾诉郁闷。 幸好这里是南方，萧瑟中也能发现几抹亮色，蓝莓树叶在秋冬变得亮红，但终究是要落去，有几片叶子犹豫着，挣扎着，被寒霜逼成了压抑的紫红，也不想离开枝头，能赖多久算多久，活着就能看见生命的精彩。 蓝莓树旁边的四季桂正在开花，油绿的叶子，细白轻盈的花，淡淡的幽香在空气里浮动，让人在沉闷单调的季节回想欢喜的往事。常绿的Holly圣诞树从不落叶，也不疲惫，春日开繁密热闹的花，冬日结火艳艳的果子，大方慷慨，给寒冬觅食的鸟儿一份温饱。 从后院转到侧院，一树茶花绚烂明耀，灿亮了我的双眼，意外的惊喜让我忍不住wow了一声。这株茶花是我亲手种下的，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从苗圃买回家的花苗不过一尺高，如今枝繁叶茂，快冲到了屋檐。流光如水，沧桑了岁月，一年又一年，我的韶华远去，而茶花依然嫣红明媚。 期待这一树茶花能陪我到春节，但是又担心寒流汹涌南下，一转身就花落花飞，香消玉殒。美国的山脉多是南北走向，各种气流长驱直入。如果风从墨西哥湾吹来，温暖潮湿，三九也有仲春的明润。如果风从北极呼啸而来，冰天雪地就来了，公园的喷泉可以在一夜之间变成冰雕。Polar Vortex （极地涡旋）这些年总爱侵袭美国北部和西部，温度降至零下32摄氏度，芝加哥有几天比北极还冷。 南方虽然冷，但茶花每年都开，看她的璀璨华美。我忙用手机哢嚓下来，传给天涯海角的朋友。明艳的花光中，我在手机里翻到去年写的诗：“期待花开的明媚温暖，期待盛世里的万物生长。愿君平安，时光无恙。 纽约的华灯，就要点燃跨年狂欢。看水晶球降下惊艳，看零点的烟花绽放。往事越过千年，谁在岁月的深处黯然泪下？纵然是流星划过的刹那，总有你的光芒留在人间。 ” 庆幸这样的日子，有花和诗相伴。红尘世间，芸芸众生总有诸多烦恼，琐碎的，纠结的，缠人心烦，只要眼中有花，心中有诗，再灰暗的日子也有鸟语花香。2025， 新的希望和期待，祈愿世界和平。茶花依然在绽放，花开吉祥，祝你新年幸福美满。

2024 文学总结 散文 海上的朋友 （世界日报 副刊 2024 1 24） 返乡二三事 （世界日报 副刊 2024 2 7） 美好的坚持 （世界日报 家园 2024 2 8） 关照高龄老人 （世界日报 家园 2024 3 2） 告别与思念 （世界日报 周刊 2024 3 17） 欢与愁的行程 （世界日报 家园 2024 3 31） 再游马赛 （世界华人周刊 第191期 2024 4.5） 亲人关系 （世界日报 家园 2024 4 17） 不敢碰的疼与悲伤 （世界日报 上下古今 2024 4

《世界日报》副刊 2024 12 13 上个世纪末，我快毕业的那一年，克林顿总统还在白宫，美国高科技产业风起云涌，到处都在流传一夜暴富的传奇。对于我们普通留学生，能找一份全职工作留在美国即可。那个年代，最好就业的领域是计算机编程，就算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去修几门编程课也能找到机构聘用你。 因为年轻，我精力充沛，在网上修了个编程证书 （Online programming certificate）,便开始跃跃欲试找工作。那时我还没有毕业，剩6个学分，期望用Indepent Study 申请CPT实习，学校的国际办公室可以为外国留学生办理相关文件，而学生必须自己找到一份实习工作。 我于是满世界撒简历，很快就得到一家机构的面试，关于网页维护和网络数据库设计，一周工作40小时，一小时16美元，对于当时的学生，这是个非常诱人的饭碗。 那个年代的留学生普遍贫穷，当时的中国还没有加入世贸，经济没有腾飞，民众收入不高，中国留学生无法得到家庭的援助，必须事事靠自己。那些年我开着一辆大破车，700美元的别克。车旧没有关系，最讨厌的是车的那张脸，被我撞得呲牙裂嘴，狰狞凶煞。当学生嘛，没条件讲究，只要内部器官正常，也舍不得花银子为它整容。 那年代开车没有GPS， 我在面试前，得仔仔细细看好地图，再用笔绘出路线图。我在面试的前两天，已经开车找到那家机构，到了面试的那天，便可轻车熟路，让自己淡定从容。