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小说世界 2026 7 6 开始连载
注:2023的秋天,我曾赴广州采风。那座城市里活跃的非洲商人群体,以及在广州成长起来的黑二代青少年,体育成绩出众,会说流利的国语和粤语,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回程后,我完成了这篇小说的初稿。小说讲述了一位中非混血少女的成长故事:在中国与美国之间,在田径赛道与古典舞台之间,在歧视的阴影与自信的重建之间,不断调整自己的最佳位置与方向。
白莲馨出生在珠城一个明亮的清晨,木棉花开成了绯红的云霞,她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洋娃娃才有的大眼睛,黑亮莹澄地闪着光,把窗外的天光云影和鳞次栉比的高楼一并装了进去。
莲馨是个中非混血儿,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黑二代」。母亲是地道的珠城人,容貌清丽,说话时总带着软糯温和的粤语尾音;父亲来自肯尼亚,家世殷实,刚来中国创业时便在五星级酒店租下办公室,从事国际贸易。他肤色深黝,笑起来时,一口洁白的牙齿耀眼夺目。莲馨继承了父亲的肤色,也继承了母亲的容颜。她能歌善舞、能算能写,跑得快,跳得高,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上一拍。
小学运动会那天,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起跑线冲出去,把一群孩子远远甩在身后。老师在终点看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按下秒表。后来,100米、200米、跳高、跳远,只要有她的名字,金牌就是提前为她定制。
十一岁那年,她参加了由一商家冠名的综艺节目,短跑赛道上,她一骑绝尘,一群同龄男孩连她的背影都追不上。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她,她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喜欢跑步,也喜欢传统文化,比如唐诗宋词、古典舞、水墨画。」
莲馨对传统文化的热爱,记者根本没有兴趣,记者再三强调:「莲馨,你的短跑天赋非常突出,它会把你带到一个绝顶的高峰。」
新闻播出后,评论区里涌入了大量热情洋溢的留言,宛如一片绚烂的花海。
「莲馨,中国的短跑之星!」
「基因决定一切,短跑需要爆发力,东亚人很难跑过黑人,如今中国有莲馨,她能为中国突破零的记录!」
「莲馨,加油!去奥运会为中国争金牌!」
她很快被选入珠城体院。体院为她制定了高强度的培养方案,每天训练八小时;而莲馨却坚持认为,每周二十小时已经足够。她跟父母商量,父母也站在她这一边,她的文化课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即便不依赖体育特长,也能考入理想的大学。她希望在学习与训练之间,还能见缝插针练习古典舞和水墨画。
母亲对她说:「慢一点,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苦。」
莲馨轻松笑道:「我很享受现在的节奏。」
清晨五点半的跑道上,她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树叶和露珠的清香,听着运动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悦耳的声响。教练总是感叹,天才就是天才,一周训练20小时的莲馨,成绩远超一群职业体院生。
她在铺天盖地的赞美声中继续向前,谁也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正悄然逼近,让她第一次感到心惊胆寒。
那一年,莲馨十五岁,在全国青少年运动会上斩获两枚金牌——100米和200米。同一年,珠城举办了首届汉服花朝节,十二花仙子面向社会公开竞选,消息一出,令全城的妙龄少女心驰神往。莲馨向母亲表达了参选的愿望,她的古典舞老师特意为她编排了《莲咏》一舞。莲馨的业余时间全心练舞,只盼能如愿当选莲花仙子。