可真到了那天，我无法淡定从容，我不敢把车停在大楼的门口。为什么？大门口的停车场，全是漂亮时尚的车，气宇轩昂地看着我。我低下头，第一次意识到车破的窘迫。身披寒衣出席盛宴，推开门，一屋子的灯光璀璨，丽人华衣，闪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附近的小公园，再走路走到这家机构。 面试我的人事经理是个金发女子，慈眉善目，没有问我刁钻古怪的问题，我只是老实告诉她，我需要这份工作，这份工作让我学以致用，还可以帮我抵6个学分。然后是技术部的经理面试我，我给他展示了我的几个小程序（其实是网课的作业），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些程序是用Java Script 和SQL完成的。技术经理说，我欣赏你努力学习新知识的态度，然后就让我回家等消息。 一周后我得到录用的电邮通知，内心溢满喜悦的阳光，阳光下的花儿在绽放，鸟儿在歌唱，我想随着歌声起舞，那份惊喜和感动隔着20多载的时光风雨，至今感心动耳，回肠荡气。我喜欢我的新工作，上司耐心，同事友好，每个周末都有免费的披萨午餐。那家机构是非盈利机构，有来自政府的稳定的拨款，工作压力并不大。第一份工作来得如此容易，让当时的我好高骛远，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受身边朋友的蛊惑，居然跳槽了！这一跳，跳得凄风苦雨，职场之路跌宕起伏。 先生总是说，他足够养家，我犯不着去外面奔波，然后带一肚子的怨气回家，不如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多年后，我当了课余（After School Program） 舞蹈老师，工资很低，但是精神愉快。在一次期末汇演中，我相遇了从前的人事经理，她是来看孙女的演出，故人相逢，自然话多。她提及当年的面试，她的办公室正好对着停车场，窗外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在眼前。那天她对着窗外发呆，看见一部形象特别喜剧的破车开过来，本来已经停下，怎么又跑了？车上坐着一个亚裔女人。她猜就是面试的我。开这般破车的人，一定很需要工作。她后来跟技术经理探讨：亚洲人一般都很勤奋，他们若是拿了工作，一定会珍惜。其实在同等条件下，应该优先美国公民，特别是残疾人士，还有贫困地区的居民。当然，我是亚裔，也算可以照顾的少数民族。 阴差阳错，知道我面试背后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遥想，当年若是留下来了呢？那不就是平行世界的另外一场人生？其实走也好，留也好，都有各自的酸甜苦辣和阴晴圆缺，不必纠结。只是上个世纪的那场面试，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世界日报》2024 11 28 – 2024 12 9 连载 小说简介： 小说的灵感来自两条新闻，一条是曾震惊全国的整容离婚案；另一条是女孩去参加高中同学会，没人认出她，曾经的肥姑娘，怎么成了亭亭玉立的大美女？背后是多少年的挥汗如雨、勤奋苦练。 女主人公因从小体胖受人嘲笑，不堪言语霸凌，立志减肥，靠惊人的毅力收获了曼妙的身材；因婚姻失败，立志留学，靠努力勤奋去了美国，并找到了心仪的职业。小说关注职业女性，人在异国的独立和成长，实现自我价值，纵然婚姻不顺，感情多次受挫，也有信心绽放美丽的自己。作者在创作期间，恰逢在湖北浠水采风，于是把女主人公的故乡设在浠水，文中有许多浠水地域特色的元素。 那年齐西溪29岁，在新泽西一家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是金融统计。还有六个学分就要毕业了，西溪向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申请了CPT实习，这样她可以在美国找一份全职工作（不超过365天，工作算学分）。周围的同学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你既没有毕业，又没有工作经验，还是外国人，哪家机构会聘用你？你哪来的自信？ 西溪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她在网上找实习机构，一眼看中了一家名为West Stream Energy的公司，可以翻译成“溪水西流能源公司”。西溪开着一辆破车去面试，看停车场的车一个个光鲜华丽，她很自觉地把车停在远处。 面试西溪的人事经理是个威严的黑女人，她正言厉色，问题刁钻，每句话都暗藏陷阱，西溪语无伦次，知道完了，没有希望了。人事经理问西溪，公司要求应聘者能熟练执行SAS 统计软件，至少有两年的相关经验，而你只是在读书期间修过SAS 统计课程，并没有工作经验。为什么要来应聘？ 西溪干脆直接：我的SAS 统计课是A，如果给我机会，我会上手很快，另外，我的名字西溪，翻译成英文跟公司名（West Stream）一模一样，我觉得我属于这家公司。这番回答是荒谬还是智慧，西溪不管了，实话实说吧。 西溪第二天就接到人事经理的电话，通知她周一上班。她是进了公司才知道，公司老总虽然毕业于常春藤名校，但是迷信风水和星座。西溪珍惜这个风水老板给的机会，努力勤奋，常主动加班解决疑难问题。三年后，她被提拔成了部门经理。 办公室秘书艾米，成了西溪的朋友。红发灰眼的艾米喜欢窜访各个办公室，搜集了公司上下花花绿绿的八卦，比如谁在闹离婚，谁的女儿还是高中生就当了未婚妈妈；谁跟家里的妻子关系不好，要求工资和奖金打在不同的银行账户上；谁和谁乱搞男女关系，都是有家的人，却半夜三更在公司的卫生间野战，因为动静太大，招来了保安。 艾米为什么跟西溪走得近？因为艾米的儿子在中国工作，儿子最近找了个女友，女友的父亲在中国的某地打造现代农业生态园。艾米因为发音不清楚，西溪无法找到对应的中国城市。艾米较真，让儿子把城市的中国字发过来。西溪看了笑道：那座城市离我故乡不过60公里的距离。艾米便兴奋地说：以后我去中国看儿子的时候，也顺路看看你中国的家。 艾米知道武汉，因为他的儿子曾在武汉某私立中学当过英文老师。艾米不知道浠水，浠水是座小城，离武汉100多公里，那是西溪的故乡。别说艾米这个美国人，好多中国人知道武汉，但是不知道浠水。好多中国人知道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但是不知道 苏东坡还写过：“寺临兰溪，溪水西流…”后面的诗词跟西溪的故乡浠水相联，也跟西溪的名字相关，这些细节，西溪是不用告诉艾米的，告诉了也没用。 艾米的嘴里总是有新鲜的八卦，这天她跑到西溪的办公桌前叽叽呱呱说：这是真的吗，真的吗？好莱坞也拍不出的荒谬！ 新闻在中国早旧了，老婆生的孩子，丈夫嫌孩子奇丑，原来老婆婚前整容，男子以婚前欺骗为由提出离婚。就这么一条鸡飞狗跳的八卦，换一个国家继续搅得沸沸扬扬。美国的网友很好奇：何等高超的整容术，让丑女变美女去诱骗帅哥？艾米对西溪说，她有些怀疑新闻的真实性，弄不好是美容医生在做软广告。你想想看，那些好莱坞的明星，整容无数次，越整越像车祸现场，中国的整容技术真的那么神奇吗？ 西溪脸红气急，不知道怎样敷衍艾米的八卦热情。这条新闻把她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在西溪看来，整容跟化妆有多大区别？五十步就可以笑话一百步吗？女人出门前，在脸上涂脂抹粉，贴假睫毛，还不是为了美，谁也不是素面朝天，谁就没有资格对人横加指责。 艾米说，这是个造假的社会，造假总会付出代价。 西溪说，她正在看一篇财经报道，花旗银行把曼哈顿总部的大楼卖了，卖了的一亿美元摇身一变，变成了利润，写进了金融报表。也就是说，报表里的数据被精心打扮过。如果不要太认真，这种行为并没违背GAAP(美国通用会计准则)，或者说跟GAAP打了个擦边球，于是花旗银行捧起虚胖的数据就开始大吹大擂，其总裁大言不惭对媒体说：房地产的投资交易也是交易，只要有钱进来就算赢利。