这条路显然不如她的田径之路顺畅,没有掌声和鲜花,只有五光十色异样的目光。化妆间里灯光明亮,脂粉的香气混着紧张的呼吸,莲馨正低头整理汉服,她的汉服精美华丽,是母亲亲自为她挑选的,粉白与浅绿相间,衣料轻柔,纹样细致,行走之间衣袂微扬,仿佛一枝初夏的白莲,清雅而生动。
一个女孩侧过身子,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石榴花冠,瞥了她一眼,冷眉冷眼地说:「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什么地方属于我?」莲馨反问。
「你该去田径场,为中国拿金牌。」
「我可以既拿金牌,也可以跳《莲咏》。」莲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呵呵,这世间有黑莲花吗?」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讥讽,莲馨回头一看,那女孩穿着梅花造型的汉服。莲馨记得梅花女孩,她有个双胞胎姐姐扮的莲花,在初赛时被淘汰了,那也不是莲馨的错啊。
梅花继续冷嘲热讽:「觉得你穿汉服像中国人吗?华夏民族有这么黑的皮肤吗?」
莲馨的脑中「嗡」地一声。这样的尖刻言辞,她从小听过太多,伤口仍会隐隐作痛,但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声音愈发坚定:「不管怎样,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我就是中国人。」
带着这份自信,她走上了舞台。身形如流云舒卷,舞步随长风而起,举手投足间,仿佛古画徐徐展开。凭借一支《莲咏》,她脱颖而出,成功进入决赛圈。
汹涌澎拜的留言涌向评论区,掀起了一场刺目惊心的风暴:
「这黑鬼是什么名族?」
「她说她是汉族,汉族有煤炭一样的颜色吗?」
「汉人是龙的传人,她只能是黑龙族。」
「 黑龙族可以去奥运会帮中国拿金牌,但是不能代表华夏民族的形象。」
「男人守江山,女人守血脉,我们华夏民族的血统必须纯正。」
「对啊,我们又不是美国、加拿大那种移民国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种都能混在一起。看看现在的法国,被混成什么样子了……」
那些字句像密集的飞刀,一刀一刀扎进莲馨的胸口和眼睛。面对一场令人窒息的围剿,莲馨第一次在计算机屏幕前失控,她拳头攥得发抖,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乱。她声音嘶哑,对母亲低吼:「我真的……想杀人!」
母亲抱着她,声音哽咽:「网上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你看看,那些支持你的人,毕竟占大多数。」
莲馨一边摇头,一边泪流满面。她并非看不见那些赞美,只是实在无法承受如此撕心裂肺的侮辱。母亲也不劝了,抱紧她一起失声痛哭,像两个在暴雨中无助的受伤者。莲馨心里明白,母亲的心同样装满了委屈与悲痛。当年她嫁给黑人父亲时,也曾承受过冷嘲热讽,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与声音,从未远离,一直在她们的头顶盘旋。
最后是父亲用他的肩膀,为莲馨挡住了世间的腥风血雨。莲馨的父亲在中国拥有贸易公司和工厂,本土员工两百人,业务覆盖中国和非洲主要城市。他行事果断而精明。他有能力让女儿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无忧的人生。更何况,他的家族在肯尼亚有政府高管,在美国加州也有亲戚。 三个月后,父亲替她办好了去加州的留学签证。
「去看看世界,」父亲对莲馨说:「你有选择的权利。」
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莲馨明白,如果不是生在富裕的家庭,她只能老实待在原地。她母亲朋友的女儿,名叫小芝麻,跟她一样的黑二代,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的脸怎么没洗干净?受辱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美国,在床头画满了自由女神,但是美国的大门不是你想推就能推开的。莲馨和母亲不想让小芝麻受刺激,没有广而告之,莲馨登上国际航班的那天,就父母两人为她送行。。