尽管花旗银行没有犯规，但还是欺骗了投资者。 艾米点头说，对，化了妆的数据，整过容的报表，迟早要爆炸，对投资者就是欺骗。那个婚前隐瞒整容的女人，婚后生了个丑孩子，对丈夫就是欺骗，哈哈，不管你整得有多美，你的孩子会出卖你！ 艾米的身边又来了几个同事，众人显然对银行整容数据，欺骗客户的案例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当然是整容女人生丑孩的后续和浮想。众人聊得红花柳绿、蜂飞蝶舞，唯有西溪无语，她在内心感慨人性的阴暗，窥探隐私的渴望，人心黑起来都一样，跟文化和种族没有关系，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把那个可怜的整容母亲当笑话。西溪想逃跑，但是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受过伤的心去找谁治愈？而远去的往事，本如大江东去，不再回头，却在突然之间汹涌回流，惊涛拍岸朝她袭来。 齐西溪出生在湖北浠水，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从小沐浴在爱的阳光下。西溪母亲是小学语文老师，父亲是家国企的财务经理，父母皆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诗词歌赋。她幼时就听父亲讲过书东坡的《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得知她的故乡浠水，在古代的名字是蕲水。她六岁就能背下全文：“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她很小就告诉小伙伴，她的名字西溪，源自：“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西溪的母亲清丽柔美、优雅温婉，而童年的西溪生得胖乎乎，她特别爱吃，小肚皮吃得圆圆滚滚，到了青春期，也没瘦下来。母亲总是说，少吃点，你不应该这么胖！可是西溪是个资深小吃货，热爱各类美食，什么巧克力泡芙、麻花、猪油渣 蜜汁鸡翅 、曲奇饼干。。。她的胃充满了弹性，越吃越强壮。 小胖妞成了她的外号，一直喊到了高中，还有同学用航空母舰打趣她。她听着辣心，但还是一笑而过，好在她成绩优秀，老师喜欢她，同学对学霸总是佩服。班花文莎莎虽然肤白貌美，身材玲珑，但各门功课的倒数冲在前面。众人都认为，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美样子，就搭配了一个猪脑子。 西溪想扔掉胖妞的帽子，却无法拒绝美食的诱惑，最后痛下决心，其动力源自高中毕业晚会。为了拍毕业照留念，女同学要穿定制的裙子。可惜最大号的裙子，西溪也穿不进去，两个女同学上来帮忙，其中一个是班花，费了九牛二虎一大象之力，才把裙子罩在了西溪的身上，比捆粽子还紧，班花拿起一把剪刀，说要帮助西溪呼吸，朝后背的缝合处剪了一刀，那一刀让西溪的胸罩后背带曝了光，羞愧感的杀伤力让她无地自容，在众人的嘻哈嘲笑中，西溪拍下了最耻辱的毕业照。 拍完毕业照的当夜，她一个人走到清泉寺，清朗的月光穿过摇曳的树叶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清泉寺”三个字的石碑上。这里就是苏东坡被贬黄州，遭遇人生低谷，写下《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的地方，“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既然河水能向西流，世间一切皆有可能，当年苏东坡满头白发，依然乐观阳光，认定自己有逆袭改命的希望！感而叹之，十八岁的西溪能自甘沉沦吗？ 西溪立刻执行减肥计划。从今往后，不吃晚饭，不喝可乐，把家中看得见的零食全部扔到父母的卧室，每天早晨跑步一小时，沿着兰溪河畔一路向西，农田、竹林、石碑、文庙、亭台、老樟树，当年的苏东坡也看过同样的风景吗？她一边跑一边对自己加油：苏东坡那时都是老头了，还能改命，我风华正茂必须脱胎换骨。 因为西溪晚上不吃饭，时不时饿的头昏眼花，母亲心疼，给她做了虾肉煎饺，她意志坚定，只吃一个苹果，有时让母亲煮一大锅青菜萝卜汤，把胃给填满再说。坚持就有收获，两个月下来就减了15斤。 西溪去南京上大学，继续保持自律的运动规律，她还参加了学校的健身操班和瑜伽班。等到了大学四年级，她已经是个小美女，肌肤白里透红，身材玲珑有致。在图书馆、在食堂，时不时都有异性向她示好。她懂了，美貌是女性的最大资产。再后来，她在美的路上精益求精，于是去口腔科整了牙齿，去美容院开了双眼皮，那双眼皮又大又深，美容院的小姐给她推销 : 如果移植眼睫毛，你就是唐诗里的西域美人。西溪摇头拒绝，只尝试了美容精油按摩，让一张小脸更加紧致上扬。这几番捯饬，让她成了不折不扣的大美人，美得连老妈都不敢相认。 不过西溪有骨气，所有的美容费用，都靠兼职所赚。西溪聪慧能干，当过家教和市场推广。后来变美了，从业领域更宽广，当过跳操教练、欢乐谷的卖花小姐姐、恐怖城的鬼新娘，正是因为扮演了美艳的鬼新娘，她相遇了他。 他成了西溪心仪的男友，他叫吴言。吴言温文尔雅，阳光帅气，是市里某机关的公务员。西溪大学毕业留在了南京，靠吴言家的关系就职南京一大型央企，工作稳定，福利极好。她的生活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每天都有花的灿艳和芬芳。她不想回到浠水，浠水回忆的画卷中闪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剪刀，剪得那个蠢胖的小妞无地自容。她计划结婚后把父母接到南京生活，对她体贴入微的吴言一口答应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变化中的山呼海啸，让西溪猝不及防。变化的源头是高中同学会。西溪跟同学没保持联系，每次一回想高中时光，就是铺天盖地的嘲笑记忆，她已经脱胎换骨，没必要再纠缠阴暗的青春期。她每次回浠水只是见父母，同学一个也没见。西溪越同他们保持距离，他们越发觉得高深莫测。这次毕业七周年聚会，非要让西溪参加，电话一个接一个，西溪只能答应。 西溪打车到了聚会的酒店，她可以喊出每个同学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认她，不过众人肯定了西溪的声音，声音没有变！大家继续瞪大眼睛研究她的脸，班花文记得，西溪的右眉毛尖有一颗痣，那颗痣还在，应该不是假货！ 班花的声音充满了醋意和粪意：“你这番大张旗鼓改造下来，恐怕得几十上百万吧，塑身抽脂应该很疼，对吧？我无比佩服你的勇气，可爱的刀美人！” “刀美人谈谈经历吧，美容手术室挨了几刀。”几个女同学前呼后应。 西溪不慌不忙，淡定接招：“我不是刀美人！我承认我开了双眼皮，整了牙齿，但这个值得大惊小怪吗？我的身材没有动刀，靠的是锻炼和科学饮食，我现在是跳操教练，你们若有兴趣，我可以引领你们跳一套。” “哇，小胖妞成了美女跳操教练。”一男同学对她竖起了拇指。 “我参加过南京欢乐谷的游行，扮过鬼新娘和蜘蛛精。”西溪继续展示特长。 “我记得那个漂亮的鬼新娘，原来是你！”一男同学惊呼道：“上次在恐怖城，我一个哥们还跟鬼新娘拜了堂，天，当初真不知道是你！”

《华府新闻日报》2024 2 1 记得第一次读琼瑶的《几度夕阳红》，我不过17岁，沉浸在小说缠绵的长画里，流连忘返。放下书，一个人走到嘉陵江边，江边有蜿蜒的青石板路。我从一块石板跨到另一块石板，看夕阳挂在远山的树上，漫不经心朝下落。金灿灿的光回照嘉陵江，波光粼粼，满江的碎金在闪烁，幻化出一种莫名的伤感，夕阳下的伤感，落日黄昏的悠远和苍茫，失望与期望交织，恍然之间，身着旗袍的李梦竹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命中的憾恨，就如那东逝的江水，奔向大海，永不回头。 