加州的阳光明媚而慷慨,毫不吝啬地洒在洛杉矶郊区的校园。红墙褐顶的教学楼不高,却自有沉稳而庄重的气度。蓝得发紫的天空下,草坪绿得发亮,棕榈树沿着步道排开,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摇曳出斑斓而静谧的剪影。
莲馨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片土地。这里没有好奇的眼睛和嘴巴,会盯着她的肤色审视,然后七嘴八舌。这里的人带着美丽的笑容,主动打招呼,热情帮助她,好几个非裔社团邀请她参加活动,社团里的人总是夸她聪明可爱。
但是蜜月期很快结束。在加州,她的田径成绩不再闪闪发光。美国有发达的青少年田径体系,高中田径(High School Track & Field)水平非常突出,女孩能跑到 11.1 秒 的,全美可以抓出上百个。而莲馨的100米成绩不过在 11.6–11.8 秒之间徘徊。
回望珠城的跑道,她可是独占鳌头的绽放,她曾如此沉醉与欢畅,把人群远远甩在身后,迎着阳光与风恣意奔跑,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轻盈与喜悦,几乎无法用言语描摹。但是加州的跑道上,她体会了拼命追赶的绝望和沮丧。学校田径队的女孩,不是每个人都对她友好,能跑到 11.1 秒 的艾丽斯,满头紫色的小辫子,尖尖长长的指甲上,绘出大大小小的骷髅。艾丽斯喜欢翻白眼,一副爱理不理的骄傲样,那眉眼间的神态让莲馨想起花朝节的石榴花和梅花。莲馨不想跟艾丽斯多说话,莲馨只想争取奖学金。
但奖学金竞争之激烈,像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最让莲馨困惑难解的是,原本属于女子组的赛道上,居然出现了男人竞争者 。加州的天空下,人人自由,男人可以秒变女人。
莲馨在电话里向母亲抱怨:「明明是男选手好不好,做个变性手术就跑来跟我们争奖学金,公平吗?」
母亲感叹:「太不公平了,乱七八糟的什么规矩?前天碰见你的张教练,他还在关心你,他说你如果继续留在珠城训练,应该可以跑到11.30,有望拿下全运会的冠军。」
一听见张教练,莲馨胸口一热,泪水差一点涌上来了,他曾经在她的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希望,而她说走就走,为什么说走就走?追根溯源,不就是那次汉服花朝节吗?静静想来,评论区的妖风鬼怪,说不定就是梅花石榴花故意做的局,故意打击莲馨,逼她知难而退。再说了,汉服表演并不是莲馨的强项,而她难以承辱,一时气急,于是因小失大,放弃了自己的霸主领土。人在美国,别说当霸主了,她连校园的四人接力赛都是替补队员,那种从巅峰到平地的落差真是一言难尽。
母亲劝她:「如果难受,就回家吧。」
莲馨沉默了一阵,还是摇头:「我不想跳来跳去,选择了,就走下去。」
莲馨很清楚自己的现状:凭学习成绩拿下加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难!凭田径成绩获得加州大学的专项体育奖学金,几乎等于春秋大梦。
她必须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她把目光投向校外,去亚裔小区做义工,在养老院里为行动不便的老人换洗衣物、整理床铺;在中文学校担任义工老师,教孩子们书法、水墨画和古典舞。面对自闭症儿童,她格外耐心,陪他们一起画画、听音乐、慢慢起舞,用身体和节奏去建立信任。
莲馨不会忘记那个明朗的周末,她在图书馆给一群自闭儿童上课,她用图片给他们展示中国的12花神,然后陪小朋友一起画莲花、石榴花、梅花,画完了花,曾经压在莲馨内心深处咆哮的愤怒,似乎已经随风消散了,记忆依然会把她带回两年前的汉服花朝节,但是她已经宽恕了那些侮辱她的人。
一位自闭症儿童的母亲,被莲馨的舞蹈打动,赞叹她美如画中人,推荐她参加州青少年小姐(Miss Teen California)选拔赛。选美比赛设有才艺展示环节,莲馨选择了最熟悉的古典舞《莲咏》。舞台上,她身随乐动,情韵流转,或翘袖,或折腰,美而有力表现力让人惊叹。舞毕,台下掌声如潮,她最终获得了大赛的 Talent Award(才艺奖)。