琼瑶40万字的巨著《几度夕阳红》，分为三部，最为出彩的第二部，其背景发生地在重庆。二十几岁的琼瑶在创作时，重庆对她而言，只是一张朦胧久远的旧照片。她在七岁那年，曾跟随父母在重庆待了一个月。但天才作家的意识和感知远高于一般作家，琼瑶把嘉陵江和江边的青石板路写得栩栩如生，灵动活泼。比如她笔下的人物会从一块青石板跳跨到另一块青石板，哈哈，我就是这样走路的。 基于细节的想象力，是考验作家的一个重要标准。琼瑶还在小说中描写了黄桷树茶馆和担担面，无意间突出了重庆的地域特色。枝繁叶茂的黄桷树在重庆无处不在，是重庆的象征。在《几度夕阳红》里，琼瑶常用植物的描写，来表达人物心情，烘托故事氛围，如果能把第二部中常出现的柳树换成黄桷树，那就更完美无憾。 《几度夕阳红》这部小说，不仅有丰满的人物形象，还有宏大厚重的历史感，时代的波澜壮阔与一群人的爱恨情仇纵横交织。抗战爆发后，民国政府的大部分高校迁移到重庆。书中有大段篇幅关于抗战期间，青年学生在重庆后方高校的日常生活，琼瑶写得惟妙惟肖，生动盎然，但她并没有抗战后方的学生经历，所得素材都是听人讲述。琼瑶创作的年代不同于当今，当今有网络，有谷狗，作家想查什么就带着谷狗出去溜达一圈。要想知道得更具体，还可以看抖音和Youtube, 几乎就是身临其境。琼瑶在缺乏第一手资料的困境中，依然妙笔生花，其才华让人心悦诚服，我们应该向天才作家致敬！ 毫不疑问，琼瑶是一个传奇。她亲手创建的影视帝国，恢宏庞大，巍峨华丽。她的帝国不仅见证了她的霸业，也轰轰烈烈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从林青霞、秦汉到 赵薇、范冰冰。。。群星璀璨，灿耀了大半个世纪。她的帝国傲然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讥讽也好，赞美也好，在百年的沧桑之后，我相信那帝国依旧优雅淡定，从容地散发出光芒。 琼瑶的影视帝国离不开文学的滋养，一部一部的文学著作是她影视帝国的地基石头。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歌颂她的影视帝国，而是想谈谈她的文学成就，以我自身的角度，一己之见，有失偏颇之处还请见谅。 琼瑶著作等身，我首推《几度夕阳红》。当然，《烟雨濛濛》和《窗外》也出类拔萃，只是格局和境界略逊于前者。我自认为《几度夕阳红》在琼瑶的文学世界里，占有绝对的高度，可以傲视群峰。《几度夕阳红》的出版时间是1964，琼瑶创作这部小说时也就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精力充沛，创作的激情激荡了生命的热血，唤起了内心奇妙的想象力。 很多时候，一提及琼瑶，众人的反应是言情小说家，通俗小说家，不过琼瑶的《窗外》 入选 ”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第一名是鲁迅的《呐喊》，张爱玲的《传奇》排在第四，《窗外》排在八十五，大陆鼎鼎有名的余华、马原、二月河都排在琼瑶的后面。作家以作品说话。在我看来，《几度夕阳红》凭着其厚度和宽度，完全可以跳出言情通俗的巢穴。这是一部有视野和气度的长篇，大时代的沧桑变迁，从战火纷乱的重庆到和平的台北，横跨二十多年的悲欢离合，两代人的恩怨情仇，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辉煌中的悲壮苍凉，生命中有多少无可奈何！李梦竹与何慕天，杨晓彤与和魏如峰，浮浮沉沉，跌宕起伏，上辈人因为误会变错过了一生，而下一代总算花好月圆，再度牵手。 琼瑶擅长写痴情男女，为爱疯狂，但是在《几度夕阳红》里，琼瑶写尽了情后面的千疮百孔。女主人公本是一个天真明媚的花季少女，因人生变故带孕嫁人，贫困拮据的婚姻十八年，她为柴米油盐心力憔悴，为家庭大局步步忍让。杨明远是小说中塑造得饱满立体的男性角色，一个意气风发、孤傲自诩的人，人到中年还是小职员，因郁郁不得志，长期压抑内心的的焦虑、失望、愤怒、敌意，那种病态的嫉妒随时爆发，让妻子整日惶恐不安。