莲馨刚走下流光溢彩的颁奖台,有个华人观众给莲馨献了一束莲花,莲馨差点落泪,她想起曾经在花朝节的委屈,上天以另一种方式偿还了她。凭借这个才艺奖,莲馨结合自身的文化背景与义工实践,主持了一个面向亚裔弱势群体的文化项目,并拿到赞助,她负责活动策划和教学内容设计 ,尝试用写作、舞蹈与视觉艺术,帮助弱势儿童表达自我、重建自信。
莲馨一步步都踏在节奏上,她以这个项目为核心,申请了加州大学的教育学专业。她在申请入学的论文中阐述:艺术如何成为跨文化教育与心理支持的桥梁。这篇论文让她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获得教育学院提供的专项奖助 。
莲馨父母在视频里,欢天喜地祝贺女儿,父亲说:「你太棒了,去美国两年就能拿下加州大学的奖学金,这是莫大的荣耀。」
母亲说:「就算你没有奖学金,我们我也能负担你的学费。如果回到中国,凭借你的短跑成绩,不知有多少学校争着给你奖学金。」
莲馨说:「在美国,我跑不过人家,我只能靠文化取胜。」
莲馨负责的文化项目不仅让她获得了奖学金,还收获了友谊。曾经给莲馨献莲花的观众,她叫唐小米。后来作为嘉宾,在莲馨主持的文化课堂上,小米演讲过《拿出自信,怎样勇敢面对不公》,她还在中秋节的表演晚会上,帮莲馨拍了舞蹈视频。小米比莲馨大八岁,目前是加州大学教育系的研究生。小米来自江城,出国前在珠城工作过,算是莲馨的半个老乡。
两个老乡很快合租了一套校外的公寓,她们都喜欢虾饺和肠粉,还有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莲馨告诉小米,她时常想念母亲煲的冬瓜排骨汤, 入口香浓,母亲做的虾饺,晶莹剔透、鲜嫩可口。
小米感叹道:「你如果不说话,就看你的脸,怎么会相信你是中国人。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华人的春晚,你的主持让人惊艳,我们都震撼了,大家纷纷议论,哪来的天才老黑,国语比95%的华人都棒。」
莲馨苦笑道:「你以为你在夸我,我觉得是一种歧视,你们根本不认同我是中国人,这种歧视一直都在。」
小米微微一笑,微笑里没有暖意:「歧视这种东西,无处不在,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大城还是小镇,只是换了一件马甲。你想听我的歧视故事吗?」
窗外的夜安静得出奇,棕榈树在风里轻摇,像是在倾听谁的私语。莲馨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笔记本。小米靠在书桌旁,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咖啡的苦香在空气里闲闲荡漾。
小米继续说:「大家都知道我来自江城,其实在江城,只有城中心的人才是『正宗江城人』。郊区的、县城来的,一律称之为『县疙瘩』。『县疙瘩』一说话,城里人便笑他是小语种。」
「小语种?」莲馨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这种歧视简直狠到了骨子,谁是大语种啊?或许艾丽斯会歧视我的英文是小语种。」
「江城人的歧视简直标新立异,很多年前,上海人笑过外地人是乡下人,呵呵,『乡下人』三个字算什么啊,你听听,江城人怎样贬称周边的郊县人,什么农灰儿、弯脚杆、口音娃、红薯屎、土箩兜。」
小米说这些词时,语速很慢。莲馨说:「他们哪来的优越感,就因为生在城里?」
小米回应:「是啊,当自己是正黄旗血统。我老家是座小镇,离江城不过五十公里,后来城市扩展,小镇并进了江城,也算江城的一个区,但在老江城人的眼睛里还是小语种地区。我从江城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一家大型私企上班。我那时有个男朋友,是司法局的公务员,他家在江城挺体面,他要求我在外面只说普通话。起因是有一次,我跟他的朋友一起去景区玩,半途下雨了,我说我有「撑花儿」,结果众人笑得人仰马翻,在我老家,「撑花儿」就是雨伞。」
「撑花儿,好有画中美感,形容雨伞有什么好笑?」莲馨一脸不解。
「撑花儿就是小语种,我成了他朋友的笑话,害他颜面扫地 。」
莲馨抬头,目瞪口呆看着小米的脸。
小米低头看着咖啡,「他说若是结婚有了孩子,绝不能让我妈接触孩子。我妈一开口就是高浓度的小语种,会毁掉下一代的口音。」
莲馨摇头:「这种赤裸裸的歧视闻所未闻,厚颜无耻。」
小米抬起头,眼眶微红:「他嫌弃我的口音,侮辱我的原生家庭,践踏了我的底线。我长得不差,工作能力也强,凭什么要被这样对我?果断分手后,我埋头苦干了半年,申请去了广州总部,后来遇见了贵人,帮助我从广州留学到了美国。美国表面上没有歧视,因为大多数人文明程度比较高,粗鲁伤人的话不会脱口而出,但是内心怎么看你,你并不知道。」
莲馨点头:「这个我同意。我上次跟你说过,艾丽斯的眼神跟梅花、石榴花的眼神差不多,艾丽斯曾经阴阳怪气问过我,你们亚裔不是都喜欢学赚钱的专业,比如法律、金融、计算器,你干嘛要来玩跑道?」
小米不解问:「美国女孩也有这般出口伤人的?」
「艾丽斯对我充满了敌意,她曾故意摹仿我的发音,嘲笑我。因为她自视清高,不跟队友好好配合,好几次在跑接力赛的时候掉了棒。有次比赛前,教练把她换下,让我上,虽然我的100米不如她。」
「难怪她故意歧视你。」
莲馨说:「我会只能面对,接受挑战。歧视是一堆隐形的碎玻璃,每个人或多或少踩过。」
小米问莲馨:「喜欢加州吗?愿意留下来吗?」
莲馨回答:「加州有加州的好,珠城有珠城的好,我的短跑在珠城一枝独秀,但在加州筋疲力尽,有时候无比绝望。我在珠城的古典舞遭人嘲讽和打击,但我的古典舞在加州拿了奖,收获了欢迎和尊重,助我完成文化项目,拿下大学奖学金,这种成功的喜悦跟我当冠军的快乐是在同个维度。」
小米点头说:「加州和老家,真的很难比较哪个更好,我喜欢加州的气候,但我怀念故乡的美食,虽然加州的中餐馆很多,最想吃的还是妈妈做的冰粉和鱼香肉丝。」
莲馨立刻说:「我也怀念妈妈煲的水鸭冬瓜汤!做梦都在想,你说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既有加州的气候,又有故乡的美食,既可以当短跑冠军,又可以当花朝节的花神,这世界没有歧视和白眼,充满了微笑和鲜花。」
小米笑道:「好好努力,下辈子投胎到万事如意的地方。」
莲馨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完美,但可以努力让自己走向完美。」
一个计划已在莲馨心中悄然成形,她暂时还没有告诉小米。她想趁暑假回国,去见一见张教练。若能重返训练场,她希望站上全运会的赛道,去争夺全国冠军。全国冠军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一张通往奥运的入场券。
念头一旦展开,便难以收回。她不由得想起艾丽斯,那样骄傲、自以为是。跑得比她快又如何?艾丽斯现在的100米成绩进不了美国高中的前50,能入选奥运国家队吗?说不定要等下一世。莲馨忍不住轻轻一笑:艾丽斯啊,你这辈子或许能在电视机前,看我在奥运的赛道迎风奔跑。
如果时间允许,莲馨还想参加珠城的汉服花朝节。如今的她,自信足够强大,可以不眨眼睛面对诡异的眼神和尖锐的噪音。珠城已是一座国际大都市,她的加州履历与一口流利的英文,定会为她添光增彩。至于梅花与石榴花,若再相见,相信会在莲花面前黯然失色。
莲馨坐在校园的草坪上,阳光透过棕榈树的缝隙,斑驳地晃在她的脸上和肩头。她握着电话,把自己的梦想轻声告诉母亲。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并没有女儿那般自信和坚定:「我去拜访过张教练了,他没有我想象中激动……他刚收了两名黑二代,100米最好成绩11.30。」
珠城的黑二代像雨后的翠竹在生长,莲馨的优势还有多少?她抬头望向摇曳的棕榈,阳光在叶间闪烁,整个世界像被染成了绮丽的金色。微风吹过,她若有所思,一些画面在眼前重迭:珠城体院的塑料跑道,在黎明闪着温润的红光;花朝节的舞台上,衣袂翻飞,莲花在水中舒展,莲不择水,水不问根,根在哪里并不重要,莲是什么颜色也不重要,自由与美丽已属于自己。
莲馨知道自己的幸运,母亲在电话里谈及小芝麻,那个日里夜里都在梦想美国的孩子。小芝麻的母亲甚至说,如果卖血卖肾能帮女儿去美国,她愿意做。莲馨听得心惊肉跳,心头瞬间萌发出一个想法:或许有一天,她会在珠城办一所学校,为黑二代撑起一片天空——教他们面对歧视,自信生长,也让他们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理想不过是头上的那抹星光,星光或暗或明,随时光流转,而她的旅程刚刚开始。