文中好几次提及他阴郁而狠毒的眼神，寥寥几笔，在无声处尽显内心阴暗，让读者不寒而栗。二十五六岁的琼瑶，外表娇嫩柔弱，内有一颗苍老的灵魂，她洞悉人性的卑琐和罪恶，怨与被怨，伤与被伤，世间的残缺和荒凉，似乎看透了，才能把一个扭曲的中年男人刻画得淋漓尽致。 我觉得琼瑶可以把杨明远从小说中提出来，单独为他写一个短篇或中篇，为现代文学塑造一个鲜明生动的人物。在现代文学的长廊里，鲁迅留下了孔乙已、闰土、祥林嫂；张爱玲留下了曹七巧和白流苏；而琼瑶也该有她的人物。 琼瑶的文笔很有画面感 – 这是她的强项。字里行间涌动出凄美动人的镜头，读《几度夕阳红》就跟看电影一般，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弥漫了“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氛围。难怪她那么多的小说搬上大屏幕小屏幕。琼瑶国学功底深厚，她笔下的人物大都擅长作诗赋词。李梦竹与何慕天走在嘉陵江边, 细雨迷离中，何慕天撑起一把油纸伞，伞外水润如酥，尘光幻影在游走。伞下二人用诗词传情达意，云雾飘飘的沙坪坝，读者也跟着走进了盎然的画意里。 琼瑶的歌词也是一绝，她写的歌早成了经典，至今都在传唱。琼瑶的语言是传统的美，带着浓郁的唐诗宋词的古韵，下笔精雕细刻、细腻传神。她的文字也不缺幽默诙谐，比如在《几度夕阳红》里，她用成熟的斑马形容何霜霜，用漂亮的公牛比喻杨晓白，结合故事氛围，用得生动而精准。如果非要挑琼瑶语言的缺点，那就是大段大段的抒情和排比句，显得冗长拖沓，反不如多用斑马和公牛之类的句子，给人耳目一新，让人会心一笑。 虽然琼瑶喜欢排比句，但是读者不烦，可以一口气读完，为什么？琼瑶编故事技巧一流，节奏明快，在她的排比句之外处处设悬念, 人物的命运跌宕起伏，让读者不可预测结局，于是主动融入小说，为主人公紧张和揪心。在我看来，考验一个作家的智慧和才情，要看他她能否编好故事。 当然，考验作家的标准多种，张爱玲不太擅长故事情节，但我依然迷恋她的文字，张的文字具有通感的神奇和美妙，把视觉、嗅觉、听觉全部连成一体。我曾多次阅读她的《金锁记》和《倾城之恋》（张的散文也很惊艳），但是她的长篇小说除了《半生缘》，其余的几部真的读不下去，没有故事节奏，再绮丽的语言，再生动的细节，读者也会喊累，毕竟走完长途的文字旅程，需要一份耐心和韧性。 张爱玲在现代文学享有崇高的文学地位，在两岸三地的学者眼睛里，她就是一尊神，一座很难逾越的高峰，是的，凭着《金锁记》和《倾城之恋》两个中篇，就足以名垂千古。我一直想，如果琼瑶在完成《几度夕阳红》之后，以此为高度，继续攀登，用心打磨几个漂亮威武的中短篇，琼瑶今天的文学地位也不会逊色张爱玲。只是《几度夕阳红》之后，琼瑶和平鑫涛联手，全身心缔造影视王国，往后的作品纵然在商业上光耀夺目，但文学质量很难超越《几度夕阳红》。 张爱玲完成《金锁记》时只有24岁，琼瑶出版《几度夕阳红》时莫过26岁，都是上苍垂爱的天才作家，在年幼时就显示出超人的才华。张爱玲12岁在圣玛利亚女中的校刊上发表了短篇小说《不幸的她》;琼瑶9岁就出发，在《大公报》发表短篇处女作《可怜的小青》。二人的内容和标题何其相似，莫非命运有神奇的密码？文学的花朵在她们的生命里第一次绽放，就已经预兆了俩人未来的创作底色。张爱玲是一座文学高峰，而琼瑶也有她灿耀的文学花园并且坐拥庞大的影视帝国。两个天才我都崇敬，感谢上苍把她们带到人间，给我们凡夫俗子带来华丽的精神风景。没有必要去评论谁比谁强。我每次回故乡都会到嘉陵江边走走，看碧绿蜿蜒的江水，悠闲自在从眼前流过，从前的江边有农家和青石板路，如今早建了公园。忘不了青石板路给我的亲切，那些温暖的情怀，青春的浪漫和梦幻，梦幻的光里闪动着《几度夕阳红》。夕阳在，青山在，她也在，永远都在。 应琼瑶的好友林子（旅法作家）相邀，写了这篇关于琼瑶的散文，文章发表于今年二月的《华府新闻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